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是个智者,尽管已经死了很久,他写了本叫《孙子兵法》的书,其中做了很多聪明的论述。他说每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都要找到办法把坏事变好事,关键是你得能正确的看待这件事情。这可不是什么新纪元加利福尼亚乐天派信条,他们坚称如果生活给了你柠檬酸,你应该把它变成柠檬派。孙子说的是生活中时时都会用到的技巧。
比如眼下,我的问题是如何在被他们的妈妈捉住的情形下继续按照哈里规则来训练科迪和阿斯特。在寻求答案的时候,我记起了老好人孙子的话,想象如果换了他会怎么做。当然,他是个将军,所以他用骑兵包抄左翼什么的,不过道理总是相通的。
在带科迪和阿斯特去见他们正在抽泣的妈妈的路上,我绞尽脑汁想些能让那个古老的中国将军同意的话来说。等我们三个在丽塔面前站住时,我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我眼疾手快地抓住。
“丽塔,”我静静地说,“我想我能把这事在出圈之前处理好。”
“你没明白吗,这事已经出圈了。”她说,停下来大大哽咽了一下。
“我有个主意,”我说,“我想让你明天带他们来我工作的地方,一放学就来。”
“可是那不是——我是说,不就是因为——”
“你看过一个叫‘以身试法’的电视节目吗?”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抽搭了一下,又转头看着两个孩子。
于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半,科迪和阿斯特轮流看着法医实验室的显微镜。“那是头发?”阿斯特说。
“对。”我说。
“看着太恶心了!”
“人体的大部分都很恶心,尤其是从显微镜下看的话,”我告诉她,“看看头发旁边是什么。”
一片静默,直到科迪猛地拽了阿斯特一下,她把他搡到一边说道:“科迪,别推我!”
“你们看到了什么?”我问。
“它们看上去不一样。”她说。
“它们是不一样,”我说,“第一根是你的,第二根是我的。”
她继续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目镜上抬起头。“能看出来,”她说,“它们真的不一样。”
“还有更好玩的,”我告诉她,“科迪,把你的鞋给我。”
科迪非常配合地坐到地板上,脱下了左脚的运动鞋。我接过来,伸出一只手。“过来。”我说。我帮他站起来,他跟着我,用单脚跳着来到最近的桌子旁。我把他抱起来放到椅子上,举起鞋给他看鞋底。“你的鞋。”我说。“干净还是脏?”他仔细看看。“干净。”他说道。
“你是这么想的哈,”我说,“看这个。”我拿起一只小刷子,从鞋底纹路之间夹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小块脏东西,放在一个培养皿里。我从脏东西上取下更小的一块放在载玻片上,再放到显微镜下。阿斯特立刻挤过来看,可科迪飞快地跳了过来。“该我了,”他说,“我的鞋。”她看看我,我点点头。
“是他的鞋,”我说,“他看完你看。”她显然接受了这个安排,退到后面,让科迪爬上了凳子。我看着目镜,调教好焦点,发现我所看到的正是我想要的。“啊哈,”我说,并退了一步,“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年轻的大师。”
科迪皱着眉头从显微镜里看了好几分钟,直到阿斯特急不可耐地扭动起来,我俩都看着她。“够长了,”她说,“该我了。”
“等一下,”我说,然后转过来对着科迪,“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摇着头说:“垃圾。”
“好,”我说,“现在我来告诉你。”我又看了看目镜,然后说:“首先,有动物的毛发,也许是猫科动物。”
“意思就是猫。”阿斯特说。
“然后,有泥土,含有高氮的,也许是盆栽土,就是用来培植家养植物的土。”我头也不抬地对科迪说,“你们从哪儿捉来的猫?车库?你们的妈妈在那儿种的有植物?”
“是的。”他说。
“啊哈,我也这么想。”我又看着显微镜,“噢,看这儿。这是一根化纤,从谁家的地毯上带来的。蓝色的。”我看看科迪,扬起眉毛:“科迪,你房间的地毯是什么颜色的?”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地说:“蓝色。”
“对。如果我想搞得玄一点,我还能拿这根和你房间的地毯去比较一下。那你就死定了。我能证明是你捉的猫。”我又看着目镜继续说,“我的老天爷,有人最近吃了意大利馅饼,噢,还有一小块爆米花。记得上礼拜看的电影吗?”
