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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法医Ⅱ 第二十四章 黑暗之舞

作者:美-杰夫·林德塞 当前章节:6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人类的许多方面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当然不只是指智力方面。我是说我缺乏同情他人的能力,也没有感觉情感的能力。对我而言,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大的损失,却使我完全无法理解普通人的许多方面。

不过,有一种几乎人人皆有的体验我却能强烈地感受到,这就是诱惑。当我望着文斯·马索卡家门外空空荡荡的街道,并且意识到丹科大夫已经抓走了多克斯之后,我感到诱惑正以令人眼花缭乱、几乎将人窒息的浪涛向我袭来。我自由了。这个念头不断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带着它那优雅而又完全合理的淳朴不断地击打着我。最简单不过的做法是一走了之,让多克斯与那位大夫享受他们的重逢,第二天上午再汇报,假装我喝多了——这毕竟是我的订婚派对!——我不清楚那位好警官究竟出了什么事。有谁会反驳我呢?至少屋里那些参加派对的人谁也无法肯定我没有一直在和他们一起看表演。

多克斯会彻底消失,永远变成模糊不清的被砍下的隔壁大腿,外加不知东南西北的大脑,永远不会再来照亮我那黑暗的门道。德克斯特自由了,我自由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干。这谁都能做到。

可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呢?为什么不悠闲地去椰林区散散步呢?那里有一位儿童摄影师,一直等着我的关注。这么简单,这么安全——的确,为什么不呢?天上的月亮快要圆了,月轮边缘上小小的缺口带来一种随意、惬意的气氛,这种夜晚去体验我的黑暗快乐真是再合适不过。内心那些低语声急不可待地点头同意,一起发出嘶嘶声来怂恿我。

该有的一切都有了。时间、目标、快要盈圆的月亮,甚至还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词,内心的压力聚积了太久,我完全可以闭上眼睛,让这一切自然发生,我只需将这段幸福的航程设定在自动驾驶上,然后信步走过。这之后便是美妙的解脱,油光发亮的肌肉松弛了下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睡个完整的觉。我会告诉德博拉……

啊,德博拉。还得想着德博拉,不是吗?

难道我要告诉德博拉,在她男朋友最后几根手指头变成一堆垃圾的同时,我却在利用摆脱多克斯后难得的机会,带着欲望的刀子冲进了黑暗中?即使我内心深处那些拉拉队长齐声呐喊,说这没有关系,我觉得她一定不会赞同的。那会变成我和妹妹亲缘关系寿终正寝的起因。虽说是判断上的小失误,但她不会轻易原谅的,而我虽然无法感受到真爱,却还是希望德博拉与我保持相对友好的关系。

就这样,我只能再次耐心地等待着,再次让痛苦的良知占据上风。郁郁寡欢、忠于职守的德克斯特。会有那一天的,我这样安慰我的另一半。那一天早晚会到来的。一定会的,不会永远等待下去,但眼下这件事更为重要,我当然听到了不满的嘀咕声,因为它已经被困了太久,但我安抚了它,并且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恐吓它。然后,我掏出了手机。

我拨打了多克斯给我的那个号码。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随后便毫无动静,只有隐隐约约的嘶嘶声。我输入了那长长的密码,听到咔嚓一声,接着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女人女人声音“号码”,我报出了多克斯的手机号码,对方停顿了片刻,然后念出了一组坐标值。我匆匆将这些记录下来。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了一句:“正西方向,时速65英里。”通话结束。

确定方位一直不是我的专长,不过我的船上装了一个小型GPS定位仪,确定哪有鱼时非常管用。于是我将这些坐标值输了进去,既没有撞了脑袋,也没有引起爆炸。多克斯给我的GPS定位仪比我自己的那台更高级,显示屏上有张地图。那些坐标值在这张地图上反映出来的是75号州际公路,通往鳄鱼巷,也就是通往佛罗里达西海岸的通道。

