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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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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想必连鲸鱼都会慑于其巨大与狰狞而逃之夭夭。”

我握着方向盘,不经意想起来某本小说里的一段文章。这本书的作者是非常早期的日本作家,晚年深居简出,在荒屋内持续创作,文章全写在墙上。作家于二十年前辞世,这段话便是出自他遗作的开头部分。

而与此同时,我终于意识到汽车音响正流泻着音乐,明明是特地从唱片转录成卡带放在车上,一路上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夜晚十一点,我在从老家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老家在邻县,离我的住处约一小时车程。我那七十岁的老父突然要我回家一趟,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问之下,“邻居送了好多蔬菜,你分一些回去吧。”父亲说:“趁还新鲜,早点回来拿。”

虽然进入梅雨季,雨却迟迟未下,位于盆地的老家非常闷热,所以我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不过看样子这次是推不掉了。

“这一带房子愈盖愈多,我看要不了多久就没办法种稻米了哦。”父亲喜欢聊景气复苏的话题,总是自豪地说日本人多么优秀,才能稳站世界经济第一大国的地位。

“何必连这种穷乡僻壤都费心开发呢。”我回了一句,手上的叉子一边戳着母亲做的干烧咖喱。

“城镇愈来愈进步,哪里不好了?”父亲不以为然地说,鼻孔翕张。

“愈来愈进步,表示哪一天保守的麻烦东西就会进来了呀。”

“你老讲一些难懂的话。”父亲忿忿地说:“什么保守不保守的。”

“像是礼仪呀、道德规范啊。”

“雅史,你就是这样,开口闭口都是大道理,才结不了婚啦。”一旁母亲夸张地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你这孩子从前不是很有正义感吗?”

“我才没什么鬼正义感哩。”我完全提不起兴致。

“班上要是有同学被欺负,你总是义愤填膺不是吗?”

“下场就是变成我被欺负吧。”

“咦?真的吗?”母亲睁圆了眼,但或许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她的脸色很快和缓了下来。

“什么正义,那本来就是主观的看法,打着正义的旗帜才危险呢。”

“你每次都讲一些难懂的东西。”父亲苦笑。

“所以才结不了婚啊。”母亲又说了一次,真是没完没了。大概在我过了二十七岁,父母开始动不动提起结婚这档事,帮忙找来的相亲对象甚至包括邻居友人,我一概回绝之后父母才比较收敛。不过说真的,看到周遭朋友纷纷有了家庭,再想想自己仍独身,我倒是有种混杂骄傲与焦虑的复杂情绪。

“你啊,还在寻找理想中的女性对吧?别做梦了。”前几天和大学同学碰面,他兴师问罪似地对我说道。他已结婚,生了一男一女,目前在小学当老师。

“我没有啦,只是老在研究室忙到三更半夜的大学助理很难邂逅女性吧。”

“这都是借口,一直杵在原地会有邂逅才有鬼。不管,先遇到再说。这样吧,明天你一样出门上班,然后向你第一个遇到的单身女性求婚!”友人带着醉意乱出主意。

“那么非常有可能对方会是教育大楼门口那位五十岁的管理员阿姨。”

“她还单身?”

“离婚了。”

“好,就是那个了。”

“别乱叫人家那个这个的。”我明白他是替我担心才故意半开玩笑地乱扯,但总觉得有点烦,或许是这个原因,那句“如果我的孤独是鱼”又突地浮现脑海,我把这句话告诉了他。

我们都是文学院出身,这本书也是当年的必读书目之一。“你说那本书呀,真怀念啊。”他的反应和我一样。

一瞬间我们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两人聊起某某教授的近况、某某同学现在在哪里高就、某对班对后来结婚、又离婚了……

聊了一阵,友人突然说:“对了,曾经有个摇滚乐团引用过那本小说的文章当歌词喔,你有印象吗?”

“摇滚乐团?”

“大概十年前的团吧,我们进大学之前组成的。”他说了团名,“刚好是朗·伍德加入滚石合唱团(注①)那时候……,不,可能还要早一点。”

“没印象耶。”我本来就没什么在听音乐,“是怎样的团?”

