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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帕特丽夏·康薇尔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1:47

“没有必要将露西送到西海岸去,那得等很久。”

“是啊,排队想进去的人很多。”多萝茜叠着一条褪色的牛仔裤,若有所思,“想想看,或许会和电影明星们共处一个月。是啊,或许还会和其中一个人谈恋爱,随后就发现自己住在马里布了。”

“露西现在需要的不是电影明星。”我不快地说。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会为这种事伤脑筋的不止她一个。”

我停下来瞪着她。“有时候我真想狠狠扇你耳光。”

多萝茜满脸诧异,也有点惊惶。我从没有对她大发雷霆,也从没有让她看清她那种以自我为中心、为琐事烦心的生活,她不会有这种自知之明,而那正是问题所在。

“即将出书的人不是你,我们讨论完后,我又要四处奔波。如果有人采访我并问起我女儿,我要怎么说?我的出版商对此会作何感想?”

我环顾四周,看看还有什么要放进箱子。“我不在乎你的出版商对此作何感想。老实说,多萝茜,我不在乎你的出版商对任何事作任何感想。”

“那会有损我的声誉,”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说下去,“我必须告诉他们,以便想出最佳策略。”

“不准你向他们提起有关露西的只言片语。”

“你变得很蛮横,凯。”

“或许如此。”

“我想这是一种职业风险,你整天都在肢解人。”她脱口而出。

露西必须自备肥皂,那里的肥皂她会不喜欢。我去浴室拿肥皂时,多萝茜的声音仍尾随着我。我进入露西的房间,她坐在床上。

“我不知道你醒了,”我吻了她,“我过几分钟就要出门。稍后有一辆车来接你和你母亲。”

“我头部的伤口呢?”

“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那儿的人会帮忙处理。我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他们很清楚你的情况。”

“我的头发会痛。”她摸着头顶,做了个鬼脸。

“你有部分神经受伤了,过一阵就好了。”

我在滂沱大雨中前往机场。落叶覆盖在人行道上,像是泡了水的麦片,气温降到十一摄氏度。

我先飞往夏洛特市。由里士满出发前往诺斯维尔,总得先到其他城市转机。几个小时后我到达诺斯维尔时雨仍在下,只是气温更低,天色更暗了。

我搭乘一辆出租车,司机是当地人,自称“牛仔”。他告诉我在开出租车的余暇,他写歌、弹钢琴。他送我到达旅馆时,我已经知道他每年会去一趟芝加哥以取悦他老婆,也知道他经常开车接送由约翰逊城前来采购的贵夫人。他让我怀念像我这种人早已失去的纯真。我给了牛仔一笔可观的小费,他在我办住房登记时在外面等候,载我去卡汉餐厅。这家餐厅可以俯瞰田纳西河,有号称全美最美味的牛排。

餐厅内座无虚席,我必须在柜台处等候。今天是周末,适逢田纳西大学校友返校日,触目所及净是亮橘色的夹克与运动衫,各年龄层的校友喝酒谈笑,沉醉在当天下午的比赛中。喧闹声此起彼伏,我若不特别留意,听到的便只是不绝于耳的吼叫声。

伏尔队打败了甘柯克队,那简直和世界历史上任何一场战役一样轰轰烈烈。戴着田纳西大学球帽的双方人马偶尔转头要求我附和时,我也总是热切地点头表示认同。若在这种场合坦白我“没有去看比赛”,保证会被视为异类。将近晚上十点我才入座,我已经心急如焚了。

我没有点任何意大利料理或只求果腹的食物,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快饿坏了。我叫了小肋排、点心、沙拉;我看到那瓶田纳西阳光辣椒酱上写着“试试我”时,我也真试了。我还尝了本地的招牌馅饼。我坐在一盏凡蒂尼灯下的僻静角落里大快朵颐,俯瞰着田纳西河,桥上的灯光在河面上映出各种长度与强度的光影,仿佛河水在测量我听不到的音乐强度。

我试着不去想刑案,可是周遭都是小火把般的鲜橘色,脑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埃米莉小手腕上勒的胶带,唇上封的胶带。我想起阿蒂卡监狱内那些可怕的人,也想起高特和他的同类。当我要求服务员叫车时,诺斯维尔似乎和我曾经到过的其他城市一样恐怖。

我站在门外等了将近十五分钟,车没来,这令我更加不安。半小时过去了,牛仔没有出现,他像是到天涯海角去了。已是半夜,我一筹莫展,形单影只地望着服务员和厨师各自打道回府。

我返回餐厅。

“我在等你们帮忙叫一辆出租车,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我告诉一个正在清理柜台的年轻人。

“今天是校友返校日,女士。问题出在这里。”

“我知道,但我必须回旅馆。”

“你住哪家?”