我有些吃惊。迈阿密和那不勒斯之间大多是埃弗格莱兹沼泽区,除了一小片一小片半干的土地外,四周却是泥淖,到处都是蛇、鳄鱼和印第安人的赌场,根本不像那种地方。,可以让人在无人打搅的情况下悠闲地尽情享受开膛破肚的快乐。但GPS不会说谎,电话里那个声音也同样不会说谎。如果这些坐标值不对,那也是多克斯的错,反正他失踪了。我别无选择。连主人都没有谢一声就这样离开派对,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我还是上了车,朝75号州际公路方向驶去。

只用了几分钟,我就上了高速公路,让后向北驶上了75号州际公路。当你驾车沿着75号州际公路行驶时,两旁的建筑物渐渐稀少起来,但就在鳄鱼巷收费站前,你会突然看到一望无际的购物中心和住宅,算是迈阿密市最后的疯狂。我在收费站前停下车,再次拨打了那个号码。还是那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声音,又给了我一组坐标值,然后就断了线。我认定丹科大夫和多克斯已经不再移动。

从地图上看,他们现在应该在我前方约四十英里处,已经舒舒服服地安顿在了一片毫无标志的荒地中央,四周到处是水。我对丹科大夫一无所知,但我认为多克斯浮在水面上的功夫不高。也许GPS真的骗了我。但我还是得想个办法,于是我将车驶回到高速公路上,付了通行费,继续向西行驶。

与GPS上显示的地点平行的地方有条小道,从高速公路向右延伸开去。小道在黑暗中几乎难以被人发现,尤其是我现在的时速已经达到了七十英里。不过,当我看到它“嗖”的一声掠过时,我赶紧刹车,将车停在路肩上,然后倒回去看个究竟。这是一条单车道土路,不知通向何方,我只看到它上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桥,然后笔直地伸向埃弗格莱兹的黑暗中。我借着路过车辆前灯打出的灯光,只能看到五十码外,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土路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中间长着一片齐膝深的杂草。路的两侧是低矮的树丛,树枝低垂在道路上方。我看到的就这些。

我原打算下车去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线索,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真是傻到了家。难道我是那忠心耿耿的印第安向导唐托吗?我可不会看一眼折断的树枝就知道一小时前有多少白人从这里经过。或许德克斯特那恪守职责但缺乏灵感的大脑将他视为歇洛克·福尔摩斯,只要看一眼车辙就能推断出一位红头发、瘸腿的左撇子驼背刚刚顺着这条道过去,手中还拿着一支古巴雪茄和一把尤克里里琴。我毫无头绪,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真正令人沮丧的是,要么就是这地方,要么我今晚只能空手而归,而多克斯警官则更会度日如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至少不让我有丝毫负罪感——我再次拨通了多克斯给我的绝密电话号码。对方报出同一组坐标值后就挂了。不管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他们还待在原地,就在这条漆黑的小土路前方。

我显得别无选择。责任心在召唤我,德克斯特必须响应。我使劲一打方向盘,顺着这条土路向前行驶。

按照GPS的显示,我得行驶5.5英里才会抵达,天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将前灯打低,慢慢行驶,仔细观察着路上的动静。这样一来,我便有了大量时间来思考,而这对我而言并非总是件好事。我思考着道路尽头可能会是什么,我到了那里后该怎么办。虽然现在真不该有这念头,我意识到即使我在道路尽头真的发现丹科大夫,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来救我”,多克斯当时是这么说的。这听上去很简单,直到你赤手空拳地在黑夜里驱车进入埃弗格莱兹,手中最具威胁力的武器不过是个速记本。丹科大夫显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抓走了前面几位,尽管他们个个腰圆膀大,带着武器。既然力大无穷的多克斯那么快就倒下了,可怜的、手无寸铁的、温顺腼腆的德克斯特又怎么能指望对付得了他呢?

