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我正试图打开罐头。”
“你记得最后一次注射破伤风疫苗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
“你明天应该去注射一针。我本来可以帮你注射,但我没带。”
我环顾四周想找纸巾,他茫然地望着我。厨房里只有木制火炉,水使用洗涤槽内的一个水泵打上来的。我清洗双手用力甩干后,跪在他身旁的垫子上拉起他的手。他的手长满厚茧,结实有力,指甲参差不齐且脏兮兮的。
“会有点痛,”我说,“我没法帮你。如果你有可以止痛的东西,请自己去拿。”我看着那灌透明液体。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用没受伤的手将罐子取过来。那罐不明的饮料让他掉出泪来。我等他又喝了一口,才开始清理伤口,用粘合膏与纸胶带将他掀破的皮肤粘回原位。我处理完伤口后,他松了口气。我只能用纱布包扎,没有随身带绑带。
“你母亲呢?”我问黛波拉,同时将撕下的包装纸放入包内,因为我找不到垃圾桶。
“啥在啥汉堡店。”
“她在那边工作吗?”
她点点头。坐垫上的小孩起身换台。
“你是克里德•林赛吗?”我若无其事地问。
“你问这个干吗?”他鼻音浓重地说。我不认为他如莫特警官所说智商不高。
“我必须和他谈谈。”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他与埃米莉•斯坦纳的案件没有任何关联。但我想他知道一些事情,可以协助我们找到真凶。”
他伸手取那罐液体。“他会知道什么?”
“那得问他才行。”我说,“我怀疑他喜欢埃米莉,发生这种事,他应该也很难受。我怀疑他在难过时就会远离人群——他现在现在就在这么做,尤其当他认为自己会卷入任何麻烦时。”
他低头望着罐子,缓缓转动里面的液体。
“他那天晚上没对她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问,“她失踪的那个晚上?”
“他在路上碰到她背着吉他,就减慢车速打招呼。但他什么也没做,没有载她或做其他事。”
“他提出过要载她吗?”
“他不会开口,因为她不会答应。”
“为什么?”
“她不喜欢他。她不喜欢克里德,虽然他送她礼物。”他的下唇颤抖着。
“听说他对她很好,在学校送花给她,还送糖果。”
“他没有送过糖果,她不会接受。”
“她不会接受?”
“她不会,即使是她喜欢的那种。我见过她接受别人送的糖果。”
“‘火球’?”
“伦恩•马克斯韦尔用那种糖果跟我换牙签肉,我曾看到他送给她糖果。”
“那天晚上她背着吉他回家时是一个人吗?”
“是的。”
“在哪里?”
“马路上,离教堂大约一英里。”
“她没有沿马路走的。那是天已经黑了。”
“青年团契的其他孩子呢?”
“他们离她很远,我只看到三四个。她走得很快,边走边哭。看见她在哭我就减速,但她没停。我也没停,只是看着他,我担心会出事。”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在哭。”
“你看着她回家吗?”
“是的。”
“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知道。”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警方为什么怀疑他了。如果他们听到我们的电话,一定会更加怀疑。
“我看着她进门的。”
“她看到你了吗?”
“没有,有一阵我没有打开车灯。”
老天!我暗惊。“克里德,你知道警方为什么想追查你吗?”
他将手中的液体转得更急了,眼帘微垂,眼睛的颜色是褐色与绿色相混,这很少见。
“我没有对她做什么。”
“你只是看到她心烦而留意她,”我说,“你喜欢她。”
“我看到她心烦,我看到了。”他端起罐子喝了一口。
“你知道她的陈尸在什么地方吗?那个钓鱼老人在什么地方发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的?”
“我知道那个地方。”
“你去过那里?”
他没有回答。
“你去过,还留下了她的糖果——在她死后。”
“很多人去过那里,他们都去看。但她的家人没去。”
“她的家人?你是说她母亲?”
“她没去。”
“有人看到你去那里吗?”
“没有。”
“你将糖果留在那边,送她一份礼物?”
他的嘴唇再度颤抖,眼中噙着泪水。“留下‘火球’给她。”他说“火球”时听起来像说“远球”。
“为什么摆在那里?为什么不放在她的墓前?”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
“为什么?”
