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片刻。我们都很清楚埃米莉吃了不少苦,她曾饱受惊吓。她想必已经知道难逃一劫。
“就这样?”我问,“她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只想知道埃米莉有没有吃苦?”
“呃,也不尽然。她不仅提问题,也提供消息,但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他黯然笑了笑,“我想她只想找个人聊聊。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性,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我真是替她感到万分难过,也祈祷他们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曾在报上见过高特那个畜生。只要有他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安宁。”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安宁的,詹雷特医生。我们也很想将他绳之以法——逮捕高特,逮捕任何一个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歹徒。”我说着打开一个厚纸袋,里面有一沓八英寸乘十英寸大小的照片。
这其中有一张我没看过,我细细端详那张照片,詹雷特医生则继续以平板的语调口述报告。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我既兴奋又恐惧。那张照片显示埃米莉的左臀皮肤上有一个瓶盖大小的褐色不规则斑痕。
“内脏肋膜显示在肺叶缝隙间散布着淤斑——”
“这是什么?”我再度打断詹雷特医生。
他将麦克风放下时,我走到他身边,将照片摆在他面前。我指着埃米莉皮肤上的斑点,这时一股“古风”香水味窜入鼻孔,令我想起了前夫东尼,他总是搽抹得太多。
“报告上没有提到她臀部的这个斑点。”我补上一句。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心平气和地说,听起来像是疲惫不堪了,“我以为那只是死后造成的某种现象。”
“我没听说过死后会出现这种现象。你有切片吗?”
“没有。”
“尸体压在某种东西上才会留下这个痕迹。”我回到椅子旁,坐下来,斜靠在他的桌子边缘,“可能很重要。”
“是的,如果是这种情形,我明白它的重要性。”他越来越沮丧。
“她陈尸在地上的时间不长。”我平静而诚恳地说。
他忐忑不安地望着我。
“拖得越久,尸体的状况会越糟,”我继续说,“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再次检查她。”
他圆瞪着眼,没有说话,只舔了舔嘴唇。
“詹雷特医生,”我说,“我们‘现在’就将她挖出来。”
詹雷特医生在他的档案夹中翻找着卡片,然后伸手拿起话筒。我望着他拨电话。
“你好,我是詹雷特医生,”他对着话筒说,“请问贝格利法官在吗?”
哈尔·贝格利法官说他半小时后与我们在他的办公室碰面。我开车,詹雷特医生指示方向。当我将车稳稳地停在学院街时,时间还很充裕。
邦科姆县法院是一栋老旧的砖造建筑,我怀疑几年前它可能还是当地的最高建筑。它的最高层十三楼是监狱,围有铁栏的窗户与湛蓝的苍穹互相映衬。我想起了里士满人满为患的监狱,数英亩的土地上只能看到铁丝网。我相信随着暴力行径日益猖獗,不久的将来,阿什维尔这种城市也会需要更多的牢房。
“贝格利法官非常没有耐心,”詹雷特医生在我们踏上法院老旧的大理石台阶时警告我,“我敢保证他不会喜欢你的计划。”
我知道医生也不喜欢我的计划,没有一位法医希望同行将他验过的尸体开棺重验。他和我都知道,那表示他未能尽职。
“听着,”我们走向三楼走道时,我说,“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计划。我不喜欢开棺验尸。我希望有别的选择。”
“我只希望自己对你每天接触的那些案子有更多经验。”他补充道。
“我并不是每天都会接触这种案子,”我为他的谦逊深觉感动,“谢天谢地,我不是。”
“呃,斯卡佩尔医生,如果我说自己奉命前去那个小女孩陈尸的现场时不觉得难受,那是违心之论。或许我应该多花点时间。”
“我想邦科姆县能拥有你真是万幸,”推开法官办公室的外门时,我诚挚地说,“我希望我在弗吉尼亚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医生。我会聘请你。”
他知道这是肺腑之言,笑了笑。这时一个年迈得似乎早该退休的秘书从眼镜上方端详着我们。她面前只放着一台电子打字机,没有电脑,一座座灰色钢柜排满整面墙壁,我由此推测她擅长档案分类。阳光从略微拉开的窗帘外照射进来,空中悬浮着一束灰尘。她抹了些乳液在枯瘦的手上,我闻到了玫瑰的味道。
“贝格利法官在等你们,”她没等我们自我介绍便开口道,“你们可以直接进去,那边那扇门。”她指着与我们进来的门相对的一扇。“你们也知道,现在是午间休庭时间,他一点整必须回去。”
“谢谢。”我说,“我们会尽量不占用他太多时间。”
“就算你想谈太久也不可能。”
詹雷特医生在厚重的橡木门上轻轻叩了一下,门后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进来”。法官大人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西装外套端正地挂在老旧的红色皮革椅背上。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瘦,满脸胡须。在他阅读便笺上的笔记时,我对他做了一番评断。他的书桌井然有序,表明他虽忙但有效率,而他风格保守的领带和软底鞋也告诉我,他根本不在乎我这样的人如何评价他。
“你为什么想开棺验尸?”他翻阅着便笺,以悠缓的南方口音说道。
“我查阅过詹雷特医生的报告。”我回答,“我们认为首次检验埃米莉·斯坦纳的尸体后,尚有若干疑点有待解决。”
“我认识詹雷特医生,但我想我不认识你。”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弗吉尼亚州首席法医。”
“我听说你和联邦调查局有些关联。”
“是的,先生。我是调查支持组的法医顾问。”
“类似于行为科学组?”
