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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时代
副标题: 伊坂幸太郎作品集12
作者: 伊坂幸太郎
译者: 李彥樺
出版社: 獨步文化
出版年: 2010/11/01
页数: 584
定价: NT399
装帧: 膠裝
ISBN: 9789866562709
内容简介
◆以《死神的精確度》風靡文壇影壇,愛與和平好青年──伊坂幸太郎,獨特小宇宙再拓展!
◆帶你在人生十字路口找到勇氣的娛樂小說!
◆收錄日本《Morning》漫畫週刊連載之花澤健吾插畫,全台獨家取得精美授權圖檔完全收藏!
◆全56回連載,揮56次快拳!伊坂式哲理名言,一年份一次蒐齊!
上網搜尋就會遇害?
即使無法改變世界,有一件事,你還是辦得到……
我是平凡上班族。
我為系統工作,我上網搜尋。
但誰能告訴我,
這股摩登氣味中揮之不去的不安、那一道道暗中監視的視線,
究竟是什麼鬼……
科技始終來自人性,人性總是懷抱欲望。
無論你是巨大系統中的哪一個小齒輪,
朋友啊!請容我問你——
「你有沒有勇氣?」
【故事簡介】
《魔王》的犬養執政後50年的世界,花兒都到哪兒去了?
近未來的日本。卡帶、錄影帶成了文明遺產;沒人記得約翰?藍儂;人們一旦遇到不懂的事,第一個動作就是「上網搜尋」。
渡邊拓海,懦弱系統工程師。強悍妻子嚴重懷疑他偷腥。某日,他被任命支援某交友網站的維護,然而愈是深入程式內部,他愈覺得這整件事絕對不單純。
因為自從接了這份差事,他身邊的人(任性的公司前輩、好色的作家友人、妻子僱的恐怖拷問男等等)陸續捲入詭異至極的事件,而所有受害者的共同連結就是——他們都曾透過網路搜尋引擎輸入幾個特定「關鍵字」的排列組合……
上網搜尋這些關鍵字就會遇害?會不會太扯?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雲端有個強大的什麼正在運作。
雖然沒有勇氣,雖然不甚情願,他在伙伴的協助下,半推半就循線踏入了後「魔王」時代的核心,就在他看清所謂巨大「系統」的運作模式時,身為小齒輪的他能做的,只有……
※警告!請謹慎利用本書中所列「關鍵字」上Google.jp搜尋……
【內文摘錄】
你真的決定要蹚這渾水?我的內心對我如此發出警告。你有沒有勇氣?我彷彿聽見有人這麼問我。此時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的勇氣到底有多少。
我有股想在網路上搜尋「我的勇氣有多少」的衝動。會不會搜尋到「大概兩公升」之類的答案呢?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答案,我搞不好會真的信了。
【精選書中伊坂式名言】
「視而不見也是一種勇氣。」
「人一旦被逼急了,超能力就會覺醒。」
「任何事情都一樣,第二次就習慣了。」
「人生是不能被簡化的。」
「人並不是由情報組成的。不管搜集再多情報,也無法拼湊出一個人。」
「只要懂得操縱情報,什麼才是真相根本沒人知道。」
「深夜的紅綠燈有必要遵守嗎?」
「你別什麼事都問我,人生又不是遠足,最後終究得一個人走。」
「不管是什麼人,每天被別人喊著『老師』、『老師』,內心遲早會腐敗。」
「所謂進化就是不斷地摸索,過程中根本不存在明確、正確的做法或方向。」
「人又不是為了遠大的目標而活著,渺小的目標才能成為生存意義。」
【名家讚譽】
◎「像他這樣的作家將背負起日本文學今後的命運……他有獨特的文風,是個天才。」~平成國民天后/宮部美幸
◎「如果現有的推理小說已經走到山窮水盡,伊坂幸太郎一定是那位使日本推理小說命運柳暗花明的人物。」~台灣文壇趨勢專家/詹宏志
◎「因為他將對運用想像力的憧憬著力於小說創作上,於是各項具有想像力的元素都漂浮在其作品中,使得讀者在閱讀推理小說的同時,也彷彿看了一場交織著奇異幻境寓言、生命哲思與青春況味的文藝表演。」~重度推理迷/張筱森
作者简介
伊坂幸太郎 ISAKA Kotaro
1971年生於日本千葉縣。1995年東北大學法學部畢業。熱愛電影,深受柯恩兄弟(Coen Brothers)、尚·賈克貝內(Jean-Jacques Beineix)、艾米爾·庫斯杜力卡(Emir Kusturica)等電影導演的影響。
1996年 以《礙眼的壞蛋們》獲得日本山多利推理大獎佳作。
2000年 以《奧杜邦的祈禱》榮獲第五屆新潮推理俱樂部獎,躋身文壇。
2002年 《LUSH LIFE》出版上市,各大報章雜誌爭相報導,廣受各界好評。
2003年 《重力小丑》、2004年《孩子們》、《蚱蜢》、2005年 《死神的精確度》、2006年《沙漠》五度入圍直木獎,為近年來得獎呼聲最高的文壇才子。
