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再回过头来讨论一下凶手用来捆绑斯坦纳太太和她女儿的那些胶带吧。”韦斯利建议,“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信息吗?”
“胶带上黏附着若干像是家具上的亮光漆的东西,”理查兹说,“另外,胶带从整卷撕下来的次序与绑在那位母亲手腕和脚踝上的次序不符。这意味着那个歹徒撕下一段段的胶带后,可能将它们黏在家具的边缘。捆绑前,已经准备妥供他使用的胶带,一次用一段。”
“但是他将次序弄乱了。”韦斯利说。
“是的。”理查兹说,“我将这些用力绑母亲和女儿的胶带都加了编号,你们想看一下吗?”
大家都表示要看。
我和韦斯利当天下午一直待在材料分析组,置身于一大堆气相层分析仪、质谱仪、差示扫描热量器,以及用力判别是何种材料及其熔点的其他复杂万分的仪器之间。我站在一部便携式爆裂物探测器旁,理查兹则继续分析用力捆绑那对母女的特制胶带。
他向我们解释,在用热蒸汽将黑山警局送来的胶带分开后,发现共有十七段,长度从八英寸至十九英寸不等。他将这些胶带置于透明的厚树脂塑料片上,分两次进行编号——胶带撕下来的次序和歹徒用来绑受害人的次序。
“绑在母亲身上的胶带编号完全乱了,”他说,“应该首先使用的是这一段,却是最后才用的。撕下来的这第二段,使用时应该也排在第二,而不是第五。而那位小女孩身上的胶带,则完全依照撕扯次序使用,总共用了七段。绑在她手腕上的胶带编号就是从胶带卷上撕下来的编号。”
“她应该比较好控制。”韦斯利说。
“这很容易想到。”我说,接着问理查兹,“你从小女孩身上取下的那些胶带上找到家具漆的残留物了吗?”
“没有。”他回答。
“这真有意思。”我说,这些袭击令我困惑不已。
胶带上的乌黑条纹,是我们最后才讨论的。经过分析证实,那是碳氢化合物,用浅显一点的名词来称呼就是油脂。这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因为油脂就是油脂。胶带上的油脂可能来自汽车,来自亚利桑那州的一辆马克牌货车。
12
四点半,我和韦斯利来到红色鼠尾草餐厅。这个时间喝酒太早了些,只是我们都觉得不太舒服。
再度独处,我很难直视他的双眼。我盼着他谈起那天晚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我不希望只有我在乎。
“这里有带活塞的小桶啤酒,”韦斯利在我看菜单时说,“味道很棒,如果你喜欢喝啤酒的话。”
“除非大热天我奔波了两小时,口渴难耐,又大嚼披萨,否则我不喝啤酒。”他竟是如此不了解我,我有点不悦。“事实上,我不喜欢啤酒,只有找不到其他替代饮料时才会喝,但从不认为它味道很好。”
“这可不值得你动肝火。”
“我没有。”
“你听起来火气很大,而且都不正眼看我。”
“我很好。”
“我考观察人为生。让我告诉你,你一点都不好。”
“你是靠观察精神病人为生,”我说,“你要观察的对象不是一个为儿童谋杀案忙了一整天,现在只想放松一下的奉公守法的首席女法医。”
“要上这家餐厅不是那么容易。”
“我知道。谢谢你大费周章。”
“我不得不动用关系。”
“想必如此。”
“吃晚饭时喝点酒号码?没有料到这里竟有‘作品一号’,或许它能令你舒服一些。”
“价格太昂贵了,而且口感近似波尔多酒,很烈。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吃晚餐。不到两小时之后我就要去赶飞机,还是要一杯卡百内红葡萄酒吧。”
“好吧,随你。”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或想点什么了。
“我明天要回阿什维尔。”韦斯利继续说,“如果你今晚可以留在这里过夜,我们明日同行。”
“你为什么要回去?”
“弗格森暴毙,莫特心脏病发作,他们需要支持。我已经表明立场尽可能协助他们,相信我,黑山警方真的是既感激又惶恐。如果需要再调其他探员过去,我也会这么做。”
韦斯利有一个习惯,每次用餐都会询问服务员的名字,在用餐期间一直以名字相称。我们的服务员叫斯坦,韦斯利和他谈论我们要点的酒和特餐时,张口闭口都是斯坦。那是韦斯利做的唯一蠢事,是他独有的怪癖,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知道,那并不能令服务员感到亲切,本顿。事实上,看起来像是在施恩,那些影视名流就会这么做。”
“做什么?”他茫无头绪。
“叫他的名字。我是说,叫个没完。”
他盯着我。
“呃,我不是想批评你,”我继续说下去,火上浇油,“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提醒你,因为别人不会告诉你,而你又应该知道。我是说,朋友就应该坦诚,一个‘真心的’朋友就会。”
“你说完了吗?”他问。
“说完了。”我挤出一丝笑容。
“好了,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事心烦?还是想让我猜?”
