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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我伸出食指张开口,声音却出不来,内心激动不已,一句“其实我好像也是安藤润也的远亲”卡在喉咙,就是说不出口。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爱原绮罗莉。我不姓安藤,是因为我婚后冠了夫姓。”

“啊!”我不禁喊了出来。这不是刚刚才在原稿上看到的名字吗?私家侦探草莓在别墅区遇到的管理员就叫爱原绮罗莉。“怎么又是直接拿来用啊……”我喃喃说道。看来井坂好太郎在此处也加入了现实元素,故事中的管理员姓名正是取自眼前这位木屋村女管理员的名字。

“怎么?想和我上床了?”爱原绮罗莉突然说道。我不禁觉得她的身体似乎瞬间膨胀了数倍。

话说回来,井坂好太郎在故事中对爱原籍罗莉的描述是“二十二岁,一头染成茶色的过肩长发、双眼皮的大眼睛、细长的脖子,包覆在米黄色连身洋装下的丰满胸部及小蛮腰部是她的特征”。

然而我眼前的正牌爱原绮罗莉,却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妇人,丰满的并不是胸部而是整个躯体,至于小蛮腰那种东西,就算以寻找战争罪证的最高标准来细细观察,在她身上恐怕也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真是可惜。

要是现实中的爱原绮罗莉真如作品中所描述,这趟无聊的盛冈之旅应该多少会变得有趣一些。

“你偷腥了吧?”

我耳畔仿佛响起妻子佳代子的声音,吓得我倏地打直了腰杆。没错,这绝对不是什么可惜的事;相反地,我应该庆幸爱原绮罗莉不是个身材姣好、魅力十足的女性。佳代子精明得很,搞不好她正躲在某个角落监视着我。现在的状况,可说是求之不得。

“你的表情怎么好像见到鬼一样?没事吧?”爱原绮罗莉皱着眉头问道。她的态度流露着一股少女的清纯,宛如担心大人身体健康的小女孩,“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吧?”

“呃,对。你怎么知道?”

她自顾自地笑了,“尽管问吧,除了三围跟体重,我有问必答。”

我露出苦笑说道:“其实,我好像也是安藤润也的远亲。”说实在的,除了外婆的旧姓是安藤。根本毫无证据能证明我是安藤润也的亲戚,这个推测几乎是我单方面的妄想,但我总觉得这么说了,或许能制造一点亲近感。

“咦?真的吗?”爱原绮罗莉朝着我上下打量,“什么样的远亲?”

“我外婆的旧姓是安藤,似乎和安藤润也有亲戚关系。”

“她叫什么名字?”

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接受讯问,不禁有些胆怯。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我想起了外婆的名字。没想到爱原绮罗莉听到我说出口的名字,立刻喊道:“啊,我知道,我见过。”我吓了一大跳。

“咦?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她是润也君的堂姐,年纪大我很多。你外婆是润也君的父亲的哥哥的女儿,我是润也君的父亲的弟弟的女儿,大家都是堂兄弟姐妹的关系。”爱原绮罗莉说得口沫横飞,在我听来简直像是一长串咒语。她接着又说:“我想起来了,你外婆还说过我的坏话呢。她说模特儿这种工作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做,骂我真是不长进。对、对,我想起来了。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没想到我真的是安藤润也的亲戚,我难掩讶异之余,另一方面,外婆当年的口无遮拦,却要由如今的我来承担,也让我有些无奈。

“这下子我明白了。”她说道:“呃,你也姓安藤吗?”

“不,我姓渡边。所以我是一直到最近才发现自己可能和安藤润也有亲戚关系。”

“渡边君啊,你有什么能力?”

