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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法医Ⅰ 第十九章 三个人头和一个芭比娃娃

作者:美-杰夫·林德塞 当前章节:6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醒来的时候我站在洗脸盆前,水哗哗地流着。我感到极度的恐慌,有一种不祥的兆头,心怦怦地乱跳,眼皮不停抽搐,像是在打架。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洗脸盆看上去也不对劲,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拿不准——在梦中我也是站在洗脸盆前,水也是哗哗地流着,但不是这个洗脸盆。在梦里我搓着手,使劲地擦肥皂,想洗掉皮肤上小得不能再小的红色血斑。我用热水洗去这些可怕的血迹,水很热,皮肤都变成了粉红色,鲜嫩鲜嫩的,显得非常干净。乍用热水一洗,真够疼的,因为我刚刚从冰冷的房间里出来——我说的房间是指游戏室、屠宰室、干燥和肢解尸体的房间。

我关上水龙头,站了一会儿,身体斜靠在洗脸盆上。这一切太真实了,根本不像我以前做过的任何一个梦。而且那个房间我记得非常清楚,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看到。

我站在那个女人的身旁,看着她被塑胶带捆绑着,身体不停地扭动,看着那活生生的恐惧在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蔓延开来,看着恐惧渐渐变成绝望,而我也觉得自己体内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汹涌澎湃,升腾而起,然后从手臂流到刀子上。就在我举起刀子,开始——

可这并不是开始。因为桌子下面还有一具死尸,已经干了,并且包裹好了。在远处的那个角落还有一个人,无望地等待自己的厄运。受害者脸上的恐惧是发自内心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尽管看上去有点熟悉。那种恐惧胜过一切,仿佛一种清洁、纯净的活力在洗涤着我的全身,而这种活力令人陶醉,它胜过了——

三个。

这次一共有三个女人。

我睁开眼睛。镜子里的人是我。喂,德克斯特。做了一个梦吗,老兄?太逗了,是不是?嘿,三个吗?但这只是梦。仅此而已。我朝自己微笑,试着拉了拉脸上的肌肉,仍然不肯相信这是真的。梦中的情景令人欣喜若狂,但这会儿我已经醒了,剩下的只有满腹的惆怅和一双湿漉漉的手。

在我的下意识中这本来应该是个令人愉快的小插曲,可我这会儿全身战抖不已,心神不宁。一想到自己的大脑居然脱离了肉体,越过闹市区,独自去还债,我的心头就充满了恐惧。我想着那三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游戏伙伴,很愿意回到她们那里继续干下去。我想起了哈里,于是就知道不能这么干。我正置身于一段记忆与一个梦寐的中间,忍受着两者拉锯式的双重打击,而且我也说不清究竟哪一种打击更厉害。

这已经不再是种乐趣。我很想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正常。

我擦干手,回到床上。可是今天晚上德克斯特的生命已经被人夺走了十分之九,好可怜哪。德克斯特再也没有了睡意。我仰卧在床上,看着阴影在天花板上摇晃。六点差一刻电话铃响了。

“给你说对了。”我一拿起话筒就听见德博拉说。

“你这话我爱听,”我说着,极力恢复平日里聪明伶俐的我。“什么给我说对了?”

“你的预言都兑现了,”德博拉告诉我。“这会儿我就在塔米雅米胡同的犯罪现场。你猜猜是什么事?”

“我说对了?”

“就是那个凶手,德克斯特。一定是的。而且比前几次要轰动得多。”

“轰动到了什么地步,德博拉?”我问道。这时我忽然想起梦中那三具尸体,心里琢磨着:但愿她不会真的说是三具尸体。而我又肯定她一定会这么说的,于是我不由得激动起来。

“看来受害者不止一个。”她说。

我感到一阵震颤贯穿全身,从腹部笔直上升,就好像吞下了一颗没有爆炸的炮弹。但是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回复自己往日的机智。“这太妙了,德博拉。听你这口气,好像是在写一份谋杀案的调查报告。”

“是呀。我已经有那么点感觉了,将来没准真的会写一份的。还好,我要写的不是这个案子。太怪了。拉戈塔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不知道怎么去想。怎么个怪法呀,德博拉?”