“就是同一个部门,几年前改名了。”
“你所说的这些人士,负责追查先前并未引起我们恐慌的连环杀手与其他要犯?”他双手交叉,仔细打量我。
“那正是我们的工作。”我说。
“法官大人,”詹雷特医生插话道,“黑山警方已经要求联邦调查局协助。有人担心杀害斯坦纳家女孩的凶手就是在弗吉尼亚连杀多人的歹徒。”
“这我知道,詹雷特医生,你之前打电话时就已经向我解释过了。目前唯一的待办事项是你要求我同意开棺重新验尸。在我同意你做这种无礼又令人不安的事情之前,你得给我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我希望你们两位可以坐下来,放松一点,那也是我在书桌旁摆放椅子的原因。”
“她的皮肤上有个斑痕。”我说着坐了下来。
“什么斑痕?”他颇感兴趣地看了我一眼。詹雷特医生从一个文件袋内取出一张照片,摆在法官的记事簿上方。
“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詹雷特医生说。
法官的目光移向照片,表情无法捉摸。
“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解释,“不过它可以告诉我们尸体曾停放在何处。它可能是某种伤痕。”
他拿起那张照片,眯着眼仔细查看。“你们不是可以从照片来判别吗?依我看,如今有各种科学仪器可以提供分析。”
“的确是这样。”我回答,“但问题是,我们完成分析之后,如果还需要开棺验尸,尸体可能已经腐烂得无法作任何分析了。拖得越久,就越难区别那是伤痕还是尸体腐烂后形成的痕迹。”
“不少细节使案情越来越离奇,法官大人,”詹雷特医生说,“我们需要各种协助。”
“负责这件案子的州调查局探员昨天上吊身亡。我在报上看到了。”
“是的。”詹雷特医生说。
“他的死因也很离奇吗?”
“对。”
“我希望你不要在一个星期后又来找我说要对他开棺验尸。”
“我想不至于。”我说。
“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对这个计划会有何感想?你想过吗?”
詹雷特医生和我都没有搭腔。贝格利法官在椅子内变换坐姿时,皮革沙沙作响。他望向我们身后的一面挂钟。
“明白吗,这就是你们面临的最大问题,”他继续说,“我顾虑的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她遭遇了这一切,我不想再让她承受其他痛苦了。”
“如果不是认为那块斑痕对查出她女儿的死因有重大关系,我们不会提出这种要求。”我说,“我相信斯坦纳太太也希望将真凶绳之以法,法官大人。”
“你去找她母亲,带她来找我。”贝格利法官说着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詹雷特医生一脸茫然地说。
“我要她母亲来找我,”法官重复了一遍,“我两点半之后有空。我会在这里与你们碰面。”
“如果她不愿意来呢?”詹雷特医生问。我们两人也都起身了。
“那我一点也不会怪她。”
“你不需要她的同意。”我平静地说。
“的确,女士,我不需要。”法官说着将门打开了。
7
承蒙詹雷特医生的好意,我使用了他的办公室,他则待在医院的实验室里。随后的几个小时我都在打电话。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重要的问题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马里诺毫无困难地说服了德内莎·斯坦纳陪他一起前往法官办公室。现在的困难是他们如何到达,因为马里诺仍然没有车。
“车子的事怎么拖了这么久?”我问。
“车载侦查装备出现故障。”他掩不住怒火。
“那些设备非要不可吗?”