2008年 作品《GOLDEN SLUMBERS》榮獲2008年日本書店大獎、山本周五郎獎雙料大獎。
作者知識廣博,內容取材範圍涵蓋生物、藝術、歷史,可謂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文筆風格豪邁詼諧而具透明感,內容環環相扣,讀者閱畢不禁大呼過癮,是近年來日本文壇少見的文學新秀,備受矚目。
翻譯作者
李彥樺
1978年生,東吳大學日本語文學系研究所畢業,曾赴日本明海大學及拓殖大學交換學生,現為專職譯者,譯作涵蓋推理小說、輕小說、實用書籍、旅遊叢書等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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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
国小三年级上游泳课时,不会游泳的我一迳抓着浮板在泳池边上踢水花,当时的导师釜石过来不断地对我喊道:“拿出勇气!拿出勇气来!”我听着嫌烦,脱口便说出上述那句话。为什么我说的不是“我家”而是“老家”呢?或许是当时我母亲一天到晚对我父亲说“我要回老家”【注:“老家”的原文为“実家”,意指从前居住的家或父母所住的家,当已婚妇女说出“我要回老家”时,通常指的是要回娘家去住,也就是要分居的意思。】的关系吧。
“你是白痴吗?谁会忘记带勇气出门!”釜石把我从游泳池拉出来,对着我大喊。
我很想回他一句“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我不敢讲,因为凡是和釜石顶嘴的都会挨拳头。不过仔细想想,我刚刚那句话就已经是顶嘴了。最后我还是挨了拳头,游泳池畔的地板好硬,倒在上头好痛。
“你有没有勇气?”
后来过了将近二十年,我成了二十九岁的上班族,一名我从没见过的男人问了我这句话。
此时的我正在自家公寓里,和这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我话只说到一半,游泳池畔的疼痛回忆涌上了心头,提醒着我乱说话的下场就是挨揍。果不其然,我被揍了,屁股下的椅子随着身体摇晃,因为我被绑在椅子上。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拼命喊道。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的脑袋一片混乱。这里是我住的公寓,是我的家,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刚刚离开公司时是凌晨一点,之后直接回家来,所以算起来现在应该是一点半左右。我一到家打开门锁,沿着通道朝客厅走去,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吵醒睡在寝室里的佳代子。后来才晓得,佳代子根本没在寝室里,但当时的我心里只惦着被吵醒的妻子就像恶鬼一样可怕。我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灯一亮,便有个人从后面架住我,我的腰际挨了一拳,全身一软,当场跪到木质地板上。
这一拳让我连呻吟的力气也没了。我勉强抬起头来想看清对方的面容,这时我脸上又挨了一拳。
回过神时,我坐在厨房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那名我从没见过的男人不断摇晃着我,一边喊着:“喂,醒醒吧。”
这个男人又高又壮,像个格斗家,穿着绣了图案的黑色休闲服及棉长裤,戴着皮手套,满脸落腮胡还戴个墨镜,别说瞧不出表情,根本看不清楚长相,不过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稚气,搞不好年纪相当轻。
寝室门半开着,我朝门内一瞥,只见床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齐齐,显然妻子并不在里头。
这下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四年前,也就是我二十五岁那一年,曾经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当时的我就和现在一样,每天过着无止境的加班日子。某天又忙到凌晨十三点多,我走回租处的路上,突然好几名男子围了上来。
“你有没有勇气?”胡子男对着无处可逃的我又问了一次,“你知道你接下来会遭受什么样的残酷对待吗?你有没有勇气承受?”
