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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他,草莓,又将视线移向脚边,长脚蚂蚁的队伍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刚刚明明有那么多蚂蚁,都跑哪里去了呢?回巢穴去了吗?还是他们心中终于产生了某种自我意识,再也不想忍受照着规则走的生活了?

接着他转头往游乐设施望去,有个小孩子正从大象的鼻子、也就是造型溜滑梯的滑坡部位逆向往上爬,家长则坐在长椅上开心地聊着天。垂着细小的眉毛、紧闭双唇的间壁敏朗。从西方吹来、使得喜马拉雅杉木的枝叶不断摇曳的风。薄云逐渐消散,空出大片蓝天,一道从中画过的飞机云。接受了这项调查委托的他,草莓,与如释重负的间壁敏朗道了别,回到办公室,发现佐藤民子还在涂指甲油。他,草莓,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有几根指头?”

“大概十根吧。”佐藤民子咕哝着。

“接下来我得忙着调查了,你倒是很闲。”

但是侦探草莓并没有调查委托案件,他似乎对五年前的警察枪击事件丝毫不感兴趣,反而是针对委托人间壁敏朗做了一连串调查,我愈读愈觉得不对劲。这个故事到底想传达什么,我还摸不透。

但我似乎有点明白井坂好太郎为什么要舍弃过去的风格,尝试他所不擅长的人物及景色的描写,还把故事内容设定得这么朴实了。

或许井坂好太郎醒悟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作风不能再继续下去,也就是说,他这次是认真的?

24

井坂。你到底想透过这部小说传达什么?

我放下原稿,隔着左手边的大窗子望向外头,陷入了沉思。从东京出发,停了埼玉一站,之后便是毫无变化的田园景色。广大的土地上纵横着田野小径,远处是成排低缓的山丘,仿佛为了挡下自由球而排成一列的足球队员。新干线缓缓倾斜,速度愈来愈快。

井坂好太郎的原稿虽朴实,却不艰涩,读起来还算有趣,但我还是搞不懂这部作品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之前他曾说,这部新作是根据他所搜集到的情报写成的,算是带着写实色彩的虚构之作,或是带着虚构色彩的写实之作,不但如此,他还明确地说,这部作品描述的是五年前那起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

所以我一直以为这部作品应该有着“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之类的标题,让人一看就知道“真相就在这里”。

但我实际拿到手上的原稿,却是一部以“再见草莓田”为标题的私家侦探故事。

这和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什么开系?

难道我被他耍了?

井坂好太郎这家伙所说的话,比失势国会议员的答辩还要虚伪,比美女口中的“没有人爱我,只有你会对我说喜欢我”还要不可信任。很可能他只是要我读他的作品,才胡绉出那些有的没的写作动机。

我从口袋取出糖果放进嘴里含着,正打算继续阅读,突然想起井坂好太郎在东京车站说过的那句:“如果一读就有答案,不是很危险吗?”我不知道他所指的危险到底是什么,但至少这表示,他正处于提心吊胆的状态。

他认为如果作品一读就有答案,是非常危险的。换句话说,他故意写出没办法一读就懂的内容。

我继续读下去。

私家侦探草莓开始深入调查间壁敏朗的个人情报。

“草莓先生,间壁是个很认真的新进系统工程师,但是他太粗心大意了。即使年纪轻轻就穿亚曼尼西装,外表非常称头,但他的粗心失误实在是太多、大频繁、太致命了。”

负责开发金融机构电脑系统的专案负责人后藤正,三十岁,正坐在椅子上跷起修长的腿,身体斜向一边且微向后仰。他戴着圆框眼镜,有着略带鼻音的做作嗓音,小小的耳朵及山形眉毛令人印象深刻。双眼细长,带着倦意,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自我吹嘘。看到他那沾着些许头皮屑的乔治·亚曼尼西装、随性地捏着脸颊的手、抖个不停的脚,草莓忍不住配合着对方抖脚的韵律摆起了头。“那是谁的照片?”草莓指着桌上问道。

桌上高高堆着许多杂物,似乎随时会坍塌。有列印成纸面的设计书及企宣言、电脑程式技术相关书籍等等,一张棒球投手的照片就压在最下面,照片中的投手一身黑色制服,正要将球投出去,摄影师捕捉到球离开手的瞬间,投手结实的肌肉与伸得笔直的手臂所带来的跃动感呼之欲出。

“这个人曾经是国内职棒Wilco Micelano队的投手。”

“你很在意这名投手吗?”

“为什么这么问?”后藤正愕然地睁大了双眼,这个反应反倒让草莓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你桌上摆了他的照片。”

“有他的照片,并不表示我在意他吧?”