“他们可不这么想。”
我看着手表。“或许我应该去接你。”
“是啊,我宁可自己去,她有一辆好车。事实上,有人说英菲尼迪这种车的性能比奔驰还好。”
“那有待商榷。我目前开的是雪佛兰。”
“她说她公公以前有辆奔驰车,很像你的那一辆。你应该考虑改开英菲尼迪或本田里程。”
我默不作声。
“只是一种建议。”
“你赶过来就是。”我简洁地说。
“好,我会的。”
“好。”
我们没有道别就挂了电话。我坐在詹雷特医生凌乱的书桌前,心力交瘁,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我曾陪着马里诺度过桃丽斯离开后的那段难熬时光,曾在他开始疯狂约会时支持他,他给我的回报却总是对我的私生活妄加批判,也不管是否有人征求他的意见。
他一直很排斥我的前夫,我的前任爱人马克也被他数落得体无完肤。他将露西以及我与她的关系批评得一无是处,他不喜欢我的朋友。最主要的是,我感受到他冷冰冰地盯着我与韦斯利,我感受到他的妒火。
我和詹雷特医生于下午两点半返回贝格利法官的办公室时,马里诺仍未现身。时间渐渐流逝,我不禁怒火中烧。
“你在哪里出生的,斯卡佩塔医生?”法官隔着他那张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大书桌问我。
“迈阿密。”我回答。
“你的口音一点都不像南方人。我觉得你应该来自北方。”
“我在北方接受教育。”
“你知道了可能会吃惊,我也在北方接受的教育。”他说。
“你怎么会来这里定居?”詹雷特医生问。
“我相信和你来此地的原因大同小异。”
“你原本就是本地人。”我说。
“三代世居于此。我的外曾祖父出生在附近的一栋小木屋里,他是位教师。这是我母亲一系的情况。我的父系先辈则大都从事烈酒走私,直到这个世纪。接着我们家族出了传教士,我相信如今已是他们的天下了。”
马里诺打开门,探探头,跨了进来。德内莎·斯坦纳跟在他身后,虽然我从不认为他会献殷勤,但他对这个使我们在此聚会的丧女母亲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体贴。斯坦纳太太满面哀容地向我们致意时,法官站起身,我出于习惯也站了起来。
“我是斯卡佩塔医生。”我伸出手,她的手冰冷而柔软。“我很遗憾,斯坦纳太太。”
“詹雷特医生。我们曾经通过电话。”
“坐下来吧。”法官非常亲切地对她说。
马里诺将两把椅子拉近了些,请她坐其中一把,他坐在另一把上。斯坦纳太太三十七八岁,一身黑衣。裙子长逾膝盖,毛线衣的扣子紧扣,直到下巴处。她脂粉未施,身上唯一的饰物是一枚朴素的结婚戒指。乍一看。她像个年老未婚的女传教士,可打量她越久,就越能看出她朴素整洁的装扮无法掩饰之处。
她很美,肌肤光滑细白,双唇丰润,一头蜜色的卷发。她的鼻子高贵挺拔,颧骨很高,一袭黑衣遮掩着姣好动人的身材。她的女性特质吸引了屋内的每一位男士,尤其是马里诺,看得目不转睛。
“斯坦纳太太,”法官开口说,“我今天下午请你来这儿,是因为这些医生向我提出一项要求,我想让你知情。你能前来,我非常感激。在如此难熬的时刻,你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与极佳的教养,我实在无意给你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谢谢你,法官大人。”她平静地说,纤细苍白的双手交叉,轻轻放在腿上。
“是这样,这些医生在小埃米莉死后所拍的照片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他们的发现很令人费解,所以想再看看她。”
“他们怎么看她呢?”她天真地问,声音平稳而甜美,不像北卡罗来纳州当地的口音。
“呃,他们想开棺验尸。”法官回答。
斯坦纳太太看起来没有不满,只是困惑。看着她强忍泪水,我也为之心疼。
“在回应他们的要求之前,”贝格利法官继续说,“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你们要将她挖出来?”她看看詹雷特医生,又望向我。
“是的,”我回答,“我们想立刻重新验尸。”
“我不明白你们这次能有什么新发现。”她的声音颤抖着。
“或许没有什么重大发现,”我说,“但我在照片上注意到若干细节,我想再仔细查看一下,斯坦纳太太。这些神秘的东西或许有助于我们逮捕向埃米利下毒手的凶手。”
“你愿意协助我们逮捕杀害你家宝贝的混蛋吗?”法官问。
她边哭边使劲地点头。马力诺愤然开口:“你得帮助我们,我保证我们一定会逮到那个混蛋。”
“很抱歉我令你经受这种煎熬。”詹雷特医生说。他会永远认为自己失败了。
“我们可以开始吗?”贝格利法官坐在椅子内倾身向前,像是在准备跳水。他和屋内的每一个人一样,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伤痛。他对她不幸遭遇的感受,让我深信日后他会对向他倾吐苦水的被告完全改变态度。
德内莎·斯坦纳再度点头,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来。马力诺搀扶着她走出去,留下我和詹雷特医生。
“天亮得早,明天有很多计划要进行。”贝格利法官说。
“我们必须有很多人配合。”我也附和。
“是哪一家殡仪馆埋葬的她?”贝格利法官问詹雷特医生。
“韦伯殡仪馆。”
“在黑山?”