“咦?”我抬头望向爱原绮罗莉,发现她的表情不太一样了。虽然态度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但眼神锐利了些,宛如正在质问学生为什么偷东西的女老师。

“我有什么能力?呃,该怎么说呢……。我的职业是系统工程师,所以我会设计软体和撰写程式。喔,还有,我在念书时打过网球。”说完这句话,我不禁对自己的平庸有些自卑,本来想自暴自弃地补上一句“还会搞婚外情”,却听见爱原绮罗莉先开口说道:“还会搞婚外情。”我一惊,愕然望着她。

总觉得这不太像是偶然,于是我半猜测半开玩笑地问道:“难不成你会读心术?”但一问出口便后悔了,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荒谬的问题,我对自己失望不已。

“我不会读心术。”爱原绮罗莉慢条斯理地回答,果然像个正在教导学生的老师,“只不过,我有时会猜到别人下一句要说的话。……该说是猜到吗?或是知道呢?总之那句话会很突兀地浮现脑中。太久之后的我猜不到,只猜得到数秒或数十秒之后要说的话。”

“怎么办到的?”这意料之外的话题仿佛将我抽离现实,我的脑袋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膜,虽然还是能够思考,但此时的思考和自我意识似乎是分开的。

“算是一种特技吧。”

“预测的特技?”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再说这个特技毫无用处。我老公常嘲笑我是‘一句话预言家’,还说这种超能力根本赚不了钱嘛。”

听到“超能力”,我只觉得,如果是爱看漫画的小孩也就罢了,身为堂堂的大人,不管再怎么爱看漫画,也不可以这么认真地说出这三个字呀。

“我不是说过,安藤润也也有超能力吗?”

“你是说把十分之一变成百分之百的那个特技?”

“他靠那个能力在赌马和赌自行车赛上赚了大把钞票,可能的话,我也想拥有他那样的能力。”爱原绮罗莉语带自嘲,接着她凝视着我说:“所以渡边君,我想你应该也具备某种特殊能力哦。”

“我吗?”我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胸口一带掏摸起来,宛如在寻找钱包。一边摸,一边心想:“我有超能力?在哪里?”

你们都听过《幻魔大战》吧?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过世的加藤课长的这句话。我带着苦笑在心中想像着,搞不好我被逼上绝路之后,真的会产生什么特殊的能力。

“别傻了。”我自言自语。

为了让胡思乱想的脑袋冷静下来,我试着转移话题,于是指着后方墙上的一张陈旧海报问道:“请问那是谁呢?”事实上我从刚刚就注意到那张海报了,上头是个年轻少女,穿着看起来比什么都没穿还猥亵的大胆泳装,站在夏天的海滩上。少女的眼睛又大又漂亮,仿佛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加上滑嫩的肌肤与魔鬼般的身材,令人心跳加速。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我呀。”爱原绮罗莉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照片了,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点吧?不过,基本特征应该都没变啦。”

“基本特征?”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说的基本特征,指的是“都是人类”和“都是女性”吗?但是海报中的女子和她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人,我忽地察觉,井坂好太郎很可能是在看了这张海报之后太过震惊,再加上“怎么不是遇到海报中这个美女”的沮丧心情,才写出小说中那般设定的爱原绮罗莉。

“这个巨大变化搞不好才是真正的超能力。”我不断交替望着海报中的美女与眼前的爱原绮罗莉,低声嘟囔道。

27

安藤润也死了。

以年龄来看,他确实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但我依然天真地觉得只要找到安藤商会就能见到安藤润也。所以当我听到他的死讯,还是有些错愕。“真的死了?”我再次确认。

“我倒是活得好好的就是了。”安藤润也的妻子安藤诗织笑着说道。

这座岩手高原上的社区由许多户小木星集结而成,从前叫做“木屋村”,如今全为私人住宅,有些是数人合住,有些则是一人独居。

沿着社区内的下坡路走去,不久之后转为上坡,在前进一会儿便是安藤商会的所在。那是一栋平房,建在视野宽广的坡地上。屋子本身占地很小,却有一座种满花的广大庭园,没有围墙或篱笆,看不出来私人土地的界线在哪里,宛如一片花海中莫名其妙地长出了一栋房子。

天空已经完全放晴,阳光将花瓣上的雨滴照得闪闪发光。

“好灿烂的房子啊。”我站在置石【注:“置き石”,日式庭院的装饰用大石块。】前望着一道道反射的日光及五颜六色的花朵,脱口赞叹道。

“住在里面的诗织也是个很灿烂的人哟。”爱原绮罗莉说着,毫无顾忌地走进庭园。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吧?”

“是啊。超过七十五了,你一定在想,七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会灿烂,对吧?”

