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说着我摇了摇头。
“是的,”他说。“像咱们这样的人居然有两个,这样的现实要花上一分钟才能接受得了,对不对?”
“恐怕要稍微长一点,”我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哦,弟弟,咱们是不是太神经质了?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小弟弟,在这儿做了整整两天半哪。两个小男孩,在血泊中坐了两天半。”他说。我感到很恶心,眼前发花,心脏乱跳,脑子砰砰地响。
“不。”我有点透不过气来,只觉得他的手又放在了我的肩上。
“这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我说。
“对,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本来是打算笑的,但是却没有像我一样学会假笑,于是只发出一阵细小、古怪、呼哧、咯咯的噪声。“我想我应该这么说:我这辈子就是为了今天这件事!”他说这话时又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声音。“当然,咱俩做这件事谁也无法动真情。我们毕竟无法感受到情感,对不对?咱俩都花了一辈子的工夫来扮演一个角色。在这个世界上逛荡着,背诵着台词,假装自己属于这个为人类创造出来的世界,而咱们自己从来就不是真正的人,咱们每时每刻都在探索一种方式去感受某种东西!弟弟,就让咱们这样去探索一会儿吧!去真实地、活生生地、毫不做作地感受吧!听了这话你都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了,对吗?”
的确如此。我的大脑在呼呼地旋转,我再也不敢闭上眼睛了,因为我担心又会冒出一个东西来。更糟糕的是,我哥哥就在身边,监视着我,敦促我跟他一样保持自己的个性。而要保持自己的个性,要做他的弟弟,要想过去的我一样,我就得,就得——什么?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德博拉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是的,”他说,此时他的声音里洋溢着黑夜行者那种冷酷、开心的愠怒。“我早就知道你会琢磨出来的。这次咱俩一起干。”他说。
我摇摇头,但还是充满了犹豫。“我不能这么干。”我说。
“你一定得干。”他说,而我们俩说的都对。我的肩上又有那种羽毛触动的感觉,是我哥哥把我提溜了起来,推着我往前走。这股力量几乎抵消了哈里的推力,哈里的力气之大跟我哥哥旗鼓相当,他那意思是说他根本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步,两——德博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不过因为我背后还有一个人,我不能告诉她我绝对不会对——
“一起来,”他说。“再来一次。呼气,吸气。朝前,朝上,朝里——!”又走了半步——德博拉的眼睛在朝我嘶喊,但是——
这时他到了我的身旁,跟我并肩站着,他的手上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是两个东西。“每人一把,两人同一个目标——你读过《三个火枪手》吗?”他将一把刀抛到空中,刀子呈抛物线掉到他的左手上,他把刀子递过来给我。他捏着那把刀,微弱湖南的灯光照在上面,刃口较平的那一段骤然发光,光芒像火似的冲我扑过来,只有布赖恩眼睛里的光亮能与之匹敌。“来吧,德克斯特。弟弟。把刀拿着。”他的牙齿跟刀子一样明晃晃的。“该上演了。”
被塑胶带紧紧绑住的德博拉这时发出一阵拼命挣扎的声响。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只见她的眼睛里露出了极度烦躁的神情,还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愤怒。来吧,德克斯特!难道我真的想要对她下手?割断她身上的塑胶带,咱们回家吧。好吗,德克斯特?德克斯特?喂,德克斯特?是你吗?没错吧。
我不知道。
“德克斯特,”布赖恩说。“当然我并不是要强迫你改变自己的决定。不过自从我得知有个像我一样的弟弟之后,我能想到的就是干这样的事了。而你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我从你的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是呀,”我说着,眼睛仍然没有离开德博拉那张满是惊惶的脸。“可是非得是她吗?”
“为什么不能是她?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呀,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眼睛紧盯着德博拉的眼睛。她实际上不是我妹妹,不是真妹妹,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一点也没有。我很喜欢她,这倒是真的,不过——
不过什么?我为什么会犹豫不决?当然要我干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我也想到过,但我知道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并不仅仅因为她是德博拉,更何况她就是德博拉呢?这时一个奇怪的念头钻进我这个可怜、阴郁、伤痕累累的大脑里,我无法将它撵走:“哈里会怎么说?”
于是我忐忑不安地站着。不管我多么想马上就动手,但是我知道哈里会怎么说。其实他已经说了。哈里说的是一条无法改变的事实:“把坏蛋都剁成碎片,德克斯特。别剁你妹妹。”但是,哈里从来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他哪有这样的预见性?当年他起草那份哈里法规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我会面临今天的选择:要么站到德博拉那边——尽管她不是我的真妹妹,要么跟我这位真正的、活生生的、百分之百的亲哥哥联手玩一场我很想玩的游戏。这是当年哈里把我送上人生大道时绝对没有想到的。哈里从来都不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他会——
不过你还是等会儿,别想错了。哈里是知道的——事件发生的时候哈里到过现场,是不是?而他把这个秘密深藏在自己的心里,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还有一个哥哥。在那些孤独、空虚的岁月里,我孤身一人,而哈里却对我隐瞒真相。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那我现在还欠他什么情?