“是的,法官大人。”
“殡仪馆的负责人是谁?”贝格利法官做着笔记。
“鲁西亚·雷。”
“负责这件案子的刑警呢?”
“在医院里。”
“哦,对了。”贝格利法官抬起头,叹了口气。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独自前往湖区,只知道我曾说过会去。对于马力诺暗示我的奔驰车比不上英菲尼迪,我深感受到冒犯。
问题不在于评语的对错,而在于他故意要激怒和羞辱我。现在即使我相信有湖中水怪或复活僵尸,也不会要求他陪同前往。即便他要求,我也会拒绝,虽然我一向很怕水蛇。事实上,不管哪种蛇,无论大小我都怕。
我抵达马霍克湖时,天色尚明,可以找到据称埃米莉最后走过的那条小径。我将车子停在野餐区,循着湖滨望去。一个小女孩在日落时分走向这条路,我对此颇感纳闷。我想起小时候在迈阿密,自己多么惧怕那些运河。每根浮木都是一只鳄鱼,偏僻的岸边还有凶残的歹徒出没。
埃米莉为什么不会害怕?她选择这条路是否有其他的原因?
在匡提科开会时,弗格森发给大家的那张地图上标示着埃米莉在十月一日傍晚离开教堂,从我目前所在地点绕道而行。她行经野餐区,右转走向一条泥土小径。小径显然是人踩出来,而不是开筑出来的。它沿着岸边穿过树林与草丛,有些路段清晰,有些则难以辨识。
山岭在水中的倒影渐渐模糊,凉风袭来,已有冬季的气息。我快步穿越杂草丛生的树林,沿着地图上标示的路径前行,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天色已晚。
我在手提袋中摸索手电筒时,才想起它已经摔坏,还留在弗格森的地下室里。我摸到以前抽烟时用的一包火柴,只剩一半了。
“该死。”我暗骂一声,开始惊慌。
我取出点三八口径手枪,塞进夹克口袋里,伸进手去轻握枪把,警惕地扫视着埃米莉·斯坦纳陈尸的泥泞湖滨。我回想着照片中的树影,显然此处的树丛最近修剪过,但是否有人曾在此活动,则因天色昏暗兼时隔多日而无从判断。落叶深厚,我用脚在落叶间搜索着,希望发现本地警方没能找到的蛛丝马迹。
进入侦办暴力犯罪这一行,我领悟了一项很重要的事实:刑案现场是有生命的。它记得土壤中的创伤,昆虫会因人的体液改变,植物也遭到踩踏。就像所有的目击证人一样,它丧失了隐私,即使是一块石头也难以置身事外,前来追根究底的人络绎不绝。
案发许久,仍有人毫无理由地前往现场探查,这是人之常情。他们拍照或带走某物以作纪念,同时留下信函、卡片、花朵。人们默默前来,悄悄离去,因为无能为力而心怀歉疚。但即使只留下一朵玫瑰,似乎也破坏了某种神圣的氛围。
我将落叶拨开,没有看到任何花朵。我的脚趾的确触碰到若干小而硬的物体,这使我不由得趴跪下来,聚精会神仔细查看。经过一番搜查,我找到了四个用塑料纸包着的口香糖似的东西。我将它们凑到眼前,划亮一根火柴,发现那是一种硬糖果,也称为“火球”——埃米莉在日记中提到过。我站起来,重重地喘着气。
我四下张望。侧耳聆听,沿着现在已看不见的小径前行,脚下的树叶声大得吓人。夜空已见星辰,半轮明月是我唯一的路标。火柴已用光了。我从地图上查明这里距斯坦纳家所在的街道不远,去那边比返回车子更近。
我满头大汗,深怕摔跤,因为我既没有手电筒,也没有移动电话。我只希望不会有人看见我这副狼狈相;万一摔伤了,也得说谎掩饰。
我的双腿多次被灌木丛缠绕,裤袜上有道道划痕。我一会儿踢到裸露盘错的树根,一会儿踩入深及足踝的泥坑,如此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分钟。当一根树枝刺过我的脸,差点伤到眼睛时,我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沮丧得差点掉下泪来。我的右边——街道与我之间,是一片浓密的树林,左边是湖水。
“该死!”我扯着嗓子骂了声。
相比而言,沿着湖滨走危险小些。待眼睛已能适应月光后,我走起来更稳健,感觉也更敏锐,可以由湿气的改变与空气的温度来辨别自己是接近较干硬的地面还是泥泞地,抑或早已偏离小径太远。我仿佛演化成一种夜行动物,以使自己得以存活。
突然间,街灯就在前面,我到达了对岸的湖滨。这里的树木已被清除,成为网球场与停车场。我就像埃米莉几个星期前那样离开小径,不久就上了人行道。我沿着她家门前的街道行走,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只记得斯坦纳家是左边第二个门,但还没想好该如何向埃米莉的母亲开口。我不打算告诉她我刚才去的地方及缘由,那会勾起她的伤心事。但人生地不熟,我也不方便去敲陌生人的房门请求借用电话。
无论黑山地区的人多么热情好客,总难免会问我为什么落得如此狼狈。或许有人会觉得我很恐怖,尤其在得知我所从事的行业后。忽然,一个人开着车从黑暗中窜出,差点撞到我,我的恐惧也就此解除。
我到达斯坦纳家的车道时,马里诺正开着一辆深蓝色雪佛兰倒车准备离开。我在车前灯边向他招手时,他一脸茫然,急踩刹车,表情随即由难以置信变成怒不可遏。
“真是混账,你差点害得我心脏病发作。我差点就撞到你了!”