“很不错的团。”

“太抽象了吧。”

“红不起来,后来就解散了。”他笑了,“我当年可是他们的地下歌迷呢。”

“为什么要埋在地下?”我苦笑说:“就是这样他们才会解散的吧。”

“他们的乐风很像初期的非法利益合唱团(注②),是那种比较粗暴、低调的摇滚,当时刚好是国内许多乐团纷纷尝试以日语唱出摇滚的年代,在现在应该叫庞克吧,但那时候还没有庞克这个词,很前卫吧。”友人滔滔地说着,声调中有着不同于平日的高亢。

“九州那边不是也有不少乐团还满成气候的吗?”我当然一个都不认识,只是略有耳闻,但难得起了话头,我也想加入讨论。

“那也是近几年的事,十年前日本几乎找不到这么前卫的乐团,后来他们出了三张唱片就解散了。”

“谁教你们这些地下乐迷都不站出来。”我居然在同情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乐团,“所以你刚刚说引用那本小说文章当歌词的就是这个团?”

“喔,对对。”友人终于想起重点,“那首歌收录在他们最后一张专辑里,歌词引用自小说本身就很特别了,专辑当中还有一段突如其来的空白,当年在乐迷之间造成不小的话题呢。”

“无声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唱片瑕疵。一旁男服务生经过,我加点了啤酒。“啤酒是吗?收到!马上来!”非常有精神的回答。

“曲子不都有间奏部分吗,他们的演奏很突然地中断,完全没有声音,大概空白了一分钟左右才又听到音乐。”

“会不会是没把卡带的防录保护片摺掉,后来不小心重复录音盖过原本的音乐?”

“原本录制完成的版本就是这样了。”

“记得好像披头四(注③)也干过这种事?”

“他们的确有一张专辑从第一首一路唱到最后一首,歌曲之间毫无间断。”(注④)

“为什么要在间奏的地方中断呢?还是我们听起来无声,但其实那段空白录了只有狗儿才听得到的音频?”

“那也是披头四干过的事。”(注⑤)

“怎么什么都是披头四抢第一啊。”

“那个团的唱片封面上有一段备注,大意是‘本专辑乐曲中有一段无声空白,此乃应创作者本身的要求。’”

“是为了炒作话题吗?”

“如果是炒作也未免太失败了吧,这个话题只在少部分的地下乐迷之间流传耶。我的直觉啦,我猜应该是录音过程的失误,”友人把唇凑上啤酒杯缘,仰头望着天花板喝干了啤酒,“然后重录麻烦又花钱,所幸直接发片了。”

“就是作风这么随兴才会落得解散的下场吧。”我一边将桌上的空碟子叠成一落。

“就是这样在居酒屋喝酒还老老实实地收拾碗盘,才会一辈子都结不了婚哦。”

要你管。突然一股烦躁袭来,“去买来听听好了。”我说。

“我的卡带借你吧?回家翻一翻应该找得到。”但他旋即又说:“不不,你自己去买,搞不好在唱片行会有美丽的邂逅呢。”说得跟真的一样。

“哪会有什么邂逅啊。”

“你这个人不是正义感很强吗?”

“会吗?”怎么他也这么说。

“是啊。所以呢,搞不好唱片行里刚好有人偷东西,你当场逮到那家伙,女店员会非常感谢你,两人因此开始交往。”

“我的正义感和一般人差不多,不过倒是比常人胆小得很。”我不禁苦笑。虽然我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很遗憾这是事实,我被自己的怯懦打败太多次了。

几天后,我趁研究室休息时间跑去唱片行买了那个乐团的唱片,封面很像一幅抽象画,数个几何图案重叠组成的设计非常亮眼。

我拿着唱片来到收银台,只见店员直盯着这张唱片,接着露出遇到同好的灿烂微笑,眼中闪着光辉对我说:“您喜欢这个团吗?”