“是吗?”

“他叫后藤寅,和我同姓。”

“所以你应该满在意他的吧?”

“一点也不在意。”

看到这,我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乔治·亚曼尼?”

我带着念英文单字的心情,把“乔治·亚曼尼”无声地念了一遍。

这字眼已出现不少次了,由前后文来推测,这应该是某服饰品牌的名称。不止私家侦探草莓,他遇到的每个男人几乎都穿乔治·亚曼尼的西装。

我暂时合上原稿,拉出固定于前方座位靠背上的荧幕,摊开附属键盘。不知何时开始,新干线车厢内的座位靠背上有了这样的装置,乘客在乘车途中随时可上网、收发邮件及购物,确实很方便,但也增加了乘客受到广告及商业手法洗脑的机会。

我进入搜寻画面,打下这串字眼,但就在按下搜寻键的前一秒,我犹豫了。大石仓之助和冈本猛不都是因为在网路上搜寻“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才遭遇横祸吗?

不过是上网搜寻。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种轻率的想法,为他们带来了料想不到的祸端。

此时仿佛有个人在我的耳畔闻道:“你有没有勇气上网搜寻?”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按下了搜寻键。不过是搜寻一个疑似西装品牌的名词,应该没那么严重吧。我摇了摇头,把心中的不安甩掉。

画面出现搜寻结果。

符合搜寻条件的网站相当多,我点进了最上方的网站。

网路事典网。

原来乔治·亚曼尼是个具有优秀传统的著名服饰品牌,名称取自设计师的名字,即使设计师本人已作古,品牌仍屹立不摇,由于历史悠久,近年来该品牌的服饰价格居高不下,对我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

为什么登场人物都穿着这个品牌的西装呢?

因为井坂好太郎喜欢这个品牌?因为他只知道这个品牌?因为他心爱的女人喜欢这个品牌?还是因为他妄想书出版时可以和这个品牌来个异业合作?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在我开始怀疑他这个安排根本没有特殊含意的时候,荧幕画面下方的一行文字吸住了我的目光。

那是已逝的品牌创设者乔治·亚曼尼的一句名言:

“我讨厌假货,我对虚伪的真相没有兴趣。”

我对虚伪的真相没有兴趣。

就在这一瞬间,荧幕上的字里行间仿佛传出井坂好太郎的声音:“没错,我对虚伪的真相没有兴趣。”我的眼前宛如出现了他张口呼喊的面容。

我察觉自己的心跳变快,慌忙将原稿往回翻。这就是井坂的真意吗?他想借由小说来传达某些事情,但是他知道直接写出来太危险,所以他把真正想传达的事隐藏在小说之外?

小说之外?是哪里呢?

是网路。网际网路上存在各式各样的情报,只要搜寻,就能找出他想传达的讯息。所以他将找得出那些讯息的暗示藏在小说中,具体来说,就是把一些关键字写进文章里,让阅读小说的人以这些关键字去网路上搜寻,找出他真正想传达的讯息。

这就是他这次的写作手法吗?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会先做什么?答案是上网搜寻。”我想起了当年参加新人训练时,五反田正臣说过的这句话。的确,我此刻正因为起疑而上网搜寻了小说里不断出现的单词“乔治·亚曼尼”,何况现在“上网搜寻”这个行为在我而言尤其敏感。

但是对一般读者来说,也是如此吗?难道井坂好太郎期待一般读者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若是如此,他也太一厢情愿了。

我继续敲键盘输入“后藤寅”,这也是出现在作品中的名字,由于出现得非常突兀,和剧情毫无关系,我猜想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后藤寅这名棒球投手我也听过,在我十多岁的年代相当活跃。他不但以中学生的身份改写职棒二军纪录,成为职棒一军投手后,其无与伦比的快速球更是风靡一时,棒球迷、非棒球迷都为他疯狂。他曾经连续投了三场比赛全部完封,其中两场还缔造了无安打无得分的纪录,当时曾经有八卦杂志盛传他“使用药物”,但很快便证明了他的清白。

然而后藤寅活跃的时期只有一开始的三年,就在出尽风头的某一季,他被选为年度最优秀选手之后,同样逃不了国家的青年训练制度,入伍当兵去了。后来他突然失踪,引起了极大的话题。

多笔搜寻结果显示在画面上,我同样点进了最上方的网路事典网。

上头记载着许多关于后藤寅的传闻,从生日、投球纪录到后来的失踪事件都写得非常详细,但情报真伪则不得而知。我试着从中找出有用的资讯,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找什么。