我上车系上安全带,锁上车门。
“你在这里搞什么鬼?该死!”
“真高兴你取到车子了,装备不错。我需要一杯烈威士忌,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我的牙齿不停打颤,“暖气怎么打开?”
马里诺点了根烟,我也很想抽一根,但有些誓言我是绝对不会违背的。他将暖气开到最大。
“天哪,你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烂泥巴摔跤。”他说。我没想到他这么唠叨。“你刚才在干什么?我是说,你没事吧?”
“我的车子停在俱乐部旁边。”
“什么俱乐部?”
“湖边那一家。”
“湖边……什么?你入夜之后去了那里?你吃错药了吗?”
“我只是忘带了手电筒,而且想起时为时已晚。”我说着将点三八口径手枪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来,放回手提袋内。马里诺看在眼里,心情显然更糟糕了。
“我真不明白你是哪根筋有问题。我想你可能神志不清了,医生。你变得像厕所里的老鼠一样笨头笨脑的,或许你正经历那种转变。”
“如果我正经历‘那种改变’,或者是任何私人而又不干你什么事的转变,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和你讨论的。我还会保持客观公正,不将你的愚昧迟钝当成男性的通病,因为我不认为天下所有男人都像你一样。如果这么想,我就完全放弃男人了。”
“或许你应该这么做。”
“或许我会这么做!”
“好!那你与你那惹人厌的外甥女一样了!嘿,别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她的倾向。”
“那也完全不关你的事。”我愤然说道,“我没想到你如此差劲,竟对露西有成见,贬低她的人格,只因她的选择与你不一样。”
“是吗?或许问题就在于她的选择跟我完全一样呢。我找女人约会。”
“你根本不了解女人。”我说。车内热得像个烤箱,我不知道我们是要去哪里。我将暖气调小,望向窗外。
“我对女人的了解已经足够让我知道,你会把所有人逼疯。我真不敢相信你竟会在夜晚独自去湖边。如果他也在湖边,你该怎么办?”
“谁?”
“我饿坏了。来时我在坦纳路看到一家牛排馆,希望还没打烊。”
“马里诺,现在也不过六点四十五分。”
“你到那里做什么?”他又问了一次。我们两人都冷静了下来。
“陈尸处有人留下一些糖果——‘火球’糖。”我看他没有回应,又说,“就是她在日记上提到的那种糖果。”
“我不记得这一点。”
“她暗恋的那个男孩,我想应该叫伦恩——她写到她在教会聚会时遇见他,他送她一个‘火球’。她将它藏在秘密盒子里。”
“他们一直没有找到。”
“找什么?”
“那个秘密盒子。德内莎也找不到。也许是伦恩将火球留在了湖边。”
“我们得找他谈一谈。”我说,“你和斯坦纳太太的关系似乎发展得不错。”
“像她这样的人真不应该遇上这种事。”
“没有人应该遇上。”
“我看到一家西部时时乐餐厅。”
“不了,谢谢。”
“鸿运餐厅如何?”
“绝对不去。”
马里诺沿着灯火通明的坦纳路巡视各家餐厅,同时点了一根烟。“医生,我无意冒犯,但你的确很挑剔。”
“马里诺,以后就少来这一套‘无意冒犯’的铺垫了。你说这句话,就是摆明了要冒犯我。”
“这附近有一家派得乐餐厅,我在分类电话簿上看到的。”
“你怎么会在分类电话簿上找餐厅?”我颇感困惑。马里诺找餐厅一向随遇而安,总是找那些最简便、最便宜,又吃得饱的。
“我想知道这附近有些什么像样的餐厅,有备无患。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该怎么走?”
