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就这么坐着,思索着人生中一些残酷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经过这么多年孤寂、独立自主的生活,我突然之间被一群女人团团包围住了。德博拉、丽塔、拉戈塔——她们没有了我就无法生存下去。可是我想的是花上一点时间好好地与那位凶手交谈交谈,而他却是那样害羞,偷偷摸摸地把芭比娃娃扔在我的冰箱里。难道这样公平吗?
我把一只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块小小的载玻片,而它正稳稳当当地躺在密封塑料袋里。有那么一阵子我感到心里好受了点儿。不管怎么说我在从事着一项事业。人生唯一的义务就是找乐,而我此刻心里就是乐呵呵的。光一个“找乐”还不能说明一切。关于那个捉摸不透的虚幻人物,我宁愿拿出自己寿命中一年的时间作为代价,对他进行更多的了解。他用自己高潮的手段毫不留情地逗着我玩。事实上,我几乎把自己生命中一年的光阴作为代价用在加沃斯基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上了。
是的,有些事的确很有意思。警察局的人真的说我对连环谋杀案有感觉吗?这可是一件伤脑筋的事。那就意味着我精心穿上的伪装差不多就要揭开了。有好多次我显得过于聪明,这样是会惹上麻烦的。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暂时装傻?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年细心的观察,我仍然不知道怎样装傻。
啊,好了。我打开加沃斯基案件的卷宗,这个可怜虫。经过一个小时的研究,我得出了两条结论。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尽管我是马马虎虎地凭着一时的冲动去作案的,是一个不可原谅的过失,但是我已经成功地逃离了法网。其次,可能有某种方法让德博拉从这个案子里捞到好处。如果她能证明这个案子也是原来那位艺术家的作品,而拉戈塔又死死地抱住她那个模仿杀人的理论不放,那么德博拉可以突然之间从一个连给警察局煮咖啡都不放心的角色,摇身一变成为一道本月份的风味佳肴。当然,这几个案子实际上并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提出不同的看法是难能可贵的。再说了,既然我可以断言很快将会发现更多的尸体,那么我也就不值得去为这个伤脑筋。
与此同时,我自然要给那位讨厌的拉戈塔探长提供一条长长的绳索让她自己去上吊。就我个人的利益而言,这根绳子也是派得上用场的。一旦拉戈塔被逼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成了众人眼里的白痴,她一定会豁出去,把过错全推到一个实验室技术员的头上,因为是这个傻乎乎的技术员给她提供了错误的结论——而这个技术员就是呆头呆脑、默默无闻的德克斯特。这样一来我就名声扫地了,在大伙儿的心中变回原来那个智力平平的庸人。退一步说,我也不会因此丢掉饭碗,因为我的工作是分析血迹图案,而不是给案件定性。这样一来,拉戈塔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傻帽,而德博拉就会名声鹊起。
事情竟然进行得这么顺利,真是太妙了。我给德博拉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中午一点半,我在机场北边的闪电咖啡馆里见到了德博拉。这家咖啡馆位于一条狭长的商业街上,离机场只有几个街区。餐馆的这边是一个卖汽车零部件的小铺子,另一边是一家枪支商店。这个地方离戴德县警察局总部不是很远,我们俩都很熟悉。闪电咖啡馆的古巴三明治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也许这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但我可以向你打包票,如果有一天半夜你肚子饿了,只要一个“午夜”三明治就能解决问题,那么你只能到闪电咖啡馆来。自从1974年以来,咱们摩根一家就经常到这儿来吃饭。
我感到内心有些激动——如果不是庆祝的话,那么至少是认可了这样一个事实:情况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有利的方向进展。我之所以很开心,大概是因为我干掉了可爱的加沃斯基老兄之后,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解。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我的心情好极了。我点了一杯麻梅,这是一种具有古巴风味的牛奶混合饮料,味道很像是用西瓜、桃子和杧果汁混合而成的。
当然我这种非理性的情绪是无法与德博拉分享的。瞧她那脸色,极度的阴郁、消沉,好像他在一边观察一边模仿大鱼的面部表情似的。
“别这样,德博拉,”我请求她说,“如果老这样,你的脸会定型下来,别人就会说你像一条石斑鱼。”
“反正没人说我像警察,”她说。“因为我很快就不是警察了。”
“别瞎说,”我说。“我不是答应了吗?”