我一边卷动画面,一边往下看去。

失踪后的后藤寅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先前毫不关心,当然也一无所知。

根据网路上的情报,他消失半年后,被人发现在仙台市青叶城遗址附近露宿街头,后来他更做出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

其中最有名的一段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拥有别人所没有的能力,所以每个人都想把我搞垮。”

后藤寅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记者,有人说是酒馆老板,也有人说是酒店小姐,总之这个说话对象当时反问他:“你是如何获得这个能力的?”只见后藤寅不疾不徐地回答:“是遗传,我的亲戚都拥有这个能力。”听到这话,当时在场的人都错愕不已。

是这个吗?我盯着画面问自己。井坂好太郎想告诉我的就是这句话吗?“这也太模糊了吧!”我忍不住抱怨。这就像是在碎石堆里随便捡起一颗石头,便兀自推论“这颗石头的形状像星星,应该具有某种含意”似的。

可是,一旦在意起来,确实会觉得所有事物都带有特别的意义。譬如只是得了小感冒,但要是拿起医学百科翻看特殊重症的介绍,就会认为自己的所有症状都和上头所列出的如出一辙,像是“啊,我也有咳嗽症状”或是“对耶,我最近都睡不好”等等,最后便擅自认定自己一定是得了这个特殊疾病,来日不多,甚至做出寄诀别信给朋友之类的蠢事。

小说一开头所出现的“Colt Government”这个英文,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是间壁敏朗在目击枪杀事件时,自称是警察的男人所握有的手枪类型,“Government”的意思应该是“政府”吧,于是我开始怀疑,井坂好太郎是为了把“政府”这个字眼写入小说里,才让作品中的男人持有这款手枪。

我决定继续读下去。新干线的速度愈来愈快了,快得让我忍不住怀疑有人对驾驶员下达指示,不让我在抵达盛冈前看完这部小说。

“草莓先生,我可能没办法让你见安藤润也。”度假别墅区管理员爱原绮罗莉说道。她二十二岁,一头染成茶色的过肩长发、双眼皮的大眼睛、细长的脖子、包覆在米黄色连身洋装下的丰满胸部及小蛮腰都是她的特征。她身旁摆着一只淡蓝色高级提包,上头印着经过设计的小写英文字“e”。没记错的话,这提包的牌子应该是“Eroica Polka”吧,草莓心想。

这是位于台地度假别墅区入口处的一栋小木屋,室内全是木头的茶褐色色调,地板磨得光滑明亮,窗边的花瓶插着枯萎的白花。

他,草莓,望向窗外。那是随风飘舞的黄色花瓣吗?不,那是纹黄蝶。才刚放晴的天空又开始下雨了吗?不,那是从柳叶滑落的露水。

“我想见安藤润也先生。”

“想见他,没那么简单。”

“要怎样才能为见到他?”

“除非我带路才办得到。”

“你什么时候愿意带路?”

“在我意想不对的时候。”

“意想不到?那是何时?”

“就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为你带路的那一天。”

他,草莓,沮丧不已。他对打哑谜没兴趣。这一天他吃了闭门羹,离开了爱原绮罗莉的住处。隔天,他再度造访。

一如前一天,这是个细雨绵绵的早晨。雨滴稀稀疏疏,仿佛从没栓紧的水龙头滴落的水。

“你能为我带路吗?我昨天才来过,你应该没料到我今天也会上门吧?换句话说,今天就是你意想不到会为我带路的日子吧?”

“不,我早就猜到你今天会来了。”

“哼。”他,草莓,不禁露出一脸不悦,气冲冲地离闪了爱原绮罗莉的家。他努力压抑心中的不愉快,让自己恢复冷静。两天之后,再度造访,但爱原绮罗莉依然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早就猜到你会来了。”

他,草莓,望向窗外。从柳叶滑落的水滴与黄色蝴蝶撞个正着,黄色的翅膀被撕裂,宛如花瓣在空中画出一道斜线。那像花又像蝴蝶的黄色物体忽右忽左飘摇而下,静静落在冷气室外机上,融化了似的悄然静止。

我看到小说中出现安藤润也的名字,不禁愣了一下,除了有种终于看到重点的兴奋感,还相当错愕,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原封不动地被拿出来登场。这么直截了当,也太吓人了吧。

故事中的草莓在管理员爱原绮罗莉的戏弄之下,一直无法见到安藤润也。这桥段正是有名的“临时测验悖论”的翻版。

首先老师对学生宣布:“这个星期的某一天会举行临时测验。”第一天,老师突然说:“就是今天。”学生回答:“我们早就猜到是今天了,所以不算‘临时’测验。”老师听了只好作罢。隔天,老师又打算举行临时测验,学生们又说:“昨天没考,我们早就猜到今天会考了,所以不算‘临时’测验。”就像这样,老师永远没能进行临时测验。

小说中,草莓最后说了这么一段话。

“爱原绮罗莉小姐,你应该预料到我今天会来吧?换句话说,你应该认为今天也不必为我带路吧?所以如果你今天为我带路,不就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时机吗?”