“就算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我也没见过哪一个是灿烂的。”

“没错。”爱原绮罗莉振振有辞地说道:“一个人真正灿烂的时光,只在三岁之前。”

安藤诗织蹲在庭园一隅,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她身材颇为娇小,身穿黑毛衣搭牛仔裤,正拿着小铲子轻轻铲土。

“诗织,有客人哦。”爱原绮罗莉以宏亮的声音喊道,又补了一句:“是个年轻小伙子哟,年轻小伙子!”我不禁一脸尴尬,那话听起来的感觉像是“我捕到一条大鱼呢,我们做成生鱼片来吃吧!”

“年轻小伙子吗?”安藤诗织笑着起身转过头来。她满头白发,头顶附近的头发稀疏。可能是太阳太刺眼了,她以握着小铲子的右手放在额头上挡阳光。她的手腕非常细,手指上有着宛如叶脉般的血管及皱纹。细看才发现,她的嘴角及眼角也有皱纹,或许是常晒太阳的关系,皮肤呈现健康的茶褐色。

“啊,真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呢。”

安藤诗织说出这句话的神情,简直就像个上班女郎或女学生,虽然从额头及脸颊上的黑斑明显看得出她年事已高,但她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却足以掩盖她的外表年龄。

真是位可爱的女性啊。接着我暗自笑了,自己竟然对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产生这种情愫。

安藤诗织踏着小碎步,踩着地上的铺石板朝我们走近,突然身形一晃,轻呼一声跳到一旁,又跳回铺石板上。仔细一看,原来她在避开铺石板上的毛毛虫。

我朝她鞠了个躬,“敝姓渡边,想请教您关于安藤商会的事。”

“我跟你说,这位渡边君和我们是亲戚呢。”

“咦?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也吓一跳呢。”

“我们亲戚里头还有年轻小伙子?”老婆婆安藤诗织以戏谑的口吻说道。她的眼神透露着少女般的好奇心,整个人却散发出看破一切的豁达。“什么样的亲戚?什么样的亲戚呢?”她连声问道。

我在脑中迅速画出家族关系图,依循着图面说道:“安藤润也先生的堂姐是我的外婆。”

“好复杂的关系。”安藤诗织噗哧一笑。

“你讲得太复杂了啦。”爱原绮罗莉朝我肩膀一推,我差点没摔倒。

“能让我见一见安藤润也先生吗?”我望向庭园深处的平房说道。安藤诗织听言,垂着眉答道:“很可惜,除非你死了,否则是见不到的。”

“咦?”

“润也已经死了。”安藤诗织说道。爱原绮罗莉也跟着轻描淡写地说道:“咦?我没告诉你吗?”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我被带进屋内一间面对庭园的和式房,坐在一张人桌子旁,安藤诗织与爱原绮罗莉并排坐在我眼前。我坐立难安,感觉自己正被五十多岁与七十多岁的两位妇人品头论足。

“请问安藤商会经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买卖呢?”

“好问题。”安藤诗织微笑着说道。

我完全不懂这个问题好在哪里,她很明显是在调侃我,但不知为什么,我完全不觉得不愉快,反而感到心情轻飘飘的,仿佛正受到一名充满魅力的年轻女子称赞。

“这问题一点也不好啊。渡边君。”爱原绮罗莉断然否定。

“润也的工作不是贩售东西,而是花钱。”安藤诗织一边说,一边以吸管喝着杯中的可乐,这举止让她看上去更像年轻少女了。

“一般我们所谓的工作,指的不是赚钱的手段吗?”我问道。

“但是他的赚钱手段只有赌马和赌自行车赛。”安藤诗织毫不避讳地坦承道。

“真的是这样赚来的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不相信我?”爱原绮罗莉将她的粗大手臂亮到桌上说道。和我妻子佳代子相较之下,这又是另一种恐怖。不过,佳代子的恐怖是让我必须担心生命安危的恐怖,而爱原绮罗莉的恐怖却带着几分如玩具般的可爱。

“润也的钱是靠着挑选他有把握赢的场次,透过单胜的赌注,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

“加倍再加倍,久了也是一笔大钱。”

“是啊,而且这些钱并不是靠偷拐抢骗得来的。赌博的人都是自愿掏钱出来赌,所以赚这样的钱算是名正言顺吧,赚得心安理得。”

“确实如此。”我颇认同这个看法。安藤润也所做的事无关诈欺或偷盗,只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来赚钱罢了。说得极端一点,这样的做法感觉起来比募款,找人乐捐还要名正言顺得多。虽然因为赌马而家破人亡的例子所在多有,但那不是安藤润也的错,是赌马的错。“那他的钱都花在什么地方?”