“我得走了,”她不等我说完突然说道。“快点出来,德克斯特。你得来这儿瞧瞧。”

等我到达那里时,人群已经在路障旁边围了三层。绝大多数是记者。只要记者的鼻子嗅到了血腥味,你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就变得非常困难。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在摄影机后面这些家伙就像是大脑受了伤的残疾人,再加上患有饮食失调的疾病,但是他们一旦来到警察布设的路障跟前,奇迹就会出现。他们是那么强壮,那么具有攻击性,既有决心、也有能力把挡在自己面前的任何人、任何东西推倒在地,然后踩在上面任意践踏。这很有点像一个故事:一个孩子被压在卡车下面,年老的母亲居然把卡车整个扛了起来。力量来自某种神秘的地方——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要地上有血迹,这些患有厌食症的家伙就能够排除任何障碍,勇往直前,而且头上不会出现一根乱发。

我很幸运,路障旁边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伙计认得我。“各位先生,让他过去,”那人对记者们说。“让他过去。”

“谢谢了,胡里奥,”我对那个警察说。“好像记者一年比一年多了嘛。”

他低哼了一声。“一定是有人在克隆记者。我看他们长得都一个样。”

我从黄色隔离带下面钻过去,等我到了那边伸直腰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人在搅和迈阿密上空的大气层。我站在建筑工地的沙砾中间,这里很可能在建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给那些小不点的开发商使用。我缓步朝前走去,观察这个尚未完工的建筑物周围正在进行的侦查活动,心里忽然明白了:凶手把我们大家都引到这里来绝不是什么偶然的巧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美学效果而有意安排、精心策划的,都是出于艺术的需要而进行的探索。

凶手之所以把我们引到这个建筑工地上来,是为了满足他的某种需要。就像我跟德博拉所预料的那样,凶手正在进行自己的陈述。你们抓错人了,他在说。你们把一个笨蛋关起来是因为你们自个儿都是笨蛋。你们这帮人也太蠢了,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也不知道阎王爷有几只眼,老子动手了。

除了向警察当局和公众传递信息之外,他还跟我谈话:我匆匆忙忙地创作的那部作品中有一个段落被他抄袭了下来,现在拿到这里来奚落我,逗弄我。他把尸体运到建筑工地,因为我是在另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掉了加沃斯基。他在跟我捉迷藏,在向大家显示他是多么能干,特别是要告诉我们中的一个人——那就是我——他在监视我。“我知道你干的那点事,我也干得出来,而且干得比你漂亮。”

我原来以为自己会为这些想法大伤脑筋。

结果我并没有那样。

我只是感到有点荒唐,就像一个高中的女生在看橄榄球赛的时候,球队的队长鼓足勇气邀请她去约会。你是要请我?默默无闻的我?哦,我的好运真的来了?对不起,先让我眨眨眼睛再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我是一个好人,从来不干那种事。可是我又知道他干过那种事,而我真的很想跟他一起出去。我该怎么办呢,哈里?

我决不只是想跟一个新朋友一道出去干点有趣的事情,我想干的是找到这个凶手。我得见见他,跟他聊聊,向我自己证明他是确有其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其他并不是我吗?

而且那种可怕而有趣的事不是我干的?

我干吗要想这个呀?真是愚不可及,这种假设根本就不值得我这个曾经很高傲的大脑去考虑。除非——既然这个假设在脑子里唧唧喳喳个没完,我无法让它规规矩矩地静下来。如果真的是我,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我在自个儿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干了那些事,那又该怎么办?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但是——

我在洗脸盆前清醒了过来,“梦”醒之后把手上的血迹洗去,在梦中我小心翼翼、心花怒放地做了只有在梦中才会做的事情,双手沾满了鲜血。不知怎么搞的,我知晓这一连串谋杀案的内情,而这些内情我是不可能知晓的,除非——

不除非什么。吃一个镇静片吧,德克斯特。重新开始。呼吸一下吧,你这个傻帽儿。吸进新鲜的空气,呼出陈旧的空气。这只不过是最近大脑迷糊而出现的一种症状。只不过是清白的生活给我带来了过大的压力,使我未老先衰了。就算我在过去几个星期里经历过一两分钟正常人的糊涂,那又怎么样呢?那也不一定能证明我是正常人哪,也不能证明我在睡梦中也有创造力呀。