胡子男似乎对这种事得心应手,相当沉着冷静,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熟悉的任务。
“没有。”我想也不想便回答。虽然很想再补一句“承受暴力算是哪门子的勇气”,但我连回嘴的勇气也没有。
“我想也是。”
“我怕死了。而且,我相信这一切都是误会。”虽然我很肯定这男人年纪一定比我小,我的语气还是尽量恭谨。
“误会?什么误会?”
“雇用你的人命令你好好教训我,对吧?”
他没回答,整个屋内安静无声,只有厨房冰箱的马达运转声微微震动着地板。
“可是,没道理教训我呀。一切都是误会,我是冤枉的。”话才说完,我脑袋一晃,眼前一花,有种眼珠子不知飞到哪儿去的错觉。
我又被揍了,但我连拳头都没能看清楚。男人宛如芭蕾舞者般身子一个回旋,似乎是以拳背打在我脸上。这就是所谓的反手拳吧?每次看到格斗比赛中有人以这招偷袭对手,我总有个疑问:“那样打人真的会痛吗?”现在我有答案了——很痛,非常痛。
“大家一开始都会装傻,吃了苦头之后就老实了。”
这时我的西装外套口袋响起《君之代》【注:《君之代》(君が代)是日本的国歌。】的旋律,是我的手机。
“为什么?”胡子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为什么是《君之代》?”
“随便选的。”
严格说越来,改变手机铃声的原因是,我今早收到一则占卜简讯,上头写着:“最好改一下手机铃声,真的。”但选择《君之代》则没有特别的理由。直到昨天,我的手机铃声都是美国国歌《星条旗》。有个可能的原因。一名来自人力派遣公司、小我两岁的女系统工程师曾问我:“为什么选美国国歌?”我一时答不上来,她又说:“《君之代》不是比较可爱吗?《星条旗》只会让人联想到猛男呢。”所以我才把手机铃声改成了《君之代》。附带一提,她还说过:“接下来的时代。流行的是诗意男而不是猛男哟。”但我见她电脑桌面的男友照片,很显然不是诗意男而是猛男,可见得她只是觉得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吧。我试着回答胡子男:“《君之代》有什么不好,很可爱呀。”但胡子男没理会我,伸手进我的西装口袋,将闪烁着灯光并发出《君之代》旋律的手机拿了出来,接着将手机凑到眼前检视来电显示,不知是视力太差还是墨镜太黑。
“谁打来的?”他将手机推向我,
手机上显示着“大石仓之助”。我回道:“公司同事。”
“大石仓之助?《忠臣藏》【注:《忠臣藏》,日本著名的故事,叙述江户时代元禄年间,由四十七名赤穗浪士为君主报仇。不但是歌舞伎、文乐的经典剧本,亦曾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及小说。】里的带头武士【“大石仓之助”(おおいしくらのすけ)读音同《忠臣藏》的主人公——领导赤穗浪士进行复仇的“大石内藏助”。】?”
胡子男惊讶不已,这时的他显得毫无防备。
“只是念起来同名同姓罢了,字不一样。”
大石仓之助进公司已经第二年了,他每次喝醉酒,都会向我抱怨:“我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我哪有胆识率领赤穗浪士为君主报仇啊!”
据说他在当兵时,也因为这个名字,被长官认定是个“胆量过人的优秀青年”,而将他分配到训练最严苛的部队。我常安慰他说:“你和任何人都无冤无仇,所以没必要报仇;而且你个性认真、一板一眼,正是程式工程师的好榜样,不是吗?”我这些话并非口头安慰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今天我离开公司时,大石仓之助还在加班。有个程式必须赶在明天早上交出去,他正在进行最终检查。他这个人正因为个性认真又古板,所以工作效率很差,这就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吧。
“这么晚了还打来?”胡子男看着墙上的时钟,讶异地说道。
“一定是遇到问题了吧,我能接这通电话吗?”我低声下气地恳求。大石仓之助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我,肯定是碰到了不小的难题。
胡子男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上我的左耳。
“啊,渡边前辈,你还没睡吗?”大石仓之助拔高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这么晚打给你,真是非常抱歉。”
“我刚到家。怎么了吗?”
“测试用的网路伺服器,黑色的那台,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就不动了。”
大石似乎快哭出来了。
“我明白了。”一旦伺服器故障,就无法继续工作,这问题确实严重,但还没严重到要以泪洗面的地步,“伺服器后面记载着厂商的客服电话,你拨那个电话试试,应该会有人过去处理。”
“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修吗?”