“我根本没有心烦。”我哭了起来。
“天哪,凯。”他将他的餐巾递给我。
“我自己有。”我擦着眼睛。
“是那天晚上的事,对吗?”
“你应该指明是哪一天晚上,也许你经常有‘那天晚上’。”
韦斯利忍俊不禁。我们好一阵都没有说话,因为他笑个不停,而我则时哭时笑。
服务员斯坦端了酒来,我吞咽了几次口水才再度开口。
“听握手,很抱歉,”我终于说道,“我累了。案件很棘手,我和马里诺又相处不好,露西也惹上麻烦了。”
“谁遇上这些事都会掉眼泪。”韦斯利说。看得出来,他为我没有将他列入烦心事而稍有不悦。见此,我倒有点窃喜。
“还有……是的,我对在北卡罗来纳州发生的那件事也耿耿于怀。”我补充了一句。
“你后悔吗?”
“回答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如果你不后悔,对我有好处。”
“我不能那么说。”我说。
“那么你是后悔了。”
“去你的,本顿,别再提了。”
“我办不到,”他说,“我也是当事人。”
“什么?”我没听懂。
“发生那件事情的晚上……记得吗?事实上那是清晨。那件事要两个人才能做,我也是当事人,时候要回想上好几天的不知你一个。你为什么不问我是否后悔?”
“不,”我说,“你是已婚的人。”
“如果我犯了通奸罪,你就是共犯。要两个人才能做。”他又说了一次。
“再过一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我得先走了。”
“谈起这个话题之前你该好好想一想,不能谈到一半就一走了之。”
“我当然能。”
“凯?”他握住我的手,望着我,低唤道。
当晚我在为了旅馆定了一个房间。经过一番长谈,我和韦斯利将问题摊开弄明白,是我们的再尝禁果显得名正言顺。隔天清晨,我们走出电梯进入大厅时,低调且相敬如宾,仿佛初识,但有很多共通点。我们共乘一辆出租车抵达机场,做同一班飞机前往夏洛特市。我在该市合众航空俱乐部打电话给露西,聊了一个小时。“是的,”我说,“我正找人帮忙,事实上已经在进行了。”
“我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她再次说道。
“不要操之过急。”
“不。我知道是谁做的,我要采取行动。”
“谁?”我心生警觉。
“时机成熟时你会知道的。”
“露西,是谁对你做出那种事?请告诉我你在说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我必须先采取一些行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到阿什维尔弄清楚情况后会立刻打电话给你。”
“这么说我可以用你的车子了?”
“当然。”
“你会好几天不用它,对吧?”
“不一定,你打算做什么?”我越发不安。
“我可能要去匡提科,如果必须在那边过夜,我想先确定你不会介意。”
“不,我不会介意,”我说,“只要你小心点就好,露西。我只关心这一点。”
我和韦斯利搭乘的螺旋桨飞机噪音大,我们无法交谈。他开始打盹,我则闭上眼默默坐着。阳光透过玻璃直射到我的脸上,眼前一片无穷尽的红色。我任思绪驰骋,许多映像从以往的角落浮现。我看到父亲戴在左手上的白金戒指。他在海滩上将结婚戒指遗失了,又买不起新的。
父亲没有上过大学,还记得他高中毕业时的纪念戒指上镶着一颗红色的石头,当时我很希望那是一颗红宝石,因为日子太过穷苦。我曾想若将它变卖,可以过得不那么窘迫,但父亲说开车将戒指送到南迈阿密变卖,所得的钱还不够汽油费。我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失望,而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我认定他不是真的将结婚戒指遗失了。
他是在一筹莫展时将戒指变卖了,如果母亲知道真相,一定会崩溃。事隔多年,我想母亲应该仍珍藏着父亲送的戒指,除非她将戒指于他陪葬了。也许她真的这么做了。我想不起来了,因为父亲去世时我才十二岁。
我的思绪随意漫游,很多人和事不请自来地浮现在脑海中。很奇怪,我不知道那潜藏着什么特殊含义。例如,我三年级时的老师马莎修女,忽然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字;一个叫詹妮弗的女孩,在冰雹如百万粒小圆石般坠落时走出教室。
记忆中的这些人在我脑海中进进出出,而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卫斯理的胳膊。我们胳膊轻轻碰触着。我细看碰触的部位时,可以闻到阳光下他的夹克散发的味道。我回想着他优雅的双手、修长的手指,不禁联想起钢琴。钢笔喝火边的白兰地酒杯。
我想,就是在此刻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本顿?韦斯利。也已经失去了与他交往前的所有男人。我闭目养神,直到空服人员前来要求乘客将椅背直立,恢复原位,因为飞机即将降落。