他望着那个罐子,他无需说出口,我知道为什么。我可以想象他在走廊上打扫地板,那些孩子会替他取些什么绰号。我可以想象一旦克里德•林赛喜欢上某人,会惹来什么样的揶揄与嘲弄。他喜欢埃米莉•斯坦纳,而她喜欢伦恩。
我离开时天色已暗,黛波拉像一只沉默的小猫跟着我回到车边。我的心隐隐作痛,像是胸部的肌肉受到拉扯。我很想给她点钱,可我知道不该这么做。
“你叫他小心点,那只手要保持干净。”我说着打开雪弗兰的车门,“你还要帮他找个医生,这里有医生吗?”
她摇头。
“请你母亲去帮他找一个。汉堡店的人会告诉她怎么做。你可以这么做吗?”
她拉起我的手。“黛波拉,你也可以打电话到轻松旅游汽车旅馆找我。我这里没有电话号码,但电话薄上有。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的我的名字。”
“啥没有电话。”她拉住我的手,专注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没有。但如果必须打电话,去找公共电话,可以吗?”
她点头。
有车辆驶上山来。
“啥是啥的母亲。”
“你多大了,黛波拉?”
“十一岁。”
“你在黑山上小学吗?”我想起她和埃米莉同龄,心头一震。
她再度点头。
“你认识埃米莉•斯坦纳吗?”
“啥比啥高年级。”
“你们不是同年级的?”
“不是。”她放开我的手。
那是辆老掉牙的福特车,有盏前灯坏了。车子隆隆驶过时,一个女人朝我们的方向望过来。我永远忘不了那张疲倦困顿的脸,嘴巴凹陷,头发随便用发网罩住。黛波拉跑向她的母亲,我关上车门,离开了。
回到旅馆后,我跑了很久的热水澡,突然想吃点东西。看着客房服务的菜单时,我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就决定不如先读点书。十点半,我被电话铃吓了一跳。
“什么事?”
“凯?”是韦斯利。“我必须和你谈谈,十分紧急。”
“我去你房间。”
我立刻过去敲门。“是凯。”我说。
“等一下。”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从他的脸色看来,情况不妙。
“怎么了?”我走进去。
“是露西。”
从桌面判断,他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电话。到处都是便签纸;领带丢在床上,衬衫也没塞进裤腰。
“她出了车祸。”他说。
“什么?”我心头一阵冰凉。
他将门关上,似乎心烦意乱。
“她还好吧?”我无法思考。
“事情发生在今天傍晚早些时候,在就十五号公路上,就在里士满北面。显然,她曾前往匡提科,出去用餐后又开车回来。她在奥北克餐厅用的餐。你知道吗,就是那个位于弗吉尼亚州北部的澳洲牛排馆。我们查清了她曾到过汉诺瓦的一家枪店——绿顶公司,她就是从那里离开后发生的车祸。”他边说边踱步。
“本顿,她没事吧?”我浑身瘫软,无法动弹。
“她在弗吉尼亚医院。情况很糟,凯。”
“哦,天哪。”
“她显然是在亚特里与埃尔蒙特交流道上驶出路面,失控翻车。州警查出车主是你时,从现场打电话到你的办公室,请菲尔丁帮忙联络。菲尔丁却打电话给我,他不想在电话中告诉你这件事。他是法医,他担心你听到露西出车祸之后会有什么第一反应——”
“本顿!”
“对不起。”他将手打在我肩上,“老天!我不善于处理这种事,尤其当事人……呃,当事人是你。她多处擦伤,有脑震荡,能活着真是奇迹,车子翻了好几圈……车身全毁,他们必须将车体锯开才能就她,再动用直升机送她就医。原本他们从车身损毁的情况判断,她恐怕无法幸免于难。她能存活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闭上眼睛坐在床边。“她喝酒了吗?”我问。
“是的。”
“告诉我还有什么事。”
“她被控酒后驾车。他们在医院检验出她血液中的酒精浓度相当高。我不知道具体是多少。”
“没有其他人受伤?”
“没有波及其他车辆。”
“谢天谢地。”
他坐在我身旁,揉搓着我的颈部。“没有伤到别人真是万幸。我猜她出去用餐喝了许多酒。”他伸出臂膀拦住我,将我拉近了些。“我已经替你订了机票。”
“她去绿顶公司干什么?”