我伸手拿车上的电话时,想到了德内莎·斯坦纳。马里诺想邀请前往派得乐餐厅共进晚餐的对象并不是我。
“马里诺,”我平静地告诉他,“请小心一点。”
“不要再跟我唠叨红肉之类的东西了。”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8
第三长老会教堂后方是一片布满光亮花岗石墓碑的墓地,被树荫浓密的围篱包裹。
清晨六点十五分,天际刚现曙光,我可以看到呼出的气息。蜘蛛已经结网,开始一天的作息,我和马里诺穿过露珠晶莹的草地前往埃米莉·斯坦纳的坟墓时,我刻意避开它们示以敬意。
埃米莉埋在靠近树林的一个角落,草地上长满了赏心悦目的矢车菊、苜蓿、野萝卜,一个大理石制作的小天使墓碑静立其间。我们循着铲土的声音找到她的墓地。一辆引擎没熄的吊车留在现场,车前灯照亮了两位身穿连身工作服的老人,他们正在铲土。一片灰蒙蒙的草中,只有铲子反射着灯光。湿泥从钢铲上落至墓旁的土堆上时,我嗅到了泥土的气息。
马里诺打开手电筒,墓碑令人感伤地突显在晨曦中——小天使双翼后缩,垂头祈祷。下面的墓志铭写着:
世间绝无仅有
我的是唯一
“呀,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马里诺凑在我耳边说。
“也许我们可以问他。”一个满头白发、块头大得出奇的人正往这边走来。
那人走路时,黑色长外套的衣摆在脚踝处飞扬,从远处看,给人一种离地数英寸的恐怖印象。他走近后,我才看清他系了条黑围巾,一双大手带着黑色皮手套,脚上套着防水橡胶靴。他高约七英寸,壮如水桶。
“我是鲁西亚·雷。”他说,同时热切地与我们握手。
“我们在琢磨那句墓志铭是什么意思。”我说
“斯坦纳太太真是疼爱女儿,真可怜。”这位殡仪馆负责人以浓重的乡音缓缓说着,听起来像是佐治亚州人而不是北卡罗来纳州人。“我们有一本诗集,顾客可以从中挑选刻在墓碑上的诗句。”
“这么说埃米莉的母亲也是在你们的诗集里挑的了?”我问。
“哦,老实说,不是。她说那是埃米莉·狄金森的诗句。”
掘墓工人放下铲子。天色已亮,我可以看清他们的脸庞——满脸汗水,皱纹交错,有如阡陌。他们将吊车的绞盘解开,沉重的铁链叮当作响。其中一人进入墓中,将挂钩固定在混凝土墓板的一侧。雷告诉我们,来参加埃米莉·斯坦纳丧礼的人数之多,是他见过最多的一次。
“在教堂外,草地上,他们排队走过她的灵柩向她致意,持续了将近两小时。”
“你们将灵柩打开了吗?”马里诺惊讶地问。
“没有。”雷看着手下,“斯坦纳太太笨想打开,但我没听她的。我告诉她她当时神智错乱了,几年后她会因为我的拒绝而感谢我。唉,她女儿根本不适合让人瞻仰遗容。我知道有许多人前来就是想看一眼,当然还有许多好奇的围观者是来凑热闹的。”
伴随着吊车绞盘与引擎的隆隆作响,墓板缓缓上升,碎土如雨纷纷落下。有一个人站在一旁,像是地面工作人员,用手指示方向。
就在墓板完全吊离坟墓落向草地时,一群扛着摄像器材的记者蜂拥而至——有记者也有摄影师。他们团团围住开启的坟墓,墓板上沾着红色泥土,宛若淋漓鲜血。
“为什么要将埃米莉·斯坦纳开棺验尸?”其中一人叫道。
“警方是不是真的锁定嫌疑人了?”另一人大喊。
“斯卡佩塔医生?”
“联邦调查局为何介入此案?”
“斯卡佩塔医生?”一女记者将麦克风推到我面前,“你似乎对邦科姆县的法医验尸结果提出了质疑?”
“你为什么要亵渎这小女孩的墓?”
在这一阵纷乱之中,马里诺突然像手上的野兽般大吼:“马上给我滚开!你们再妨碍调查,听见没有!去你的!”他重重地跺脚,“马上给我滚!”
记者们满脸惊慌,愣立当场。马里诺则继续朝他们咆哮,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毕现。
“唯一在亵渎的人是你们这些混蛋!你们再不走,我就砸你们的相机,砸任何我砸得到的东西,包括你们丑陋的脑袋!”
“马里诺。”我按住他的胳膊。他全身紧绷,有如钢铁。
“干这一行老是得应付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我受够了!听见了没有?我受够了,你们这群吸血鬼寄生虫!”