“当初的维修契约是这么订的,别担心。只不过你可能得留在公司等机器修好了。”
“那倒是无所谓,可是那个程式的测试该怎么办呢?”
“那也没办法呀,明天就先告诉负责人员这并非完成品,请他们先顶着用一下吧。”
“这样子真的可以吗?”不愧是既认真又一板一眼的大石仓之助,烦恼起来既认真又一板一眼。
“别说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似的,又不是在家里被可怕的男人绑起来严刑拷问。”
“这是什么怪比喻?”听得出来大石仓之助愣住了。
胡子男挂断了电话。
“你真的很了不起,连大石仓之助都要请你帮忙呢。”
“不是我了不起,只是我刚好是那个案子的统筹。”我鞠了个躬说道。
“希望明天你们课长能够通融一下。”
“是啊。”
“祝你们好运。”胡子男冷冷地说道,接着掀起休闲服,将棉长裤往上一拉,我清楚看到他腰间挂着一把黑色左轮手枪,赶紧移开了视线。除了当兵那阵子,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真枪。
“请问……”我一边察言观色一边问道:“雇用你的那个人,要你做到什么地步?”
“这部分倒是没有明确的指示耶。”男人一瞬间的神态就像个天真的少年,接着又问了:“你有没有勇气?”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我正要这么回答,又传出《君之代》?的旋律。手机还在胡子男手上,他一看来电显示,雀跃地说道:“是雇用我的人呢。”
他又将手机凑上我的左耳。
“感觉如何?”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道。
“我是冤枉的。”
“什么冤枉?”
“别闹了,你一定又怀疑我偷腥了对吧?”我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妻子佳代子说道,不禁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后悔与她这样特立独行的女人结婚,毕竟大多事情是婚前无法得知的;加上她婚前掩饰这些事的技巧实在太过巧妙,我不忍心责怪五年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只要你说出对象是谁,我就饶了你。”佳代子淡淡地说道。
“真的是你多心了。四年前那次也是啊!你找人在路上把我围住,打断了我的手臂,还不是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次确实是我多心,但这次我很有把握,再说你最近都很晚回家哦。”
“我在公司加班啦。”
“你每次手机一响,就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担心工作状况啦。”
“上次我看了你的来电纪录,只有一通电话被删除了。”
“对方打错电话,所以我把纪录删掉了。还有什么证据吗?”
“看吧。”她笑着说道。
“什么看吧?”
“会问有什么证据的,通常都干了亏心事。”
“真是不可理喻。”我嘟囔着,一边转头望向眼前那位被雇来逼问我偷腥对象的胡子男,视线里写着“对吧?这女的很不可理喻吧?”
“你说我不可理喻?”妻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刺入我的鼓膜,“那一定是因为你偷腥了吧?”
2
“渡边,你真是疼老婆啊。”有次客户在用餐时这么对我说。
那是数年前的事了,我到广岛出差,晚上陪客户在居酒屋吃饭,吃到一半,我离席打了通电话给妻子,因为而引来了客户的揶揄。
“他才不是疼老婆,只是怕老婆而已。对吧,渡边?”当时也在场的课长接口道。
“是啊。”我发自内心认同了这句话。
“也对,真正怕老婆的人是连‘我怕老婆’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的,就好像杀人凶手绝对不会说‘我杀了人’一样,真正怕老婆的只能默默地等别人指出真相。”早已喝得满脸通红的客户摇头晃脑地说道,似乎对自己的论点非常满意。
“或许就是因为不敢说怕老婆,才改说疼老婆吧。”课长继续说:“不过是换个委婉的说法而已啦。委婉地说自己‘疼老婆’,希望旁人听得懂话中有话呀。”
“原来如此。”客户点头说道。
“说的也是。”我也模糊应道。
课长与客户接着聊起他们有多么疼老婆、多么怕老婆、多么被老婆踩在脚底下,两人似乎相当气味相投。我表面上当然是随声附和,心里却想着:“你们受到的待遇比起我还差得远了。”如果怕老婆大丈夫有专业和业余之分,这些人只算得上是业余中的业余。
我的妻子渡边佳代子是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首先,她的职业就是个谜。当初交往时,她自称是外派的心理谘商师。难道心理谘商师也像色情行业一样有驻店和外派之分?“一旦签约客户找你,就得前往客户家中聆听客户吐苦水,所以工作时间和休假日都不固定,很辛苦的。”她是这么说的。
对于她这个奇妙的工作,我一直没怀疑过。但婚后不久,我便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心理谘商师。
此外我还发现她结过婚,当然是在我们婚后才发现的。那时我才知道,只要更改户籍地,就能消除户籍上的结婚纪录。总而言之,我发现她至少结过两次婚,也就是曾经拥有两任丈夫。
只不过,那两任丈夫如今都不在了。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
“因为他们偷腥。”她坦白地这么对我说。
为什么偷腥就会死亡或下落不明?我不明白两者的因果关系,却也不敢多间。
不,事实上我那时还算有勇气,因为我多间了一句:“你的前夫死亡和失踪,和你有关系吗?”