“喔,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想到还有这种方式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啊,只可惜这名店员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性。

我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从老家回我住的仙台市必须翻过两座山峰,左弯右拐的山路上有好几处陡坡,路灯又是有一盏没一盏的,在夜里行车特别辛苦。

车子大灯照着远方,前方视野仍是一片漆黑,山中茂密的树林看不出轮廓,只觉得像是一面面的黑墙夹道。

我按下汽车音响的播放键,却被突然爆出来的超大音量吓了一跳,我反射性地踩下煞车。之前大概不小心动到音量旋钮吧。

车窗没关,音乐宛如朝车窗外头流泻而出,我将手伸向音量旋钮,正打算将音量调小却突地停了手,想想大声放着音乐一边开车也不赖。虽然是没来由的临时起意,也许是我对于种种事情累积了一些愤怒,想宣泄一下吧。

再度踏下油门,车窗外吹进的风吹拂着我。

左弯、然后是右弯,我忙着转动方向盘,一边聆听音响流泻的音乐。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

听到不知道第几首的时候,这个句子突然冒了出来,友人说的就是这首,歌词和那本小说的文章一样。或许是他们的演奏稳重,还是因为主唱嗓音低沉,即使音量开得很大,听起来却不会不舒服,真是首好歌。一方面我也有点好奇,不知道他们这首歌词的著作权是怎么处理的。“如果我的孤独……”我不禁跟着哼了起来。

寂静来得很唐突,汽车音响流出的音乐戛然而止。明明只是车内大声播放的音乐中断,感觉却像是四下一齐陷入沉默,或是突然啪地张开一道膜将整辆车包覆住。

我伸出左手转了转音量旋钮,依然一片死寂,音响坏了吗?这时我突然想起,这就是那段“间奏中的空白”呀,确实来得毫无预警。

透过开着的车窗,我听见了人声。一下子没了音乐,风吹草动听在耳里显得异常清晰。

那声音并不大,但听得出是女子尖细的嗓音,不像在说话,比较接近短促的惨叫。

“咦?”

我看了看照后镜,后方没有来车,也不见任何车头灯的光线。我想再竖耳仔细听听时,音响突然传出音乐。

依旧是超大音量,吉他的旋律响彻车内,我吓了好大一跳,心脏剧烈地鼓动。

我缓缓踩下煞车,将车停到路肩,然后按下音响的停止键,整条山路只是一片静寂。

我探出车窗朝右后方看去,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但刚才那声惨叫实在太鲜明,我没办法说服自己那只是嘈杂音乐引起的幻听,或者是轮胎碾过路上垃圾袋发出的声响,回过神时,我已经松开安全带走出车外了。

风呼呼地吹,树枝在眼前剧烈摇晃,我慑于树林舞动的气势,不禁倒抽一口气。我调匀呼吸,接着仔细环视四周。

沿路装设了防护栏的这座小山丘怀抱着苍郁庞大的黑暗,仿佛某种看不清轮廓的猛兽矗立面前,虽然不见形体,那毛茸茸的巨大生物似乎正屏气蛰伏于某处。四下一片死寂,唯有风吹动树木发出的声响,远方似乎也毫无车辆正在行驶的迹象。

那声惨叫究竟是什么?我望着车后方,缓缓地沿着来时路的车痕踏出步子,我想往回走到方才听见叫声的地点。

“要是真有人发出了惨叫,当然不能置之不理。”我内心那与常人差不多程度的正义感正喃喃低语着。

弯过了弯道,依然不见任何异样,我想还是回头好了,于是脑中开始浮现到家后该办的事——先换衣服洗个澡,喝罐啤酒,上床睡觉,天一亮便出门上班。这么一想,不禁觉得悠哉地走在夜里的山路根本是浪费时间,真蠢,回家吧。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辆轿车。

对面车道有一块供装卸轮胎雪链使用的小空地,上头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难怪之前经过的时候没注意到。

刚刚应该就是在这附近传来惨叫声吧,我边想边穿越宽阔的车道朝那辆车跑去。

车上没人,副驾驶座上有一个小小的女用皮包,后座则放了个男用的皮革提包,车没上锁,我抬眼张望远处。

这时,又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非常短促,有点像鸟鸣,也像是饮料罐滚落地面发出的声响。果然有人。我仿佛嗅着气味前进的狗儿找出了声音的方位,接着翻过路边防护栏,走进林间动物踏出的小径。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前方也是一片漆黑,即使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我每踏出一步仍是提心吊胆的,不知会不会撞上树干。

惨叫声再度响起,同时,我发现离我几公尺的不远处有人,我眯细了眼死命盯着前方。

隐约中似乎看到有人在地上沙沙沙地蠕动爬行,接着轮廓慢慢浮现,我的心跳也逐渐加快。

“怎么了吗?”