说完之后,草莓自己也觉得根本是歪理。爱原绮罗莉眼前站着一脸不好意思而低下了头的草莓。

“说出这种歪理,你自己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爱原琦罗莉说道。她那连身洋装的领口敞得更开了,曲线完美的乳沟展露无遗。

“列车即将抵达盛冈站。”车内广播如此宣布,原稿却还有一半以上没看完。我收起原稿塞进公事包,试着以“爱原绮罗莉”这个名字在网路上搜寻,没看到什么吸引我目光的情报。

接着我又尝试搜寻小说中提到的皮包品牌“Eroica Polka”,一查之下,出现许多贩卖手提包的网站,我点进官方网站一看,经过精心设计的首页流露高贵气质,还出现一张外国女人的照片,应该就是设计师吧,大致浏览了一遍,没看到什么特别的讯息。

就在我打算收起键盘时,又想到“间壁敏朗”这个名字。就是委托私家侦探草莓调查事件的男人。

搜寻结果出现了。虽然只有少数几个网页符合条件,当我看见其中一个标题,不禁轻呼出声,立刻点开那个网页。

那是一则五年前的新闻报导,标题为“播磨崎中学遭歹徒入侵,多人丧生”。

报导中出现了间壁敏朗这个名字,他是受重伤被送往医院的学生之一。

我恍然大悟。

井坂好太郎应该是故意在小说中使用这个名字吧?虽然小说内容与播磨崎中学事件没有直接关联,却试图纳入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原稿中的许多要素皆与该起事件息息相关,只是有些要素隐晦低调,有些要素则明显而直接。

井坂,你到底想透过这部小说传达什么?

25

我只听过北风与太阳的寓言故事,却没听过北风与太阳与比吕的故事。

巴士后面的座位上,一名少年正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故事,比吕似乎是他自己的名字。

“北风和太阳和比吕打了一个赌。”巴士发车前,坐在巴士最后排长椅上的少年说道。他大约五岁上下。

“小声一点,别吵到其他人。”比吕身旁的女人说道,看样子是他的母亲。所谓的其他人,除了司机,就只有我了。我有一种被少年瞪着暗骂“如果没有你就好了”的错觉,登时觉得如坐针毡。

新干线在十二点多抵达了盛冈,巴士的搭乘处并不难找。

一出剪票口,正面就是巴士总站。外头下着小雨,我正后悔没带伞,便看见挂出“岩手高原牧场、八幡平方向”告示的巴士停在站牌旁。我暗自庆幸着,跳上了巴士。

“二十分钟之后才开车哦。”我刚踏上阶梯,戴着制帽的司机便对我如此说道。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宽大的挡风玻璃上,化为黏稠状的波纹。

但我并不想在车外淋雨二十分钟,于是我走进车内,挑了中央的座位坐下。这时候车尾坐着的三人,正是比吕小弟弟与他的双亲。

我从公事包取出看到一半的原稿,摊了开来,私家伙探草莓的调查持续着。

某位二十世纪的作家或许是看穿了私家侦探类型小说的本质,曾说过这么一句帅气的话:“我的下一本小说,可称之为徘徊探访式小说。”而我眼前这份原稿,正是典型的“徘徊探访式小说”。

故事中的私家侦探草莓前往位于信州的某别墅区,那是由仰慕安藤润也的人所组成的聚落。在那里,草莓恳求美丽的管理员爱原籍罗莉为他带路,却碰了软钉子,调查被迫中断。我心想,这一段应该是井坂好太郎根据他的亲身经历写成的吧。

“我搭电车来这儿的路上突然想到,我上次没能踏进安藤商会,被管理员赶走的原因,搞不好是因为我没有通过考验。”数小时前,前来东京车站为我送行并将原稿交给我的井坂好太郎如是说。

“没有通过考验?”