我只是顺口问问,安藤诗织听了却是露出苦笑,扬起嘴角的她,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也像是在强忍泪水。她轻轻抚着头发说道:“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花钱的管道是最大的问题?”

“润也二十多岁时,我们发现能够透过赌马赚钱,当时我问他想拿这些钱来做什么,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他怎么说?”

“他说,要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

“真是太崇高了。”一旁的爱原绮罗莉说道,但她显得有些兴致索然,说完便拿起手边的洋芋片放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

“换成另一个说法就是:‘拉好翻起的裙子’。”

“拉好翻起的裙子?什么意思?”这突兀的话让我傻住了。砸大笔的财富去拉好翻起的裙子?这是某种业界的黑话吗?

“润也常说,如果看到女生的裙子翻了起来,就很想帮她拉好。”安藤诗织回答。

“那过去帮她拉好不就成了?”

“问题在于做这件事,有时候得赌上性命。”她说完这句话,突然笑了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其实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一开始,我们打算捐款给慈善团体或残障者协助团体,事实上也试着散了几次,但我们发现这样的做法根本没办法彻底改善这留世界。”

“是吗?”

“捐款当然多少帮助到了一些人,收到钱的团体都很高兴,因此重获新生的人也不少,不过我们也遇过负责人一收到润也的庞大捐款便丢下团体卷款潜逃的状况。嗯,这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情。”安藤诗织以吸管将杯中剩余的少量可乐喝干之后,望着杯底好一会儿。她与安藤润也相处的数十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我无法想象,但当她说到“发生了不少事情”,口吻虽然轻松,却听得出来这句话所隐含的重量。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说过的这句话。人生若经过简化,反而被省略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而那应该就是安藤诗织口中的“不少事情”。

“润也他认为只要拥有庞大的金钱,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所以要将钱用在好的地方。”

“好的地方是指什么?”

“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一开始多半将钱花在捐款上,后来我们觉得光这么做是不够的,三十多岁那段时间,我们俩前往全国各地旅行,一边上赛马场或自行车赛场赚钱,一边寻找花对钱的管道或需要金钱救助的人。”

这是一对或可说优雅、或可说好事的夫妇的旅行。

“当时的我跟润也真是太狂妄自大了,对吧?”七十多岁的安藤诗织责备起三十多岁时的自己。

“旅行中发生了些什么事呢?”这不是为了找话题和她闲聊,我是真的很感兴趣。她转头望着屋外的庭园说道:“我年纪大了,差不多都忘光了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忘了,只见她接着轻叹了口气说:“不过倒是遇过几件有趣的事。”看她的神态,仿佛已逝的安藤润也正站在庭园中提醒她从前发生过哪些事。

接下来,她说了这样一段故事。

安藤润也与诗织在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曾在关东近郊某个小镇待了一星期。当时那附近有个政治团体的集会,他们想和该集会的主办者谈一谈。某天夜晚,他们在闹区的小巷里遇见一名站在路边揽客的烟花女子,当然这样的景象并不稀奇,但当安藤润也看见有个小孩一边喊着“妈妈”一边朝那女人走近,不出得停下了脚步。

女人大约二十多岁,身材娇小,脸上的妆虽浓,却带着稚气。此时已是深夜,小孩一脸睡意,蹭在女人的身旁喊着“妈妈”。

“乖,到大哥哥们那边去。”女人的困扰神情中带着一抹罪恶感,努力想将小孩推开。

“喂,快过来睡觉,别打扰妈妈工作。”数名年轻人讪笑着硬是将小孩抱起,朝着停在路旁的箱形车走去。

安藤润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开口问道:“诗织,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

“我猜呢,”安藤诗织根据眼前的景象发挥起想像力,“那位妈妈缺钱,所以在路上揽客。而当妈妈在接客的时候,那几个年轻人就负责帮她照顾小孩。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会不会是那几个年轻人要她出来卖身?”