“是呀。你还说这个法子会起作用。可你没说马修斯局长会给我瞧什么样的脸色。”
“哦,德博拉,”我说。“他给你脸色看了?太遗憾了。”
“去你的吧,德克斯特。你又不在场,再说那也要不了你的小命。”
“我告诉过你,暂时是得受点儿委屈,德博拉。”
“嗯,这一点倒是给你说对了。照马修斯的意思,差不多快要暂停我参与破案的资格了。”
“可他允许你在业余时间继续调查这个案子,是吗?”
她嗤之以鼻:“他说,‘摩根,我没法阻拦你。不过,我很失望。我不知道你父亲要是活着的话,会说什么。’”
“你说了吗,‘我父亲绝对不会把一个无辜的人关起来就结案的’?”
她露出惊讶的神色。“没有,”她说。“可我是这么想的。我的心思你是怎么知道的?”
“可你并没有说出来,对吧,德博拉。”
“没有。”她说。
我把玻璃杯推到她面前。“来点麻梅吧,妹妹。事情开始有转机了。”
她瞅着我。“你敢肯定你这么干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绝对不是的,德博拉。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不费吹灰之力。”
“说真格的,妹妹。你得相信我。”
她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她的眼皮垂了下去。她仍然没有碰那杯麻梅,真是太可惜了。那种饮料真的很好喝。“我相信你。不过我敢向上帝发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一种奇异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忽隐忽现。“德克斯特,有时候我真的想不应该相信你。”
作为一个哥哥,我朝她露出了安慰的微笑。“我敢打包票两三天之内又会出现新情况。”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她说。
“我知道我没那个本事,德博拉。可我敢肯定,我真的敢断定。”
“那你说话的口气干吗那么开心哪?”
我想说是这种想法让我开心。想到又能看见无血尸体的奇迹,我比什么都开心。当然那种兴奋德博拉是无法与我共享的,于是我这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这很自然嘛,我只是替你高兴。”
她哼了一声。“那就对了,我把这一茬儿给忘了。”她说。不过她终于呷了一口那杯混合饮料。
“听着,”我说,“要么拉戈塔是对的——”
“那就是说我没命了,给人耍了。”
“要么拉戈塔错了,你依然还活着,还是那么聪明。眼下你不是好端端地跟我在一起吗,妹妹?”
“呣。”她说着,显得很生气的样子,而我还是那么耐心。
“如果你喜欢赌博,你会把赌注押在拉戈塔身上吗?不管什么事情她说的都是对的?”
“也许在穿着时髦这个问题上她总是对的,”德博拉说。“她的穿着打扮的确很酷。”
服务员送来了三明治,很不耐烦地把盘子扔在桌子中间,然后不声不响,一阵风似的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去了。不过,三明治很好吃,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这里的三明治比城里哪一家的“午夜”三明治都好吃。面包的外皮很脆,里头却很酥软,猪肉和酸黄瓜搭配得恰到好处,奶酪也融化得很充分——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啊。我咬了一大口。德博拉拨弄着杯子里的吸管。
我吞下那口三明治。“德博拉,如果我那条盖了帽儿的逻辑推理无法让你打起精神来,‘闪电’的三明治也不能让你打起精神来,那你就不可救药了,那就说明你就已经死了。”
她那石斑鱼似的脸面对着我,吃了一口三明治。“那好哇,”她毫无表情地说。“想瞧瞧我打起精神来?”
