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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法医Ⅱ 第二十九章 死神的猜字游戏

作者:美-杰夫·林德塞 当前章节:10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我正快乐地将一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切成碎片。我已经用塑胶带将他牢牢捆绑在了一张桌子上,可不知怎么搞的,我手中的刀竟然是橡胶做的,不停地从左滑到右。我伸手抓起一把大骨锯,锯进了桌上那鳄鱼的体内,可我不但没有快感,反而感到疼痛难熬,原来我是在切除自己的胳膊。我的手腕在发烫,烫得手腕弓了起来,可我的切割动作怎么也停不下来。这时,我无意之中划破了一根动脉,令人恶心的红彤彤的东西立刻喷了一地,红色的水雾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摔了下去,永远掉进了我心中那朦朦胧胧、空空荡荡的黑暗中。各种可怕的怪物扭曲着、哀号着,拉着我,直到我摔到地面上那恶心的血泊中。我的旁边有两个空洞无神的月亮,正低头怒视着我,并且在命令我:睁开双眼,你已经醒了——

我终于看清了,那两个空洞的月亮原来是一副厚厚的眼镜片,镶嵌在一副黑色的大镜框上,戴在一个身材矮小、瘦而结实的男人的脸上。只见他留着小胡子,手中握着一个针管,正俯身望着我。

我猜是丹科大夫?

我并没有大声说出来,但他仍然点点头说:“不错,他们是这样叫我的。你是谁?”他的口音有一点不自然,仿佛说每个单词之前都得想半天。他说话时带有一点古巴口音,但西班牙语显然又不是他的母语。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我很不喜欢,仿佛那里面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驱虫剂的气味,是驱除德克斯特的驱虫剂,但我那蜥蜴脑袋深处有一只年迈的恐龙抬起了头,冲着他吼了一声,算是回应。我并没有像最初所想的那样畏缩。我试着摇摇头,却发现不知为什么脑袋动不了。

“先别动,”他说,“没有用的。不过别担心,你将亲眼目睹我对你朋友所做的一切,而且很快就会轮到你了。你将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他冲我眨了一下眼睛,说话的声音里微微多了一丝心血来潮的味道。“镜子真是奇妙的东西。如果有人站在屋外望着镜子里的情景,屋里的人也能通过镜子看到他,这你知不知道?”

他说话的腔调就像小学老师在向他喜爱的学生解释一个笑话,但这个学生太笨,没有能听懂。我感到自己真是笨到了家,让他说对了,因为我是自投罗网,心中只想着“天哪,那很有意思”。被月亮怂恿后我失去了耐心,再加上好奇,我完全放松了警惕,而他恰好看到我在窥视屋里的情景。看他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我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哪怕再虚弱也要说点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说,“你知道这房子还有一个正门吗?而且这次可没有什么孔雀在担任警戒。”

他又眨了眨眼。“我应该为此担心吗?”

“怎么说呢,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人不请自来。”

丹科大夫的左嘴角向上翘了大约不到一厘米。“我说,”他说,“如果来人都像手术台上你那位朋友的话,我看我应该没事,你觉得呢?”我承认他的话有道理。既然主力队员都表现平平,替补队员又有什么好怕的?不知道他给我用了什么药,让我仍然觉得有些头晕,否则我相信我一定会反唇相讥;可实际情况却是由于化学药物的作用,我的眼前仍然是一片白雾。

“你该不是要我相信援兵马上就到吧?”他说。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但这样说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你爱信不信。”我说,希望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能让他暂时住手,同时也咒骂我平常反应敏捷的智力今天怎么会变得如此迟钝。

“那好吧,”他说,“我相信你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我对你来这儿的动机很好奇。”

“我想学学你的技术。”我说。

“啊,好,”他说。“我很高兴教你——先是手,”他又冲我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然后是脚。”他停顿了片刻,大概想看看我是否会被他这滑稽的双关语逗笑。我感到非常抱歉,让他失望了。如果我能活着逃过这一劫,那时候我或许会觉得这双关语更有意思。

丹科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向我凑近了一点。“我们得先知道你叫什么,否则就不好玩了。”

