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耐心等待着。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却是哈里教会我的策略。让我身上那亮闪闪的钢铁弹簧继续盘绕着,静静地等待、观望,将热乎乎、甜滋滋的开关紧紧锁在冰冷的盒子里,等待着哈里所说的那一刻到来,然后再让它轻盈地蹦出去,在夜色中尽情地做着侧手翻。早晚会有一个小缺口出现,我们就可以钻进去。早晚我会找到办法让多克斯认输的。
我等待着。
当然,有些人会比别人更觉得等待是件艰难的事。终于,几天后,一个星期六上午,我的电话响了。
“他妈的。”德博拉居然没有任何开场白,而听到她重新变成我所熟悉的那个脾气暴躁的德博拉,我几乎如释重负。
“谢谢,你呢?”我说。
“凯尔快把我逼疯了,”她说,“他说我们现在只能等待,却又不告诉我在等待什么。他会突然失踪十到十二个小时,还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然后我们只是继续等待。我他妈的真是等得不耐烦了。”
“耐心是一种美德。”我说。
“我已经厌倦了这些美德。”她说,“我每次问如何能找到这家伙时,他总是挂着一副居高临下的笑容,我已经快烦透了。”
“我说,德布斯。除了向你表达同情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说,“我很抱歉。”
“你能做的远不止虚情假意地表达一下同情,老哥。”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主要是为了她。叹惜声在电话里传达得非常好。“德布斯,这就是享有神枪手名声所带来的麻烦,”我说,“大家都认为我每次都能在三十步开外一枪射中野兔的眼睛。”
“我仍然相信。”她说。
“你的信心让我备受感动,可我对目前这个案子真的毫无头绪,我没有任何感觉。”
“德克斯特,我必须找到这家伙,而且我要给凯尔一点颜色看看。”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上帝啊,德克斯特,你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是吗?我当然喜欢他,所以我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说。
她停了一下,然后随口说道:“凯尔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是关于多克斯的。”
我感到体内那长着獠牙的朋友稍稍伸了个懒腰,的的确确发出了满意的呼呼声。“德博拉,你突然变得喜欢拐弯抹角了。你只需问我一声就行了。”
“我刚才问了你,你却给我那通帮不了忙之类的废话。”她说,突然又变成了原来那快人快语的德博拉,“怎么样?你掌握了什么情况?”
“目前还没有。”我说。
“妈的。”德博拉说。
“不过我可能会有一点收获。”
“要多久?”
我承认,凯尔对我的态度让我耿耿于怀。他当时怎么说的?我会“麻烦缠身,会被清除掉”?说正经的,这句台词是谁写的?还有,德博拉居然突然借用了我的看家本领,对我说话拐弯抹角起来,这更是无法让我平静下来。我真不应该说出来,但话已经脱口而出,“午饭时怎么样?一点钟前我一定会想出个办法来。就在鲸须饭店吧,反正凯尔会埋单的。”
“那得到时候再看,”她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关于多克斯的情况?很不错。”她挂了电话。
好了,好了,我安慰着自己。我突然不再介意星期六加点班。毕竟唯一的选择是去丽塔家,看着多克斯警官身上长出青苔。可如果我为德博拉发现一点线索,我或许终于能找到梦寐以求的那个缺口。我只是必须像大家所认定的那样,当一回聪明的家伙。
可是从哪儿着手呢?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下手,因为凯尔在我们刚寻找指纹之后就将我们全部赶出了犯罪现场。我以前曾经多次帮助我的同事们查找出那些只知道杀人的变态恶魔,还得到过他们的几句称赞。可那是因为我了解那些恶魔,因为我自己是就是个变态的恶魔。我这一次根本无法得到黑夜行者的任何暗示,他已经被哄得翻来覆去地睡着了,可怜的家伙,我得实打实地依靠我与生俱有的智慧,然而这智慧此刻正变得异常安静。
也许,如果给大脑加点油,它会运转得快一点。我走进厨房,找到了一只香蕉。味道不错,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香蕉并没有能将我的脑力火箭发射成功。