结果我差点因为问了这句话而送命。她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我,双手抓住我的衣领,绞住我的脖子。她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以女性来说算是高的,但体重很轻,身材苗条匀称,如此纤瘦的她却是个武术高手。她很清楚如何攻击对手是最有效果的,我想问她这些武术技巧是上哪儿学的,但我一句话都问不出口,因为我即将失去意识,这时她才终于放开了手,我能做的只是倒在地上不断喘息呻吟。
“渡边,你老婆是怎么样的人?”客户问道。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在街上遇过一次哦,他老婆可漂亮了。”烂醉如泥的课长说道。
“呵,真是令人羡慕啊。和你同年吗?”
“嗯,我们同年。”我很想补充一句“如果她没有谎报年龄的话”。
“渡边在他老婆面前完全抬不起头呢。”课长显得很开心。
“课长,您别调侃我了。”我赔笑着说道。
这些人真的什么都不懂。只有业余的怕老婆大丈夫,才会把“疼老婆”、“怕老婆”挂在嘴上。
我想起朋友对我说过的话。他和我从国小就认识,现在位在同一区。这个人长得毫不起眼,却有个响亮的职业——小说家,笔名叫做井坂好太郎【注:“井坂好太郎”日语读音同“伊坂幸太郎”。】。他看起来老实,骨子里却是个花花公子,明明已婚,每天晚上还是流连灯红酒绿与女孩子乱搞,所以我向来不太信任他。有一次他对我说了一段话,据他说是某个评论家告诉他的。不过严格说来,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是上百年前某个我没听说的作家。也就是说,这句话经过从前某作家评论家作家友人的转述,传到我耳中,简直像是传话游戏似的。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还是忍耐。”
我听到这句话的感想是“这都算是幸福的了。”
“要我说的话,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是活下去。我根本不敢和妻子佳代子离婚,要是向她提分手,不晓得她会干出什么事。和她结过婚的两位一死一失踪,我只能努力维持婚姻生活,想尽办法活下去。
“如果你老婆发现你偷腥,会有什么反应?”客户问我。
我不禁傻眼怎么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不过或许这也是酒席间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我想了想回道:“她可能会杀了我吧。”
“那还真是可怕呀。”客户和课长都笑了。
他们一定都以为我在说笑,所以才笑得出来,
“她要不是亲手杀了我,就是雇用打手将我折磨一番,逼问出偷腥对象的名字之后,再对那个女性下手。”我继续说。
“你老婆真的是很棒的女人呢,哎呀呀,婚姻真是太美好了啊!”他们似乎有些自暴自弃地开起了玩笑。我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会和佳代子结婚呢?我到底被她的哪一点吸引?她的外貌是我喜欢的类型,这一点我承认;她长得很美,身材火辣,笑起来宛如少女般天真无邪;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由于我天生个性优柔寡断,她的决断力与行动力对我来说很有魅力。记得婚前我和她第一次去国外旅行,曾经发生一则小插曲——我弄丢了护照。当时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电话四处求救。虽然近年的护照已附有卫星定位功能,但我那本护照是旧版的。然而一旁的她却相当从容,笑着对我说:“不必那么紧张。就算护照不见了,甚至是被人拿去乱用,我们两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也不会消失或减少。”后来有人在机场厕所捡到了我的护照,失而复得的护照一回到我手上,她立刻伸手将护照取走说:“我帮你保管。”
“咦?”
