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有一些特殊的才能,对此我向来不羞于承认。比方说,我很高兴承认,我斗嘴皮子的能力胜于常人;我还有一个特殊才能,那就是让别人喜欢我。不过为了对自己公平起见,我也时刻愿意承认自己的缺点。我稍假思索就不得不承认,水下呼吸向来不是我的强项。我被安全带困在了座位上,头冲下倒挂在那里,眼冒金星,眼睁睁地望着水不断涌进来,在我脑袋周围打旋。我这时才开始意识到,不会水下呼吸是我的一大缺陷。
在水将德博拉的脑袋淹没之前,我看了她一眼,那样子让人感到信心大减。她也被安全带困着,一动不动地倒挂在座位上,闭着眼,张着嘴,与她平常的样子正好相反,可能不是个好兆头。这时,水淹没了我的双眼,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还聊以自慰地一直认为自己偶尔遇到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时反应出众,因此我可以肯定目前这种突然毫无反应的现象必定是被转了几圈后又被气囊猛地拍了一巴掌的结果。总之,我头朝下在水中倒挂了似乎很久,而且我耻于承认,我倒挂在那里的大多数时候都在为自己英年早逝自怨自艾。亲爱的故人德克斯特,那么有潜质,还有那么多恶棍在等待着他去解剖,自己却在正当年时一命呜呼。唉,黑夜行者,我对他了如指掌。这可怜的孩子终于要成家了。多么令人痛心啊——我可以看到丽塔穿着白色婚纱,在祭坛前哭泣,身边两个孩子也在痛哭流涕。可爱的小阿斯特,头发蓬松地披在脑后,淡绿色的伴娘裙沾满了滴滴泪珠。话语不多的科迪穿着小小的燕尾服,眼睛死死地盯着教堂背后,等待着,回忆着我们钓鱼时的经历,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再有机会将刀子扎进鱼的身体,慢慢转动刀子,开心地望着鲜红的血汩汩地顺着刀刃流出来,然后——
慢着,德克斯特,这想法是从哪儿来的?这当然是设问,我也不需要内心深处那位幸灾乐祸的朋友给我提供答案,不过他的提示到时让我将一些碎片拼到了一起,让我意识到科迪——
我们临终时脑海里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古怪?我们的汽车现在底朝天地倒在水中,除了轻微的晃动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里面灌满了黏糊糊的脏水,就算有人在我鼻子底下开枪,我恐怕也看不到火花。然而我却能非常清晰地看到科迪,甚至比我上次和他待在同一个屋里时还要清晰,他那清晰可辨的矮小身躯后矗立着一个铁塔似的身影。这个黑影没有任何面部特征,却似乎在放声大笑。
这可能吗?我又想起了他开心地将刀子扎到鱼身上时的情形,想起了他听到邻居家的狗失踪后那怪异的反应——我小时候拿邻居家的一条狗做试验后被问及时的反应就是那样。我又想到他也和我一样,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他的生父在毒品的迷幻作用下对他和他姐姐下手,用椅子砸他们。
那是完全不堪回首的记忆。虽然看似荒唐,可是——所有环节一个不少,完全合乎情理。
我有了一个儿子。
而且完全像我。
然而他却没有一个富有智慧的养父引导他在肉片和肉丁的世界里迈出第一步,没有洞察一切的哈里去教他成为他应该成为的人,将他从一个没有明确目标、偶尔会有杀戮动机的孩子转变成一个披着斗篷的复仇者;没有人小心翼翼且耐心地引导他绕过一个个陷阱,将他最终变成未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如果德克斯特此时此刻死了,那就永远不会有人来引导科迪。
如果我说“这种想法促使我采取了疯狂行动”,那对我来说显得太像肥皂剧,而我只有在有观众的时候才会刻意表现出肥皂剧的味道来。但是,当我意识到科迪的真正的天性时,宛若回声一样,我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解开安全带,德克斯特。”我用突然变粗、笨拙的手指摸索到了安全带的卡扣处,想把卡扣松开,那种感觉就像要将烫衣板穿过针眼一样艰难,但我还是用手指又戳又按,终于感到有什么东西松了。当然,这也意味着我的脑袋撞到了车顶上,考虑到我是在水下,这动作确实有一定难度。可是脑袋撞了一下后,我眼前的蜘蛛网又少了一些。我转过身,摸到车门被撞飞的开口处,拼命钻了出去,穿过池塘底部几英寸浑浊的泥水。
我转过身,头朝上,双脚使劲一蹬。虽然双腿软弱无力,但还是将我带到了水面上,因为水只有三英尺深。凭借这一蹬,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站在水中,呕吐了几口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美妙的空气——这常常被人忽略的美妙的空气。我们似乎总是在失去某样东西时才会真正意识到它是多么重要。想想看,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可怜的人缺少空气时是多么可怕,比方说……
……德博拉?