看不清楚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影到底长什么样子,有点像是长着好几对脚的蜘蛛,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人,感觉好像有微温的呼吸与急促的鼻息,空气中飘荡着冶艳的气味,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把折断的树干看成人影了。

“救救我!”

我反射性地“啊”了一声,接着很蠢地回道:“啊,好。”这一瞬间,我明白倒在眼前的这团黑影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是交缠的两个人,男子正紧紧压在仰躺的女子身上,难怪看起来像是长了多重手臂。

女子被强暴了。我的脑袋能够理解现在的状况,身体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云似乎散了,月亮露出脸,照亮了倒在地上的女子。

看到她痛苦神情的下一瞬间,我一把拿起脚边的树枝,颤抖着声音说:“你在干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压在女子身上的男子是什么来头,也不清楚他的臂力是强是弱,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你情我愿的亲密关系,我没办法置之不理。头顶上风吹动杉树树叶发出的沙沙低语令人心浮气躁,根本是在松动我的正义感。

“你哪位啊!”男子忿忿地转过头来,我举起手中的树枝挥下。

现在

“如果我的勇气是鱼,反射着阳光的河面都会由于其巨大与朝气而更加耀眼吧。”

劫机发生的十分钟前,我正翻着手上的文库本读着这段文字。出门时我擅自从父亲书房抓了这本书带在身上,之前只听过作者的名字,读完书末解说才知道这位作家是个晚年在荒屋度过的奇人。

“你喜欢这个作家吗?”邻座的人开口了,我没意识到对方是在问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坐在经济舱中央四人座最左侧的位置,出声的是右邻的男子。

我抬头一看,男子体格健壮,头发束在脑后。“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他嘴唇很薄,细细的眼睛眼角有笑纹,给人感觉很稳重,高鼻梁,轮廓深,坐着也高出我一个头,男子望着我说:“因为我也很喜欢那本书。”

“喔,”我将书封亮在他面前,“我倒是没特别感觉。”

我第一时间浮上的是戒心,暗自瞎猜着对方该不是想在旅途的飞机上随便搭讪邻座女子吧。我一方面觉得未免太高估自己,一方面也绷紧了神经,脑海浮现在东京等我回去的男友以及他说过的话——“麻美你啊,会吸引男人靠近哦。要是有男人接近,拜托你态度冷淡一点吧,男人只要女人对他亲切一点就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的。”

或许是我的戒心写在脸上,男子有些落寞地撇着嘴。

“呃,因为……还要几个小时才到东京,我想说聊一下应该无妨……”男子张开双手比了个声明自己是人畜无害的手势。

我低下头,这下反而是我不知该怎么回应,虽然有些歉疚,但向他道歉也很怪。

沉默持续。哔的一声,系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机长的广播响起,大意是“目前气流不稳定,机身有些许摇晃,但不会有问题的。”听不出来是想安抚还是警告乘客。

我摸了摸原本就系着的安全带,一时之间很犹豫该不该继续读手上的文库本,最后决定了,“您这趟是旅行吗?”我问右座的男子。

“嗯,是的,玩回来了。”男子的语气非常客气,“有个朋友住在岛上,我去他那边悠闲地玩了一星期。”

这架飞机是从满是日本人的南方度假胜地飞往成田,因此机上九成的乘客都是跟团、家族旅行、夫妻或情侣档,像我和邻座男子这种只身搭机的反而是少数。礼貌上我也得说明我的状况:“我是去出差。”

“去那个岛上?”

“不是,是隔壁的国家,”我说了国名,“我去参加电脑工程师研讨会。”

“工程师研讨会?”

我告诉他,我的工作是建构一些企业大型系统的防卫机制。

“‘防卫机制’是什么?”

“现在不是有很多案例吗?好比电脑遭到骇客入侵或是感染病毒,我的工作就是建构预防这些侵害的防御系统。”

“这方面的研讨会办在东南亚?”

“嗯,为了交流最新的技术与情报,好像每年都会举办。我也是今年第一次被公司派去参加。”

“网际网络果然很国际化呢。”男子大感佩服。“一点也没错。”我说。这并不是夸大其辞或说漂亮话,程式与网路的建构技术早已遍及各行各业,许多通则都是不分国籍的,不过换句话说,这也代表了不无可能发生席卷全世界的重大网路灾害。

“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吗?”

“嗯……还好。”我苦笑着回答,男子却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说:“真的吗?”