“我不晓得安藤润也所建立的安藤商会到底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业。”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那人的财富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赚来的。”

“那只是传闻。你想想,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有可能赚那么多钱吗?”井坂好太郎说道。

的确,这种事听起来很没真实感。“你还说过,他拿钱出来解决了美中在东海上的对峙局面,那也很像天方夜谭。”

“那也是传闻。”

上次听到那些轶事时我也在想,总觉得安藤润也这号人物被层层的传闻包覆,宛如洋葱般,不管怎么剥都看不到核心。我甚至不禁怀疑,剩下来的这些皮,也就是这些传闻,其实才是这个人物的本质。

“我很怀疑那种事能用钱解决吗?所谓的政治,不是都基于理念、坚持或宗教什么的在运作吗?”

“说穿了就是利益罢了,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所谓的国家利益,说得更明白点,就是国家高层人士的利益,不是吗?要使他人屈服,金钱是最简单有效的武器。你知道古代有个圣殿骑士团吗?那个骑士团号称秉持爱与正义,为了保护朝圣的基督徒而设立,但就连他们到了后期也经常仰赖金钱来解决事情。所以说,金钱就是力量。”

“时间就是金钱。”我指着剪票口旁的时钟说道。新干线已经快开车了,我没兴趣继续听井坂好太郎唠叨下去,又不是分离在即的远距离恋爱小情侣。“你刚说安藤商会的事,说到哪了?”我问。

“我说我虽然查不出安藤商会的业务内容,但我查出他们公司位在岩手高原上。”

“高原?又不是度假小木屋。”

“That's right.”井坂好太郎说道:“那个社区本来是度假小木屋的聚集地,其中一栋就是安藤润也的家,也就是安藤商会的所在,听说那个社区的住民都是安藤润也的仰慕者。”

“简直像是宗教团体嘛。”

“是啊,很古怪吧?他们的关系就像是远离人群、活在大自然怀抱里的教祖大人和信徒们。这种情节如果写进小说里,肯定是老套到让人想哭的设定;但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却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不过反过来想,那些信徒都见得到安藤润也,所以才会住在那里,对吧?但我却吃了闭门羹,不管我怎么拜托,得到的回答都是‘请你回去吧’。”

“该不会得填申请书才见得到人吧?”

“所以我刚刚突然想到,或许他们暗中对我进行了测试。我后来回想,自从抵达盛冈。我就一直有种受到监视的感觉。他们一定暗中观察了我的样貌与行动,依此判断我有没有资格见安藤润也。”

“到底是什么样的测试啊?”

“或许我错在不该走进盛冈的那间凉面店。那里有个黑发女店员,我摸了她的屁股,搞不好那个举动就是最大的失策。”

“哦,我知道了啦。”我立即应道:“想也知道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偷摸女生屁股的家伙会见尊贵的教祖呢?就是这么回事吧。”

井坂好太郎抚着下头好一会儿,突然大叫一声:“好!”接着满脸认真地忠告我:“为了见到安藤润也,你千万要忍耐,绝对不能在凉面店里摸店员的屁股,知道吗?”

“不用你提醒,我不会摸的。”

“在我面前你不必逞强,我知道这很难忍。”

“重点是你上次也说了,我可能是安藤润也的远亲,或许靠着这层关系就能和他见上一面吧。”

“即使摸了人家的屁股也见得到他?”

“我不会摸的。”

车站里响起了预告新干线即将发车的音乐,我走进剪票口,后头传来井坂好太郎的声音:“God bless you.”

我环顾巴士内部。测试是否已经开始了呢?我突然觉得很不安,忍不住在意起周围的风吹草动。如果真像井坂好太郎所说,我的一举一动正受到监视,这辆巴士内搞不好也有对方的眼线。但目前乘客除了我,就只有比吕一家人而已。

比吕开朗地述说着他自己编造的“北风与太阳与比吕的对决”。

故事的原始版本当然是那则家喻户晓的寓言故事。北风和太阳打赌,看谁能脱掉旅人身上的大衣。北风靠着强劲的风想吹掉大衣,却失败了;太阳以温暖的阳光照射,终于让旅人脱下了大衣。经过比吕的改编之后,他也成了对决者之一,而且不但北风失败,太阳也铩羽而归。

“接下来,轮到比吕登场了。”

比吕版本的故事大意就是,在北风和太阳失败之后,比吕成功地让旅人脱掉大衣,赢得胜利。但是他使用的手法实在太天真,我在一旁偷听都差点笑了出来。

“比吕你看,我们接下来要去这个地方哦,”我听见了比吕的父亲如此说道。我心想,他父亲大概是翻开了旅游手册,让他看牧场或八幡平的照片吧。

“哇,好棒哦!”比吕发出了纯真的欢呼。不必转头看也知道,此时他母亲一定正为了有个值得夸耀的可爱儿子而露出微笑吧。

多么和平的对话。

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我深深感动。

自从妻子佳代子雇用冈本猛以残暴的手段调查我的偷腥行为,这阵子我的生活周遭实在发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怪事,连一丝愉快、一丁点和平都荡然无存。公司前辈失踪、同事因不白之冤遭逮捕,上司自杀、偷腥对象失踪、冈本猛家失火,祸事层出不穷。