我想象着自己被绑在那桌子上,他叫着我的名字和我说话——那一幕令人不寒而栗。

“告诉我你叫什么好吗?”他说。

“侏儒怪。”我说。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睁大了厚厚的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他伸手从我的屁股口袋里掏出了我的钱包,打开后找到了我的驾照。“啊,原来你就是德克斯特。恭喜你订婚。”他将钱包放在我身旁,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多看看,多学学,这一切很快就会应用在你的身上。”

“你真是太客气了。”我说。

丹科冲我一皱眉。“你实在是应该感到更害怕,”他说,“怎么没有呢?”他撅起嘴唇。“有意思。我下次得加大剂量。”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我躺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旁边放着一个小水桶和一把扫帚。我注视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往里面加了一大把糖,然后回到屋子中央,低头凝视着桌面,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小口咖啡。

“纳吗,”桌上那曾经是多克斯警官的玩意儿哀求道,“纳哈纳。纳吗。”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证明丹科大夫显然相信多克斯就是出卖他的那个人。

“对,我知道。”丹科大夫说,“可你还一个都没有猜出来呢。”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几乎是面带笑容,只是他脸上的表情表明这笑容纯粹是若有所思的体现,然而这却足以让多克斯猛地哀号起来,试图挣脱身上的桎梏。多克斯的挣扎没有任何成效,似乎也没有引起丹科大夫的关心,他慢慢啜着咖啡走开,五音不全的跟着蒂托·蓬蒂的音乐哼唱着。多克斯不停地挣扎,我看到他失去的不止是右脚,还有他的双手和舌头。丘特斯基说丹科大夫立刻切除掉了他的整个小腿。这个大夫显然要让多克斯多受一点苦。轮到我的时候——他如何决定什么时候切除掉哪一部分?

雾霭正一点点地从我的大脑中散去,我想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这个问题肯定不是我该与大夫探讨的。

他提到过剂量。我苏醒过来时,他正握着一个注射器,而且对我没有感到那么恐惧有些惊讶。对了!给病人注射某种精神药物,增加他们的绝望和恐惧感,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真希望自己也掌握着一手。我当初干吗不学医呢?当然,现在再操心这些已经为时晚矣。不管怎么说,看样子用在多克斯身上的剂量恰到好处。

“阿尔伯特,”大夫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咖啡,一边叫着多克斯的名字,声音快乐而惬意,“你猜是什么?”

“纳哈纳!纳!”

“恐怕不对,”大夫说,“如果你有舌头的话,或许你说对了。”他说着低头望着桌子边,在一张小纸片上做了个小记号,像似划掉了什么东西。“反正这个词很长,”他说,“有九个字母。有得必有失啊,对不对?”他放下铅笔,拿起一把锯子,不顾多克斯如何弓起背来拼命挣扎,锯掉了多克斯的左脚,切口就在脚踝上面一点。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他将锯下的脚放在多克斯的脑袋旁,同时伸手从摆放整齐的各种工具中拿起一个看似大烙铁的东西。他用这烙铁来处理新的创口,将所有出血的地方一一烙死,创口处发出一阵嘶嘶声,冒出一团潮湿的蒸汽。“好了。”他说。肉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多克斯哼了一声,声音不大,然后便不再有任何动静。他大概会昏迷一会儿,这对他而言不啻是件幸运的事。

我高兴地发现自己正越来越清醒。大夫那飞镖发射枪里射出的化学物渐渐从我的大脑渗透了出去,一道昏暗的亮光开始一点点地出现。

啊,记忆,多么美好的东西啊!即使到了最艰难的关头,我们仍然还有记忆在给我们鼓劲。就说我吧,我无助地躺在那里,只能眼睁睁地目睹多克斯警官经历那令人发指的一切,知道这一切很快将落到我自己身上。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有着自己的记忆。

我想起了丘特斯基获救时所说的话。“他把我绑起来后说,‘七个,你猜是什么?’”他说。我当时认为丘特斯基那样说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让他产生了幻觉。

可我刚才明明听到大夫对多克斯说了相同的话:“你猜是什么?”然后是“九个字母”。他随后在贴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做了个记号。