“没有啦。”我微笑了,“说真的,我很怕生,英语也不好,一紧张脑袋马上一片空白。”想到收假上班就必须向公司同事提出出差报告,我不禁忧郁了起来。

“为什么要特地跑去那座岛上转搭这班飞机呢?不是有直飞的航班吗?”

“其实我下个月要结婚了,婚礼就在那座岛上的教堂举行,刚好趁这次出差先去看一下状况。”

“啊,要结婚了吗?真是恭喜了!”男子的反应非常自然,既无掩饰也不做作,看来他真的不是想搭讪,让我松了口气。

他说他叫濑川,在高中当老师,今年任教刚满第二年。没想到他年纪比我小,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实对方从体格上来看是个健壮的成人,但脸上仍带了几分稚气。

“这个暑假没什么计划,又不想开学后被学生取笑自己一事无成,想想去岛上渡个假也不错。”他笑着说话的神情毫无为人师表的威严,反而是一派悠哉,我想他在学校里一定很受学生欢迎。

“请问你教的是什么科目呢?”是体育吗?我补了一句,于是他又笑眯了眼说:“我看起来很壮对吧,常有人误会我是教体育的。”他开朗地说:“但其实我是教数学的。”

“数学吗?”我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他却先开口了:“我可以讲一个笑话吗?”

“笑话?”

“我很少和别人提起这件事,不过我的人生可是相当无趣而可笑哦。”

“不会啦。”快别这么说。——我反射性地替他说话。

“其实啊,”他的神情变得柔和,猜不出他想说什么。“我曾经想当正义使者。”

“正义使者?”

“呵,听到真的会吓一跳吧。”

我的确吓了一跳,只不过听他的语气不是很开心,一脸难为情的神色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父母是这么教育我长大成人的。”

“想把你拉拔成正义使者?”

“很怪吧,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父母对你的期待也太大了吧。”虽然这样的反应可能有些失礼,我还是笑了出来。

“真的太大了。”他仍皱着眉,“你知道中岛敦的小说《弟子》吗?”

“主角成了老虎那本?”我其实只有隐约的印象,他一听便笑着说可惜差一点就答对了,“那本书上写了这么一段话:”他说:“有一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现实中正不胜邪的例子屡见不鲜?虽说‘恶有恶报’,但说穿了,这和‘人类终将灭亡’一样不过是一般论罢了,近来几乎都没听说好人得到善终的例子不是吗?”(注⑥)

“那本书里写了这些?”

“我只是简述,不过内容大致是这样。”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的,但他脸上却难掩难为情与后悔,“那本书是父亲给我的,我读过之后就一直很在意。”

“在意那段文章?”

“那篇小说的背景是在孔子时代,在那么古老的过去就出现了‘为什么恶道横行,正不胜邪呢?’如此的感叹,你不觉得很吓人吗?正义从古代便无法得到伸长耶,实在是太荒谬而令人不甘心了啊。”濑川先生与其说是望着我,更像是对着活在遥远遥远另一个时代的某个人投以同情的视线。或许因为如此,感觉眼前的他一下子老成了许多。

“你父亲正义感很强吗?”

“也不是这么说啦,”他噗嗤笑了,“我父亲很普通,一般人该有的常识都有,只不过听说他和我母亲相遇的契机就是由于我父亲的正义感。”

“哇!”

“我母亲差点遇害时,我父亲挺身相救。可是啊,就算有过这段过去,也不能因此决定将儿子教育成正义使者吧。”

“就是说啊。”我应和着,“不过你父母希望你成为正义使者,而非足球选手或律师,这个目标太笼统了吧?”

“一般我们提到正义使者,心里浮现的都是律师、警官或消防员之类的职业对吧,但我父亲不大一样。”他有气无力地自嘲说:“他的观念是,重要的不是从事哪一行或是什么头衔,而是自己做好准备了没。”

“准备?”