“凯悦旅馆。”

“他们有专车。要我替你试试吗?”

“麻烦你了。”

专车是辆厢型车,健谈的年轻驾驶员总和我谈起一场我没观看过的橄榄球赛。这令我不禁暗叹,误搭贼车接受邦迪或高特这种陌生人的威胁真是太容易了。艾迪•希斯就是这么遇害的。他母亲叫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汤料罐头,一小时后他全身赤裸,头部中弹。他被胶带捆绑过,那卷胶带可能是任何颜色,因为我们没有见过。

高特古怪的行径包括他在艾迪•希斯中弹后才用胶带捆绑他的手腕,而弃尸前又将胶带拆掉。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对那些变态的幻想所知仍极为有限。为什么要用绞刑结而不是更简单安全的活结?为什么会用鲜橘色的胶带?高特会不会使用这种颜色的胶带?我觉得会。他喜欢炫耀,他喜欢胶带。

杀害弗格森并将埃米莉的皮肤放在弗格森的冰箱里,听起来也像是他的作风。但对她进行性侵害这一点则不像他所为,这令我百思不解。高特曾杀害两名妇女,却丝毫不曾表现出对她们有“性趣”。遭他剥光衣服毒打的是那个男孩艾迪,是他一时冲动抓来凌辱取乐的。英国又有一个男童成为他的受害者,或者说目前看来如此。

我回到下榻的旅馆,酒吧里人满为患,大厅中也满是高谈阔论的人。我默默回到房间,准备在喧嚣不已的环境中打开电视看部电影,这时放在梳妆台上的寻呼机响了起来。可能是多萝茜,或者是韦斯利,可拿起寻呼机一看,区域号是七○四,来自北卡罗来纳州西部。马里诺。我既吃惊又激动,立刻坐在床上回电话。

“喂?”一个女人轻柔地问。

我一时困惑得无法开口。

“喂?”

“我是回寻呼机上的号码,”我说,“呃,这个号码出现在我的寻呼机上。”

“哦,你是斯卡佩塔医生?”

“你是哪里?”我问道,虽然心里有数。我在贝格利法官的办公室与德内莎•斯坦纳家都听过这声音。

“我是德内莎•斯坦纳,”她说,“很抱歉这么晚了才打电话。真欣慰能联络上你。”

“你怎么会有我的寻呼机号码?”我没有印在名片上,因为不想受到干扰。事实上,知道号码的人不多。

“彼得——马里诺队长告诉我的。我很难过,我告诉他如果能和你谈谈会有帮助。很抱歉打扰你。”

我很惊讶马里诺竟然会做这种事,这是他像变了一个人的另一个证据。不知道此刻他是否在她身旁。不知道有什么事情那么重要,她非得在这种时刻呼叫我。

“斯坦纳太太,我能帮什么忙吗?”我问。我不能对这个遭遇如此创伤的女人太过无礼。

“这个……听说你发生了车祸。”

“什么?”

“我很欣慰你没事。”

“发生车祸的人不是我,”我既困惑又不安,“是别人开了我的车。”

“我很欣慰,上帝在照顾你。但我有一个想法想和别人讨论——”

“斯坦纳太太,”我打断他的话,“你怎么知道那起车祸?”

“这里的报纸上登的,邻居们也都在谈论。他们知道你是来这里协助彼得的——你和那个联邦调查局的人,韦斯利先生。”

“那篇报道是怎么写的?”

斯坦纳太太迟疑了片刻,似乎有点尴尬。“报上提起你因酒后开车被捕,还说你驶出路面。”

“这种事登在阿什维尔地区的报纸上?”

“《黑山新闻报》也登了,还有人听到电台里也有报道。不过听说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发生意外会让人痛苦万分。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无法想象那种感受。我在加州时曾发生过一起严重车祸,至今仍会做噩梦。”

“真遗憾听到你也发生过车祸。”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次交谈很奇怪。

“事发时是夜晚,那人突然变换了车道,我猜自己刚好位于他的盲点。他从后方追撞我,使我的车子失控,冲向对面车道,撞上另一辆车子。那人当场死亡,一个开着大众汽车的老太太。我一直无法忘怀,那种记忆真是太恐怖了。”

“是的,”我说,“的确如此。”

“听说你的事后,我想起了袜子。我就是因此而想要打电话的。”

“袜子?”

“你记得吧,那只被扭断脖子的小猫。”

我沉默不语。

“你明白,他这样对待我,你也知道,我接过一些电话。”

“你仍接到那种电话吗,斯坦纳太太?”

“又接过几个。彼得要我查阅通话记录。”

“或许你应该这么做。”

“我想说的是,我家出了这些事,然后弗格森探员出事,袜子出事,接着又是你出车祸,所以我担心这些都有关联。我也一直叮咛彼得要提高警惕,尤其他昨天还摔了一跤。我刚将厨房地板擦完,他就滑了一跤,这有点像《旧约》上的某种诅咒。”

“马里诺还好吧?”