可怜的德博拉仍然不信我的话,这对我的自尊心是一个莫大的打击。不过,我毕竟用摩根家祖传的美食喂了她一顿,而且我给她带来了好消息。只是她暂时还不相信这是好消息。如果这一切都不能让她露出微笑——嗯,那就没治了。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不过我还能做一件小事,我也可以喂一喂拉戈塔——用来喂她的食品不像“闪电”三明治那样可口,但也算得上是美味佳肴。于是当天下午我到那位探长大人的办公室去拜访她,她的小隔间位于一个大房间的角落,大房间里还有五六个这样的小隔间。当然她的小隔间是最豪华的,隔板上挂着好几幅格调高雅的照片,有她自己的,也有名人的。我认得其中的葛洛丽娅·艾斯特凡·麦当娜和豪尔赫·马斯·卡诺萨。办公桌上有一只翡翠绿的吸墨台,外面套着一个皮套子,吸墨台的另一边是一个高级的绿色翡翠笔筒,笔筒的正中间镶嵌着一个石英钟。我进来的时候拉戈塔正在连珠炮似的讲着西班牙语。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但没有看见我的眼睛就游移开了。过了片刻她的眼睛又回到我的身上。这一次她可把我看了个彻底,皱了皱眉头,说:“好了,好了。Taluo。”最后那句话是古巴的西班牙语,意思是“回头见”。她挂上电话,继续盯着我看。
“给我带来了什么?”过了好久她才说。
“大大的福音哪。”我告诉她。
“如果你是说好消息,那我倒想听听。”
我用脚把一把折叠椅勾了过来,挪到她的小隔间内。“毫无疑问,”我说着,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你关到牢里去的就是真凶。老刀匠路那起谋杀案是另外一个凶手干的。”
她端详了我片刻。我简直不相信她的大脑需要花那么长时间来处理这个信息,然后再做出反应。“你能够证实吗?”她过了很长时间才问。“可以肯定吗?”
我当然可以证实,可以肯定。不过,不管虔诚的忏悔会给灵魂带来多大的好处,我也不打算去证实。相反,我只是把文件夹撂在她的办公桌上。“事实本身会说话,”我说。“关于这一点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一点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瞧——”我说着,拉出一页纸来,这是我经过精心筛选然后打印出来的资料,内容是对最近几件案件进行的详细比较。“首先,最近这位受害者是男性。而前面那几个受害者都是女性。这位受害者的尸体是在老刀匠路附近发现的,而麦克黑尔的受害者都是在塔米雅米胡同发现的。这位受害者的尸体相对比较完整,而且放在被害现场没有动。而麦克黑尔的受害者完全被肢解了,尸体是被运到别的地方然后抛下来的。”
我滔滔不绝地说,她全神贯注地听。这份清单开得可够绝的。我好了好几个小时把最显眼的细节进行了最荒唐可笑、最愚蠢的比较,我得说这件事干得很漂亮,而拉戈塔自个儿扮演的角色也很到位。她对我的资料深信不疑。不过话说回来,她只是听进了自己想听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说,“这起新的谋杀案从指纹上看是仇杀,很可能与吸毒有关。关在牢里的那个家伙是前几起谋杀案的凶手,而那几起谋杀事件已经绝对地、毫无疑问地、百分之百地了结了,永远地终止了。决不会再发生了。结案。”我把文件夹撂在她桌上,把那份清单递了过去。
她接过清单,看了很长时间,皱了皱眉,眼睛把那张纸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着她把清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把一个翡翠绿的订书机压在那上面。
“好的,”她说着,把那个沉甸甸的订书机挪了一个方向,现在订书机跟吸墨台对齐了。“好的。很好。这很有用。”她瞅着我,同时她仍然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脸上的皱纹仍然没有动,然后她突然笑了。“好的。谢谢你,德克斯特。”
这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如果我有灵魂的话,看到她这种微笑我一定会内疚不已的。
她站在那里,仍然露出笑脸,我正准备走开,她的双手猛地搂住我的脖子,拥抱起我来。“我真的得谢谢你,”她说。“我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她擦着我的身体,那意思只能是挑逗了。毫无疑问——我是说,此时此刻这个公共道德的捍卫者,居然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即使是在银行保险库那样隐秘的地方我对她身体的摩擦也不会感兴趣的。更何况我刚刚给了她一根绳子,希望她用这根绳子去上吊呢,这种事恐怕是谁也不会去庆祝的——嗯,真的,世人是不是都发疯了?人类究竟都怎么了?难道人类想的就只是这种事吗?
我觉得有点恐慌,连忙寻求解脱。“别,拉戈塔探长——”
“就叫我米格迪亚吧,”她说,身体跟我贴得更近,摩擦的力量也更大。她把一只手伸到我的裤子前面,我一下子跳了起来。从有利的方面来说,我这一跳吓退了这位含情脉脉的探长。从不利的方面来说,我这一跳使她侧过身去,屁股碰了一下办公桌,从椅子上翻过去,仰倒在了地板上。
“我,呵——我真的得回去干活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有一件重要的,呵——”然而,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比逃命更重要的了。于是,我退出小隔间,让她独自在里面看着我。
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并不是特别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