“或许吧。”

“好,我们去证实看看是怎么回事。”安藤润也说着朝路边的女人走近。一开始女人以为有客人上门,露出既开心又紧张的表情,但当她见到诗织跟在安藤润也身旁,脸色顿时一沉,问道:“干什么?”

“你是为了钱才这么做吗?”安藤润也问道。

“不然呢?”

“为了还债?还是赚生活费?”

安藤润也的语气非常平淡,那段时间,他常挂在嘴上的就是:“缺钱虽然是严重的问题,但并不可耻。在人生的各种烦恼之中,能够以金钱解决的都算是单纯的。不道当然还是必须严肃对待就是了。”

然而这种单纯的烦恼却毁了许多人的一生,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悲哀。

女人一阵错愕,也起了戒心,正打算躲开,一如安藤夫妻所预期,箱型车内那几个年轻人察觉不对劲,下了车过来将安藤润也与安藤诗织团团围住,“别打扰她做生意。”

根据那群年轻人的说法,女人欠下了大笔债务,不得不白天上班、晚上卖身来还债。至于这群年轻人,则是金融业者雇来监督女人的。“即使早晚工作,她赚的钱连付利息都不够呢。”一名年轻人笑着说道。

“这样啊。”安藤润也只是这么回答,诗织便猜到他想帮女人还债。果不其然,安藤润也接着说道:“那我来替她还吧。”

那群年轻人哈哈大笑,“你知道她欠了多少吗?这笔债是她那个失踪老公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下的,金额高达八位数,光是零就有七个呢。”

“咦?这样就够了吗?”安藤润也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安藤诗织心下了然,立刻从皮包取出一本存折递了出去。

年轻人接通存折翻开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真的假的?一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

“就用这些钱抵她的债吧。”

“你是傻子吗?”

“不过呢,既然我能够满不在乎地拿出这么大一笔钱,你们应该也猜得到我不是普通人物吧?”

“咦?”年轻人显得有些胆怯。

“如果你们将钱私吞,或是继续找她的麻烦,我会花钱请人把你们揪出来,给你们苦头吃,我看起来像不像有这个能力?”

“像、像。”一边的安藤诗织盘起胳膊,频颊贴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比你们更凶恶,更精明的人,都会乐于接受我的雇用。这样你们清楚了吧?”

在场的年轻人和那个女人都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遭到了戏弄,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在这莫名其妙的场面中,唯独安藤夫妻脸上带着微笑,安藤润也继续落井下石:“不然这样好了,你们当中只要有人猜拳赢得过我,我就把那本存折送他。”年轻人一听,更是不知所措。

在安藤润也的催促下,既错愕又半信半疑的几名年轻人在深夜的路上不明所以地和安藤润也玩起了猜拳,但不管怎么猜都是安藤润也赢,年轻人脸色苍白,怀疑自己遇到了猜拳妖怪。

“后来怎么样了?债主接受条件了吗?”我上半身凑向前,兴致勃勃地问道。

“应该是接受了吧,我记不了呢……”安藤诗织歪起脑袋说道。

“忘了!?可是他身怀巨款一事一旦传了开来,不回被坏人盯上吗?”

“坏人呀,这字眼的概念还挺模糊的。”安藤诗织开心地眯起双眼,仿佛听到的是天真无邪的孙子所提的问题,“不过,润也在这方面手腕还满高明的。遇到可怕的人,就花钱找更可怕的人来压制,或是让好几个可怕的人互相制衡。钱可以拿来救人,也可以拿来威胁人哦。”

“这就是你们三十多岁时所做的事情吗?”

“是啊,我和润也就是在这样的摸索行为中度过了三字头的年纪。”

“四十岁之后呢?”

“这个嘛……”安藤诗织若有深意地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存心让我着急,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四十岁之后,还是在摸索行为中度过。”

“那不是一样吗?”