“她买了一把枪,一把西格索尔P230.他们在车内很容易找到了那把枪。”
“我必须马上赶回里士满。”
“明天一早才有航班。凯。到时候再说。”
“我很冷。”
我浑身颤抖,他将西装外套披在我肩上。看到韦斯利所感受到的恐惧和他紧张的语气,使我想起他打电话告诉我马克出事的那个晚上。
我在电话中听到韦斯利的声音,就知道情况不妙,随后他简单解释了伦敦发生的爆炸案——马克在火车站,刚好经过爆炸地点:爆炸并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仍遭到池鱼之殃。我悲恸欲绝,记事在父亲去世时,我也不曾体验过那种锥心之痛。父亲去世时我还太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有母亲在哭泣,似乎失去了一切。
“不会有事的。”韦斯利说着,起身替我倒了杯酒。
“你还知道其他什么事吗?”
“就这些,凯。来。这会有点帮助。”他递来一杯没有加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如果房间内有香烟,我会立刻点燃放入口中。我会破戒,就此忘了戒烟的决心。
你知道她的主治医生是谁吗?有哪些伤口?安全气囊是否发挥作用?”
他继续揉搓我的颈部,没有回答。他说得很清楚,知道的都已说尽了。我匆匆喝着威士忌,我需要这种感觉。
“那么,我明天一早起程。”我说。
他用手指从下往上揉搓我的头发,令我略有放松。
我闭上眼睛,和他谈起当天下午的经历。我告诉他我去探视了莫特警官。我说起彩虹山飞居民、那个不会用代名词的女孩,还有克里德——他知道埃米莉•斯坦纳在青年契聚会之后,没有选择绕过湖边的小径。
“很感伤。在他告诉我情况时,我仿佛身临其境。”我说着,回想起她的日记,“埃米莉原本要提前和伦恩碰面,可他没有现身,后来又对她不理不睬,所以她没等到聚会结束就离席,在大家离开前跑开了。”
“她匆忙离去,是因为她受到了伤害,也受到了羞辱,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克里德恰巧开车路过,他想确定她平安到家,因为他看出她正心烦。他暗恋她,就像她暗恋伦恩,而现在她已经惨死。有人爱上了,付出了。却没有回报,好像受伤者会伤人。”
“凶杀案总是这么回事,真的。”
“马里诺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的调查方向全错了。他很清楚这一点。”
“我想他与德内莎•斯坦纳已经牵扯不清了。”
“我知道。”
“我看得出来会发生这种事。他很寂寞,情场失意。事实上在桃丽丝离去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德内莎•斯坦纳遭遇不幸,正需要帮助,这很符合他饱受摧残的男性自尊。”
“显然,她很有钱。”
“是的。”
“为什么?我以为她前夫只是在教书。”
“就我所知,他的家族很有钱,在西部开发石油之类。你必须将与克里德•林赛碰面的事像上面汇报,那似乎对他很不利。”
我明白这一点。
“我了解你的感受,凯。但你的话令我有些不自在。他跟踪她,还熄灭车灯,这令我起疑。他直到她的住处,这很清楚她在学校的一举一动,这也令我起疑。他前往她的陈尸处,并留下糖果,这更令我不解。”
“她的皮肤为什么会出现在弗格森的冰箱里?克里德•林赛怎么和这个证据扯上关系?”
“若不是弗格森将皮肤放在那里,就是别人放的。就这么简单。我认为弗格森放的。”
“为什么?”
“侦查结果不符。你也知道。”
“高特呢?”
韦斯利没有回答。
我抬头望着他。我非常了解他的沉默,我可以像沿着一条如洞穴般冰冷的隧道追随他的沉默潜进。“你有些事没告诉我。”我说。
“我们刚接到伦敦方面的电话通报,断定他再度犯案了,这次是在伦敦。”
我闭上眼睛。“天哪,不!”
“这次是个男孩,十四岁。几天前遇害。”
“与杀害艾迪•希斯的手法一样?”
“咬痕被切除,头部中弹后被弃尸,够接近了。”
“那并不意味着高特没有来过黑山。”我心中疑团丛生。
“我们无法这么断言。高特行踪不定,我实在不了解他。艾迪•希斯与埃米莉•斯坦纳这两个案子有许多共通点,也有许多不同点。”
“有不同点是因为这是不同的案子。”我说,“我不认为是克里德•林赛将皮肤放在弗格森的冰箱里。”
“听着,我们不知道皮肤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放在他的门口,而他从机场回家时发现了,就像任何优秀的探员一样将它放在冰箱里,只是没有来得及上报便已去世。”
“你是说克里德等到弗格森回家时才送去?”
“我是说警方也要考虑是否克里德所为。”
“他为什么这么做?”
“良心不安。”
“当然高特也可能借此戏弄我们。”
“那当然。”
我静默半晌,然后说:“如果这一切都是克里德做的,你该如何解释德内莎•斯坦纳的指纹出现在弗格森穿的内裤上?”