除了这个最急迫的问题之外,这个带着假面具、在我眼前一个劲儿地打哆嗦、自称是我妹妹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堆春春蠕动的动物肌肉,我能欠她什么情?而布赖恩跟我是一母同生的骨肉兄弟,他跟我有相同的遗传基因,是我活生生的复制品,跟他相比,我能欠德博拉什么情?
一颗汗珠从德博拉的前额滚落下来,掉进眼眶里。她拼命眨巴着、眯着眼睛,做着很难看的鬼脸,极力想把汗珠挤出来。与此同时她仍在看着我。她那模样的确很可怜,身子给塑胶带绑住不能动弹,像一个笨拙的动物似的挣扎着,是一个笨拙的灵长类动物。一点也不像我,不像我哥哥;一点也不像那位聪明、干净、整洁、没有血迹、锋芒毕露的月光舞者,鬼鬼祟祟的德克斯特,也不像德克斯特的亲哥哥。
“嗯?”他说着,我听出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种烦躁、责怪的情绪,还有微微的失望。
我闭上眼睛。这个房间在我的身边乱转,越来越暗,而我已经无法动弹了。妈妈在那里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我睁开眼睛。哥哥贴在我的身后,我都能感觉到脖子后面布赖恩呼出的气息。我妹妹抬起头来望着我,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跟妈妈一样,她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跟妈妈的目光一样把我给定住了。我闭上眼睛,是妈妈。我睁开眼睛,是德博拉。
我接过刀子。
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同时一阵热风吹进凉爽的集装箱里。我呼地转过身来。
拉戈塔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支杀气腾腾的小自动手枪。
“我知道你们俩会回到这儿来试一试的,”她说。“我应该把你们俩都毙了。没准儿是三个一起毙,”她说着,瞥了一眼德博拉,然后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哈,”她说,看着我手上的刀。“要是让多克斯警官瞧见就好了。他没看错你。”她把枪对准了我,但只持续了半秒钟。
而这已经是够长的了。布赖恩的动作很快,比我能够想象的还要快。但是,拉戈塔射出了一颗子弹,布赖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的刀子也刺进了拉戈塔的上腹部。他们俩就这样站立了片刻,然后一起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一小滩鲜血开始在地板上扩散开来,布莱恩和拉戈塔两人的血液交汇在一起。这一滩鲜血不是很深,扩散的面积也不是很大,但是我见到血液还是连连躲闪,简直有点惊慌失措。我只朝后退了两步,脚下就碰到了一个东西。惊慌之际,我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
德博拉。我撕开了她嘴上的塑胶带。
“天哪,疼死了,”她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把我放出来吧,别做出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俯视着德博拉。塑胶带在她的双唇周围留下了一圈血印。这可怕的红色鲜血把我的思绪撵到了眼睛后面,驱赶到了昨天妈妈所在的那个集装箱里。她躺在那里——跟妈妈一样。就像上次那样,集装箱里的冷风把我后脑勺上的头发吹得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些鬼魆魆的黑影在我们的身边喋喋不休。跟上次一模一样:她也这样躺着,身体给塑胶带绑住,眼睛也是这么瞪着,等着,就像某种——
“见鬼,”她说。“快点,德克斯特。给我解开。”
可是这一次我手上拿着刀子,而她仍然不能动弹,这下子我可以改变一切,我可以——
“德克斯特?”妈妈说。
我是说,那是德博拉。我当然是这个意思嘛。德博拉不是当年的妈妈,当年的妈妈把我们俩丢在这个地方,与现在的情形完全一样。当年一切都是从这儿开始的,现在一切也要在这儿结束。仿佛一匹阴暗的高头大马在美丽的月色下奔驰着,马背上驮着一条火一样的信息:“一定要干!”。与此同时一千个熟悉的声音在嘀咕着,干吧——现在就动手——干完了,一切都将发生变化——一切都将恢复正常——都将回到——
“妈妈。”有人在说。
“德克斯特,快呀,”妈妈说。我指的是德博拉。但是刀子还在向前移动。“德克斯特,看在上帝的份上,把这些狗屁塑胶带都给我割了。是我呀!我是德博拉!”