如果换了一个百分之百的人类,他肯定会更早地想起自己快要被水淹死的妹妹,可说句公道话,对于我这样一个冒牌货而言,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切后再对我有那么高的要求确实有些勉为其难。我现在也的确想起了她,而且可能还来得及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可是,虽说我不是真的不愿意去救她,我仍然情不自禁地想到,我们今晚是不是对恪尽职守的德克斯特要求太过分了一点?我刚死里逃生却又要重返险境。
亲人毕竟是亲人,抱怨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任何好处。我深吸一口气,重新钻进浑水中,在德博拉那辆已经底朝天的车里摸索着,终于来到了德博拉所在的驾驶座旁。突然有什么东西向我迎面袭来,然后狠狠地抓住了我的头发——我希望是德布斯,因为如果水中还有别的东西在动弹的话,那一定会有更加锋利的牙齿。我将手举到头顶,想掰开她的手指。真是太难了,我既要屏住呼吸,又要盲目地四处摸索,同时还要防着被人心血来潮地拔去头发。可德博拉死不松手,这多少是个好兆头,因为这表明她还活着,但又让我担心究竟是我的肺还是我的头皮先会挺不住。这绝对不行。我将双手伸到头顶,终于掰开了她的手指,保住了我那可怜而娇嫩的头发。然后,我顺着她的胳膊摸到她的肩膀处,再顺着她的身体找到安全带,最后顺着安全带摸到卡扣,按了一下。
卡扣卡死了。我是说,我们早已知道又是那种日子,是不是?不顺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到最后你对一件小事能否顺利完成都不抱任何希望。似乎还嫌麻烦不够多似的,我的耳旁“咕嘟”响了一声,我意识到德博拉已经挺不住了,正准备着呼吸一些水来碰碰运气。或许她在呼吸方面的能力上比我强,但我还是不相信。
我潜到水下,用膝盖死死顶着车顶,肩膀抵着德博拉的腹部,以减轻她对安全带的压力。我尽量拉松安全带,然后拖着她挣脱了出来,向车门方向游去。她的身子软绵绵的,也许我的勇敢行动还是迟了一步。我从车门挤了出去,身后拖着她。我的高尔夫球衫在车门口挂到了什么上面,扯破了,但我还是挣脱了出去,再次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我抱着德博拉,发现她死沉死沉的,一股混浊的水正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我将她扛在肩上,踩着淤泥向草地走去。一路上,我每走一步,淤泥就会重新聚集起来,刚走了三步,我就失去了一只鞋子。不过,鞋子丢了可以再买一双,这毕竟要比失去妹妹后再让她死而复生容易得多。于是我坚持往前走,来到草地上后,将德博拉平放在坚实的地面上。
不远处响起了警笛声,而且立刻得到了另一个警笛的响应。真是幸福啊,援兵马上就要到了,他们或许还带了毛巾。与此同时,我却吃不准他们是否能及时赶到,是否能救德博拉一命,于是我在她身旁蹲下来,让她脸朝下趴在我膝盖上,迫使她尽量多吐出一些水来。然后,我让她重新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用手指从她嘴里抠出一些泥浆,开始对她进行口对口的人工呼吸。
我的这番努力所带来的最初回报是她又吐出一大口浑水。这虽然进一步加大了我的难度,但我毫不气馁,不一会儿,德博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又吐出了几口水——不幸的是,大多吐在我身上。她猛咳了几声,深吸一口气——那呼吸声像锈迹斑斑的大门铰链打开时发出的嘎吱声,然后说:“妈的……”
我生平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为她这强硬的口头禅感到高兴。“欢迎你死而复生。”我说。德博拉无力地翻过身,想靠双手和膝盖支撑自己站起来,可她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大口喘着气。
“啊,上帝。哦,混蛋,什么地方断了!”她呻吟道,然后侧过脸又开始呕吐起来,并且还弓起了身子。每当呕吐暂时停息时,她就会不停地大口喘气。我望着她,对自己这番表现感到满意。成了潜水鸭的德克斯特终于没有让这一天完全以失败结束。“能呕吐是不是太棒了?”我问她。“我是说,你得想想其他可能出现的结果。”当然,这可怜的姑娘眼下实在是无力对我进行反唇相讥,但我还是看到她非常坚强地低声说了一句:“去你的。”
“什么地方疼?”我问她。
“他妈的,”她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我的左胳膊动不了,整个胳膊……”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试着动了一下那只胳膊,结果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在自己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诱发了一阵轻咳。然后,她干脆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在她身旁跪下来,轻轻检查着她的上臂。“这儿?”我问她。她摇摇头。我把手往上移了移,越过肩关节,来到锁骨处,我已经不必问她是不是这地方了。她猛吸了一口气,使劲眨着眼睛,尽管脸上沾满泥浆,我还是可以看到她的脸色苍白了许多。“锁骨断了。”我说。
“不可能。”她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虚弱,却仍然很刺耳。“我必须找到凯尔。”
“不行,”我说,“你必须去看急诊。就凭你现在这幅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你只会落到与他并躺在一起的下场,全身被捆绑起来,那可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必须。”她说。
“德博拉,我刚刚把你从一辆沉到水中的车里拉出来,结果还扯破了一件价格不菲的保龄球衫。你是想让我非常完美的英雄救美成果付诸东流吗?”