我将香蕉皮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钟。亲爱的,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太棒了。你终于明白什么也想不出来了。真是太棒了,德克斯特。
确实无从入手。事实上,我手头掌握的情况只有那受害者和那座房子。既然我可以肯定即使将舌头重新按在那受害者的嘴里,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房子。当然,那房子有可能属于受害者,可里面的家具摆设却给人一种临时住处的感觉,所以我认定那房子不是受害者的。
就这样丢下一个完整的家一走了之,真是奇怪。可他确实这样做了,而且并没有人监视他,迫使他仓促逃离——这表明他这样做是故意的,而且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他另外还有地方可去,而且估计还在迈阿密附近,因为凯尔被派到这里来查找他。这是个不错的出发点,而且是我独自想出来的。欢迎回归,大脑先生。
你再怎么竭力掩饰,还是会在房地产交易中留下一个个大脚印。我坐到电脑前不到一刻钟就已经有了发现——虽然不是一个完整的脚印,却也足以勾勒出几只脚趾的形状。
西北四大街上那座房子等级的房主是拉蒙·庞蒂亚。起这种名字的人在迈阿密怎么能逃得了呢?我不知道,但拉蒙·庞蒂亚是古巴人起的诨名,就像英文中的“乔·布罗(普通人)”。不过这座房子已经付了款,短期内不用交税,对于一个像我们这位新朋友这样极其看重隐私的人而言,这种安排堪称完美。房子是用从危地马拉电汇来的一笔现金购买的。这似乎有点古怪。我们的线索从萨尔瓦多开始,穿过华盛顿某个神秘政府机构这摊浑水,现在为什么要向左拐进危地马拉?不过,上网稍微一查,我就发现危地马拉已经成了洗钱的天堂。显然瑞士和开曼群岛已经过时,如果有人想在讲西班牙语的世界里洗钱,危地马拉是最流行的地方。
这带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这位喜欢肢解的大夫究竟有多少钱,是从哪儿得来的?但这个问题眼下没有任何答案。我只能猜测,舍弃掉第一座房子后,他应该还有钱再买一座房子,价钱大致相仿。
那么好吧。我重新回到戴德县房地产数据库中,查找最近以相同方式购买的其他房产,而且资金来自同一家银行。总共有七笔,其中四笔的金额均超过了一百万美元,对于随时想舍弃的房产来说,我觉得这个价位高了一点。买这些房子的人十有八九是在逃的毒枭和“财富500强”的首席执行官。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了三处房产。其中一处位于迈阿密城里的黑人区——自由城,但我进一步搜索后发现那其实是一栋公寓楼。
最后剩下的两处房产中,一个位于霍姆斯特德,随时可以看见被当地人称作“垃圾山”的巨大垃圾堆。另一处也位于迈阿密最南端,就在鹌鹑窝路旁边。
两栋房子——我愿意打赌,有个陌生人刚刚搬进其中一处,正干着会让那些热情欢迎新邻居的女士们惊恐的事。我当然无法百分之百地肯定,但这种可能性极大,而且现在刚好到了午餐时间。鲸须饭店属于那种非常高档昂贵的地方,凭自己这点微薄的工资,我对它自然只能望而却步。它的橡木护墙透着高雅,让你感到必须西装革履穿戴好后才能进来。它也有着全迈阿密欣赏比斯坎海湾美景的最佳角度,如果你运气好,有几张桌子能让你充分体会到这一点。
要么是凯尔运气特别好,要么是他对领班施了魔咒,总之他此刻正和德博拉坐在外面一张这样的餐桌旁,慢慢喝着一瓶矿泉水,享用着一盘看似蟹肉饼的点心。我坐到凯尔对面的椅子上,赶紧抓起一块咬了一口。
“呣,”我说,“我终于知道那些有纸螃蟹归天后都去哪儿了。”
“黛比说你有一些线索。”凯尔说。我望着我妹妹,大家一直叫她德博拉或德布斯,从来没有人叫过她黛比。但是她没有做声,似乎很愿意对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大胆行径视而不见,于是我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到凯尔身上。他又戴上了那副名师设计的墨镜,当他不经意地用手将头发从额头上捋到脑后时,小指上那枚滑稽可笑的戒指闪闪发亮。
“希望能有用,”我说,“但我还是得谨慎行事,免得被清除了。”
凯尔久久地凝视着我,然后摇摇头,脸上极不情愿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扯着嘴角微微向上翘了四分之一英寸。“好吧,”他说,“是被开除。但这条行规常常行之有效,会让你感到惊讶的。”
“我相信我准会目瞪口呆。”我说着将电脑打印出来的那张纸递给他。“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你或许想看看这个。”
凯尔皱起眉头,打开了那张纸。“这是什么?”