“是啊,人生永远都是在摸索。”

我不禁点头同意。接着我话题一转,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想请教一件事,我有一个朋友是作家,名井坂好太郎,他前一阵子过来拜访,听说只见到了爱原小姐,却没能来到这儿见您一面,请问是什么缘故呢?”

“啊,我想起来了!”爱原绮罗莉伸手一拍,张大口说道:“的确有这号人物,我把他赶走了。”

“为什么?”我问。

爱原绮罗莉的回答非常简单。

理由有二。第一,井坂好太郎来社区拜访时,安藤润也正好病情恶化,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换句话说,时机实在太不巧,不是不让他们见面,而是没办法让他们见面。

“原来如此,那样的情况确实没办法引见。请问第二个理由是?”

“那个男人满嘴破英语,左一句‘That's right.’右一句‘Excuse me.’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类。”

“是啊。”

“我最讨厌那种人了。生理上就无法接受。”

原来真相如此单纯。“我有同感。”我说道。

28

我只听过拉面的外送服务与网路商店的宅配服务,没想到这年头连漫画家刚画好的原稿都能够热腾腾地专程送到府上。

我正在和式房内与七十多岁的安藤诗织及五十多岁的爱原绮罗莉谈话。

听完了安藤润也的特殊能力以及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赚大钱的经过,我还是不明白安藤商会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也搞不清楚他们与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何关联,就在我打算切入正题时,门口传来了呼唤:“诗织小姐,漫画画好了!”

谜样的来访者!我登时全身紧绷,但似乎只有我这么紧张,只见安藤诗织悠哉地起身说:“手塚来了。”

“手塚?”我看着她走向门口,忍不住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姓氏。爱原绮罗莉告诉我:“他是不久前全家一起搬来我们社区的漫画家。年纪大概大你一轮吧,从前好像小有名气哦。”

我心想,该不会是那个人吧?安藤诗织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低头说了声:“打扰了。”

这位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貌和善,个头不高,一身纯白T恤搭牛仔裤,见到我便张大双眼说道:“有客人呐?啊,爱原小姐也在。”

安藤诗机先向他介绍我,再向我介绍他。“这位是手塚聪先生,听说从前在东京是红牌漫画家。”

“别抬举我了,我哪里算得上红牌呀。”

“够红了,你的漫画不是出了实体书吗?”爱原绮罗莉说道。现下大部分的漫画都是透过网路贩卖的电子档案,只有少数畅销漫画家的作品才会被印成实体书贩卖,由此看来,手塚聪确实称得上是红牌漫画家。

“那是以前,现在的我超小牌。”手塚聪在我面前一坐下,迅速打开手中的牛皮信封袋取出一叠纸,自信满满地说道:“这次的作品,我自己很满意哦。”

“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爱原绮罗莉冷冷地应道。

“不,这次我真的很有自信,请看看吧。”他说着将整叠纸递给安藤诗织。从我所坐的位置看不清楚上头的内容,只看得到页面上画着数格分镜,看样子是正式的漫画原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何时戴上老花眼镜的安藤诗织翻开了原稿。端正跪坐一旁的手塚聪难掩脸上的紧张与雀跃,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宛如将安藤诗织当成了出版社编辑,而自己正等着编辑看完之后的评语。

我按捺不住开口了:“手塚先生,不好意思,请问你认识作家井坂好太郎吗?”

手塚聪露出无奈的苦笑,这表情正回答了我的问题。“嗯,我认识。怎么了?”

“其实,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此时我的神情一定也充满了苦涩。手塚聪看着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我曾听他说,他有个认识的漫画家被网路上的流言蜚语整得很惨。这么问或许很失礼,请问那个人是不是……”

“就是我。”手塚聪感慨地说道。

果然如此。我接着问道:“我听他说,你曾见过安藤润也先生……”

“是啊,我是因为这样才搬来这里的。”

我仔细凝视着手塚聪,他的皮肤白得像年糕,却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豁达感。

“网路真的很可怕,”爱原籍罗莉盘起胳膊,看上去相当有威严,“这一点,从我年轻到现在都没变。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早我在当模特儿时,网路上就已经充满了真真假假的情报,每次看到都觉得烦死了。”