“你的护照我帮你收着,这样你就不会搞丢了。”
或许是我太单纯了吧,她那泰然自若的冷静态度对我而言,毫无疑问充满了魅力。从那天起,我只要一有什么重要东西都会交给她保管。我曾对她说:“不好意思喔,什么都丢给你帮我收着。”她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答道:“没关系,尽管拿来吧。”
而如今,这个可靠又可怕的妻子怀疑我偷腥,雇了一名我从没见过的男人把我绑在家中椅子上,对我饱以老拳。
“其实我家还挺有钱的。”眼前的胡子男突然闲聊了起来。自从刚刚接了妻子打来的电话之后,他对我突然变得亲昵多了,只见他边说边拿出一捆胶布。
“你想说什么?”我皱起眉头。他将我的手腕从绳索之间抽出,我以为他要帮我松绑,但他旋即将我的右手拉住椅子扶手,利落地以胶布固定在扶手上。
“我老爸是知名企业的高级主管,一家人住在豪宅里,但金钱毕竟是买不到幸福的。我在学校一天到晚被欺负,老爸和老妈却是不闻不问。为了吸引他们注意,我故意学坏,没想到他们还是不闻不问。”
“你想说什么?”我又问了一次,但他依旧没回答,只是跪到我身前,拉起了我的右手手指。
“学坏之后,凶神恶煞的朋友愈来愈多,后来我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了,游手好闲了一阵子,有个朋友邀我来做这份工作,说什么‘只要教训人就有钱拿’,说穿了就是负责拷问和威胁的打手。”
“你想说什么?”
“我别无选择,只能一直做着这份工作。说真的,我很后悔哦,我也想过过不一样的人生。每次在街上或电车里望着旁人,我都羡慕得不得了;我的人生简直是一团糟,我多么想象别人那样老实过日子呀。我甚至很羡慕被我揍的人,有时我会想,那些人虽然被我揍,却过得比我幸福多了。”
我懒得重复相同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很不安,不晓得他打算拿我的右手怎么样,所以我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手,等着他表态。
“不过,”他说道。
“不过什么?”
“我一点也不羡慕你。还好我不是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说“谢谢”很怪,说“去你的”似乎也不太对。
“你老婆好可怕,真亏你敢跟她结婚。”
“她很有名吗?”我问道,其实心里一半讶异、一半并不讶异。
胡子男只是耸了耸肩,似乎不便吐露详情。接着他一根一根抚着我的右手手指仔细瞧,像在市场挑青菜似的。
“呃,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这有点老套,请你多包涵。”他说道。我有点开心,因为他似乎渐渐对我敞开心扉了,就像是学生时代换了班级之后,与新同学慢慢拉近了距离。但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的感性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我打算先拔指甲。”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拔指甲?”
“虽然很没创意,但是要逼问出答案时,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又痛,又够吓人,重点是指甲拔掉后还会长出来,还算挺人道的。”
“一点也不人道吧。”
“总而言之,你老婆交代我一定要问出你的偷腥对象是谁。”
“我没有偷腥。”我说。
“大家一开始都会嘴硬的,因为这种时候除了装傻,没有第二个选择。”他似乎在仔细打量我的食指指甲长得圆还是扁。
“我没有装傻,我真的是冤枉的。”
“那就从食指开始吧。”他说着拿出一把钳子,夹住了我的食指指甲。
“等一下!你……”我绞尽脑汁想找出任何可行的话语来说服他打消念头,记忆一直回溯到小学时代,我却找不出任何在这种时候派得上用场的知识,真不晓得学校的教育到底有什么用。忽地,仿佛洞窟里燃起一根火柴微微照亮了四周,我的脑中出现了“他人的疼痛”几个字,于是我急忙喊道:“他人的疼痛!……你想想他人的疼痛吧!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被拔掉指甲,那种疼痛与恐惧,你能想像吗?”
“我随时都在想像他人的疼痛哦。”胡子男很干脆地说:“因为工作关系,我已经折磨过太多人了。”
“因为工作关系……”这几个字不知为何令我无法释怀,我忍不住重复念了一次。
“没错,但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是工作,便对对方的痛苦视若无睹,所以我一直都在想像着。”
“想像什么?”