“只有些瘀伤,但可能挺痛,因为他一向将枪别在裤子后面。他真是个好人。若没有他,这些日子我不知要怎么过。”

“他在哪儿?”

“我想他睡着了。”她说。我发现她很善于避重就轻。“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联络方式,我很乐于提醒他打电话给你。”

“他有我的寻呼机号码。”我说。从她的缄默中我察觉到她知道我不信任她。

“对啊,他当然知道。”

挂了电话后我无法入眠,就拨了马里诺的寻呼机号码。几分钟后,我的电话响起,旋即又断了。我拨号到前台。

“刚才是不是转接了一个电话给我?”

“是的,女士。我想那个人挂断了。”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女士,对不起,我无法知道。”

“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的,说要找你。”

“谢谢。”

弄清楚情况的我,惊骇得睡意全无。我想象着马里诺睡在她床上,寻呼机放在桌上,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拿起寻呼机——她的手。看着寻呼机上的号码,她悄声走进另一个房间,拨打电话。她得知对方是诺斯维尔的凯悦旅馆后,便打听我是否住宿此处。在前台转接电话到我的房间时她挂断了,她不想和我交谈,只想知道我在何处——这下他知道了。可恶!诺斯维尔距离黑山只有两小时车程,但她不会来这里。我理性地分析着,但无法甩掉心头的不安,也不敢往更黑暗的方向想。

天一亮我立刻打了几个电话。首先打给弗吉尼亚州警局的调查员麦基。由声音判断,他的酣睡被我打断了。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很抱歉这么早就打电话。”我说。

“哦,请等一下。”他清了清喉咙,“早上好。幸好你打来了,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我正盼望你的消息。”

“嗯,尾灯材料是常见的亚克力,但我们可以将那些碎片拼凑还原。从其中一个碎片的标志可以确认它来自奔驰车。”

“好,”我说,“我们也是这么推测的。车前灯的玻璃呢?”

“那比较棘手,但我们运气不错。他们仔细分析了你提供的车前灯玻璃,从碎片的密度、设计、标志等看,它来自英菲尼迪J30轿车。这对我们追查那种漆的来源很有帮助,可以缩小追查范围。英菲尼迪J30轿车有一款叫‘竹雾’,涂淡绿色漆。简言之,斯卡佩塔医生,撞你车子的是一辆一九九三年英菲尼迪J30‘竹雾’轿车,漆绿漆。”

我既震惊又迷惘。“老天。”我低叹,不寒而栗。

“这种车你熟悉吗?”他似乎有点惊讶。

“这不是真的。”我曾指责并威胁嘉莉•格雷滕。我原本很有把握。

“你认识的人中有开这种车的?”他问。

“是的。”

“谁?”

“北卡罗来纳州一个十一岁小女孩的母亲。那女孩遭杀害弃尸,”我回答,“我参与侦办,与女孩的母亲见过几次面。”

麦基没有回答。我知道这番话听起来很疯狂。

“车祸发生时她不在黑山,”我继续说,“据说正北上探视一个生病的姐妹。”

“她的车子应该也有毁损,”他说,“如果她就是肇事者,想必已经送修了。事实上,也许已经修好了。”

“即使修好了,我车子上留下的漆也可以拿来和她的比对。”我说。

“希望如此。”

“你好像不敢确定。”

“如果她车上的漆是原厂的,且出厂后不曾再烤过,那我们很可能面临一个问题。烤漆技术日新月异,大部分车厂都采用一层透明底漆,即一种聚氨酯亮光漆。这种漆价格低廉,效果却很不错。但它并不分层,而在辨识车辆的漆时,必须根据车子在烤各层漆时的次序。”

“如果有一万辆涂这种漆的英菲尼迪J30竹雾车同时出厂,那我们就一头雾水了。”

“是这样。辩护律师会说你无法证明那些漆就是她车上的,尤其车祸现场是州际公路,驾车人来自全国各地。想查出漆有这种颜色的英菲尼迪J30有多少辆销往某个地区,也无济于事。何况她的住处不在事发现场。”

“九一一的电话录音呢?”我问。

“我听过了。电话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打的,你外甥女只说了一句‘情况紧急’,便因许多噪音与杂音干扰而中断了。她似乎很惊慌。”

这消息令我心情糟糕。我打电话给韦斯利,听着他妻子的声音更觉得不好受。

“请稍候,我去叫他接听。”她与以往一样友善亲切。

我在等候时萌生了古怪的念头。他们是分房睡,还是她比他早起床,所以要去另一个房间叫他接电话?当然,也有可能她在他们的床上,而他在洗手间。我心乱如麻,也颇感心虚。我喜欢韦斯利的妻子,但我不想让她当他妻子,我不想让任何人当他妻子。他来接听时我试着平静下来,可是我做不到。

“凯,等一下,”他像是也被我吵醒了,“你整晚没睡吗?”