“有人来接我们吗?”我问他,仿佛这是在空中时唯一萦绕脑际的问题。
他注视我良久。阳光从某个角度照入时,他的眼睛显现出瓶装啤酒的颜色,而在他神情专注时,它又转为带着金色斑点的栗色。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已无力承受的那些念头,干脆将头别开了。
“我想我们还是回轻松旅游汽车旅馆去。”我说这话时他已经在拿手提箱了,并未经空服人员许可就自行解开了安全带。空服人员装作没注意到,因为韦斯利散发出的气质让大部分人都会有点害怕。
“你在夏洛特市时和露西聊了很久。”他说。
“是的。”我说。
“怎么样?”他抬眼望向太阳,眼中有充满了阳光。
“她说自己知道是谁在暗中捣鬼。”
“什么意思……‘是谁在暗中捣鬼’?”他皱着眉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说,“只有认定没有蹊跷、露西有罪的人,才会听不懂。”
“凌晨三点及其扫描到她的大拇指指纹了,凯。”
“这一点我很清楚。”
“还有一点也很清楚,除非她的大拇指、手、手臂以及身体的其他部分当时出现在扫描仪前,否则不会被扫描。”
“我很清楚这些表象。”我说。
他戴上墨镜,我们起身了。“我就是在提醒你这一点。”走过走道时,他在我耳边说道。
我们本可以搬离轻松旅游汽车旅馆,投宿在阿什维尔较为豪华的宾馆。但当我们和马里诺在教练之家餐厅碰面时,在什么地方人住似乎已没有人在乎了。这家餐厅名气很响,因何出名我们去不得而知。
之前一位黑山的警察到机场接我们,他将我们送到餐厅停车场后默默离开了,这是,我立刻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马里诺那辆簇新的雪弗兰停在门边,他独自坐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边,面对着收银台——只要是受过执法训练的人都会这么做。
我们进门时他没有起身,只是漠然地望着我们,搅动着高脚杯中的冰茶。我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这个和我共事多年,心底善良、嫉恶如仇的马里诺,有话要说。韦斯利谨慎的神情也表明他知道事情不妙。首先,马里诺穿了一套黑西装,全新的。
“彼得。”韦斯利说着拉出一把椅子。
“嗨。”我跟着拉出另一把椅子。
“这里的炸鸡排真正宗。”马里诺自顾说着,没有看我们。”他们又名厨做的沙拉,如果你们不想吃的太油腻。“他补上一句,显然是为我着想。
服务员帮我们倒开水、递菜单,没等我们开口,她已叽里呱啦地介绍了一堆特色菜品。在她带着我们漫不经心所点的菜单离去时,餐桌上的气氛已经紧张得令人难以忍受。
“我们获得了许多刑事鉴定方面的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韦斯利开口。“但……何不先让我们了解这边的情况?”
我从未见过马里诺这么愁眉苦脸,他伸手端起冰茶,一口都没喝又放下来;拍着口袋想取烟,烟盒却在桌子上。他一语不发,径自抽烟,最令我忧心的是他不肯正眼看我们,形同陌路。以前有同事出现过这种情况,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马里诺有心事,他将心灵之窗关上了,不想让我们看到他深藏的秘密。
“目前的大事,”马里诺吐了口烟,紧张滴弹着烟灰,“是埃米莉斯坦纳学校的工友——哦,他叫克里德林赛,男性白人,三十四岁,在学校担任工友已有两年。
“在次之前他是黑上公立图书馆的工友,更早则在威佛维尔一家小学做样的工作。我可以补充一点,他在威佛维尔工作期间、当地曾有一名十岁小男孩遭遇车祸,肇事者撞人后逃逸,有人怀疑这事与他有关……“
“等一下。”韦斯利说。
“肇事逃逸……”我问,“与他有关……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韦斯利说,“等一下。你找克里德林赛谈过了吗?”他望着马里诺,马里诺也看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移开。
“我正要谈这一点。那家伙失踪了。他一听说我们要找他谈话——真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走漏消息的,但的确有人走漏风声——就开溜了。他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住处。”
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时服务员端茶来到他身旁,他们俩互相点头示意,由此看来他似乎是这里的老顾客了,而且消费一向给得很大方。