我们已经发现的每个受害者的身旁都有一张纸,上面都只写了一个单词,其中的字母是一次次划掉的。“荣誉”、“忠诚”,当然是反话,丹科是在提醒自己从前的战友,让他们体会将他交给古巴人时他们所牺牲的美德。而可怜的博迪特,也就是我们在迈阿密海滨那座空房里发现的那位来自华盛顿的人,他根本不值得丹科大夫在他身上浪费心机。只有五个字母,POGUE。然后他的双臂、双腿和头就被飞快地切除,脱离了他的躯干。P-O-G-U-E。胳膊、大腿、大腿、胳膊、脑袋。

难道这是真的?我知道我的黑夜行者有幽默感,但他的幽默感比丹科大夫的所作所为更晦涩一些——这位大夫的所作所为纯粹是一种戏谑,古怪离奇,甚至有些愚蠢。

很像“选择生活”的车牌,很像我所观察到的大夫行为中的其他一切。

虽然看似完全不可能,可——

丹科大夫在边忙着切割的活边玩着一个小游戏。或许他在古巴潘恩斯岛监狱服刑的那些年里也在别人身上玩过这个游戏,或许这逐渐演变成了他在进行畸形的复仇过程中再恰当不过的调剂。因为他现在毋庸置疑正玩着这场游戏——在丘特斯基身上,在多克斯身上,在其他人身上。这非常荒唐,却也是唯一合情合理的解释。

丹科大夫在玩“绞架”猜字游戏。

“我说,”他说着在我的身旁蹲下来,“你觉得你朋友表现如何?”

“我觉得你把他难倒了。”我说。

他脑袋一歪,死死盯着我,伸出干巴巴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隔着厚镜片望着我。“太棒了,”他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我估计你是不相信这一切会发生在你身上,”他说,“或许一个十会让你改变主意。”

“里面有字母E吗?”我问,他身子微微往后一仰,仿佛我的袜子穿出了某种臭味,飘到了他的鼻子前。

“嗯,”他说,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不错,里面有两个字母E,可你抢答了,因此……”他耸了耸肩,动作不大。

“你就算我猜错了吧,把这算在多克斯警官身上。”我建议道,时刻愿意给人出点子。

他点点头。“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他,”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你真的应该感到更害怕一些。”

“害怕什么?”我问。这当然是虚张声势,可以个人能有多少机会取笑一个货真价实的恶棍呢?这一枪正中靶心,丹科久久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摇摇头。

“我说,德克斯特,”他说,“我看得出来,我们得为我们俩把这活好好安排一下。”他冲着我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当然还有其他事。”他补充了一句。就在他说话时,他的身后浮现出了一个乐呵呵的黑影,吼叫着,开心地向我的黑夜行者发出了挑战,而黑夜行者也不甘示弱,向前探过身,吼叫着回应了一声。我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他终于眨了一下眼,就那么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走回到桌子旁,多克斯正安详地沉睡在上面。我倒在那舒适的小屋角,琢磨着了不起的小德克斯特能想出什么样的妙招来成功逃脱。

当然,我知道德博拉和丘特斯基已经在路上,可这让我更加担心。丘特斯基一定会拄着拐杖冲进来,剩下的那只手挥舞着手枪,希望以此来恢复他那受到伤害的男人的自尊。即使他愿意让德博拉给他押后,她的身上也打着厚厚的石膏,行动非常不便。这样的营救队伍很难让人放心。不,我相信我这小小的厨房一角一定会变得非常拥挤。等到我们三个人全都被捆绑起来,全都被注射了药物,我们就别再指望还有人来救我们了。

说实在的,尽管我的嘴上不服输,丹科大夫那让人昏昏欲睡的飞镖仍然让我感到多少有些眩晕,也不知道里面含有什么。我被注射了药物,被紧紧捆绑,而且独自一人。不过,只要你努力思考,再糟糕的情况也有其好的一面。我得承认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遭到老鼠的疯狂攻击。

蒂托·蓬蒂唱起了一首新歌,比刚才那首柔和一点,我也比刚才想开了一些。我们早晚都得离开这世界。可即便如此,我所列出的十种最喜欢的死法中并不包括目前这一种。在我所列的名单中,排第一的是一觉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此后的其他方法越来越让人厌恶。

我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反正我无法强迫自己去相信灵魂、天堂和地狱,或者那种貌似神圣的骗人鬼话。说到底,如果人类有灵魂的话,难道我不应该也有一个灵魂吗?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没有灵魂。像我这样的情形,怎么会有灵魂呢?那是不可思议的事。做德克斯特就已经够难的了,如果再做有灵魂、有良知、担心死后会下地狱的德克斯特,那根本不可能。