“差不多。你必须赶回黑山去。我们不能依靠马里诺,如果我们和他联络,她会知道。”

“你不能认定回电话的人是她。”

“否则会是谁?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刚将旅馆电话留在马里诺的寻呼机上,就接到回电了。”

“或许是马里诺打的。”

“前台说是女人的声音。”

“可恶,”韦斯利说,“今天是米歇尔的生日。”

“对不起。”不知为什么我想哭。“我们必须查出德内莎•斯坦纳的车子是否受损,必须有人前往查看。我得弄清楚她为什么要追杀露西。”

“她为什么要追杀露西?她怎么会知道露西那天晚上要去什么地方,会开什么车?”

我想起露西曾告诉我,马里诺建议她买枪。很可能当时德内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我将这种想法告诉韦斯利。

“露西预先安排了买枪的行程,还是只是在从匡提科回来的途中临时起意前去买枪?”他问。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我气得开始发抖,“那个坏女人!露西差点就丧命了。”

“老天,你才差点就丧命了。”

“可恶的女人。”

“凯,冷静点,听我说。”他语速缓慢,想安抚我,“我会回北卡罗来纳州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保证。但我要你尽快离开那家旅馆。你打算在诺斯维尔待多久?”

“我到人体农场与凯兹、谢德医生见面之后就会离开。凯兹八点来接我。我希望雨停了,我还没有看窗外呢。”

“这里阳光灿烂,”他说得好像诺斯维尔也应该艳阳高照似的,“如果出现任何情况,你仍决定不离开,就换一家旅馆。”

“我会的。”

“然后回里士满。”

“不,”我说,“我在里士满无法处理这件事,何况露西也不在那里。我知道她安全无虞。如果你和马里诺交谈,别谈起我,也别透露露西的下落,以免他告诉德内莎•斯坦纳。他已经失控了,本顿,我知道他对她言听计从。”

“你这时候去北卡罗来纳州不是明智之举。”

“我非去不可。”

“为什么?”

“我必须查出埃米莉•斯坦纳的病历,彻底查清。我需要你帮忙查出德内莎•斯坦纳曾经住过的每个地方,我想知道她的其他孩子、丈夫与兄弟姐妹的情况。或许还有其他人死亡,或许我们还得开棺验尸。”

“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敢保证你会查出她根本没有什么生病的姐妹住在马里兰州。她的目的是开车北上,将我的车子撞出路面,把露西撞死。”

韦斯利没有搭腔。我不太高兴,因为他对我说的不以为然。我不敢将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又无法保持缄默。

“目前为止仍查不出她的孩子因婴儿猝死症而死的记录,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即使在加州的户籍记录里也查不到。我认为他没有这个孩子,这也恰好符合那种病征。”

“什么病征?”

“本顿,”我说,“我们不知道德内莎•斯坦纳没有杀死亲生女儿。”

他重重吐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不知道这一点,我们知道的不多。”

“莫特在开会时说埃米莉身体不好。”

“你的意思是什么?”

“孟乔森综合征,就是被监护人虐待。”

“凯,没有人会相信,包括我。”

那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症状,负责照料孩子的人,通常是母亲,偷偷地并巧妙地虐待孩子以引起他人注意。他们割孩子的肉,打断孩子的骨头、下毒、几乎将孩子闷死……之后会冲进诊所或急诊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小宝贝生病或受伤了,获得医护人员与其他病人的同情。她会如愿引起众人的注意,而这也使她更善于操控医护人员,直至她的孩子丧命。

“想想斯坦纳太太因为女儿遇害受到的关注。”我说。

“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是要如何解释弗格森的死亡,或是如你所说发生在露西身上的事呢?”

“任何一个会对自己女儿下手的人,都有可能对任何人做出任何事,何况斯坦纳太太也许已经没有亲戚可杀了。如果她的丈夫真的死于心脏病,我会很吃惊。她或许也是用某种神不知鬼不觉的巧妙手法害死他的。这些女人是病态的骗子,她们不会觉得良心不安。”

“你说的已经不只是孟乔森综合征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连环杀人案。”

“案子不见得都一成不变,因为人也不见得一成不变,本顿,这你也知道。女性连环杀人案通常会杀害丈夫、亲戚、其他关系亲密的人。她们的手法通常与男性连环杀人犯不同。女性变态杀人狂不会强暴或勒死人,她们喜欢下毒,喜欢将小孩、老人或因某种原因无力抵抗的人闷死。她们的幻想不一样,因为男女有别。”

“她周围的人不会相信你的说法,”韦斯利说,“就算你所言属实,这种事也很难证实。”

“这类案件一向很难证实。”

“你是建议我向马里诺挑明这种可能性吗?”