“多谈谈肇事逃逸的事。”我说。
“四年前的十一月,一名十岁的男孩骑自行车时被一个混蛋撞到了,那家伙转弯时越过了中线。男孩在送医院途中不治身亡,警方掌握的全部线索只是在车祸发生时,有一辆白色小货车从附近飞驰而过。他们从男孩的牛仔裤上也采集到了白漆。恰好,克里德林赛就有一辆老旧的白色福特货车,而且他在领薪日常行经此路前往酒类专卖店采购,最关键的是男孩出事当天刚好就是他的领薪日。”
马里诺滔滔不绝,眼神游移不定。我和韦斯利都越来越不自在。
“可在警方想去调查他时,他就不见人影了。”马里诺继续说,“五个星期没有回到学校——借口去探视一个生病的亲戚,或类似的屁话,而那辆货车也已漆成蓝色的了。每个人都知道是那个混蛋干的,但没有证据。”
“嗯,”韦斯利打断了马里诺的话,“很有意思,或许他与那桩肇事逃逸案有关。但那与本案有何关联?”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我看不出来,彼得。说明一下吧。”
“林赛喜欢小孩,就这么简单。他只从事能与小孩接触的工作。”
“我觉得他从事那些工作是因为没什么专长,只会扫地。”
“胡扯。在杂货店、老人之家之类的地方也可以扫地。他工作的场所全都有孩子。”
“行,我们接受这一点。他在有小孩的地方扫地,然后呢?”韦斯利打量着马里诺,显然心中早有看法,不为所动。
“他在四年前杀害了第一个孩子。我没说他是故意的,但的确是他干的,而且他撒谎了。背负着这个可怕的秘密,他觉得良心不安,不知所措,因而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韦斯利平静地问,“还有什么事,彼得。”
“他良心不安,每天看着小孩就想接近、讨好他们,以求赎罪、摆脱那件事,该死,我不知道。但后来他情绪失控,盯上了这个小女孩。他喜欢她,想向她示好。也许她从教堂回家当晚,他曾看到她,也许还找她谈过话——要打听她的住处也不难。这个镇很小,他如今已是镇上的居民了。”
他喝了口茶,又点燃一根烟,继续说下去:“他抓住她,因为他知道,只消一会儿工夫,他就可以让她明白他无意伤害任何人,他是个好人。他要她做自己的朋友,他希望被爱,在他看来如果她爱他,他就可以从当年那件事中获得解脱。但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知道吗,她不合作,她吓坏了,而最后的结果就是在事与愿违时,他变得疯狂并杀害了她。混蛋,现在他是再度犯案,他已经杀害了两个孩子。”
韦斯利正要开口时,我们的食物用一个褐色大餐盘送了过来。
服务员是一个老妇人,双腿臃肿,步履蹒跚,动作很慢。她想讨好这个外地来的穿着深蓝色新西装的大人物。
服务员不断地说“好的,先生”,而在我对她送上来沙拉表示感谢时,她似乎也很开心。我不打算吃这些东西。来餐厅前我还有胃口,此时,已是食欲不振。我很清楚这家餐厅因若干菜式而驰名,但我无法正眼看火腿菜丝汤、火鸡、切达奶酪、煮蛋切片这些菜。事实上,我觉得反胃。
“还要点别的吗?”
“不了,谢谢。”
“看起来很可口,多待。你介意再拿一点奶油过来吗?”
“好的,先生,马上送来。你呢,女士?我再替你拿一点调味酱?”
“哦,不了,谢谢。这样就很好。”
“呃,谢谢你。你们真好,很欢迎你们的光临。你知道,每个周日,在教堂聚会结束后,我们都会举办自助简餐。”
“谢谢,有机会一定参加。”韦斯利朝她笑笑。
我知道自己至少要给她五美元小费,只要她能原谅我不碰食物。
韦斯利在斟酌如何与马里诺交谈,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你是否已经完全放弃先前的想法了?”韦斯利说。
“什么想法?”马里诺试着用叉子切炸牛排,失败后他便伸手去取胡椒和调味酱。
“邓波尔高特,”韦斯利说,“看来你已不再追查他了。”
“我从没这样说过。”
“马里诺,”我问,“那件肇事逃逸案怎么了?”
他举手招呼服务员。“多特,我想我需要一把利刀。那家肇事逃逸案很重要。因为这家伙有暴力背景,本地人都对他提心吊胆,而他又对埃米莉斯坦纳太过关注。我只是让你们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发展的。”
“那么如何解释在佛格森的冰箱里找到的人类皮肤?”我问,“还有,血型与埃米莉的相符。我们仍在等DNA检验结果。”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多特拿了把牛排刀回来,马里诺谢过她后,忙着切割炸牛排。韦斯利垂眼望着盘子,小口吃着烤鱼,他的查案搭档继续说下去:“据目前所知,佛格森杀了那个小女孩,当然,我们不能排除高特在城内的可能性,我没说我们应该排除。”
“我们队佛格森还了解多少?”韦斯利问,“你知道他内裤上的指纹来自德内莎斯坦纳吗?”