相较之下,后座的这一家人真是太和平了。

和平,Peace。我想起先前那部纪录片中众议院议员永嶋丈说出这句话的画面。没错,Peace真是一句好话。比吕这一家人,正沐浴在和平的春风中。

两名男人从前车门上了车,似乎是公司主管与属下的关系,分别是四十多岁与二十多岁,两人都一身西装,经过我身旁朝后方座位走去。年轻男子梳着最近流行的三七分发形,年长男人则是顶着山本头,两人个头都很高,脸孔晒得黝黑,体格似乎颇结实。

为什么上班族会搭这班巴士?就算是业务员,也不至于跑到牧场或八幡平去拉客户吧?或者道两人是一对上班族爱人同志,伪装成跑业务一同出游?我觉得后者比较有说服力。

“啊,对不起!”“你搞什么啊!”尖声呼喊与怒吼同时响起。

我转头一看,比吕的双亲起身朝着刚刚那两名上班族不停鞠躬道歉;一旁的比吕则是缩着肩膀,紧紧握着一罐果汁,一脸泫然欲泣。看样子是比吕把玩罐装果汁,不小心让果汁溅出来,弄湿了前座上班族的西装,不过不晓得是哪一位的西装被溅到了,也或许是两位都遭了殃。

这两名上班族虽然一身西装打扮,发起脾气来却宛如凶神恶煞。

双亲不断地道歉,满脸惊惶。

由于两个男人背对我,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也不清楚他们对比吕双亲的道歉有何反应。就在我心想,赶快拿点钱出来赔偿应该就能解决问题。果然听到比吕的母亲战战兢兢地说道:“不好意思。这是西装的清洁费……”

“这算什么?”年轻男子说道。

“你们是瞧不起人吗?”中年男人说道。

“够了,适可而止吧。”有人拍了拍手说道。

是谁?

是我。

不知何时我已站了起来朝他们走去,气定神闲地说了这句话,还拍了几下手,宛如正在提醒学生注意的教师。

两名男人转头看我,

“不过是溅到一点果汁嘛。”我朝着中年男人说道。仔细一看,他的眉心皱纹和眼神在在显现出魄力,吵架对他而言似乎是家常便饭。

“搞清楚好吗?从小事就看得出小孩子有没有教养呀。”年轻男子则是一副能言善道的架势。

“这是名牌西装,送洗可是很贵的。”中年男人接着说道。

“是你们不该穿这么贵的西装出门吧,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果汁喷过来呢?”我一边对他们说,内心同时充塞着莫名的感慨。若是平常的我遇到这种事,早就紧张得脑袋一片空白、两腿直发抖了。但不知为何,现在的我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有悠哉的心思感慨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任何事情都一样,第二次就习惯了。”我想起了井坂好太郎的这句话。根据他的论点,人类是会习惯的动物,正是如今的我的写照吗?由于身边发生了太多怪事,所以我已经麻痹了?而且我的作为还不止这样,我想也没想便抓住身旁年轻男子的左手,紧紧握住他的食指说道:“我会折断哦。不过你不必担心,骨头断了还是会复原,这还算挺人道的。”

我自己也被我说出口的这句话吓到。年轻男子急忙想抽手,我又加了三分力道,男子立刻皱起了脸。

“你干什么!”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说着便朝我的肩膀推来。这一瞬间,我这辈子最熟悉的“懦弱”又显现在我脸上。

一句“对不起”差点脱口而出。

但有趣的是,先说出“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眼前的年轻男子。他仿佛被我脑中的想法附了身似的。

“你道歉个什么劲?”中年男人朝年轻男子轻轻一顶。年轻男子赶紧低头鞠躬,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他那模样实在有点滑稽,让我又恢复了自信,说道:“请别破坏这一家人的和平。不和平的日子就由我……不,就由我们来过吧。”

我凝视着中年男人,居然一点也不害怕。真的,丁点儿也不害怕,我甚至对我自己的毫不害怕感到有些害怕。

“你还是趁手指完好如初的时候,早早下车吧。”我接着又擅自说了这样的话,甚至没有事先和我自己商量过,这下子我已是骑虎难下了。“还是你有勇气继续待在车上?你有勇气测试你的勇气有多少吗?”我以充满恫吓的语气威胁道。