如果不是在爱原绮罗莉的家中见过她年轻时的海报,打死我也不相信她当过模特儿。

“我有一个模特儿友人,她男友把他们两人做爱的影像放到网路上,把她害惨了。”爱原绮罗莉继续说。

“这种事五十年前就有了,”我说。打从网路开始普及,这类事情便时有所闻,人类的想法与行动基本上没有太大改变,欺凌、虐待、公开暴行影像,或是从公开情报中找出具煽动性的话题加以大肆宣扬。

“我那个模特儿友人本来拼命想把影像删掉。”

“一定失败了吧?”手塚聪一脸同情地说道。

“是啊。唉,后来她老是觉得自己的裸体被全世界的人看光了,终于得了忧郁症。”爱原绮罗莉淡淡地回想着数十年前发生在友人身上的事。

漫画家手塚聪频频点头,一副感触良深的神情。“我也是啊,有一天突然发现网路上到处是指责我的文章,还有很多我从没看过的自己的影像和照片,把我吓得半死。当时我甚至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轻蔑、憎恨我。更可怕的是,我渐渐开始怀疑,我所熟悉的我并不是真的我,搞不好网路上受到大家攻击的那个我才是我的真面目。很夸张吧。”

“就好像一直被警察指称‘你就是凶手’,久而久之就会忍不住承认是自己干的?”我问。

“我儿子在学校也受到欺负,不但如此,还有人拍下我家的样貌,将照片贴到网路上。当我看到有人在网路上半开玩笑地怂恿别人来我家放火或绑架我的小孩时,真的是吓得背脊发麻呢。”手塚聪说着这番话时,神情并没有显露太大的痛苦,感觉像是个健康的人谈起从前大病一场的可怕经验,“就在那时候。我碰巧遇见了安藤润也先生。”

“我们是在东京遇到的,对吧?”一直专心看着原稿的安藤诗织抬起头来加入话题,“那时候我刚好陪润也去东京的医院接受检查。”

“当时我坐在河堤边发呆,润也先生和诗织小姐走了过来。”

“这算是我们的兴趣吧,只要看见有人怏怏不乐,我们就会上前和他聊聊,当作打发时间喽。”

“我那时心想,这个老先生真不可思议,明明年纪比我大得多,看上去却是朝气十足,简直像个天真无邪的足球少年。”手塚聪抚着眼镜,说起遇到安藤润也的经过。

“我接下来要说一句非常陈腐的话哦。”安藤润也坐在河堤旁边的长椅上,眼中闪耀着光芒,说出了一句陈腐的话:“网路这种东西,有优点也有缺点。”

“是啊。”手塚聪只能这么回答。

“网路上有着非常庞大的情报,内容自由、取得快速,这确实很棒,但是任何人都有可能突然在网路上遭人陷害,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我真的是被陷害的,我什么都没做。”

“人们根本不在乎情报是不是真的,大家在乎的是有不有趣。就算不是真相也无所谓,看起来像真相就行了。即便你跳出来澄清这不是事实,也只是火上加油,因为这个举动只是让事态变得更有趣。”

“是啊。”

“你知道吗?大约二十年前,有一阵子上网是需要检查身份的,人们无法在网路上匿名发言,当时其他国家早已实施这套制度,所以日本也跟进。”

“日本曾经实施过这种制度?”

“嗯,政府花了庞大的资金,设计出一套认证用的界面,结果却毫无意义,因为网路的优点就在于其自由度与快速性,这种剥夺网路优点的做法其实相当愚蠢。”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

“如果真的要杜绝匿名发言,一定有更聪明的做法。小孩以法律强迫人民接受身份认证制度,而是应该提供给使用身份认证制度的人民清楚、实惠的好处。在资本主义世界中,只有欲望与利益能让社会运作,而不是伦理道德,忽视这个原则的制度只能以失败收埸。所以想要推广任何制度,都必须附加相对的服务,让大家晓得参与这个制度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后来网路又变回可匿名方式了?”

“是啊,不过倒是建立起公开连线资讯的制式系统,这大概算是当年实施那套制度所得到的唯一成效吧。”安藤润也淡淡地说道。

“连线资讯?”