“内裤是歹徒闯入并掳走小女孩的那个晚上丢失的。记得吗,她说在柜子里时听到他在翻箱倒柜,后来她怀疑他拿走了某些衣物。”
“这一点,加之冰箱内的皮肤 ,当然会让我想更进一步了解这家伙。”韦斯利说,“他以前曾和埃米莉接触过,有这种可能吗?”
我打岔道:“基于职业特性,他当然有理由知道佛吉尼亚州发生艾迪西斯的案件。不排除模拟其他案件的可能性,但他是因那个案件而萌生这种念头。“
“佛格森很怪,”马里诺说着又切下一片肉,“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但此地似乎没有人对他有多少了解。”
“他担任州调查局探员多久了?”我问。
“十年。在此之前他是州警,再之前则在军队中。”
“他离过婚?”韦斯利问。
“你是说有人没有离过婚?”
韦斯利沉默不语。
“离过两次。一个前妻在田纳西州,另一个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恩卡。四个孩子都已成年,散居各地。”
“他的家人对他有何看法?”我问。
“你知道,我又不是在这里住了六个月,”马里诺又拿起调味酱,“我每天只能找几个人谈话,那也是在我运气好,登门拜访一两次就能见到人的情况下。你们两位都步子啊,这种工作全落到我头上,如果我说一天也不过那么一点时间,希望你们不要认识我在进行人身攻击。”
“彼得,这一点我们了解。”韦斯利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所以才赶过来,我们都知道有很多事情要调查,或许比我原本想的还多,因为一切都无法拼合起来,这个案子至少有三种不同方向。我们的确有对他不利的刑事鉴定证据,他冰箱里的皮肤,德内莎斯坦纳的内裤。”
“这家店的樱桃馅饼很好吃。”马里诺说着,同时寻找服务员。她就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等着他的丰富。
“这家餐厅你来过几次?”我问他。
“我总的找个地方吃饭,对吧,多特?”他在这位随时待命的服务员出现时提高声音说道。
我和韦斯利各要了一杯咖啡。
“哎,亲爱的,你的沙拉有问题吗?”她似乎很痛心。
“没有,”我向她保证,“我只是不像自己想的那么饿。“
“要我帮你打包吗?”
“不用了,谢谢。”
多特离去后,韦斯利告诉了马里诺证物鉴定结果。在马里诺品尝新的水果馅时,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髓木与绝缘胶带的问题。马里诺和我们一样,弄不懂鲜橘色防火胶带或髓木的特殊意义。
“可恶,”他点燃一根烟,开口道,“真是怪事,我想不出与这些证物有关的情况。”
“恩。”韦斯利说着开始转移思路了。“那种胶带十分特殊,如果来自本地,总该有人见过;如果不是,我相信可以追查出来。”他将椅子往后推。
“这次由我来。”我拿起账单。
“他们不接受运通卡付费。”马里诺说。
“已经一点五十了。”韦斯利站起身,“六点我们在宾馆碰面,再拟定出一套计划来。”
“我真不想提醒你,”我告诉他,“那只是一家汽车旅馆,不是宾馆,而且目前你我都没有车。”
“我会载你们到轻松旅游汽车旅馆。你的车子应该准备好了。本顿,我们也会帮你找一辆车,如果你需要的话。”马里诺俨然一副黑山警察局新上任局长的口气,或许是市长。
“我不知道目前需要什么。”他说。
13
稍后,我前往医院探视莫特警官。他已转入单人病房,病情稳定,但仍得留院观察。我对小镇不熟,只好就近前往医院附近的礼品店,在玻璃冷藏柜内屈指可数的几束花中挑了一束。
“莫特警官?”我迟疑地在病房门口。
他正靠坐在床上打盹,电视声音很大。
“嗨!”我提高音量。
他睁开眼睛,一时想不起我是谁,但很快就开始微笑,仿佛像我好几天了。
“老天爷垂怜,斯卡佩塔医生,我没想到你还留在这里。”
“很抱歉只能送你这些花,楼下没有多少可供挑选。”我捧着用绿色花瓶装着一小束菊花和雏菊,“摆在这里好吗?”
我将花摆在柜子上,看到他收到的其他花束比我送的更寒酸,不禁难过。
“那边有一把椅子,如果你能多做一会儿的话。”
“感觉怎么样?”