如果落在他的手中,我该怎么办?显然我不是那种只会尖叫的土豆的最佳人选。我都无法肯定我是否会发疯,因为我的大多数上司很可能会说我一直疯疯癫癫的。我会不会突然崩溃,叽叽咕咕地失去理智,进入那永远哀号的领地?或者,因为我就是我,所以我会不会一直清醒地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我,珍贵的我,被绑在桌子上,对他肢解我的手法发表高见?答案肯定能像我解释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认定我并不真正想知道答案。光是这个念头几乎就足以让我感觉到真正的情感,而且不是人们会感激涕零的那种情感。

夜色渐浓,却不是件好事。德克斯特在城市里长大,习惯了那些留下黑影的明亮灯光。沿着这条道路越往前走,前方就变得越黑;前方越黑,整件事就越发像一次无望的自杀之旅。目前这种情况所需要的显然不是一个偶尔出去杀个人的法医实验室的家伙,而是一支海军陆战队。我都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是勇敢的德克斯特爵士策马救美吗?我能做什么?在这一点上,除了祈祷外,任何人又能做什么?

我当然从不祈祷。我这样的人该向谁祈祷呢,对方又为什么要聆听我的祈祷呢?如果我真的找到了祈祷对象,不管那是什么,它又怎么会不嘲笑我,不用雷电击断我的脖子呢?如果能指望某种至高无上的神力出面相救,那当然是件好事,但我只知道一种神力。尽管这种神力威力无比、聪明快捷且非常擅长于在夜幕中悄然动手,可黑夜行者能担负起这重任吗?

按照GPS上的显示,我离多克斯警官——至少是他的手机——不到四分之一英里。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大门,属于那种奶牛场不让奶牛到处乱跑所用的铝制宽大门,但这不是奶牛场,大门上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

布拉洛克鳄鱼场

私自闯入者将落入鳄鱼口中

这倒是养鳄鱼的理想之地,却不是我想待的地方。虽说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是得承认,我虽然一辈子都生活在迈阿密,却对鳄鱼场知之甚少。这些动物是被关起来圈养还是在在水汪汪的牧场上自由爬行?这个问题在这一刻显得非常重要。鳄鱼在黑暗中能看得见吗?它们通常都处于什么样的饥饿状态?这些问题问得好,而且与我休戚相关。

我关掉车的前灯,把车熄了火然后下车。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我可以听到引擎发出的滴答声、蚊子的嗡嗡声,以及远处一个细声细气的喇叭传出的音乐声,听上去像是古巴音乐,可能就是蒂托·蓬蒂。

大夫就在里面。

我走进大门,里面的道路仍然笔直地通向前方,越过一座旧木头桥后进了一片小树林。我看到树枝间有灯光透出来,但没有看到有鳄鱼在晒月亮。

好了,德克斯特,我们到了。你今晚喜欢干什么?这一刻,丽塔家的沙发似乎不再是个坏地方,尤其是与夜晚站在狂野中相比的话。大门的另一边有一个专门喜欢进行活体解剖的疯子,有一群贪婪的鳄鱼,还有一个我该营救的人,尽管这个人巴不得干掉我。无所不能的德克斯特穿着深色运动短裤,就站在这角落里。

我最近似乎总是摊上这种好事,可为什么总是我?说真的,我居然会不辞千辛万苦来营救多克斯警官?没有搞错吧?这一切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就像我现在陷于其中这一事实?

可我还是来了。而且既然来了,不妨就进去看看。我翻过大门,向灯光处走去。

夜晚那些熟悉的声音渐渐地重新响起。我估计这些起码应该是充满野性的原始森林里的正常声音。我听到了那些昆虫朋友发出的咔嗒声、嗡嗡声和滋滋声,听到了哀怨的尖叫声——我非常希望那只是一只猫头鹰,而且是只小猫头鹰。我右边的灌木丛有什么东西格格响了一下,那里随即又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对我来说,幸运的是我非但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紧张害怕,反而进入了夜行猎手的状态。声音变小了,周围的动静也慢了下来,我所有的感官似乎更加活跃了一点。四周不再像刚才那样漆黑一团,夜色中的点点细节变得清晰起来,在警觉的表面之下我听到了慢慢发出的无声的冷笑。常常被人误解的可怜的德克斯特啊,他这会儿是否感到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是否感到自己有些迷茫?那就让黑夜行者来驾驭着一切吧。他会知道该做什么,他会动手的。