“想象自己遭受同样对待时的疼痛。只不过呢,疼痛这种东西,是身体向大脑传递的一种讯号,类似信号弹或火灾警报器之类的装置。好比身体的某部分突然着火时,警报就会响起,告诉大脑‘起火了,快想办法灭火’。”
“既然如此……”
“所以,只要当作没听到警报铃声就好了。像是校园里面有些老旧的警报器不是常会乱响吗?久而久之,大家听到警报铃声也就不害怕了。同样的道理,就算身体哪里有了疼痛,只要当作是警报器乱响,久了就麻痹了。”
“太荒谬了……”我从没听过这种“疼痛理论”。
“对了,让你看一样东西吧。”胡子男忽然改变话题,从上衣口袋取出一个物体。我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折叠式的薄型液晶荧幕,打开来上头显示着一大张照片。我一见到那张照片,顿时不寒而栗、呼吸困难。
照片中,我和公司事务部门的樱井由加利并肩走在闹区,两人都喝到有些脸红了,虽然没有手勾着手,似彼此靠得相当近。我不禁暗呼不妙。
“这是你吧?而旁边这个就是你的情人,对吗?只要说出这个女的是谁,你的指甲就不会有事。”
明明一点也不热,我却觉得全身在冒汗。我张嘴想说话,发现舌头在颤抖,只好闭上嘴。为了减少露馅机率,我决定先保持沉默,等冷静下来再开口。一会儿之后,好像可以了,于是我试着张嘴,没想到喉咙又开始颤抖,我只好再度把嘴闭上。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要查出这个女人的身份可说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你老婆希望由你亲口说出来。她这个人也真是坏心眼。”
“她想看我背叛偷腥对象吧。”
“喔?你承认偷腥了?”
“不是那个意思。”
“我真的很庆幸我不是你。”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当然想保住我的指甲,但我一想到樱井由加利的脸庞:心就好痛。二十五岁的她是那么脆弱,与妻子佳代子根本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或许正因如此,她对我而言充满魅力,不知不觉便和她开始交往了吧。
“你偷腥了吧?”胡子男又问一次。
“没有。”我依旧嘴硬,但我与樱井由加利的确是情侣关系。虽然我不清楚偷腥的明确定义是什么,如果和妻子以外的女人谈恋爱并发生性关系叫做偷腥,那我的确偷腥了。“我妻子那么可怕,你觉得我还有那个胆偷腥吗?”我一边辩解,也拿这句话来反问自己。真亏我有那个胆。可是事实上这和有没有胆毫无关系,一个不留神,我就已经深陷其中了,我甚至没时间思考现实的可怕与这么做的危险性。我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怎么有这么愚蠢的男人。
“好吧。”胡子男想到了妥协方案,“既然你没偷腥,何不老实把这个女人的名字说出来?这样你就不舍被拔指甲了。”
“真的不拔?”
“至少目前不会。不过要是确认你真的偷了腥,到时就不是拔个指甲能够了事的,你应该很清楚吧?”
“但我真的没有偷腥啊。”其实我真的偷腥了。
“那么说出来又何妨?”
所以我决定说出樱井由加和的身份。“她叫樱井由加利,是我公司同事。那张照片拍到的是我和她从某个同事的饯别会离开时的情景,我们真的没什么。”我说完这段话,才发现胡子男手上拿的不是钳子,而是电子录音机。他录下了我说的话。
“她住在哪里?”
“我不清楚。”
“也罢,反正这很好查。”
“你别对她乱来。真的不关她的事。”
“可惜人是会装傻的,不吃点苦头,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这也是我妻子委托工作的一部分吗?”
“如果不是工作,谁会闲着没事去欺负一个弱女子?”
我恨恨地瞪了胡子男一眼,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因为樱井由加利三天前就出发去欧洲玩了。她高中学业后便进入我们公司,算是相当资深的员工,所以今年开始拥有请长假的福利。她原本没有特别想出去玩,是在我的鼓吹之下,才规划了为期半个月的海外旅行。“既然你这么建议,那我就出国去玩玩吧,带回国的伴手礼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当时她的笑容好灿烂。
至少她在回国前是不会有事的,所以我只要趁这段时间想办法把问题解决就行了。
但另一方面,我也很讶异于一件事。半个月前,我曾收到占卜网站传来的简讯,上头写着:“最好建议心爱之人出国旅行,真的。”那个建议,难道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救我一命?