不,当然不能。说得很对,那压根儿就不是这个意思。所以,呣——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精神失常,抓了几把弹子扔到垃圾桶里。这个想法给了我很大的慰藉——但是如果我真的这样认为的话,那么我为什么不干脆承认:很可能我乐呵呵地干了一系列小小的恶作剧,干完之后却不记得了,只觉得那是一些破碎的梦境?难道精神失常比梦游更容易让人接受吗?毕竟这只是一种更严重的梦游症。“梦中杀人”,可能这是常有的事。为什么不呢?黑夜行者开车出去兜风的时候我经常会把知觉让位给他。而此时此地又发生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在形式上略有差别而已,接受这样的现实并不是观念上一个很大的飞跃。黑夜行者只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借走了我的汽车。

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呢?难道就在我睡着的时候,我碰巧调节了一下自己的脉搏,使它适应杀手的感觉,因为我们在过去的经历中曾经有过某种联系,所以我就进行了移魂换影?可以肯定,如果我是在南加利福尼亚,那么这种解释还是很有道理的。可是在迈阿密这种解释就有点牵强附会了。因此,如果我来到这个未完工的楼房里,碰巧看到三具死尸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摆放着,好像是在向我传递信息似的,那么我就得考虑这样一种可能性:那条信息是我写的。这样的解释是不是比相信我与别人共用一条电话线更合理一些呢?

我走进楼房的外楼梯井,停了片刻,闭上眼睛,身体斜倚在光秃秃的水泥墙上。墙壁很粗糙,比空气要凉一些。我的脸颊跟墙壁摩擦,有一种介于舒服和痛苦之间的感觉。我既想上楼去看看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又不想上去。

跟我说说,我低声对黑夜行者说,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平时那种冷酷、遥远的暗笑。可那也帮不了什么忙。我只觉得有点恶心,有点头晕,有点茫然,而且我不喜欢这种混乱的感觉。我做了三次深呼吸,挺直腰杆,睁开眼睛。

多克斯警官在楼梯井里头瞪着我,离我只有一米远的样子。他的一只脚踏在第一级台阶上。那张脸整个就是一个雕刻出来的面具,阴森可怕而且充满了让人不可思议的敌意。就像一头猛犬,想把你的手臂撕下来,但是心里乐滋滋地想事先知道你的肉味道如何。而且他的这种表情,除了在镜子里之外,是我在别人的脸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那样深邃,那样持久,那样空洞,仿佛他看透了人生中连环画似的字谜游戏,读懂了人生的最底线。

“你在跟我说话呀?”他问我,与此同时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你那里头还有人跟你一起吗?”

他的这番话以及那种会意的说话方式直刺向我,把我的内脏搅了个稀巴烂。干吗要选择这几个词呀?他说“那里头跟我一起”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我的体内有个黑夜行者?不可能!除非——

多克斯知道我的底细。

很像我很了解那位临终护士。

体内那个东西看到了自己的同类,便朝着空洞的地方大声叫喊。多克斯科长也带着一个黑夜行者吗?这怎么可能呢?凶案组的一位警官原来跟阴森的德克斯特一样也是一头食肉猛兽?简直不可思议。可是又有什么别的解释呢?我的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了,只是长时间地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最后,他摇了摇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我的身体。“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说。“你和我。”

“我接受你这个该日赴会的邀请,”我极力做出很开心的样子说。“与此同时,如果你能原谅……?”

他站在那里,身体挡住了整个楼梯井,一个劲地瞪着我。不过最后他还是微微一点头,身体闪到一边。“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他又说了一遍,这时我从他身边挤过去,上了楼梯。

遭遇多克斯警官给了我很大的震惊,刚才我还是涕泪横流,沉浸在小小的恐慌之中,现在一下子完全解脱了出来。当然我并没有在梦中杀人。这种想法太荒唐了,再说了,做了这种事自己却不记得,那岂不是一种浪费?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应该有一种别的解释,简单而冷酷的解释。在我的声音里头能够从事这种创作活动的不止我一个,还有那位黑夜行者。毕竟我是在迈阿密,我的身边都是像多克斯警官这样的危险动物。

我快步上了楼,只觉得一阵兴奋涌了上来,又恢复了原来的自我。我的步伐富于弹性,原因之一就是我逃离了那位警官大人。此外,我急于看一看公共福利事业最近所遭受的打击——这纯粹是一种很自然的好奇心,没有别的。我当然不会去找出自己的指纹来。