“如果他有穿女性内衣裤的怪癖,在搜证时可能会顺手牵羊。他在侦办埃米莉的案件时经常出入她家,很轻易就能拿到。在自慰时穿着女性内衣裤可以刺激性幻想。”
“你真的这么想?”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将这些说出来,是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知道马里诺会怎么想。克里德•林赛是嫌疑人,事实上,他告诉你的那番话已经让我们有从充分的理由去搜查他的房子和货车。如果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斯坦纳太太认为他的长相或是声音相当晚闯入她住处的人,克里德就要以杀人罪被起诉。”
“刑事鉴定的证据呢?”我说,“实验室还有其他的结果吗?”
韦斯利站起身,将衣摆塞进腰带中,“我们已经追查到那卷鲜橘色胶带来自纽约的阿蒂卡监狱。显然,胶带老是失窃,某位典型=狱长不堪其扰,决定定做特别的、不会被轻易偷走的。他选择了鲜橘色——囚衣的颜色。胶带常被用来修理监狱内的设施,例如床垫,所以一定要防火。休福公司曾接过一份订单,我想大约有八百箱,时间是一九八六年。”
“真是怪事。”
“至于在绑德内莎•斯坦纳的胶带上采集到的证物,即沾在上面的残留物,那是一种亮光漆,与她卧室柜子上的亮光漆吻合。既然她是在卧室被绑的,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个分析结果没什么用。”
“高特从来没有在阿蒂卡监狱坐过牢,对吗?”我问。
韦斯利对着镜子打领带。“是的,没有。但不能排除他以其他方式获得那卷胶带的可能性。也可能是别人给他的。在州立监狱还位于里士满时,他曾和一个管理员交情不错,就是后来被他杀害的那个。我想这事值得调查,以免有胶带流入那边。”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我问,因为这时他将一条干净的手帕放入口袋,并将手枪插入腰间的枪套里。
“带你去吃晚餐。”
“如果我不想去呢?”
“你回去的。”
“你倒是信心十足。”
他靠过来,绕过我的肩膀取下西装夹克,同时吻了我。“我现在不希望你独处。”他穿上夹克,看起来仪表堂堂,英俊潇洒。
我们找到一个灯管明亮的大型货车休息站,里面从丁骨牛排到中国小吃应有尽有。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只点了蛋花汤和蒸饺。身着工装和长靴的男人大嚼他们盘内的牛排与猪肉,还有淋着浓汁的虾球,同时以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我的幸运饼警告我要提防酒肉朋友,而韦斯利的则是未婚有望。
入夜后不久我们回到了汽车旅馆时,马里诺在等我们。我将调查收获告诉他,他显得很不高兴。
“我真希望你没有去那里,”在韦斯利的房间里,马里诺对我说,“找人约谈不属于你的权责。”
“我拥有授权,可以全力侦办任何暴力致死的案件,也可以以我的想法提出任何问题。你说这话真是太荒谬了,马里诺我们已经共事这么多年。”
“我们属于同一个团队,彼得。”韦斯利说,“小组正是为此而成立,我们也正是为此而来这里,听着,我不想当老顽固,但我不能让你在我的房间里抽烟。”
马里诺将烟与打火机放回口袋。“德内莎说埃米莉常向她抱怨克里德的事。”
“她直到警方在找他?”韦斯利问。
“她不在城里。”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她去哪儿了?”