我摇摇头,真的是德博拉,但是我没法让刀子停下来。“我知道,德博拉。真是对不起。”刀子在往上爬着。我只能看着刀子,但怎么也不能让它停下来。哈里那像蜘蛛网一样的抚摸在催促着我,叮嘱我要留神,要为今后的人生做好准备。可他的声音是那么小,那么微弱,而我心头的那个欲望是如此巨大,如此强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因为那个欲望是就是一切,既是开始,也是终结,那个欲望把我提溜了起来,使我的灵魂与肉体分离,然后把我扔到坑道里去洗澡,坑道的一边是躺在血泊中的小男孩,另一边是报仇雪恨的最后一次机会。这将会改变一切,将会为妈妈报仇,将会让她看到她所做的一切。当年妈妈本来是可以救我们的,但她就是不救,而这一次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得让德博拉也明白这一切。
“放下刀子,德克斯特。”这时她的声音比刚才要镇静了一些,可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大多了,我几乎没听见她的话。我极力想把刀子放下来,而实际上我也真的在把刀子往下放,可是结果刀子仅仅只是往下挪动了几厘米。
“对不起,德博拉,我放不下来。”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因为在我的四周,一场聚积了25年的风暴在怒吼——而此刻我和哥哥像月黑风高夜晚的两块雷雨云一样会合到了一起——
“德克斯特!”妈妈恶狠狠地说。她想自己走开,把我们俩留在这冰冷、可怕的血泊里,而我脑子里面哥哥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同时喊出来:“婊子!”这时刀子又举了起来——
地板上传来一阵声响。是拉戈塔吗?这我说不清,但是没关系。我不得不结束,不得不这么干,不得不让这件事马上就发生。
“德克斯特,”德博拉说。“我是你妹妹。你是不会对我下手的。爸会怎么说呢?”我得承认,这句话刺痛了我,但是——“把刀子放下,德克斯特。”
我的身后又传来另一个声音,那是一阵微弱的暗笑。我手上的刀子又举了起来。
“德克斯特,小心!”德博拉说着,我急忙转过身来。
拉戈塔探长一只脚跪在地上,喘着气,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武器举起来,而这时那把枪在她的手上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枪口慢慢地、慢慢地上扬——对准了我的脚、我的膝盖——
可是这能起什么作用?因为不管我做什么这总是要发生的。我明明看见拉戈塔的手指在扣扳机,我手上的刀子还是没有放下来。
“她要朝你开枪了,德克斯特!”德博拉喊道,这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发狂。而拉戈塔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我的肚脐,拉戈塔皱起眉头,聚精会神,把最后一点力气也使出来了,她面部的肌肉扭曲了。她真的是要朝我开枪。我侧身对着她,但是我的刀子仍然不顾一切地朝——
“德克斯特!”躺在手术台上的妈妈∕德博拉说,但是黑夜行者的喊叫声更大了,而且在向前移动,攥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的刀子往下——
“德克斯特——!”
“你是个好孩子,德克斯特。”哈里那像羽毛一样软绵绵、轻飘飘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嘀咕着,同时又把刀子朝上拉。
“我已经是身不由己了。”我也朝哈里嘀咕了一声,刀在战抖,而我握着刀柄的手上力气更大了。
“选择你要杀的……东西……或者人……”哈里说,他眼睛里那种刚毅、深不见底的蓝色此时正通过德博拉的眼睛注视着我,那种敏锐足以把刀子推开一厘米。“有好多人是死有余辜的。”哈里温和的声音盖过了我脑子里到处乱窜、不断升腾的愤怒和抱怨。
刀光闪烁着,在原地凝固不动了。黑夜行者无力把刀子往下推,哈里也没有力气把它拉开。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而刺耳的声音,砰的一声,接着是一声无力的呻吟,这声音从我两侧的肩膀上爬过,就像一条丝绸围巾搭在蜘蛛的腿上。我转过身来。
拉戈塔躺在地上,握着枪的那只手朝前伸出,被布赖恩的刀子扎在了地板上不能动弹,她咬着下嘴唇,眼睛露出痛苦的神色。布赖恩蜷曲着身体躺在她的身边,看着恐惧从她的脸上掠过。他面带着阴森的微笑急促地呼吸着。
“咱们收拾残局吗,弟弟?”他说。
“我……不能这么干。”我说。
我哥哥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站在我的面前,身体微微地左右摇摆。“不能?”他说。“这个词我好像不认识啊。”他一把从我的手上夺过刀子,我既阻挡不了他,也帮不了他的忙。
这时他的眼睛注视着德博拉,而他的声音仿佛在抽打着我,敲击我肩膀上哈里那绵软的手指。“必须要做,弟弟。绝对的必须。没别的选择。”他喘着气,身体弯曲成一百八十度,然后又慢慢地站直,慢慢地举起刀子。“亲情是很重要的,”难道这还要我提醒,你才知道吗?