我爬上二楼。虽然这里的一些框架已经安装到位,但整个楼层的墙壁仍然没有砌起来。我走下楼梯平台,踏上楼面的时候,看见未婚天使安杰尔正蹲在楼层的正中央,一动不动。他的胳膊肘紧贴着膝盖,双手托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感到十分惊奇。这种有趣的事情我可从来没见过:迈阿密凶案组的一个技术员在犯罪现场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东西之后居然惊讶得不能动弹了。

而他发现的东西本身就更有意思了。

那景象简直就是一幕阴森的传奇剧,吸血鬼的杂耍表演。就像我干掉加沃斯基的现场一样,有一堆过着热缩包装薄膜的干墙。这些干墙被推到了另一边,靠在另一堵墙上,来自建筑工地上的灯光以及侦破小组架起的灯光正照在那上面。

干墙的顶部有一个可移动的黑色木工工作台,像祭坛似的架在那里。工作台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正中央,这样灯光恰好照在上面——准确地说,灯光恰好照着工作台上面的那个东西。

不言而喻,那个东西是一个女人的脑袋。嘴巴上叼着一面汽车或者卡车上的后视镜。由于嘴巴上叼着东西,那张脸拉直了,显出一种惊讶而滑稽的神色。

这颗人头的左边还有一颗人头。一个芭比娃娃的躯体安置在左边这颗人头的下巴下,看上去就是一颗巨大的脑袋长在一个小巧玲珑的躯体上。

右边是第三颗人头。这颗人头端端正正地放在干墙的顶部,一枚螺丝小心翼翼地把耳朵固定在板子上。整个场面都看不见一滴凌乱的血污。三颗人头上没有一丝血迹。

一面镜子,一个芭比娃娃,还有干墙。

三条人命。

干燥的骨头。

喂,德克斯特。

毫无疑问,这个芭比娃娃显然是冲着我冰箱里的那个芭比娃娃来的。镜子来自堤道上扔下的那颗人头,而干墙是要让人想起加沃斯基。如果不是有一个人藏在我脑海深处跟我难分彼此,那么这个人就是我自己了。

我缓缓地出了一口粗气,可以肯定我的感觉跟安杰尔的感觉完全不同,但是我很想在他的身边蹲下来。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回忆该怎样考虑问题,而这里的地板正是我进行回忆的好地方。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迈着缓慢的步伐朝那个祭坛走去,仿佛自己在一根溜滑的铁轨上,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力量拖着往前走。我无法停下来,无法放慢脚步,无法干任何事情,只能一个劲地朝那里靠近。我只能看,只能惊异,只能集中注意力把气顺顺当当地吸进去,再呼出来。而我慢慢地意识到在这里不止是我一个人不相信安杰尔所看到的那个东西。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更不用提我的业余爱好了——我曾经到过几百个谋杀现场,其中有一些场面十分恐怖、十分凶残,连我这种人都震惊不已。而在每一起谋杀案中,戴德县警察局的侦破小组都是以一种悠然自得、专业化的方式进行侦查的。在侦查每一起谋杀案时,拉戈塔都是用海绵吸干尸体上的血污,与此同时有的咕噜咕噜地喝着咖啡,有的派人出去买油煎饼或者炸面包圈,有的说笑话、闲聊。在每一个犯罪现场我都看到有些人对凶残的杀戮无动于衷,简直就像是再跟教会联队比赛保龄球似的。

而现在情况不同了。

现在这个宽敞、空荡、四周都是水泥墙的房间里出现了很不自然的宁静。警察和技术人员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沉默不语,仿佛独自一人很害怕似的。大家只是看着房间那边陈列的东西。如果有人不小心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其他人都会吓一跳,眼睛刷地一下子全盯着他。整个场面十分滑稽古怪,如果我不是跟大伙儿一样忙着看,一定会笑出声来的。

这是我干的吗?

这简直太美了——当然是那种可怕的美。但是,整个布局十分完美,十分迷人,因为没有血迹而显得异常的美丽。它显示了作案人超凡的智慧和奇妙的创作灵感。作案人不厌其烦创作出了这样一件真正的艺术品。这是一个很有格调、很有才华,而且具有病态幽默感的艺术家。这样的奇才我毕生只知道一位。

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做着阴森噩梦的德克斯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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