“我希望你不要说。我不希望斯坦纳太太打听出我们的想法,我必须问她一些问题,我需要她的合作。”

“我同意。”他很勉为其难地又补上了一句,“事实上,我们真的不能再让马里诺侦办这个案件了。至少,他与一个嫌疑人已有私情,他也许正和凶手同床共枕。”

“就像上一个刑警一样。”我提醒他。

他默不作声。我们心照不宣,为马里诺的安危忧心忡忡。马克斯•弗格森死了,而德内莎•斯坦纳的指纹出现在他当时所穿的内裤上。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勾引他人从事新鲜刺激的性游戏,然后踢掉他脚下的椅子。

“我真不愿意看到你深入此案,凯。”韦斯利说。

“这正是我们关系的后遗症之一,”我说,“我也不愿意。我希望你也不再卷入此案。”

“那不一样。你是女性,还是医生,如果你的想法属实,会引发她的杀机,会令她将你卷入游戏。”

“她已将我卷入。”

“她会让你越陷越深。”

“正合我意。”我咬牙切齿。

他低声说:“我想见你。”

“你会的,”我说,“很快。”

18

田纳西大学的腐败物研究处一向被称为“人体农场”,在我的记忆中,它也一直以这个名称闻名于世。如此称呼,并无不敬之意,研究、倾听死者无声故事的人,比他人更尊重死者。我们的目的是协助生者。

二十多年前,人体农场基于这个宗旨而成立,使科学家更深入研究死亡时间。这片占地数亩的树林内,每天都有数十具尸体,腐败程度各不相同。我定期来此作研究,几年以来虽然在判断死亡时间方面称不上完美,但已有所长进。

人体农场由田纳西州立大学的人类学系管理,莱尔•谢德医生是负责人。农场的办公地点很奇特,位于室内足球场的地下室。八点十五分,凯兹和我走下楼梯,经过古代软体动物与近代灵长类动物的实验室、各种动物标本和用罗马数字标示的稀奇古怪的计划名称。很多门上都贴着漫画与简洁有力的名句,令我不禁发笑。

谢德医生正在桌前研究焦黑的人类骨头碎片。

“早上好。”

“早上好,凯。”他心不在焉地笑着说。

谢德医生名气响亮,不仅因为他的名字有明显的反讽意味,还因为他确实透过死者的肌肉、骨头和尸体摆置数月后所显现的特征,与死者的鬼魂往来。

他毫无架子,含蓄而亲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六十岁老迈许多。他身材高大结实,头发很短,已经灰白,像个饱经风霜的农夫——那是另一个反讽,因为他的绰号之一就是“阴影农夫”。他母亲住在赡养院里,常用碎布替他制作头颅环,就是他送给我的那些看起来像是布做的甜甜圈。但在我处理头颅时,这些环很实用,因为头颅很笨重,而且常滚来滚去,无论谁的头都一样。

“这是什么?”我朝焦黑如木炭般的骨头靠近一点。

“一个被谋杀的妇女。她先生杀掉她之后将她焚毁,烧得十分彻底。老实说,比火化场烧得还彻底。但他实在不聪明,就在自己的后院烧。”

“是啊,真笨。也有些强暴犯在离开时将钱包掉在现场。”

“你的新玩意儿如何?”谢德医生问凯兹。

“不会因此致富的。”

“从他身穿的一条内裤上采集到了指纹。”我说。

“这家伙真是个怪胎。竟然有人打扮成那副德性。”凯兹微笑着说。他偶尔显得很土气。

“你的实验已经就绪,我迫不及待想看一眼。”谢德医生站起来。

“你没看过?”我问。

“没有,今天没有。我们想请你看最后的结果。”

“你们一向如此。”我说。

“以后也会如此,除非你不想到场。有些人不想。”

“我会到场。如果我不想,就应该改行了。”我说。

“天气还真配合呢。”凯兹补上一句。

“很完美。”谢德医生开心地宣布,“这一阵的天气想必与小女孩失踪后至尸体发现前的相符。我们获得尸体时运气也不错,我需要两具,可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以为无法获得。这种情况你很了解。”

我的确了解。

“有时尸体多得让我们应付不过来,有时一具也找不到。”谢德医生继续说。

“我们取得的这两具尸体有一段伤心的故事。”凯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上楼。

“每具尸体都有一段伤心的故事。”我说。

“没错。他罹患癌症,打电话询问能否捐赠遗体供科学研究。知道可以后,他填写了表格,走到树林里举枪自尽。隔天早晨,他那体弱多病的妻子也服毒自杀。”