他望着窗外明媚的秋光,脸色苍白而憔悴,眼神虚弱。
“顺其自然吧,像老话说的,”他说,“往后会发生什么无法预知,但我在考虑去钓鱼或当木工。你知道,几年来我一直想找个地方①亲手建造一间小木屋,还想用菩提树制作一根手杖。”
“莫特警官,”我踌躇地问,我不想令他扫兴,“警察局有人来探视你吗?”
“当然。”他仍眺望着蔚蓝的天空。“几个同事来过,还有人打了电话。”
“你对斯坦纳案件的侦查情况有何感想?”
“不太乐观。”
“为什么?”
“首先,我无法参与;其次,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侦查方向。我有点担心。”
“你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此案的调查,”我说,“你和马克斯•弗格森一定很熟。”
“或许不如我想的熟。”
“你知道他被列为嫌疑人了吗?”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他的眼眸苍白如水。他眨眨眼睛,轻轻擦拭泪水——可能是强光刺激,也可能是情绪波动。
“我也知道他们正全力追查查克里德•林赛,你知道,这对他们俩来说都很遗憾。”
“为什么?”我说。
“斯卡佩塔医生,马克斯无发现身体自己辩护。”
“是不能。”我表示同意。
“而克里德•林赛即便现身了,也不知道要如何替自己辩白。”
“他人在哪里?”
“我听说他逃跑了。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一个小男孩被撞后他也躲过一次。人人都认为他犯了刑案,而不只是有过错,所以他选择消失,可再度现身后已臭名远扬。他经常喝的烂醉如泥。”
“他住在哪儿?”
“在蒙特利特路外,就在彩虹山附近。”
“我对这里恐怕不太熟。”
“蒙特利特入口右边,有一条路通往山区。以前只有山民们住在那边,你或许会称他们为山里人。不过近二十年来许多山里人迁徙至别处,只有克里德那类人搬进去。”
他停了一下,思绪似乎已飘到别处。“你在山下的路上就可以看到他的住处——阳台上摆了一台旧洗衣机,垃圾都从后门丢入树林里。”他叹了口气。“很明显,克里德不够聪明。”
“意思是……”
“他害怕他不懂的事,而他也不懂这里发生的事。”
“你也认为他没涉入斯坦纳家女孩的命案?”我说。
莫特警官闭上眼睛。床头屏幕上显示的脉搏数保持在六十六。他似乎疲惫不堪。“是的,女士,我从没想过他涉案。但如果你问我他逃跑的理由,我想不出来。”
“你说他害怕,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
“我只是觉得另有隐情。但我没有必要再去过问此事,我无能为力,除非他们排队请我,而这显然不可能。”
我向他打听马里诺的事,因为我别无选择。“马里诺队长呢?你听到有关他的什么消息吗?”
莫特看着我。“前几天,他带了一小瓶酒来,就放在那边的柜子里。”他从棉被下伸出手指着。
沉默片刻。
“我知道不应该喝酒。”他补上一句。
“我说过你一定要遵医嘱,莫特警官。你必须依照医生的话生活,不要做任何让你陷入麻烦的事。”
“我知道必须戒烟。”
“可以戒掉,我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戒掉。”
“你会怀念吗?”
“我不怀念它给我的感觉。”
“我不喜欢任何坏习惯给我的感觉,但那与能否戒掉没什么关系。”
我淡淡一笑。“嗯,我偶尔会怀念。但确实会越来越容易。”
“我得告诉彼得,我不希望他像我一样落到这步田地,斯卡佩塔医生。但他很固执。”
我一想到脸色发青的莫特躺在地板上,我则设法替他急救的那一幕,就心生恐怖。我相信马里诺回落得同样的下场只是迟早的事。我想起了午餐的炸牛排、他的新衣服与新车,以及他奇怪的行径,从这些看来他似乎已经决定不想再认识我了,而表达这种想法的唯一途径,就是将他自己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马里诺介入很深,这件案子很费心力。”我费力地说。
“斯坦纳太太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奇怪。如果是我,也会将全部家产投入其中。”
“她投入什么了?”我问。
“她很有钱。”莫特说。
“我也想过这一点。”我想起了她的车子。
“她大力协助此案的侦查工作。”
“协助……”我问,“哪一方面?”
“汽车。例如彼得开的那一辆,总得有人出钱。”
“我还以为是本地的商界捐钱的。”
“嗯,应该说斯坦纳太太是抛砖引玉。她让整个地区的人都关心此事,每个人都同情她,没有人希望其他小孩遭受同样的伤害。我在警界任职二十二年,没见过这种情况。但话说回来,我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案件。”
“我开的车是她捐助的吗?”我尽量不提高声音,以显得冷静。
“两辆车都是她捐的。一些商界人士捐了其他设备。如灯、无线电。各种警用装备。”
“莫特警官,”我说,“斯坦纳太太捐给警局多少钱?”