如果此时这两人联手对我暴力相向,我根本毫无胜算,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发展。

他们下了巴士。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真是太幸运了。

“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比吕的父亲向我道谢。比吕的母亲也低喃着:“得救了。”

“是啊,真的是得救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突然觉得害怕了起来。我刚刚做出那些行动。只要稍有闪失,就会惹上大麻烦,我不敢想像会有什么下场。

比吕的眼中仍然带着惧意,神情却轻松多了,愣愣地看着我,于是我朝他伸出两根手指,说了声:“Peace.”比吕的父亲笑着说:“Peace的手势耶,好久没看到了。”但比吕似乎没见过道个手势,只是举起手模仿我的动作,也回了句:“Peace.”

巴士发车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巴士微微晃动着,行驶在宽敞而空荡的园道上往西行驶,途中转进一条斜交的岔路,开始朝岩手山前进。道路两侧都是树林,看得见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峦。

外头的空气似乎相当冰凉。土黄色的岩手山与枯叶落尽的树林,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或许是下着雨的关系,这景象显得低调而朴实无华。

巴士的引擎发出低鸣开始加速,持续了一阵子弯弯曲曲的上坡路之后,不知不觉进入了山中,两旁树木伸长了的枝丫仿佛伸手帮巴士遮蔽了日光,车内一直是阴阴暗暗的。对向车道不见行车,巴士驶通路面积水处便溅出水花。

我依照井坂好太郎的指点,准备在名为“木屋村”的巴士站下车。才一起身,后座的比吕小弟弟大声地说了句:“谢谢!”我感到一阵暖意,回头一看,比吕的双亲正向我鞠躬道谢。

临下车时,我一时找不到车票,不禁有些狼狈。我慌张地边掏口袋边嘟囔着:“怪了?怎么不见了?该不会搞丢了吧?”虽然司机亲切地叫我慢慢找没关系,但我一想到比吕一家人正在看着,更是慌了手脚。

我仿佛听见妻子佳代子笑着说:“你这个人老是忘东忘西的。”

“早知道就交给老婆保管,免得我又弄丢了。”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尊夫人?在哪?”司机问道。我终于找到了车票,瞬间松了一口气。

细雨已然止歇。据井坂好太郎说,这个度假木屋村早就徒具其名,如今里面的木屋住户都不是经营民宿的。我走下巴士站旁的坡道,不远的前方散布着一栋栋漂亮的木造建筑。

来到一个岔路口,右侧路口竖着一块立牌写着“管理员”,正后方就是一栋玲珑的木造小屋,屋旁有一座容得下三辆车的小停车场,里头只停着一辆重型机车,车体罩着防雨塑胶布。

这时很偶然地,一名中年妇女从小屋走了出来,一头褐色头发及肩,一张圆脸,比我略矮,体形臃肿,一圈水桶腰,身穿黑衬衫搭黑色窄版长裤,看得出来她绷紧的衣服底下分量十足的赘肉,然而她的步伐相当轻快,一走进停车场,便伸手打算扯下机车上的塑胶布。我快步向她走去,一边开口道:“请问,安藤商会是不是在这附近?”

“嗯?怎么了?”她的口气宛如是熟识的邻居伯母。

“我想拜访安藤家,不晓得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啊,就在隔壁。”

“咦?”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吓了一跳。

“不如我带你过去吧?”

“你就是管理员吗?”

“是啊,以前是明星,现在是这个社区的管理员。”她抚着头发说道。

我听到“以前是明星”这句话,心中一愣,不晓得该认真听进去还是当作她在开玩笑,“真的吗?”我客气地笑着问道。

“你不相信?我现在年过五十,姿色或许差了那么一点,想当初二十年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知道,真的道么简单就能拜访安藤商会吗?”

“当然可以呀,你当那里是皇宫还是首相官邸,不然是什么秘密团体的基地吗?”

我想起刚刚在巴士上听到那则“北风与太阳与比吕”的故事。

北风的强风攻击与太阳的温暖日光都没办法让旅人脱下大衣,那比吕最后是怎么办到的呢?

“比吕什么都不用做呀!因为那个旅人迟早会回家里或回到饭店,他要洗澡的时候就会脱掉大衣了。所以比吕什么都不用做。”比吕刚才是这么说的。

什么都不用做,旅人就会脱下大衣。

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拜访安藤商会。

26

“润也君很会玩猜拳哟。”社区女管理员说道。

突然听到这么孩子气的一句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的猜拳,就是剪刀石头布那个吗?”