“用的就是他们的遗体吗?”每次听到这种故事,我都百感交集。

“在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之后这事就发生了,”谢德医生说,“时间的安排很耐人寻味,我一时没有刚去世死者的尸体,而那个可怜的人恰巧就来询问。他们两位也算做了好事。”

“是的,他们做了好事。”我总是设法向这些可怜的病患表达谢意,他们因为生命正痛苦不堪地流逝而决定求死。

出门后,我们搭乘一辆写有”田纳西大学”字样的白色货车前往人体农场,凯兹和谢德医生总用这辆车运送主动捐赠或无人认领的尸体。天气晴朗,如果不是卡尔霍恩给了我对球队要绝对忠诚的信念,我可能会将这片蔚蓝的天空称为卡罗来纳蓝。

小山丘绵延深入远方的斯莫基山脉,周遭的树木一片火红,这使我想起了在蒙特利特入口附近看到的那条沙土路上的简陋小屋,想起了黛波拉和她的斗鸡眼,也想起了克里德。这个世界既美好又恐怖,令我难以消受。如果我不赶快采取行动,克里德•林赛可能会被捕入狱,马里诺可能会死。我不希望我与他的最后一面,像弗格森那样。

我们一路聊天,很快经过了兽医系的农场、供农业研究用的玉米地和麦田。我想起在埃季山的露西,我为她担心。我似乎为我关爱的每一个人担心,但我那么怯于表达,那么理性,或许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表达理应表达的情感。我也担心没有人知道我多么关心他们。路边乌鸦正啄食,阳光穿透挡风玻璃,令我睁不开眼。

“你对我寄来的照片有何看法?”我问。

“我带在身上。”谢德医生说,“我们在尸体下方放了一些物品,看看会出现什么情况。”

“钉子、铁质排水孔,”凯兹说,“一个瓶盖、硬币和其他金属。”

“为什么用金属?”

“我很确定它是金属痕迹。”

“你在实验之前就有这种想法吗?”

“是的,”谢德医生说,“她躺在某种开始氧化的物品上,她的尸体也开始氧化。”

“什么东西可能造成那种痕迹?”

“我不知道,再过几分钟就有进一步的了解了。小女孩臀部的退色斑痕是她压住某种东西后氧化形成的,这是我的想法。”

“希望没有媒体在场,”凯兹说,“我被媒体弄得焦头烂额,尤其是每年这个时节。”

“正逢万圣节。”我说。

“你可以想象。我曾经把他们吊在带刺的铁丝网上,后来又送到医院里。上次是法律系的学生。”

我们在一处停车场停车,在旺季这里可能会因为有许多医护人员前来而难寻车位。人行道尽头有一座高耸的未上漆的木造围墙,墙上有带刺的铁丝网,里面就是人体农场。我们下车时,一股腐臭味似乎令艳阳也为之失色。我也常置身这种味道中,却总无法真正适应。我已经学会不借着不予理会来防堵这种气味,也从不使用雪茄、香水或芳香剂来除臭。气味和伤疤、刺青一样,是死者语言的一部分。

“今天有多少个住户?”我在谢德医生输入识别码打开大门时问道。

“四十四个。”他说。

“他们都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了,你的除外。”凯兹补充道,“我们将那两位保存得刚够六天。”

我跟着他们走入那个怪异但有存在必要的王国。气味不算太难闻,因为空气冷得像冰,且大部分客人久居于此,他们最糟糕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即便如此,这副异乎寻常的景象仍令我驻足。一旁停着一辆运尸体的小车,还有一张轮床、一堆红土和一些用塑料绳围着的水坑,有些尸体被绑着砖块沉入水中。老旧生锈的车辆后备箱内或驾驶座上都有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例如其中一辆白色凯迪拉克车的驾驶员就是一具白骨。

地面上也有很多尸骨,已与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有一颗闪烁的金牙,一个张开的下巴,我可能认不出他们,因为骨头看起来像树枝或石块。在这里,没有什么会再受到语言的伤害,除了截肢的手或脚。这些手脚的捐赠者,我希望他们仍在人世。

桑树下一颗头颅正对我露齿微笑,两眼之间的弹孔看起来像第三只眼。我看到一个粉红色牙齿的绝佳实例,或许是溶血造成的,或许是红血球分解形成的,在每一场刑事鉴定会议中都会有人为此争论不休。遍地都是胡桃树,但我不会吃它们的果实,因为尸水已经渗入土壤,流遍整个山岭。死气渗入水中、风中,浮升到云中。在人体农场,连雨也有死气,昆虫与动物靠死者维生。它们很少将一具尸体吃完,因为供应源源不断。