她再次咳了起来,痉挛性的急促呼吸又扯动了锁骨,疼得她哼了一声。我看得出来,她还想和我争辩,但她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疼痛难熬。由于我们话不投机,多克斯的到来让人多少松了口气,而且与他一前一后到来的还有两个急救人员。
这位好警官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是我将汽车扔进了池塘中,然后再将它掀了个底朝天。“跟丢了啊。”他说,真是不公平。
“是啊,我们翻了车后在水下自然很难再跟踪他。”我说,“下次你来试试,也让我们站在这儿说说风凉话。”
多克斯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然后跪在德博拉身旁问她:“你受伤了?”
“锁骨断了。”她说。最初的惊愕正在迅速消退,她紧紧咬着嘴唇,急速地喘着气,希望这样能减轻一点痛苦,我则希望那两位急救人员有更见效的办法来帮她一把。
多克斯没有吭声,只是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我。德博拉深处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抓住了他的手臂。“多克斯,”她说,他将目光重新转回到她身上,“找到他。”她说。他只是望着她紧咬牙关,气喘吁吁地忍着新一轮的痛楚。
“快过来。”其中一位急救人员说。这是一个精瘦结实的小伙子,留着刺猬般的发型,他的搭档年纪稍大,身体较胖。他们两个人已经推着担架车穿过了德博拉的汽车在铁丝网上装出的口子。多克斯想起身让他们将车推到德博拉的身旁,但她仍然拽着他的手臂,而且力气大得惊人。
“找到他。”她又说了一遍。多克斯只是点了点头,但这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德博拉松开他的手臂,他站起身,给急救人员腾出地方。他们迅速冲过来,匆匆检查了一下德博拉,将他抬到担架车上,推着她向等在一旁的急救车走去。我目送她渐渐远去,心中突然想知道白色面包车里我们那位朋友怎么样了。他的一个轮胎爆了,还能向前开多远?他很可能会换一辆车,肯定不会先停车再打电话让修车店的人过来帮他换轮胎。因此,我们很可能会在附近什么地方发现那辆被遗弃的面包车,还会发现有一辆汽车失踪。
纯粹是一时冲动,而且对我来说完全是大度的表现——想想他对我的态度看——我准备走过去,把我的想法告诉多克斯。但我朝他的方向刚刚迈出一步半,就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在向我们这边逼近,我赶紧回头去看。
街道中央有一个大块头中年男子正像我们跑来,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拳击短裤,肥胖的肚子垂在短裤腰带外,随着他的奔跑拼命地摇晃着。这个人显然没有受过太多跑步训练,而他还一边奔跑一边挥舞着胳膊高声喊叫着:“嗨!嗨!嗨!”结果奔跑变成了更大的苦差事。等他横穿过从95号州际公路下来的匝道,来到我们面前时,他早已上气不接下气,使劲地喘着气,一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出来,但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De bang。”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意识到他喘不上气来的状态与他的古巴口音混杂在了一起,他是想说“面包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一只轮胎爆了?你的车被抢了。”我说,多克斯望着我。
可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白面包车,是的。我听到里面好像有狗在叫,以为它受伤了,”他说,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好把自己看到的那可怕的一幕正确地传达出来。“然后——”
但他是在白费口舌,我和多克斯早已沿着街道快步朝他来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