“马里诺!”我拉住他的手腕,吓得全身发麻。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暴跳如雷。亲爱的上帝,我想,可别让他开枪杀人。
我走到他面前,想让他看着我,可是他眼神狂乱,跳向我的后方。“马里诺,听我说!他们走了,请冷静下来。听着,马里诺,放轻松,他们离开了,看到了吗?你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几乎都是逃跑的。”
那群记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有如一群劫匪突然现形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马里诺愣怔地瞪着眼,草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枝枝塑料花和排列整齐的墓碑。钢铁碰击的声音此起彼伏。掘墓工人用钢锤与凿子敲开墓板的柏油封口,将棺盖抬到地面,我们装作没注意到马里诺跑到月桂树丛后呕吐时恐怖的咕哝声与呻吟声。
“还有这种防腐液吗?”我问鲁西亚·雷。对于蜂拥而至的媒体与马里诺的狂怒,他似乎觉得可笑,而不是深感其扰。
“我抹在她身上的那种或许还有半瓶。”他说。
“我需要知道化学成分,以便作毒物分析。”我解释。
“那只是福尔马林和掺了少量羊毛脂油的甲醇,像鸡汤一样常见。不过,我使用的浓度确实低一些,因为她身材娇小。你那位刑警朋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马里诺从树林后出现时,他补上一句,“你知道,流行性感冒正在肆虐。”
“我看他不是患流行性感冒了。”我问,“那些记者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你可把我问倒了。但你知道,人就是这样。”他停下来吐口水,“总会有人四处传播闲言碎语。”
埃米莉的钢制灵柩涂得像他墓旁的野生萝卜一样白,掘墓工人无需吊车就可以将它抬起来,放到草地上。和里面的尸体一样,灵柩很小。鲁西亚·雷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无线电对讲机。
“你可以过来了。”他说。
“好的。”一个声音回答。
“不会再有记者了吧?”
“他们都走了。”
一辆黑亮的灵车从墓园入口驶进,在树林和草地之间穿梭,灵巧地闪过一座坟墓与一棵棵树木。一个身穿防水外套、头戴平顶卷边帽的胖子下了车,打开车尾的门,看着掘墓者将灵柩搬上车。马里诺则站在远处观望,用一条手帕抹着嘴。
“我们得谈一谈。”我走近他轻声说,这时灵柩已经上路。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他脸色苍白。
“我必须到停尸间与詹雷特医生碰面。你要一起去吗?”
“不,”他说,“我要回轻松旅游汽车旅馆。我想喝啤酒直到再吐一次,然后改喝波本威士忌。我还要打电话给韦斯利那个混蛋,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因为我已经没有一件像样的衬衫可以穿了,这一件刚才也毁了。我连条领带都没有。”
“马里诺,回去躺一躺。”
“我睡的小床就这么一点大。”他用双手比画着。
“服用点镇定剂,尽量多喝水,再吃些吐司。我在医院忙完之后会去看你。如果本顿打电话来,告诉他我带着移动电话,或者让他打我的寻呼机。”
“他有你的这些号码?”
“是的。”我说。
马里诺又用手帕擦擦脸,看了我一眼。在他试图掩饰之前,我看到了他受伤的眼神。
9
快十点时,我与灵车同时到达医院,詹雷特医生正在处理文件。我将外套脱下,换上一件塑料围裙时,他紧张地朝我笑了笑。
“你想不想猜猜媒体怎么知道我们要开棺验尸的?”我摊开一件手术袍。
他满脸惊讶。“怎么了?”
“有六七个记者出现在墓园。”
“真过分。”
“我们必须确保不会再走漏消息,”我将那件长袍在背后系住,设法使自己心平气和,“这里发生的事不能传出去,詹雷特医生。”
他没有搭腔。
“我知道我只是客人,如果你厌恶我的出现我也不会怪你,所以请不要认为我对你的立场或权威视若无睹。但我向你保证,无论杀害那个小女孩的是谁,他都会留意新闻的发展。一旦消息走漏,他就会有所发现。”
为人随和的詹雷特医生仔细聆听,丝毫不以为忤。“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他们知道些什么,”他说,“问题是风声一传出去,就会有很多人知道。”
“我们要确定今天在这里查出来的情况不能再传出去了。”我说。这时我听到灵柩送来了。
鲁西亚·雷率先进门,跟在他身后的是那个戴着平顶卷边帽的人,他用教堂的手推车推着白色灵柩。他们将灵柩停放在验尸台旁。雷从他的外衣口袋中掏出一把金属扳手,插入灵柩顶部的一个小洞中。他慢慢扳开封口,仿佛在发动一辆古董车。