凯兹和谢德医生替我做的实验是制造两个现场。一个是模拟地下室中的尸体,监控尸体在黑暗、冰冷的情况下出现的改变。另一个是在类似条件下,将尸体放置户外,存放同样的时间。

地下室的模拟现场在人体农场唯一的建筑物内呈现。那是一栋砖造小屋。我们的赞助人,身患癌症的丈夫,被摆在水泥板上,四周用三夹板围起来,以防受到食肉动物的攻击和天气变化的影响。谢德医生每天都会拍照记录,此时他正拿这些照片给我看。前几天尸体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睛与手指已逐渐干枯。

“你准备开始了吗?”谢德医生问我。

我将照片放回文件夹里。“我们来看一看。”

板子撤走后,我蹲在尸体旁仔细研究。这位丈夫身材瘦小,下巴处仍有白胡茬,手臂上有大力水手的锚形刺青。置身于三夹板内六天后,他眼睛凹陷,皮肤像面团般绵软,左下半身有退色现象。

他妻子的情况则没有这么好,虽然此时的户外天气与室内类似,但曾下过一两场雨,偶尔也会在阳光下暴晒。身旁的美洲秃鹰羽毛帮我解释了我看到的一些伤痕。她的尸体退色更为明显,皮肤严重塌陷,一点都不软。

我在这个距离小屋不远、树荫浓密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她全身赤裸,平躺在角豆树、山胡桃树、铁木树等树木的落叶上,看起来比她丈夫苍老。这种老态龙钟使她的身体如儿童般无法分辨性别,虽然她涂着粉红色的指甲油,镶有假牙,穿有耳洞。

“我们为他翻身了,你想看吗?”凯兹叫道。

我回到小屋内,再次蹲在那位丈夫旁边,谢德医生拿着手电筒照向他背后的斑痕。铁质排水孔留下的形状很容易辨识,钉子留下的一道长条形的红色斑纹看起来则像烧伤。最引起关注的是硬币留下的痕迹,尤其是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的痕迹。我仔细观察,几乎可以看出皮肤上有一只老鹰的部分轮廓,我拿出埃米莉的照片加以比对。

“依据我的推论,”谢德医生说,“因为硬币不纯含有杂质,尸体压在上面后硬币的氧化不均匀,所以有些地方是空白的,形成不规则的印痕。这很像鞋印,鞋印通常也不完整,除非体重分布很均匀,而且人踩在一个极为平坦的表面。”

“将斯坦纳的照片作影像强化处理了吗?”凯兹问。

“联邦调查局的实验室正在处理。”我说。

“嗯,他们的进度可能会很慢,”凯兹说,“他们有那么多资源,可是办案速度却越来越慢,因为案子越来越多。”

“你也知道预算情况。”

“我们的预算少得像一堆白骨。”

“托马斯,这句俏皮话太恐怖了。”

事实上,这次实验的三夹板就是我自费提供的。我原本打算再添购一台冷气机,但气候转凉,无此必要。

“很难让政治人物对我们从事的工作感兴趣。你的情况也一样,凯。”

“问题是死者不会投票。”我说。

“我听说过幽灵选票呢。”

我们沿着内兰大道开车返回,沿路欣赏河景。在一处弯道,我看见了人体农场后方从树梢间冒出来的围墙。我想着冥河,想象那对赞助我们的夫妻横渡河水,在那里了却余生。我由衷地感谢他们,因为死者是我借以拯救生灵的沉默大军。

“真可惜你不能早一点来。”凯兹说,他一向很亲切。

“你错过了昨天一场精彩的球赛。”谢德医生补充道。

“我感觉已经亲眼目睹了。”我说。

19

我没有听从韦斯利的建议,仍旧回到凯悦宾馆的那个房间。我不想为此浪费时间,我有许多电话要打,还要赶乘飞机。

在穿过大厅和上电梯时,我高度警惕。我看着每一个女人,突然想起也得留意男人,因为德内莎•斯坦纳很精明,她这一生都在进行欺骗、诱骗的勾当。我知道恶魔有多聪明。

我匆匆走回房间,没有看到特别值得注意的人。但我仍从手提箱中取出左轮手枪放在身边,然后开始打电话。我首先打电话到绿顶公司,接电话的是乔恩,他人很好,曾替我服务过几次。我开门见山,毫不迟疑地问了若干有关露西的问题。

“真是遗憾,”他说,“我看到报纸时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她的运气很好,”我说,“守护天使那天晚上陪着她。”

“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你一定以她为荣。”

我这才想起我对此已经不确定了,这个念头令我更加难受。“乔恩,我想知道几个很重要的细节。她那天晚上去买枪时,是你值班吗?”

“当然,就是我卖给她的。”

“她还买了什么?”