“强健的身体与坚定的心,这就是我父亲认为必须做好的准备。”濑川先生好像觉得非常丢脸,看他这副神情,我笑说这下你的心不是犹疑了吗?他一听才终于展开笑颜说道:“说的也是。”

“再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正义是什么。”濑川先生说。

“是呀,而且常常对方所持的正义在我方看来却是邪恶。”

“所有的纷争都是因正义而起啊。”

女空服员经过我身旁的走道,拿着杂志朝向我,露出“需要吗?”的表情。平常我在飞机上一定会拿报章杂志来看,这次先不了,我想跟隔壁的男子继续聊。“话说回来濑川先生你的体格真的很壮。”

“我从小练肌肉练到大的。”他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粗壮的二头肌,“伏地挺身、仰卧起坐,还送我去学格斗技、柔道、剑道、自由搏击、防身术。”

“真的假的?”实在很难置信,我只觉得这些训练全是搞错方向的斯巴达教育。

“不知道是从小接受锻炼的关系还是我本来就适合走这条路,多亏了这些训练,我的格斗技还满强的,打架从没输过。”他又笑开了,听不出他这话有几分认真。

“念书方面呢?”

“那倒是该念的都念了。”他扬起单边眉毛,“但与其说是求学问,更接近禅修。”

“禅修?”

“锻炼自己的心境宛如平稳荡漾的河川流动,既无窒碍,也无汹涌泛滥。”

“练成了吗?”

“你说呢?”濑川先生露出如河水潺潺流过的平静微笑。

“你不曾怀疑为什么自己要接受这些训练吗?都没有抗拒或反弹?”

我的好奇心不断涌现,愈来愈想听他说下去,聊到后来我逐渐有种感觉,或许他就是为了像这样杀时间才会突然冒出这么离奇的话题。

“一开始当然会抗拒,那时候年纪小,时常闹别扭发脾气,不过啊,的确身体强壮之后也有了自信,那种感觉很不错;一方面我也很开心能够达成父亲的期望,再说禅修也磨掉我的反抗心了。”

“那是洗脑吧。”

他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点点头说:“一线之隔喽。”但他的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后悔或怨恨,我只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点严肃,这时,“正义是非常危险的一个词。”他又开口了,“后来我就成了数学老师。”

“你父亲很失望吗?”

“不会呀,”他眯细了原本就细长的眼睛,“正义使者又不是职业或头衔,再者当老师也不错。”

机内广播铃声再度响起,系安全带的指示灯熄灭,不知何时,机身的摇晃已经停下来了,紧接着传来机长的广播:“虽然机身已停止摇晃,请大家仍要系好安全带哦。”听不出来是在威胁还是请求乘客。

我再次望向邻座自信满满而不慌不忙的濑川先生,他的体格这么好,又精于格斗技,一定深受学生喜爱。

“啊,不好意思,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濑川先生站了起来,我也起身让路,只见他沿着走道往前舱方向移动,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

“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呢。”右方突然有人对我说话,我连忙转头看去,隔着空位开口的是濑川先生右邻的男士,面容瘦削的他一头稀疏白发,正对着我微笑,“不好意思,我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了。”

这时男士右邻的女士也探出头来,“我们虽然上了年纪,耳朵还是很灵敏的哦。”

对方爽朗的语气很直率,我也坦白地回道:“对呀,那人真的很有趣。”

我说:“请问,两位这趟是夫妻旅行吗?”

“是呀,我们存了一点钱,想来一趟旅行当成这辈子的回忆。”老太太的嗓音清澈,话语清晰地传进我耳里。

“虽然是干坏事赚来的脏钱啦。”笑着这么说的老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和这个人结婚五十年了,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出国玩呢。”

“五十年!?”听到这惊人的漫长岁月,我大受感动。

“很了不起吧,跟着一个男人五十年,真不知道是修行还是惩罚哟。”

老先生似乎对老太太的话充耳不闻,笑着说:“这样到处走走人生才充实呀。”脸上的皱纹又更深了。

“好羡慕喔,夫妻俩前往小岛旅行感觉好优雅。”

“优雅吗……?嗯,还不错啦。”

“认真踏实活了大半辈子,就当做给自己的奖赏喽。”老先生说。

“不过……两位刚才听了濑川先生那番话,觉得如何?”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一边眺望前方的洗手间,确认濑川先生还没出来,一边将身子往老夫妇靠过去。虽然前座的人应该都听到我们的对话,但不管了。

“正义使者很不错呀。”老先生似乎很愉快,身旁的老太太也接着说:“年轻人很不错啊。”

“可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是半信半疑啦。”