“德克斯特,我想看,”阿斯特哼唧着,“该我了。”
“好。”我说。我把她抱到科迪身边的凳子上,让她也能看显微镜。
“我没看见爆米花。”她立刻说。
“角上那粒圆圆的棕色东西。”我说。她安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没法真看出来那些,”她说,“光看显微镜的话。”
我很乐于承认我的确有点夸张,但毕竟,我们今天的目的就是这个,所以我有备而来。我拿起一本事先准备好的记事簿,在桌面上打开。“我可以的。”我说,“而且不止这点,看。”我翻到一页上,上面是好几种不同动物的毛发的照片,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以对比它们的不同。“这根是猫毛,”我说,“跟山羊的完全不同,看见了吗?”我翻过一页,“地毯纤维,跟衬衫纤维不同,跟洗碗毛巾也不同。”
他们俩挤在一起看着这个本子,翻了十几页。的确,我真的能看出这些东西的区别。当然,我仔细挑选拼凑成了这本笔记,让法医工作看上去显得很厉害很强大。而且公平地说,我们真的有本事做到我给他们看的那些,尽管对捉到坏蛋作用有限,可我不想告诉他们这些,以免破坏一个迷人的下午。
“再看看显微镜,”几分钟后我告诉他们,“再看看你们还能发现什么。”他们急不可待地照做了,看上去非常高兴。
当他们最后抬头看着我时,我冲他们愉快地笑着说:“所有这些是从一只干净的鞋上来的。”我合上本子,看到他们俩正若有所思。“而且我们利用的只是一个显微镜。”我说,朝着房间里其他闪闪发亮的机器点点头,“想想如果我们用上其他这些精密的机器的话,我们还能发现什么。”
“是啊,可是我们还可以赤脚。”阿斯特说。
我点点头,好像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是啊,你可以。”我说,“那我可以干这个,把手给我。”
阿斯特看了我几秒钟,好像怕我会把她的手剁下来似的,但她还是慢慢伸出手来。我握住它,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指甲钳,从她的指甲缝里夹了点东西。“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我说。
“可是我洗手了。”阿斯特说。
“没关系。”我告诉她。我把那一小块东西放到另一只载玻片上,放到显微镜下面。“现在,来吧。”我说。
咚咚。
如果说我们都僵住了,也许有点夸张,但的确,我们都僵住了。他们俩都抬头看着我,我则看着他们,一下子都忘了呼吸。
咚咚。
声音更近了,我们几乎忘了我们是在警察局,一个按说是非常安全的地方。
“德克斯特。”阿斯特有点哆嗦地说。
“我们在警察局,”我说,“我们绝对安全。”
咚咚。
声音停止了,近在咫尺。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门慢慢地开了,我转过头去。
多克斯警官。他站在过道那里,瞪着我们,这似乎已经成了他永远的表情。“你。”他说。声音从他那没了舌头的嘴巴里发出,和他的表情一样让人不安。
“噢,是啊,是我。”我说,“真好你还记得。”
他朝屋子里又迈了一步,阿斯特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窗户那边,尽量离他远一点。多克斯停下来看着她,又看看科迪。科迪滑下椅子,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多克斯。
多克斯看着科迪,科迪看着他。多克斯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过头看着我,向前很快地迈了一步,差点失去平衡。“你,”他又说一遍,从牙齿间发出咝咝的声音,“挨子!”
“挨子?”我说,真的不明白他受了什么刺激。我是说,如果他真想吓唬小孩的话,至少该拿个本和笔来交流。
不过显然这个周到的想法超出了他的能力。他又吸了口气,伸出钢爪子指着科迪。“挨子。”他又吼叫一遍,嘴唇变形。
“他说的是我。”科迪说。我转头看他,听见他和多克斯异口同声,这简直跟噩梦似的。不过显然科迪不是在做噩梦,他只是看着多克斯。
“你怎么了呢,科迪?”我说。
“他看见了我的影子。”科迪说。
多克斯警官又摇晃着朝我迈了一步。他的右钢爪猛挥一下,好像连它都忍不住要袭击我。“你,不……”
显然他有话要说,但更显然的是他还不如不说,因为从他那受了重创的嘴巴里发的奇怪音节完全让人不知所云。
“你,不,什么。”他咝咝地说,语气充满谴责。我终于明白他在谴责我。
“你什么意思?”我说,“我可什么都没干。”
“挨子。”他说,指着科迪。
“啊,是啊,”我说,“我是个良民。”平心来说,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他想说“孩子”,却说成“挨子”,因为他没了舌头,没办法。对多克斯来说,他肯定费尽全力想做语言交流却收效甚微,这是个残酷的事实,可是他还是不肯认输。这家伙简直不要面子了。
幸好正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德博拉冲了进来。“德克斯特。”她说。她被眼前的疯狂场面惊呆了,停下了脚步。多克斯正举着钢爪冲着我,阿斯特缩在窗户旁边,科迪从工作台上抓起一把解剖刀对着多克斯。“怎么了,”德博拉说,“多克斯?”
他非常缓慢地放下胳膊,但没有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
“我到处找你,德克斯特,你去哪儿了?”
我对她在此时出现十分感激,所以没有指出她的问题有多蠢。“啊,我就在这儿,在给孩子们上课,”我说,“你刚才在哪儿?”
“在去戴拿基机场的路上,”她说,“他们发现了科特·瓦格纳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