“我想将近五吧。”
“五……”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五万美元?”
“没错。”
“没有人提出质疑?”
“依我看,那和几年前电力公司要求我们关注一部分变压器而捐一辆车子没什么两样。一些便利店也会为我们提供免费咖啡,以使我们乐意随时上门巡查。这些都是单纯的赞助,目的是让我们帮助他们。只要不是从中牟利。倒也无妨。”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手仍放在棉被上,“在类似里士满这种大都市,规矩比较多吧?”
“馈赠给里士满警方的礼物只要价值超过两千五百美元,就得经决议通过。”
“什么决议?”
“市议会决议。”
“听起来挺复杂。”
“也应该如此,原因很简单。”
“是啊,当然。”莫特语气疲惫,身体虚弱,倍显颓丧。
“能说说,除了买车,那五万美元的其他用途吗?”我问。
“我们需要一个警察局局长。局里就剩我一个。而我目前的情况也不好。就算回去,我也只能做些轻松的差事。这座小镇也该找个有经验的人来负责,一切都变了。”
“明白了。”我问清了事情的真相,觉得心烦意乱,“我应该让你多休息。”
“很高心你能来。”
我们握手告别,他的力道之大令我生疼,一股深沉的绝望从他手心传来,或许他自己并未察觉。死里逃生,总让人意识到终有一天难逃此劫,从此改变一切看法。
我没有回轻松旅游汽车旅馆,径自驱车前往蒙特利特入口。我绕着入口转了一圈又一圈,琢磨着下一步应该如何做。路上人车稀少,我停在路边,休息片刻,行人或许会将我当做迷了路或是在寻找比利•葛培理旧居的观光客。从停车处可以清楚看到克里德•林赛的居家环境,事实上我可以看到他的房子和阳台上那台老旧的箱型洗衣机。
彩虹山,一定是在某个如今天的十月午后命名的。不同浓度的红色、橘色、黄色树叶,在阳光下灿烂缤纷。随着夕阳西沉,阴影向更深的山谷中移动。再过一个小时,天色就会完全暗下来。我本想返回,却发现那条沙土路边,克里德家的石砌小烟囱里有青烟袅袅飘出。
我将车开回路面,掉头,转入那条狭窄、布满车轮痕迹的沙土路,在沙尘滚滚中驶进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区。这条路通往山顶后便无法通行,沿路都是车背隆起的老旧拖车、用未上漆的木板或原木搭建的简陋房屋。有些房顶铺着柏油纸,有些则是铁皮。另外,我见到的几辆车都是老旧的货车,除了一辆颜色怪异的绿色箱型车。
克里德•林赛的住处有一片空旷的泥土,看得出他平时都将车停在此处。将车停靠过去后,我坐在车上,看着这栋简陋的小屋和破败的阳台。屋内似乎有灯光,也可能是夕阳透过窗户照入屋内的光亮。我想着这个一边在学校扫地倒垃圾,一边卖辣味牙签肉给孩子们,还采野花送给埃米莉的人,盘算此行是否明智。
我原先只是想了解下克里德•林赛的住处与第三长老会教堂、托玛霍克胡之间的相对位置,可找到答案之后,我又有了其他疑问。这里似乎没有人在家,烟囱却在冒烟,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不由得想起莫特的话,当然也想起我找到的“火球”糖,那正是我必须寻找这个名叫克里德的人的主要原因。
我敲了很久的门,似乎听到屋内有声响,也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但没有人来应门,也没有任何回应。我左边的窗户布满尘垢,没有纱窗,而从右边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内黑色木地板的边缘,以及被桌上一盏灯照亮的一把木椅。
点着灯并不意味这有人在家,在做如此判断时,我闻到了木柴的烟味,也想起阳台上那堆高耸的柴薪像是刚劈好的。我再次敲门,木门很松垮,一脚踹开似乎不难。
“嗨?”我叫道,“有人在家吗?”