“你长得这么可爱,男孩子应该很容易被你吸引,忍不住跑来自卖自夸哦。”老太太露齿微笑,“反正男人嘛,老爱夸耀自己多厉害又多厉害。”

“真的耶!”我听了猛点头。连我这种很少机会结识男性的人,也曾遇过几名男子向我示好,而正如老太太所言,“我开的是高级车。”、“我高中是足球校队的,曾经打进全日本高中足球选手权大赛。”、“我绝不容许色狼的存在。”男人通常会高声强调自己的长处,然而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每当牛皮被戳破,他们就会说:“因为拓展事业而把那辆车卖了。”、“我们高中是足球名校,所以想成为替补球员都很难。”、“为了揪出色狼而惹上一身麻烦太蠢了。”我很讶异他们居然口口声声都是些暧昧不明的借口。

“濑川先生感觉不像那种男人。”

“想当正义使者,口气不小哦。”老先生笑了。

“看他体格是真的很不错啦。”

我端正坐姿,再次望向洗手间,濑川先生还没出来,大概需要一点时间吧,他父亲教育他成为正义使者,却没教他如何对付便秘吗?

事情发生时,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闹着玩的,我想机内所有乘客及空服员一定也是同样的想法。

前方传来尖叫,我抬头一看,在左边走道前方数公尺,最靠近商务舱的第一排座位有一名长发男子站了起来,只见他强拉起邻座女子架在身前。

我登时傻住,转头看向右边,老夫妇也愣愣地张大了嘴。

“别轻举妄动!”这次喊声是从右前方传出。

我吓得全身发抖,附近的乘客也止不住颤抖。

经济舱内的座椅除了我们所坐的中央四人座,左右两侧隔着走道就是靠窗座位。

站在右边走道前方的男子理了个接近平头的短发,手上握着的东西好像是手枪。

看到分别站在左右走道前方的这两名男子,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在闹着玩的吧……”不知哪名乘客脱口而出,只见右边的持枪男子大声说:“谁跟你闹着玩的了。”接着也不知道哪里好笑,男子兀自大笑了起来,“各位,听清楚了,我们是认真的,枪下不留情哦。”

短发男朝站在左边走道的长发男子努了努下巴说:“可以开枪吧?”挟持女乘客的长发男回他:“嗯,当然要开枪。”

两名男子看上去年纪比我大很多,大概三十七、八,面无表情的脸上毫无血色,宛如死气沉沉的幽灵。

“请等一下,这位先生,”空服员从商务舱冲了过来,“您在做什么!”

请坐回您的座位!——空服员的语气仿佛老师在教训学生,而看她的气质,应该也确实是资深空服员。短发男一回头,枪口立即瞄准空服员,空服员僵在原地问道:“您怎么会有枪……”

“我说啊,那座岛的机场只要从公务门出口逆向登机就不必检查行李了,你们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哦。”男子似乎很乐。

这时,一名乘客大声喊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伸长了脖子朝话声方向看去,开口的是坐在右侧靠窗座位最前端的一名男士,一身西装,肩膀很宽,顶着山本头感觉很有威严。从我这边只看得到男士的后脑勺,他仍坐在座位上,好像正伸出手指着劫机者。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佩服这名男士的气魄,只是颤抖着心想完蛋了,这人怎么不乖乖听他们的话!

“问得好!我都快爱上你了。”短发男这句话不知道有几分认真,只见他咧嘴一笑说:“至于我们到底想干什么呀,”他右手手枪的枪口突地转向座位区,所有乘客同时缩起脖子屏住呼吸,我也打了个冷颤。“我们什么都不干哟。”

“没错,”挟持女子的长发男也开口了,“我们什么都不想干,活着太累了,所以决定不要活了,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在机会难得,就带大家一起死吧。”

“对,要死一起死。”

“太自私了吧,你们想死自己死个痛快不就好了!”刚才那位态度强硬的男士又开口了。

“我们很痛快呀,所以我们想在这架飞机里玩个痛快,这个女的也要抓来抱个痛快!”长发男说完把鼻子凑上女子的颈子磨蹭着,又说:“你想想,只有我们几个静悄悄地死掉多不甘心呀。”