为什么不呢?在这条车道的尽头,在桥的那一端,丹科大夫正在等着我们。我一直想见见他,现在终于可以见到了。对于这样一个家伙,我无论怎么处置他,哈里都不会有意见的。就连多克斯恐怕也得承认丹科大夫是罪有应得,甚至还会因此而感谢我。这让我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因为我得到了大家的准许,更有甚者,它还多了一份诗意。多克斯将我的魔仆在瓶子里困得太久,如果为了救他而让我的魔仆从瓶子里出来,那就实在是太妙了。我会救多克斯的,当然会的。然后……

先别急。

我开始向木桥对面走去。可刚走到一半,一块木板便嘎吱响了一声,我吓呆了。夜晚的声音并没有发生变化,我听到蒂托·蓬蒂在我前方嚷了一声“啊——咿”,然后重新回到旋律中。我继续向前走。

过了桥后,道路突然宽敞起来,变成了一个停车场。左边是一道铁丝网,正前方有一座小平房,窗户上透着亮光。房子已经很破旧,需要重新粉刷,或许丹科大夫并不十分在意外观。右边有条小河,河边有一间已经快要坍塌的鸡舍,用作鸡舍屋顶的一块块棕榈叶像破衣烂衫一样荡在空中。一个年久失修的码头伸到小河中,那里栓了一艘空气推进艇。

我悄悄潜进一排树木投下的阴影中,感到猎杀者沉着冷静,已经掌控了我的所有感官。我小心翼翼地贴着停车场左边的铁丝网前进。有什么东西冲着我哼了一声,然后跳进了水里,但它在铁丝网外面,所以我没有搭理它,而是继续向前走。现在开车的是黑夜行者。,他是不会为这种事停车的。

铁丝网在与屋子成直角的地方到了尽头,前面还有最后一片空地,不到五十英尺,旁边是最后一排树木。我走到最后一棵树旁,想仔细看看这房子,可正当我停下脚步将手放在树干上时,我头顶的树枝上有什么东西扑扇起了翅膀,一声可怕的报警的尖叫划破了夜空。我吓得往后一跳,那不知什么玩意儿穿过树叶落到了地上。

那玩意儿站在我的对面,仍然像一把音量被无限放大的疯狂小号一样鸣叫着。这是一只大鸟,比火鸡还要大,从它对着我哀鸣的神情看,它显然在冲着我发火。它向前迈了一步,一条巨大的尾巴拖在地上,我意识到这是一只孔雀。只要是动物就都不喜欢我,而这只鸟更是对我有着深仇大恨。我估计它不明白我比它更大,比它更危险。它正一门心思想着要么将我吃了,要么将我赶走。我急于想让这可怕的鸣叫声尽快停下来,所以我只好照顾一下它的面子,体面地后退了几步,沿着铁丝网匆匆回到木桥旁的阴影中。等我平安地躲进了黑暗之中后,我回头向那小屋望去。

音乐声已经停了,灯也关了。

我一动不动地在阴暗处站了片刻。什么动静也没有,但那只孔雀已经停止了鸣叫,冲着我的方向刻薄地哼了一声后飞回到了树上。接着,夜晚的那些声音重新一一响起,昆虫发出的嗡嗡声,鳄鱼喷鼻、溅起水花的响声。但是再也没有了蒂托·蓬蒂的歌声。我知道丹科大夫正像我一样在监视、在聆听,知道我俩都在等待着对方先采取某种行动,只是我比他更有耐心。他不知道黑暗中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能想到的不是特警就是特种部队——我知道他只有一个人。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他却无法确定屋顶上是否有人,自己是否已经被包围。因此他必须得先采取行动,而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攻击,要么……

屋子另一边突然响起了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就在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紧张时,那艘空气推进艇离开了码头。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小艇顺着小河飞驰而去,不到一分钟就拐弯消失在了黑夜中,随之而去的自然是丹科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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