回答我的是树梢间的瑟瑟风声。冷冽的空气中,漂浮着物品芙兰、发霉与分解的味道。这栋有一两间房的小木屋屋顶锈蚀,电视天线歪歪扭扭,两侧的树林里是经年累月丢弃的垃圾,掩盖在层层落叶之下。我能看到的大都是已经成为碎片的纸张,塑料牛奶罐和可乐瓶,经过长期的风吹雨打,商标早已褪色。
我下了结论:屋主已经许久没有往屋外丢垃圾,因为这些垃圾都不是最近丢的。我正入神时,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有人盯着我的后背。我缓缓转身,手臂汗毛直竖。
那个女孩如幽灵般出现在路上,靠近我车后的保险杠。她像一头鹿般在薄暮时分静立不动地盯着我,淡褐色的头发散垂在在苍白的小脸旁,有点斗鸡眼。从她瘦长的四肢判断,只要我一动,或发出任何吓到她的声响,她会拔腿就跑。她目不转睛,我也盯着她看,仿佛我可以接受这种奇特邂逅中必要的注目礼。在她稍微变换姿势,似乎要再度呼吸或眨眼时,我才敢开口。
“你能帮我吗?”我毫无惧色,亲切的说。
她的手插在深色外套的口袋里——外套小了好几码,下身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裤,裤管只到脚裸处,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鞣皮靴。我想他应该只有十几岁,但不能确定。
“我是外地来的,”我再问一次,“有事找克里德•林赛——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或者我认为他住在这里。这件事很重要,你能帮我吗?”
“啥①要干什么?”她声音尖锐,让我想起五弦琴。要听懂她说什么恐怕很困难。
“我需要他的帮助。”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盯着我,向前走近几步。那苍白的眼睛,令我想起了逞罗猫。
“我认为他知道有人在找他,”我冷静地说,“但我和他们不同,完全不同。我不是来伤害他的。”
“啥叫什么名字?”
“我是凯•斯卡佩塔医生。”我回答她。
她细细地瞧着我,仿佛我刚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我想即使她知道医生是什么意思,恐怕也没见过一个女医生。
“你知道医生是干什么的吗?”我问她。
她望着我的车子,似乎它与我方才所说相矛盾。
“有些医生在有人受伤时为警察帮忙,我就是做这种工作的,”我说,“我在为这里的警察帮忙,所以才会开这种车。警察借车给我,因为我不是本地人。我来自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市。”
她摸摸看着我的车子,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沮丧地认为自己太多嘴,一切似乎都泡汤了,看来我别想找到克里德•林赛了。我竟以为自己可以和不认识且无法了解的人沟通,真是太愚蠢了。
我正打算驾车离去时,女孩忽然走过来拉起我的手,默不作声地拽着我向车子走去。我吃了一惊。她搁着车窗指着前坐上黑色的医事包。
“那是医事包,”我说,“要我拿出来吗?”
“是的,去拿啥。”她说。
我打开车门拿出医事包,暗想她是否出于好奇,她却一言不发地拉着我走向她刚才所占的碎石路上山。她的手粗糙而干燥,像玉米苞。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问。我们走得很快。
“黛波拉。”
她的牙齿不好,容貌与年龄不符,憔悴而苍老。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典型症状,食物短缺的地区常有这种病例。黛波拉的家庭应该和我在贫民区看到的许多家庭一样,靠联邦政府的实物折价券购买些高热量、低营养的食品生活。
“姓呢?”在接近一栋木板楼时,我问她。那显然是用木材厂的破木料搭建的,屋顶用薄油纸覆盖,偶尔夹杂少量砖块。
“黛波拉•沃什伯恩。”
我跟在她身后,沿着摇摇欲坠的木质阶梯走上残破的阳台,上面除了一堆木柴和绿色的秋千椅,空无一物。她将门打开,那道门油漆剥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拉着我进门,这趟行程的目的也立刻一目了然。
空无一物的地板坐垫上有两个小孩,小小的脸上显出与年期不相称的苍老。旁边一个男人做的垫子上,有血滴在他铺于腿上的破布上,他正试图缝合右手拇指上的伤口。近处一个玻璃罐装着半满的透明液体,我怀疑那只是水。他已设法用缝衣服的针线缝了一两针。在头顶灯泡的照射下,我们对视片刻。
“啥是个医生。”黛波拉告诉他。
他端详着我,血由拇指渗出。我猜他快三十岁了,头发黑而长,皮肤苍白,仿佛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他身材高大,中围很粗,因为摄取过多油脂、甜食、酒类而浑身发臭。
“你从哪找来的?”他问女孩。
“啥在找啥。”黛波拉说。我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用“啥”来代替所有的代名词,也猛地想到这个男人想必就是克里德•林赛。
① 此处原文为Thar,不具有实词意义,为人物专用。
“你带她来干什么?”他似乎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愤怒或恐惧。
“啥痛。”
“被什么割伤的?”
“刀子。”
我仔细查看。他割破了表皮。
“这种伤口用缝合不是好办法。”我取出消毒水与治疗外伤的药膏,“什么时候割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