德博拉探过身去,像一只急不可待的警犬。“你有收获了!我早就知道你会的。”她说。
“只是两个地址。”凯尔说。
“其中一个很可能就是某位有这种美洲背景、不按规矩行医的家伙藏身的地方。”我说,然后将我查找到这两个地址的经过告诉了他。说句公道话,尽管他戴着墨镜,他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他说,“太好了。”他点点头,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跟踪钱的来源,每次都能有收获。”
“当然,我无法肯定。”我说。
“我敢打赌,”他说,“你已经找到了丹科大夫。”
我看了德博拉一眼,她摇摇头,于是我只好将目光重新转回到凯尔的墨镜上。“这名字真有意思,是波兰人的名字吗?”
丘特斯基清了一下嗓子,眼睛望着远处的海湾。“我估计你那时还没有来到世上。当时有一个广告,丹科是一种自动蔬菜切碎机,可以将蔬菜切成片,切成丁——”他转过头来望着我,“我们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丹科大夫。他制作切碎的植物人。如果你远离故乡,目睹非常可怕的事,自然会喜欢这种玩笑。”
“可这一切现在就出现在家门口,”我说,“他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凯尔说。
“这表示他不想告诉你。”德博拉说。
“既然是这样,我就再来一块蟹肉饼。”我说,我探身拿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蟹肉饼,味道真不错。
“好了,丘特斯基,”德博拉说,“我们很可能知道这家伙藏在哪里。现在该怎么办?”
他用一只手按住她的手,笑了。“我要享用午餐。”他说,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了菜单。
德博拉望着他的侧影,将手抽了回来。“混蛋。”
这里的菜肴的确很可口,丘特斯基竭力表现得友好热情,仿佛他已经认定既然无法说出真相,不妨对人笑脸相迎。坦白地说,我很能理解他的做法,因为这也是我惯用的伎俩,但德博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板着脸,拨弄着盘子里的菜。凯尔不停地说着笑话,问我觉得海豚队今年夺得冠军的概率有多大。虽然海豚队就是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也不在乎,但作为老谋深算的伪装大师,我自然对这话题有几个精心准备过、听起来有几分道理的评价,而丘特斯基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竭力表现得开朗友好。
我们甚至还要了甜点,让我觉得“用美食使他们分心”的把戏玩得有点过了头,尤其是在我和德博拉压根儿没有分散注意力的情况下。不过美食毕竟是美食,如果我开口抱怨,肯定会显得我不够厚道。
当然,德博拉可是辛苦了一辈子才养成待人不厚道的习惯。服务员将一盘小山般的巧克力糊摆在丘特斯基面前,丘特斯基拿起两把叉转向德博拉,说:“呣……”她抓住这个机会,将手中的匙子猛地扔到桌子中央。
“不,”她对他说,“我不想再喝一杯他妈的咖啡,也不想再吃这该死的巧克力糊。我要你他妈的回答我。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抓那家伙?”
他望着她,感到稍稍有些意外,甚至还有一点疼爱,仿佛他这一行的人觉得扔匙子的女人很有能力、非常迷人一样,但他认为她选择的时机稍微有些不对。“我能先吃完甜点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