“放开她!”山本头男士站起来指着长发男。

枪声响起。

乍听很像是飞机引擎还是喷射推进时发出的声响,好几个人放声尖叫。

只见山本头男发出呻吟,按住膝盖倒回座位上。

“你看,会痛吧?”短发男的眉头垂成八字形,一脸同情地说:“逞什么英雄呢?我可不是随便吓唬你们,我说会开枪就会开对吧。虽然我是不想开枪啦,没办法,是你逼我的。”

男士被击中脚痛到昏过去,邻座的女士铁青着脸上前搀住他,应该是同行的家人吧。

“这下伤脑筋了。”我身旁的老先生对着我说道,但我讶异的是,他的神情看起来一点也不伤脑筋。

“这下人生又更充实了呀。”老太太仍望着前方,低声说道。

我很想叹气,这不叫充实吧,可是这对老夫妇并不像在说笑,也不像是吓到神志不清而胡言乱语。

“喂!老太婆,在那儿嘀咕什么!”短发男耳朵很尖,枪口一转指着老太太大踏步走了过来。

“没有啊,我只是很害怕。”老太太拼命摇头一边缩起身子,总觉得有些做戏的味道,但短发男好像相信了,笑着说:“放心吧,老太婆,反正马上就会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么近看着短发男,我还是看不出他的年龄,能确定的是他已经有了中年体态,但整个人感觉却很孩子气,眼神空洞,大概是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吧。他转身回到走道前方。

“各位,请放心。”左边走道挟持女子的长发男高声说:“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们呢,”男子顿了顿,视线扫过全部乘客之后继续说:“会好好地照顾每一个人直到大家一起上西天。”他放声大笑,“而且我们会一视同仁,不管你是坐在头等舱还是商务舱,人人平等哦。”

“放心吧,那边也有我们的同伴。”短发男伸出拇指比了比身后通往商务舱的隔帘。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虽然隔着帘子看不见商务舱的状况,但从前舱传来的尖叫声证实了他的话,也就是说,劫机者不止这两名。

毫无目的的劫机啊。——我不禁恍惚地想着,回过神时,发现我正紧紧握着膝上的文库本。

“如果我的勇气是鱼,反射着阳光的河面都会由于其巨大与朝气而更加耀眼吧。”

这句话掠过脑海。

我的勇气……。我试着在内心低吟出声,眼前浮现人在东京的男友。我真的不想死!我知道这么做很屈辱,但我好想求他们不要杀我。

就在这个时候,濑川先生现身了。

洗手间位在劫机者背后,濑川先生庞大的身躯缓缓地从洗手间门后探出来,我眨着眼,心中暗呼他怎么好死不死挑这节骨眼出来,而一切竟真的发生在眨眼之间。

濑川先生首先挨近持枪的短发男身后,一把将短发男的右手扭到背后,男子猛地回头,濑川先生朝他的下巴一拳挥去。左边走道的长发男立刻将枪口指向濑川先生,同时躲在挟持的女子身后大声骂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楚,只见濑川先生毫不迟疑地越过中央四人座。

他的身子宛如飞过空中。

那么壮硕的身躯,为什么能够如此轻盈呢?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濑川先生首先踏上四人座最右侧座椅的扶手,接着手撑上椅背,如跨栏选手般柔软地弯曲上半身,轻灵地飞越座上乘客的头顶,横越狭小的空间稳稳地落在左边走道上。

长发男慌忙将枪口转向,濑川先生却早了他一步,右腿像是柔软的飞鞭闪过被挟持的女子朝她身后的劫机者扫去,长发男被踢中太阳穴倒地,女子双膝一软跪下,长发男正想站起来,濑川先生跃过女子伸出手掌迅速砍向男子的下巴。

濑川先生!——我差点放声大喊,只见他将手指贴上唇边示意大家别出声,在场的每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方面惊讶于这名巨汉不只是何方神圣,一方面也听话地保持静默。

“拿什么把这两人绑起来吧。”濑川先生悄声交代一旁的乘客,接着走回我们座位旁,苦笑着说:“吓了我一跳,我一走出洗手间,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你根本没被吓到吧,我很想这么吐他槽,他又开口了:“他们好像还有同伙。”濑川先生的食指又附到唇上,望向商务舱说:“我去处理一下就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啊。”濑川先生缩了缩肩膀,表情确实有愕然,眼角却带着笑意。

右邻的老夫妇比出鼓掌叫好的手势,闹着玩地悄声喊了他:“哟!正义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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