“她在马里兰州的一个姐妹生病了,她去那边住一天。我要说的是,克里德让埃米莉感到害怕。”
我曾目睹克里德缝合自己的大拇指,也见过他不怀好意的眼神与苍白的脸,他会吓坏小女孩我并不觉得意外。
“还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我说。
“是啊,也有很多问题已迎刃而解。”马里诺继续说。
“认为克里德•林赛是真凶,这是在说不通。”我说。
“越来越说得通了。”
“不知道他的住处有没有电视。”韦斯利说。
我想了一下。“当然,山上的居民没什么家当,但似乎都有电视。”
“克里德有可能从电视上得知艾迪•希斯案的详细情形。报道中的若干细节在这个案件中有所体现。”
“该死,这种刑案到处都有。”马里诺说。
“我想睡觉了。”我说。
“那我不妨碍你了,”他站起来时望了我们一眼,“我可不想妨碍别人的好事。”
“我受够了你的冷嘲热讽。”我怒气渐涨。
“我可不是冷嘲热讽,我只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别挑起这种话题。”韦斯利平静地说。
“挑明吧。”我既疲惫又沮丧,加之喝过威士忌,胆子也壮了,“就在这个房间里说清楚,我们三个人一起谈,因为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
“当然不是,”马里诺说,“这房间里只有一段男女关系,和我无关。我有何看法是我的事,何况我有权保留自己的看法。”
“你的看法不仅自以为是,而且大错特错。”我怒不可遏地说,“你就像个陷入迷离的十三岁男孩。”
“这可是我听过最无聊的话。”马里诺脸色铁青。
“你的占有欲太强,醋劲又大,快把我逼疯了。”
“做梦去吧。”
“你不能再这样了,马里诺,你会破坏我们的关系。”
“我不知道我们还有过关系。”
“当然有。”
“很晚了。”韦斯利提醒道,“大家压力都很大,都累了,凯,现在不适合谈这种事。”
“我们只有这种时候可以谈。”我说,“马里诺,混蛋,我很关心你,你却将我推开。你在这里的处境把我吓得半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告诉你吧,”马里诺看上去似乎很恨我,“我认为你没有资格评论我目前的处境。首先,你什么也不懂;其次,至少我不会与一个已婚人士乱来。”
“彼得,够了。”韦斯利厉声说。
““你说的一点没错。”马里诺冲出房间,用力将门带上,我确定整个旅馆的人都可以听到那声音。”
“老天,”我说,“真是一塌糊涂。”
“凯,你拒绝了他,他才会失去理智。”
“我没有拒绝他。”
韦斯利忧心忡忡地踱步。“我知道他爱慕你,这些年来一直真心喜欢你,我只是不知道他会爱得这么深切。我完全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家伙并不笨,我原以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但没想到他会被影响到这种地步。”
“我要睡觉了。”我又说了一遍。
没睡多久,我又醒了。我凝视着黑夜,我想这马里诺和我的所作所为。我正陷入一场有违道德的情感,并为此醋意大发。可我对他永远无法产生浪漫的情怀,我必须告诉他这一点,只是想不出该在何种场合谈这事。
凌晨四点,我坐在寒冷的阳台上仰望星空。北斗七星就在上方,我想起露西幼年时曾担心站在那些星星下太久,星星会往她身上泼水。我想起她完美的骨架,、肌肤和绿的出奇的眼眸。我想起她望着嘉莉•格雷滕的神情,相信那必定是出差错的部分原因。
14
露西没有住单人病房,我走过她旁边时竟没有发现她,因为她像个我不认识的人。她的头发因血的凝结而僵硬,呈暗红色,眼圈青黑。她靠坐在床上,仿佛服过麻药般不知置身何处。我上前握住她的手。
“露西?”
她勉强睁眼,虚弱地说,“嗨。”
“你感觉如何?”
“不会太糟糕。对不起,姨妈。你怎么来的?”
“我租了一辆车。”
“什么车?”
“林肯。”
“我敢说两侧都有安全气囊。”她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露西,怎么回事?”
“我只记得去了餐厅,接着就有人在急诊室替我缝合头部。”
“你有脑震荡。”
“他们认为翻车时我的头撞到了车顶。你的车子……真是过意不去。”她眼里亲着泪水。
“不用为车子担心,那不重要。你记得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吗?”
她摇摇头,伸手取过一张面纸。
“你记得去奥北克餐厅吃晚餐和去绿顶公司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的?哦,算了。”她忽然变得很茫然,眼皮沉重,“我四点左右去了餐厅。”
“是去和谁见面?”
“一个朋友。我七点离开,想赶快回来。”
“你喝了很多酒。”我说。
“我觉得自己没喝那么多。我不知道车子为什么会驶出路面,但我想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不过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
“绿顶公司枪具店呢?你记得自己去了那家店吗?”
“我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那里的。”
“你买了一把半自动手枪,还记得吗?”
“我是为此而去的。”
“所以你是在喝过酒后去枪具店的。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买枪吗?”