“一本杂志,几箱练靶弹。嗯,我想应该是联邦海卓修克牌,对,这点我很有把握。对了,我还卖给她一个麦克叔叔牌枪套,一个去年春天我卖给你的那种足踝式枪套,是最高级的拜安奇牌。”

“她怎么付钱的?”

“现金,老实说这令我有点吃惊。那不是一笔小钱,你也可以想象。”

露西一向节约,在她二十一岁时我送了她一大笔钱。她有信用卡,我想她没有刷卡是因为不想留下购买记录,对此我倒不觉奇怪。她当时很惶恐,疑神疑鬼,经常与执法人士相处的人大都如此。对我们这类人而言,每个人都是嫌疑人。我们常会反应过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掩饰行踪。

“露西是预约的,还是直接上门?”

“她打电话预约了时间。事实上,她又打了一次电话来确认。”

“两次电话都是你接的吗?”

“不,只有第一次。第二次是里克接的。”

“你能告诉我她打第一个电话到底说了些什么吗?”

“说得不多。她说已和马里诺队长谈过了,他建议她买西格索尔P230,他还建议她找我接洽。你知道,队长常和我一起去钓鱼。她问我周三晚上八点左右是否值班。”

“你记得她是哪一天打电话的吗?”

“呃,就在她来之前的一两天,我想是上周一吧。对了,我还问过她是否已满二十一岁。”

“她告诉你她是我外甥女了吗?”

“说了。看到她时我也想起了你,连声音都很像,你们都有那种深沉、平稳的声音。但她在电话中真的让人印象深刻,极有思想,也很有礼貌。她似乎对枪支很熟悉,显然也经常打靶。哦,她告诉我队长还教过她射击呢。”

听到露西声明是我外甥女,我不禁松了一口气,那说明她并没想瞒着我偷偷买枪。我想马里诺日后也会告诉我的,遗憾的是她没有先和我谈。

“乔恩,”我继续说,“你刚才说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能具体谈谈吗?什么时候打的?”

“也是上周一。两个电话大概相隔一两个小时。”

“她是和里克谈的?”

“只说了几句。当时我在招呼一个顾客,电话是里克接的。他说是斯卡佩塔,她想确认我们约好的时间。我说是周三晚上八点,他就这么转告她了。就这样。”

“对不起,”我说,“她说什么?”

乔恩迟疑了一下。“我不确定你在问什么?”

“露西打第二个电话时自称斯卡佩塔?”

“里克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是斯卡佩塔打来的。”

“她不姓斯卡佩塔。”

“天哪,”他一脸错愕,“你在开玩笑吧。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那就奇怪了。”

我猜露西呼叫马里诺后,马里诺很可能是在斯坦纳家回电话给她的。德内莎•斯坦纳一定以为马里诺在和我说话,等他一离开房间,她就从查号台很轻易地得到了绿顶公司的电话号码,接下来她只需打过去问她想问的问题。我松了一口气,随即怒不可遏。德内莎•斯坦纳并不想杀害露西,嘉莉•格雷滕或其他人也没有这种意图,受害的目标原本是我。

我又问了乔恩最后一个疑问。“我不想找你作证,但你招呼露西时,她有醉酒的迹象吗?”

“如果她喝醉了,我不可能卖东西给她。”

“她的神情如何?”

“她很匆忙,但不时开开玩笑,也很亲切。”

如果露西真如我所怀疑般已酗酒几个月或者更久,她很可能在酒精浓度为零点一二时神志仍很清醒,但判断力与反应能力都会受到影响,对开车时发生的紧急情况可能无法做出快速反应。我挂上电话,又拨了《阿什维尔市民时报》的号码,地方版的采编主任告诉我撰写那则意外事故新闻的是琳达•梅菲尔。我运气不错,她在办公室,电话不久就接通了。

“我是凯•斯卡佩塔。”我说。

“哦?我能效劳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有关我的车子在弗吉尼亚出车祸的报道。你在报道中说当时是我开车,后因酒后驾车被捕,你知道这与事实不符吗?”我的语气平和而坚定。

“哦,是的,女士,我很抱歉,请让我向你说明当时的情况。车祸发生当晚,有人深夜打电话说那辆车,奔驰车,已证实是你的,并说驾驶员可能是你,而且是酒后开车。我当时正忙着赶另一篇稿子,编辑正催我交稿付印,他告诉我如果能证实那个驾驶员是你就发稿。那时已是截稿期限了,我想没有机会证实了。

这时有一个电话出人意料地转接到我手中。那位女士说她是你的朋友,从弗吉尼亚医院打来的电话。她想让我们知道你在那场意外中并没有受伤,她还认为我们应该知道这一点,因为斯卡佩塔医生,就是你,有一些同事仍在侦办斯坦纳家的案件。她说她不希望我们听到这场车祸的其他说法,要求撤销会令你的同事惊慌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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