可是一想到奇妙、独特的我永远地一去不复返,就让人唏嘘不已。真是太令人伤心了。或许我应该考虑轮回转世,可那又是我控制不了的。我可能会变成一只屎壳郎重返人间,或者更糟的是变成另一个和我一样的恶魔回来。当然不会有任何人为我伤心落泪,尤其是如果德博拉和我同时离开这世界的话。我自私地希望我能走在德博拉之前。一了百了。这场字谜游戏进行得太久了,该结束了。或许正是结束的好时候。

蒂托又开始唱起了一首新歌,非常浪漫,歌词中居然有“我爱你”。现在既然想到了爱情,丽塔这傻瓜很可能会为我落泪。还有身心受到过伤害的阿斯特和科迪,他们肯定也会想念我的。不知怎么的,我最近似乎特别多愁善感。这种事怎么会一再发生在我身上?我最近不是刚刚有过类似的想法吗?就在上次德博拉的车翻在水塘中,我头朝下地挂在里面,脑袋在水下时,我不是也有过这种想法吗?为什么我最近讲太多的时间都花在了垂死挣扎上,而不是想方设法化死亡为新生?我十分清楚,这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听到丹科在手术器械盘中哗啦哗啦地翻找着什么,便转过头去张望。虽然头转动起来仍然很艰难,却比刚才容易了一点,我终于看清了他。他的手中有一个大注射器。他走近多克斯警官,举起注射器,仿佛希望有人看到他、羡慕他。“该醒了,阿尔伯特。”他乐呵呵地说着,将针扎进了多克斯的胳膊里。起初什么反应也没有,然后就见到多克斯抽动了一下,醒了过来,随即发出了一连串让人欣慰的呻吟声和哀号声。丹科大夫站在那里望着他,手中再次高高举起注射器,欣赏着这一时刻。

屋子的前面传来了某种重重的响声,丹科迅速转过身,一把抓起他的彩弹枪,而就在这时,没有头发的凯尔·丘特斯基那魁梧的身躯站在了屋门口。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他拄着拐杖,一手握枪,可就连我也能看出那只手布满了汗珠,摇晃个不停。“狗娘养的。”他说,丹科大夫用彩弹枪对着他开了一枪,两枪。丘特斯基张开嘴呆呆地盯着他,开始慢慢瘫倒在地上,丹科也放下了自己的武器。

可丘特斯基的身后站着我那亲爱的妹妹德博拉,刚才一直被丘特斯基那高大的身躯遮挡着。德博拉这位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右手稳稳地握着一把格劳克手枪。她没有停下来流汗,也没有骂丹科,而是紧咬牙关,对着丹科的胸膛飞快地连开了两枪。这两枪将丹科打得飞了起来,身子向后一仰,倒在了正发疯般尖叫着的多克斯身上。

在那一刻,一切都变得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蒂托·蓬蒂仍然不停地唱着。然后,丹科从桌上滑了下来,德博拉蹲在丘特斯基身旁,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她扶着他躺下来,让他稍微舒服一点。她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转身望着我。“德克斯特,”他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老妹。”我说,感到有些轻飘飘的。“你能不能把那该死的音乐关了?”

他走到那破旧的噪音盒前,一把将电源线从墙上扯了下来。四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低头望着多克斯警官,竭力不让脸上露出太多表情。“我们这就救你出去,多克斯,”她说,“会没事的。”多克斯不停地嘟哝着,她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突然扭头向我走来,眼泪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天哪,”她给我松绑时低声说道,“多克斯废了。”

当她最后扯掉绑着我手腕的塑胶带时,我仍然很难为多克斯感到难受,因为我终于自由了,彻底自由了,摆脱了捆绑着我的塑胶带,摆脱了丹科大夫,摆脱了替人帮忙的义务,而且看样子我还终于摆脱了多克斯警官。

我挣扎着站起身,可这一点也不容易。趁着德博拉掏出无线对讲机召集迈阿密海滩警察局我们那些朋友时,我伸展着已经痉挛的四肢,活动着我那倒霉的胳膊和大腿。我走到手术台旁。手术台不大,可我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伸手撕下了贴在桌子边上的那张纸。