“我不想毫无防备地住在那儿。彼得建议我买那把枪。”
“马里诺建议的?”我大感震惊。
“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他建议我买把西格索尔,还说他一向到汉诺瓦的绿顶公司买。”
“可他现在在北卡罗来纳。”我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拨打了他的寻呼机,他回了电话。”
“我有枪,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要自己的枪,我已经够大了。”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离开前,我走在走廊上找到主治医生,并与他交谈片刻。他很年轻,和我谈话时好像我只是个心急如焚的姨妈,分不清肾脏与脾脏。在他匆匆向我解释脑震荡是脑部因遭到重击而受伤时,我不置一词也不动神色,后来我知道过的一个医学院学生路过并叫了我的名字,他立刻面红耳赤。
我离开医院,前往已离开一个多星期的办公室。正如我料想的那样,我花了几个小时整理书桌,同时与处理露西车祸的州警联络。一通留言之后,我打电话给在户籍记录中心工作的格洛里亚.拉文。
“运气如何?”我问。
“真不敢相信会在一个星期内和你谈两次话。你再街对面了吗?”
“是的。”我忍不住笑了。
“目前还没什么收获,凯,”她说,“加州方面查找不到一个死于婴儿猝死症.名叫梅利.乔.斯坦纳的孩子。我们也试过其他几种死因的查询。你能否提供死亡的日期或地点?”
“我再想想办法。”我说。
我考虑一番,只有打电话给斯坦纳的太太了。我盯着电话,正打算拨号时,一直联络不上的州警德回电话给我了。
“能否将你的报告传真给我?”我问他。
“汉诺瓦方面的报告比较齐全。”
“我以为车祸发生在九十五号公路上。”我说。州际公路是州警的
管辖范围,无论车祸现场在何处。
“辛克莱警官和我一起到达现场,他帮我处理的。在查出车主是你时,我认为有必要立刻查证。”
我以前从没有想过,车主是我会让他们大费周章。
“辛克莱警官叫什么名字?”我问。
“缩写应该是A.D.吧。”
我运气不错,打电话给安德鲁.辛克莱时他刚好在办公室。他告诉我露西是自己开车肇事,她高速行驶于亨里科县北部边界九十五号公路往南方向。
“车速多少?”我问他。
“时速七十五英里。”
“刹车痕迹呢?”
“我们找到一条三十二英尺长的痕迹,显然她急刹车后滑出路面。”
“她为什么要急踩刹车?”
“她告诉驾驶,且是酒后驾车,女士。可能她正打盹,忽然发现快撞到前面车子的保险杠了。”
“辛克莱警官,必须有三百二十九英尺长的刹车痕,才能判定行驶时速为七十英里。你只找到三十二英尺长的刹车痕,是怎么判断她的时速超过七十英里的呢?”
“那个路段限速六十五英里。”他只能这么说。
“她体内的酒精浓度呢?”
“零点一二。”
“不知你能否尽快将现场图和报告传真给我?另外,可以告诉我我那辆车子被拖到哪里去了吗?”
“汉诺瓦的德士古加油站,在一号公路下方。车身全毁了,女士。如果你可以给我你的传真号码,我会立刻将报告传过去。”
我在一个小时内接到了传真。依据报告上的描述分析,辛克莱基本上假定露西醉酒驾车,开车打盹。在她忽然醒来急刹车时,车子失去控制滑出路面,她想将车转回去,结果车身翻覆,在冲过两个车道之后撞在一棵树上。
我对他的假设在其中一个重要细节深感疑惑。我的奔驰车有防抱死刹车系统,在露西踩刹车时,不应该出现辛克莱警官描述的那种打滑现象。
我离开办公室,去楼下停尸间。费尔丁和我去年雇佣的两个年轻女法医正在三张不锈钢桌台上解剖尸体。钢铁相互碰撞的刺耳声响中夹杂着操作台的流水声,冷气送风声,发电机的嗡嗡声。冷冻室巨大
冷冻室巨大的不锈钢门打开了,停尸间的助手推出一具尸体。
“斯卡佩塔医生,你能否看看这个?”惠特医生来自托皮卡,她戴着沾满血迹的塑料面罩,聪慧的灰眼睛从面罩后望着我。
我走向那张桌台。
“上后这里看起来是不是像油烟?”她用沾着血的周涛比着死者颈后的弹孔。
我凑过去。“边缘有灼烧现象,也许是灼伤的。他穿衣服了吗?”
“没有穿衬衫。案发现场是他的住所。”
“那就很难说了,需要用显微镜检验。”
“入口还是出口?”费尔丁边问,边打量自己手边那具尸体上的伤口,“趁你在场,我要你投一票。”
“入口。”我说。
“我也是。你会在附近吗?”
“进进出出。”
“在城里进进出出,还是在这里进进出出?”