“他猜拳从没输过。”

“从来没有?”

“对润也君来说,十分之一左右的机率就等于百分之百。”如今应该已超过七十岁的安藤润也,竟然被她叫成“润也君”。

“十分之一怎么会等于百分之百?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是真的,对他而言,十分之一就等于百分之百。”

她的褐色头发不晓得是天生还是染的,但皮肤白得很自然,应该没化妆。当然,臃肿的身材与过多的赘肉都诉说着她的年华老去,但不知为何,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年轻的朝气。她自称从前是明星,以玩笑话来说,这实在一点也不好笑,但我并不打算求证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知不觉间,我随着她走进了她家,也就是后方那栋木造小屋。屋内充满木头的暖意,墙壁也是由光泽鲜艳的茶褐色木头堆量而成,整栋平房只隔成两间宽敞的大房间,北边是水槽等厨房设备,屋内深处还有一座不算小的壁炉,烟囱钻入墙壁之中。

房间正中央有座相当大的下嵌式桌炉,我在桌边坐了下来。

“这里是社区的集会所,所以有张下嵌式桌炉比较方便。”她端了茶水过来。窗户很大,从我所坐的角度看得见外头岩手山的连绵山峦笼罩在冰冷空气中,这景色依旧让我联想到色彩淡雅的日本水墨画。这里的天空比刚刚在市区里看见的要清澈得多,此时我才察觉雨停了,雾消云散,露出了蓝色天空。

“人家说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来是真的。”她突然说道。

“咦?”我吃了一惊。

因为这正是我想说出口的话。

她若有深意地朝我微微一笑。我和她四目相交,霎时觉得浑身不对劲,连忙拿起她端来的茶喝了一口,绿茶的甜香在我口中扩散。

“你知道安藤润也的财产有多少吗?”她说。

“我只听说多得吓人,不是成千上万而是成亿上兆。”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接着又问:“你知道他的钱是怎么赚到的吗?”

如果直接坦白说不知道,实在有些没面子,于是我说:“是不是炒股票?”

女管理员摇了摇头。虽然是中年妇女,动作却像个少女,“猜错了。我刚刚不是给过你提示了吗?不,那几乎已经是答案了。”

“你指的是十分之一等于百分之百那件事?”

“就是那个。”

“什么意思?”我才问出口,脑中顿时浮现了井坂好太郎说过的话,“该不会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赚来的?”

“正确答案。为了奖励你,和我上床吧。”女管理员妖娆地扭动着身子。

“奖励却用命令口吻,会不会有点奇怪?”

她哈哈大笑,开心地拍着手。我有种受到戏弄的感觉。

“可是赌马和赌自行车赛,真的赚得了钱吗?”

“只要是机率大于十分之一的赌注,润也君一定会赢。换句话说,不超过十匹马的赌马只要押单胜,他就不会输。”

“可是押单胜的话,赔率有时还不到两倍,这样赚不到多少钱吧?”

“这就叫做积沙成塔、滥竽充数、双拳难敌四手。”

我很想告诉她这三句谚语的意思都不一样,但我忍了下来,默默地喝着绿茶。

“举个例子来说好了。我问你,如果把一张报纸对折二十五次,会变成多厚?”她突然出了道数学题。

这个伯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个性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但我一样忍耐着,在心中想像将纸对折二十五衣的景象,回道:“大概五公分吧?”

“错,答案是比富士山还高。”

“什么?”我先是一阵错愕,但马上想起小学时也有同学考过我这个问题,“是真的吗?”

“假设报纸的厚度是零点一公厘,连续二十五次乘以两倍,你不妨算算看,结果大概是三千公尺左右。”她笑着说道:“同样道理,就算赌的是单胜的赌马,多玩几次,赚的金额同样很可观。”

“这就是安藤润也赚钱的手法?”

“由于赛马的参赛马匹常会超过十匹,那种状况他不一定猜得中;再者一次下注太多钱的话,又会影响赔率,所以当初他好像花了不少时间在等待少于十匹马的场次。”

“不过,如果是自行车赛,参赛选手不是最多九名吗?赌自行车赛不是省事得多?”

“就是说啊。”女管理员连连拍手,看来我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他们喜欢马,所以满脑子只想到赌马,过了很久才发现赌自行车赛省事得多,后来他们也开始赌自行车赛了。”

“他们?”

“润也君和诗织那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小孩,但那孩子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东北地方,至今音讯全无。”女管理员边说边点头,“我是安藤润也的堂妹,就是他爸爸的弟弟的女儿。不过我爸晚婚,所以我和润也君年纪有段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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