“应该好了。”他说着将扳手放回口袋,“希望你们不介意我在一旁看看我的成果。对我而言,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因为我们没有将人埋葬之后再挖出来的习惯。”
他伸手要将棺材板掀开。如果詹雷特医生未出手制止,我会出面。
“通常这不是个问题,鲁西亚,”詹雷特医生说,“但现在实在不宜有外人在场。”
“我想这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吧。”雷收起笑容,“我又不是没见过这孩子。我对她全身上下一清二楚,比她母亲知道得还多。”
“鲁西亚,你必须走了。你走之后,我和斯卡佩塔医生才能验尸。”詹雷特医生仍用他那种感伤温和的口吻说,“完成之后我会通知你。”
“斯卡佩塔医生,”雷注视着我,“我必须说,联邦政府人员进城之后,人们都变得不友善了。”
“这是凶杀案的调查工作,雷先生,”我说,“请不要当成是冲着你来的,因为我们无意如此。”
“走吧,比利·周,”这位殡仪馆负责人对戴着平顶卷边帽的人说,“我们去吃点东西。”
他们离开了。詹雷特医生将门锁上。
“真抱歉,”他说着戴上手套,“鲁西亚有时候可能很傲慢,其实人很不错。”
我起先怀疑埃米莉的尸体未经适当的防腐措施保护,或是入殓方式未能与她母亲所付的金额匹配。但在我和詹雷特医生将灵柩打开时,并未看到任何敷衍了事的痕迹。白色的绸缎衬布覆在她身上,上面摆着一个用白色面纸和粉红色丝带包装的包裹。我开始拍照。
“雷提起过这东西吗?”我将包裹递给詹雷特医生。
“没有。”他满脸困惑,翻来覆去地查看包裹。
我将衬布掀开,强烈的防腐香油味扑鼻而来。埃米莉·斯坦纳躺在衬布下,穿着淡蓝色天鹅绒高领套装,辫子上绑着同样质料的蝴蝶结,脸部已出现开棺验尸时常见的白色霉菌,像戴着一张面具,摆在腹部《新约》上的双手也有。她脚穿及膝的白色袜子、黑色皮鞋。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是新的。
我又拍了一些照片,随后和詹雷特医生将她抬出灵柩,放在不锈钢桌上,脱下她的衣服。甜美的小女孩服饰下,隐藏着她丧命的恐怖秘密:自然死亡的人不会有她身上的那些伤痕。
每个诚实的法医都会承认验尸很恐怖。这种开膛剖腹和外科手术截然不同。解剖刀由锁骨切到胸骨,再笔直划过躯干,绕过肚脐后在耻骨告一段落。从头部后方沿着一只耳朵划到另一只耳朵将头壳掀开,也不怎么令人好受。
当然,头部的伤口没有缝合,只能用发饰和发型加以掩饰。浓妆修饰的埃米莉,被人从上到下划开了,仿佛一个伤感的布娃娃被剥掉衣服,遭到狠心的主人抛弃。
水滴入钢制洗涤槽中咚咚做响。我和詹雷特医生擦拭着尸体上的霉菌、妆容和头部后方伤口的肤色黏合剂,以及大腿、上胸、肩部遭剥皮处等部位。我们摘下埃米莉眼睑下方的眼角膜,取出缝合线。在强烈的气味从胸腔散发出来时,我们涕泪直流。各个内脏都沾满了防腐粉末,我们迅速而匆忙地擦拭干净。我检查颈部,找不到任何詹雷特医生没有记录的情况。然后我将一把凿子插入臼齿,迫使嘴巴张开。
“太僵硬了,”我失望地说,“我们必须将咬肌切断。我要看看舌头的解剖位置,再检查后咽喉。但我不能肯定,或许我们做不到。”
詹雷特医生在他的手术刀上装了一片新刀刃。“我们要找什么?”
“我要确定她有没有咬舌。”
几分钟后,我发现埃米莉曾咬舌。
“她的舌头边缘部分有咬痕,”我指出,“你能不能量一下?”
“八分之一英寸长,四分之一英寸宽。”
“出血部分大约四分之一英寸深。看来她咬了不止一次。你有何看法?”
“我看也很有可能如此。”
“由此判断,她临终前曾经癫痫症发作。”
“或许是头部的伤势造成的。”他说着去取相机。
“有可能,但为什么脑部状况却显示她中弹后存活时间并不久,不足以出现癫痫症?”
“我猜我们拥有无法回答的同一问题。”
“没错,”我说,“真令人费解。”
我们将尸体翻过来,我聚精会神地研究引发这次开棺验尸的斑痕。验尸照相人员已到达,并架好了设备。整个下午,我们拍了无数卷照片,有红外线、紫外线、彩色、高反差、黑白,等等,还加装了许多特效滤光镜与镜头。
接着,我从医事包中取出六个黑色的环,那是用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塑料制成的,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制造水管和下水管道的那种材料。每隔一两年,我就会找一位认识的牙科法医帮我锯这种八分之三英寸厚的环,打磨光滑。幸好,我无须经常使用这种古怪的装备,因为从尸体上移除人类的咬痕或其他的印痕的机会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