“都会。我带着寻呼机。”
“还好吧?”他问。他切割肋骨时结实的二头肌鼓动着。
“真是一场噩梦。”我说。
我说了半个小时才到达有二十四小时拖吊服务的德士古加油站,我的车子就由他们处理,我的奔驰车就在围墙边,看到它成为一堆破铜烂铁,我很心疼,两腿发软。
车子前段完全扭曲,与挡风玻璃挤作一团,驾驶座凹陷像是没有牙齿的嘴巴。车门已用油压剪撬开,与车身中央部分一起剪断。我走近时心跳加速,而身后传来的一个深沉悠缓的声音更让我一惊。
“我能效劳吗?”
我转身,看到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我戴着退色的红帽子,帽檐处有“普瑞纳”的字样。
“这是我的车子。”我告诉他。
“希望当时开车的人不是你。”
轮胎并没有爆,两个安全气囊也都已打开。
“真是可惜。”他摇头望着已经惨不忍睹的奔驰车,“相信这是我见过第一辆奔驰E500.这里有一个工作人员很了解奔驰车,他说保时捷帮忙设计了这款车的引擎,而且产量不多。这是那一年产的?一九九三年?我想你丈夫应该不是在这附近买的。”
我又注意到尾灯碎裂了,附近还有一处擦撞痕迹,像是绿漆。我神经紧绷,弯身想看个仔细。
老人继续说下去:“但是程数不高,很有可能是一九九四年的。如果你不介意,这辆车要多少钱?大约五万美元?”
“这辆车是你脱掉过来的吗?”我站起身,扫视着各处细节,心理涌起团团疑云。
“特比昨晚拖来的。我猜你不知道它的马力多大。”
“在现场时它就是这样吗?”
老人似乎馒头雾水。
“例如,”我继续说,”话筒不在话机上。“翻车撞树,那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
“遮阳板也竖了起来。”
他弯腰从后车窗探视,伸手挠挠脖子。“当时天色已暗,车窗又渡过色膜,我还没有注意到......没有人会在晚上把遮阳板竖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弯腰进入车内,看着后视镜。镜子稍后上翻,以减少后方车辆前灯的强度。我从手提袋中取出钥匙,侧坐在驾驶座上。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做。里面的碎裂金属像刀片一样锋利,何况驾驶座和车内都沾满了血迹。”
我讲车载电话放回原位,打开开关。电话听起来还能用,红灯断闪烁着,提醒我快没电了。收音机与C D音响没有打开,车前灯与雾灯开着。我拿起电话摁下重拨键,接听的是一个妇女。
“这里是九一一,您好。”
我挂上电话,感到脉搏狂跳,头皮发麻。我环视着车内的灰皮革,仪表板、置物箱,以及车顶的红色污渍,它们既红又稠,将掉落的头发黏在车内。
我下车,取出一把锉甲刀,将车尾擦撞处的绿漆刮下,小心翼翼地包进面纸,然后试图将撞毁的尾灯拆下。折腾了很久,仍拆不下来,我只得请老人去拿把螺丝刀来。
“这是一九九二年的车。”我快步离去时说。那人瞠目结舌,呆立车旁。“三百一十匹马力,花了八万美元,全美只有六百辆——只有六百辆。我在里士满的迈克乔治车行买的。我没有丈夫。”
我回到那辆林肯车上时呼吸急促。“车内不是血迹,可恶!”我低声咒骂,带上车门,发动引擎,疾驰上路,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飞速驶上高速公路,回到九十五号公路南下路段,在经过亚特里与埃尔蒙特交流道露西出车祸的现场时减速停车。我尽量远离高速公路路面,车潮呼啸涌过时一阵阵强风仍向我袭来。
辛克莱的报告注明我的奔驰车在八十六英里中标以北大约八十英尺偏离路面。我这时停在那个地点北面至少两百英尺处,却注意到右侧车道有尾灯的玻璃碎片,不远处有还刹车痕。这道车痕是向一侧打滑,大约两英尺长,距离一道三十英尺长的直行刹车痕约十英尺远。我在车阵间穿梭,捡拾玻璃。
我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一百英尺后,到达辛克莱在报告中标示的那处路面。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片黑色的橡胶痕迹,那是奔驰车的皮雷牌轮胎昨晚留下来的——根本不是刹车痕,而是如我刚才离开德士古加油站那样突然加速时留下的车痕。
露西是在留下这些车痕后才失控偏离路面的。我在泥地里找到了轮胎印,她想急转返回路面,其中一个轮胎摩擦到了路面边。我仔细检查了翻车对路面造成的凹痕,与安全岛的树干擦撞的痕迹,以及散落四周的金属与塑料碎片。