上面是丹科大夫那熟悉的细长的字迹——“TREACHERY”(背叛),其中五个字母已经被划掉了。

我望着多克斯,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他永远无法再说出来的对我的仇恨。

就这样,大家都看到了,有时候的确有美满的结局。

双面法医Ⅱ 尾 声

佛罗里达南部,亚热带清晨的静谧,太阳慢慢爬上水面——亲眼目睹这一切真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更为美好的是硕大的黄色圆月低垂在对面的地平线上,慢慢淡化成银白色,然后从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徐徐落到波涛下,将天空让位给太阳。最为美好的是在远离陆地的地方观看这一切。我站在一条26英尺长的游艇的甲板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胳膊上最后几块疲劳过度的肌肉,疲倦但心满意足。我整整忙了一夜,终于完成了等待已久的活儿,现在可以松口气了。

我自己的小船这会儿正拖在这条游艇的后面,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跨上自己的小船,抛开拖缆,驾驶它朝月亮落下的方向驶去,然后带着几分倦意回家,开始一个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的崭新生活。这条借来的九米长的“鱼鹰”号游艇将慢慢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比米尼群岛方向行驶,然后进入到墨西哥湾流中,也就是轻松穿行在迈阿密附近海洋中的那条深不见底的蓝色大河。“鱼鹰”号将永远到不了比米尼群岛,甚至根本无法越过墨西哥湾流。不用等到我躺在小床上比上我那双快乐的眼睛,“鱼鹰”号发动机就会熄火,就会被水淹没,然后整艘游艇就会慢慢注满水,随着波涛缓缓摇晃,最后沉入水下,进入到墨西哥湾流那水晶般清澈的深渊中。

或许在水下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它最终会找到归宿,环绕在它四周的是海底的岩石、巨大的鱼儿和沉没的船只。一想到附近某个地方有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包裹在湾流中轻轻摇晃,任由螃蟹慢慢将它啃噬得只剩下一堆白骨,那种感觉真是异常奇妙。我先用绳子和锁链将雷克尔的各个部分包好,然后再在他身上加上四个铁锚,最后再在这干净整洁、毫无血迹的包裹底下牢牢系上两只丑陋的红靴子。这一切迅速沉到水底后没有了踪影,只剩下我口袋里载玻片上一小滴正在快速干燥的鲜血。这块载玻片会放在我书架上的盒子里,恰好就在装有麦格雷戈鲜血的那块载玻片之后。雷克尔将成为螃蟹的美餐,而生活将终于能够在逢场作戏和快速出击这种快乐节奏中得以继续。

再过几年我就会带上科迪,让他看看刀光之夜所展现的所有奇妙的事。他现在还太小,但他会从小开始,学会制定计划,然后慢慢提高。这些都是哈里教我的,我现在要将这些教给科迪。将来某一天,或许他会步我的后尘,变成一个新的黑暗复仇者,继承哈里那套计划,用它来对付新一代恶魔。正如我所说,生活将继续下去。

我叹了口气,又是高兴又是满足,准备开始这一切。如此美好。月亮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炽热的太阳开始驱散早晨的凉爽。该回家了。

我跨进自己的小船,发动引擎,扔掉拖缆,然后调转船头,跟随着月亮,回家进入那甜蜜的梦乡。

双面法医Ⅲ 引 子

它记得那是一种惊讶的感觉,然后是坠落感。不过仅此而已。它继续等着。

它等了很久很久,这种等待并不难熬,因为没有记忆束缚,也没有什么声响。也因为这样,它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等待;在这一刻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是存在着,弄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它甚至压根都没有时间感。

它就这样等着,观看着。起初什么也看不见。渐渐地是火、岩石、水、最后出现了一些爬行物体,过了一阵子后,它们开始变化、长大。它们净顾着彼此吞噬、繁殖,别的什么也不管。由于没有别的做比较,这样似乎也并无不妥。

时间分秒流逝。它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体们毫无目的地彼此杀戮、彼此吞食。这样看着并不很有意思,只因为没别的事可做,它们又比比皆是,于是它只有看下去。它疑惑起来: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这些场景让它看不出意义,但又束手无策,所以它仍然只管看着。它把这一切前前后后想了很久,仍然毫无头绪。没办法弄明白这一切,意义还没有彰显。此刻只有它和它们。

它们数量巨大,无穷无尽,忙着杀戮、吞噬并交媾。唯独它没有参与这一切,这也让它困惑。为什么它与众不同呢?为什么和它们一点都不一样?它是谁?如果它是某个具体的谁,那么它是不是也该像其余的它们那样做点什么?