为什么那个占卜网站的简讯常常会适时拯救我呢?我完全不明白个中玄机,只知道我又被救了一次。
3
最好不要相信占卜这种东西。
虽然没有占卜师对我这么说过,我向来对占卜就没有太大兴趣。每当看到譬如“双子座必须注意一时疏忽所造成的失败”之类的,我就会怀疑难道全世界所有双子度的人都会在这一天因一时疏忽而失败吗?又例如看到“今天最幸运的血型是AB型”,我就会怀疑难道所有AB型的人都会很幸运?我就是这样铁齿的个性,所以顶多偶尔和客户闲聊会出现占卜的话题,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意起占卜的内容。
那一天,大石仓之助指着一个网站问我:“渡边前辈,你要不要在这个占卜网站留个资料?”
我婉拒厂,他却改口道:“渡边前辈,能不能请你加入这个占卜网站的会员?”他的态度从邀约变成了恳求。
那个网站似乎是他朋友架设的。“里头的分类非常细,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呢,而且我们公司好像也参与了这个网站的架构评估与设计哦。”
“分类非常细是什么意思?”
“譬如一般会以星座分为十二种,血型又可分为四种,生肖又能够再分为十二种,但是这个网站不晓得是以什么基准将会员分类,好像包括姓名笔画分析什么的,把会员区分得非常细,再根据分类寄出不同的占卜简讯。”
“那样是在占卜吗?”
“是啊,而且他们每天都会寄发一则占卜简讯。”
“只是一些换汤不换药的内容在变来变去吧。”
“我朋友说,他们的占卜准得不得了,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
“我家附近的回转寿司店最近把山葵酱放到输送带上回转,他们也自称那是划时代的创举。所谓的划时代创举,都是自己讲了算。”
“这么说也是啦……”
但我最后还是在那个网站上留了资料,不是因为我对占卜有兴趣,而是大石仓之助说,他那位网站开发者友人是女的,正是他暗恋的对象,他为了获得那名女子的芳心而四处帮网站打广告。听他这么说,我便想帮他一把了。
除了姓名、出生年月日及血型等基本资料,这个网站的登录页面需要输入的东西非常多,我有点不耐烦,不过还不至于烦到放弃填写。
“你知道在网路上最困难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我看着荧幕一边问大石仓之助。
“问出女生的电子邮件地址?”
“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
“是获得正确的情报。网路与我们的生活愈来愈密切,危险因素也愈来愈多,对吧?好比网钓攻击,或是大量寄发的垃圾邮件什么的。”
“好怀念啊,我小时候的确常听到这种事呢。”
“你说的是平成年间吧?那时正是网路的发展期。但随着网路的普及,不在网路上留下个人情报已成了一种常识。如今要让网页浏览者留下个人资料可是难如登天,再平常的资料,浏览者也不会乖乖据实输入,这下原本应该是情报宝库的网际网路,今日反而成了玉石混淆、充斥着假情报的仓库。就算要登录的是大企业的网站,很多人也不敢把姓名和地址一字不差地照实输入。”
“是啊,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就这一点来看,占卜网站是很占优势的。想要占卜的人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输入真实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因为使用化名就没意义了呀。”
“的确。”
我一边说,一边在页面上输入了化名,反正我对占卜结果又没兴趣。坐在我身边的大石仓之助正在吃包馅甜甜圈,所以我在姓氏栏输入了“安藤”【注:日语“安藤”与“包馅甜甜圈”的发音相似。】,至于名字则打了本名“拓海”。
“占卜网站真的很占优势。”我说道。
隔天早上我便收到了占卜简讯,之后每天早上大约六点,我的手机都会收到一封新简讯,标题是“〇月〇日,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我第一次看到这标题时不禁傻眼,觉得“大概是这样”这种语气,真是既失礼又敷衍。
点关内文,里面通常只有短短一句话,类似当天运势的总评,好比“今天说不定会被上司称赞”或是“请小心意想不到的花费”,如此而已,总觉得有些扫兴。
这占卜简讯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起因于雨伞事件。
当时一进入九月,入夜后却依然炎热,令人心情郁闷。妻子佳代子经常接近全裸地躺在床上,以手掌扬着风,两条腿踢呀踢的,一边喊着:“夏天都结束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热?”
那天早上,我收到的占卜简讯上头写着:“今天出门最好带把伞,真的。”由于一般占卜性质的文章很少会用“真的”这种断言的字眼,我觉得颇新鲜,决定照着指示行事看看,不过是出于如此单纯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