我开车回到里士满,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打电话给谁。我想起了州警局的刑警麦基,我们曾多次在一起处理车祸现场,也曾在我的办公桌上用模型车模拟事故发生的情形。我给他的办公室留言,他在我回家后不久就回电话了。
“我没有问辛克莱是否将她驶离路面处的轮胎印做成印模,我想他应该没做。”我将一切解释清楚后又说道。
“是的,他不会这么做。”麦基附和道,“关于这件事,我听说了,不少传言,斯卡佩塔医生。有不少传言。事实是,利德直到现场后首先就注意到那是你的车牌。”
“我和利德谈过几句,他对此案的了解不是很深入。”
“没错。在一般情况下,当汉诺瓦的警方……呃,辛克莱赶过来时,利德会告诉他一切已在掌控之中,然后他会自己画现场图进行丈量。但这次他看到车牌号后开始紧张——三位数表示车主是政府要员。辛克莱开始做分内工作,利德则用无线电联络,找他的长官追查车主。待查明车主是你后,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车内的人是你。你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况。”
“乱成一团。”
“没错。后来他们才发现辛克莱刚从警校毕业,这桩车祸是他处理的第二件案子。”
“就算是第二十件,我也看出来他会犯什么错误。他没有理由到距离露西偏离路面地点的两百英尺处寻找滑痕。”
“你确定看到的是滑痕?”
“绝对不会错。你若做出印模,就会发现路肩的轮印与后方路面的轮印吻合。这种滑痕只有在外力造成车辆忽然改变方向时才会出现。”
“然后在大约两百英尺外有加速的痕迹。”他将想法说出来,“露西遭人追撞后踩刹车,接着继续前行,几秒钟后她忽然加速并失控。”
“或许正是这个时候她拨了九一一电话。”我说。
“我会找电话公司追查那个电话的确切时间,我们可以将录音带调出来。”
“有人在她的车后用大灯照射,她将后视镜上翻,最后不得不将后方的遮阳板也竖起来,以遮挡强光。她没有打开收音机或CD音响,而专心想事情。她很清醒,也吓坏了,因为有人正追杀她。”
“终于这个人从后方追撞她,踩下刹车,”我继续描述我揣摩出来的现场情况,“随后她继续前行,却发现那人又要撞上来了。情急之下露西猛踩油门,结果失控。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几秒钟内。”
“如果你在现场的发现确实如此,那么当时的情况很有可能就是这样。”
“你能不能进行调查?”
“没问题。那些漆呢?”
“我会送过去,连同尾灯,送到实验。我会催他们加快处理。”
“在文件上注明我的名字,叫他们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我在楼上的工作室内放下电话已是五点,天色已晚。我环顾四周,有点茫然,在自己家里却觉得像个陌生人。
我饥肠辘辘,一阵反胃,喝了一点淡酒后开始在医药箱内寻找胃药。我的胃溃疡夏天会消失,但它和旧情人不一样,总会回来找我。
我的两部电话先后响起,都由答录机应答。我泡在浴缸里用酒服药时,传真机响起。我知道我妹妹多萝茜会马上赶过来——有紧急情况她总会到场,因为那可以满足她对戏剧化的需求。她会借机作研究。无疑,在她的下一本童书里,主人公会处理车祸问题。书评家会赞扬多萝茜的敏感与智慧,她照顾想象中的人物永远比照顾自己的独生女出色。
那份传真的确是多萝茜的飞机行程表。她明天下午到达,和露西住在我这里。
“她不需要住院很久吧?”几分钟后,她在电话中问。
“我下午可以接她回来。”我说。
“她看起来一定很惨。”
“发生车祸后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很惨。”
“会不会留下永久的疤痕?”她压低声音,“她不会毁容?”
“不,多萝茜,她不会毁容。你对她酗酒了解多少?”
“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在你家附近上学,似乎都不想回家,即使回家也不会找我或外祖母谈心事。我想如果有人知道,也应该是你。”
“如果她醉酒驾驶,法院可能勒令她戒酒。”我尽可能耐心地说。
沉默。
“天哪!”
我继续说:“即使他们没这么要求,要她戒酒也是个好主意。这有两个好处,最明显的是她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其次,如果她自愿接受帮助,法官或许会从轻发落。”
“这事就交给你处理了,你是我们家的医生兼律师。但我了解我女儿,她不会这么做的。我无法想象她会前往连电脑都没有的精神病院,她会没脸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