“不必了。”我说着,只觉得两个家庭的成员,有的活着,有的死了,都在我身边吵吵嚷嚷的,有的催促我赶紧干,有的叫我别干。在我的记忆中,哈里最后一次发出了嘀咕声,我的脑袋也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我又说:“不。”而这一次我是实话实说。“不。不行。不能杀德博拉。”
我哥哥看着我。“太糟糕了,”他说。“我很失望啊。”
刀子掉了下去。
双面法医Ⅰ 尾声
我这个人向来对葬礼很感兴趣,我知道这是一种很有人情味的弱点,但可能只是一种很普通的多愁善感而已。首先,葬礼非常干净,非常整洁,人们全身心地投入到各种精心安排的仪式之中。而这次的葬礼办得很隆重。一排排身穿蓝色制服的男女警察神情庄重而严肃——嗯,彬彬有礼。按照葬礼的规矩鸣枪致礼,人们用国旗将死者的尸体裹了起来,各种装饰品琳琅满目——这一切都是为了向死者表示敬意,一切都是那样得体,那样奇妙。毕竟,这个女人生前是我们中间的一员,曾经跟为数不多的几个杰出人物一起共过事。是保卫美国人民自由和权力的卫士吗?这没关系,她生前是迈阿密市的一名警察,而迈阿密的警察都知道该为自己队伍中的一员筹办何种规格的葬礼。他们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哦,德博拉。”我叹息着说。我的声音微弱,也知道她是听不见的,但是我似乎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而且应该做得像模像样。
我的心头有一种模糊的希望,希望自己能挤出一点眼泪来,然后擦掉。她生前跟我的关系很密切,而她死得那么出人意料,那么令人惋惜,走了一条警察不该走的路,居然死在一个杀人狂的手上。当时救援人员来得太晚了,等他们找到拉戈塔的时候,一切早已结束。然而,她为人们树立了一个无私、勇敢的榜样,教导人们作为一名警察应该怎样活着,怎样去死。当然,我这是引用别人的话,而且只是原话的大意。这话说得真好,真动人,当然这只是就那些心灵能够受感动的人而言的。可我这种人的心灵是不会受感动的。即便如此,我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知道它很动人,因为这句话很真实。前来参加葬礼的警察身穿干净的蓝色制服,心头藏着无言的勇气,一些平民百姓也在哭泣。我深受感染,不能自制,一个劲地叹着长气。“哦,德博拉。”我叹息着说,这一次声音略微大一点,几乎是有感而发。“亲爱的,亲爱的德博拉啊。”
“别吱声,你这傻帽!”她低声说道,同时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我一下。她穿着这身新外套看上去很可爱——她终于从警员变成了警官。在侦破塔米雅米胡同那起谋杀案的时候,她因追踪凶手立了大功,差一点就把凶手逮住了,晋升她为警官已经是最低档次的奖赏了。为了捉拿我可怜的哥哥,警方发出了通缉令,所以他们迟早总是要逮住他的——即便他不主动去自首。既然他那样强调亲情的重要性,我真的希望他能逍遥法外,而德博拉升了官之后,是会改变立场,迁就我的。她是真心地想原谅我,而且对哈里的智慧已经不再是半信半疑了。她和我也是亲情关系呀,这一点在那个紧急关头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对不对?对于她来说,要接受真实的我也不需要一次很大的飞跃,是不是?事情的真相本来就是这个样儿,而且从来如此。
我又叹了一口气。“得了吧,你!”她咬着牙说,同时朝警察队伍的尽头点了点头,这支队伍十分整齐。我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多克斯警官正瞪着我呢。他一直都在盯着我,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就在他把一杯土撒在拉戈塔的棺材上时,他的眼睛也还在注视着我。他断定事情的真相决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个样子。我心里很清楚他现在会来找我的麻烦,会像一条猎狗那样追踪我,在来路上看到我的足迹他会用鼻子喷气,在退路上看见我的足迹则会用鼻子吸气,直到追上我,使我走投无路为止。因为他知道我做过的一切,而且还知道我会继续做下去。
我一只手握着妹妹的手,另一只手触摸着口袋里面那块载玻片冰冷而坚硬的边缘,那上边是一小滴凝固的血迹。这滴血不会跟拉戈塔一起进入她的坟墓,而会永远地保存在我的书架上。我可以从中得到安慰,而不用去理会多克斯警官,也不用去理睬他想什么,做什么。我怎么会在乎那个呢?他跟其他人一样无法支配自己的为人,自己的行动。他会来找我的麻烦。没错,除此之外,他还能干什么?
而我们大家又能干什么?我们都是那样无能,都受制于自己脑子里那个细小的声音。说真格的,我们大家都能干什么?
我真的希望自己能流下一滴眼泪来。一切是那样的美好。下一个月圆之夜我要去拜访多克斯警官,那时一切也会像现在这样美好。在这轮可爱的明月下面,一切都会像现在、过去那样继续下去。
这轮美妙的、唱着歌的、圆圆的红月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