又过了些时间。那些不计其数的小爬行物体慢慢长大,杀戮的技巧也越发娴熟,乍一看很有意思,但也不过是些微乎其微的变化而已。他们爬着、跳着、趔趄着互相残杀——有的干脆跳到半空再扑杀下来。很有意思——可那又怎样?

它开始对这一切感到不舒服。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它该不该参与进去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如果不,那它为什么要在这儿看呢?

它决定找出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不管那是什么。于是它开始研究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体,比较自己和它们的不同。它们需要进食、饮水,否则便会死去。即便它们吃了喝了,最终还是会死。可它不会死。它只是持续存在着,永无终止。它无需吃喝。可渐渐地,它发现自己的确需要某些东西……但那是什么呢?它能感到某处有某种自己需要的东西,这种需要在增长,可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在告诉它,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时间汹涌而过,答案仍未出现。杀戮、吞食;吞食,杀戮。这一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要看着这些却又束手无策?它开始对这一切感到有些不爽。

突然某一天它又有了一个全新的问题:我从哪儿来?

它很久以前就知道,受精卵由交媾而来,可它却不是产自受精卵。它压根不是通过交媾而产生。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它就是开始,它就是永远,除了那一点点关于坠落的模糊而让人不安的记忆。其余的它们都是被孵化或生育而来。它却不是。这么一想,它和它们的鸿沟就变得更深更大,完全无法弥合,这把它和它们完全地、永远地分隔开来。它是孤单的,永远、完全地孤单。这感觉让人伤心。它也想成为某个什么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孤单单的一个自己——难道不该有个法子让它也能交媾和繁衍吗?

于是这件事变得空前重要起来。这想法——自我繁殖。它们都在翻倍增长。它也想这样。

它痛苦地看着那些愚钝的物体们过着忙忙碌碌的生活。它生出了些憎厌、憎厌变成愤怒,愤怒最终变成暴怒,为那些愚蠢的白痴般的芸芸众生们,为它们无尽的、空虚的、丢人的存在而暴怒。这暴怒仍在继续升温,直到有一天,它再也受不了了。它想都没想,站起来朝着一只蜥蜴冲去,想碾碎那只蜥蜴。然后,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它现在在蜥蜴的身体里。

看蜥蜴所看见的,感觉蜥蜴所感觉的。

有很长一阵子,它完全忘了先前的暴怒。

蜥蜴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多了一个寄居者、一个乘客,仍继续着自己杀戮和交媾的营生。它在蜥蜴内部安之若素。它附体在蜥蜴身上,随之一同杀死比自己小的东西,这非常有意思。它做了个实验,把自己转移到那些小东西体内。比较起来,附在杀戮者体内更有趣味,但产生不了什么深刻的思想。附在被杀者体内也很有趣,并且有想法,不过都是些不快活的想法。

它玩味着这些新体验。它能体察它们的情感,简单而混乱。它们仍然没有注意到它,连点想法都没有——其实它们就是完全没想法的。他们没能力拥有想法。就这么寒碜,居然还能生存。它们有生命但并不懂得生命,不知道拿生命怎么办。这不公平。很快它又不耐烦起来,并且又开始生气了。

最后某日,像猴子一样的东西出现了。它们起初不成气候。它们很瘦小,很胆怯,但又很吵闹。然而某个地方引起了它的注意:它们有手,并会用手做些很惊人的事情。它眼看着它们也察觉到自己双手的用途,并开始使用双手。它们用手做很多新鲜的事情:手淫、伤人、从比自己弱小的同类那里攫取食物。

它被迷住了,更凑近了观察。它看着它们彼此争斗,又跑开藏起来;它看着它们趁没人的时候互相偷窃;它看着它们互相做着可怕的事情,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当它看的时候,一件从未有过的事情发生了:它大笑起来。

它一边笑着,一个明确而愉快的想法诞生了。

它想:我能来来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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