“举例来说好了,有个人想在网路上干坏事。当这个人的行为有违法嫌疑时,网路业者就有义务协助警方调查,必须无条件提供此人的连线资讯。这个规矩很久以前便存在了。”

“这倒是。”但这代表的另一面意义就是,如果事件本身没有违法疑虑,网路上的发言者便可维持匿名,而这也是为什么手塚聪无法找出是谁陷害了他。

“这套规矩后来被系统化,各网路业者的情报被统一管理,只有取得权限的人能够查看连线资讯,整个流程成了一套有制度的系统。包括那些能够上网的店家也一样,所有的会员情报都被集中到同一个资料库内,方便进行搜寻。当然,就和搜索私人住宅必须持有搜索票一样,连绿资讯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查看。但只要取得权限,就能够查出任何一篇匿名网路文章的作者姓名及地址等情报,无论这个作者使用哪一台电脑上网都一样。”

“这系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不知道?”手塚聪相当惊愕。

“政府不会把最重要的事告诉人民的。话说回来,那笔钱到头来也是白花了。”

安藤润也说这话的语气仿佛那笔钱是他出的。

“总而言之,关于网路上的流言蜚语,如果有违法嫌疑,还能够透过系统将犯人揪出来,但没有嫌疑的话,被害者就只能自力救济了。”

“是啊,看来我只好认栽了。”

“要处理这类问题,有几个办法。”安藤润也露出微笑,眼角挤满了皱纹,宛如正要公开魔术的手法。安藤诗织则是默默地坐在一旁。

“把网路上的假情报全部删除吗?”

“假情报是删不完的,这就和流进海里的油一样,不可能清得干净。当然,如果下了很大的决心,搞不好真的做得到,但下场往往是更加引人怀疑。所以这时最好的做法是……”

“最好的做法是?”

“制造更多的假情报散播出去。”

“更多假情报?”

“除了原本已经在流传的假情报,再主动散播出更多陷害你自己的假情报。当然,要做到天衣无缝必须下一些工夫。这些假情报的内容最好让那些讨厌你的人更加开心,再放上一些假的影像或照片。”

“这样只是让我永无翻身之日了吧?”

“这么做,人们会分不出什么才是事实。”安藤润也语气坚定地说道。

“什么才是事实”这个词宛如钟声在手塚聪的脑中回荡。

“假设有个人以你的名字在网路上搜寻,他会看到各式各样的传闻,每个传闻都像真的,却又带着三分可疑,此时他心里会怎么想?”

“手塚聪这个漫画家的风评真差?”

安藤润也扑哧笑了出来。远处一只鸟朝着河川俯冲而下,在水面轻轻一掠又展翅高飞。

“不是啦,通常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半信半疑’吧。”

“半信半疑?”

“搞不清楚哪个传闻才是真的,每个传闻都怪怪的。事实上每个传闻都是假的,所以搜寻者当然会觉得奇怪。‘那家伙好像曾经对女生性骚扰’,‘那家伙好像做过变性手术’、‘那家伙好像已经死于一场怪病,现在的他是别人顶替的’,‘那家伙好像逃漏税’、‘那家伙好像有奇怪的性癖好,喜欢被老婆踢屁股’等等,如果我看到一个人同时传出这么多不好的流言,我的想法一定是‘搞不懂了,随便怎样都好啦’。”

手塚聪突然觉得身旁这位老先生简直像个充满智慧的老友。

“不过呢,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

“找个乡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永远不要上网。”

手塚聪听到这么平凡的建议,不禁怀疑这句话的背后另有寓意。但想了又想,似乎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网路这东西的确很重要。一旦没有网路,在工作上及拓展人际关系上都会出现困难。但这不表示一个人没有网路就活不下去。”安藤润也笑眯了眼,点了点头继续说:“很讶异吧,人没有网路也活得下去哦。”

“可是网路上的假情报并没有消失,不是吗?”

“是啊,但网路又不会追着你跑。”

“网路或许不会追着我跑,可是看了网路情报的人可能会找出我的藏身处,加害于我或我的家人;就算他们不亲自动手,也可能把我的藏身之处公布在网路上啊。”

安藤润也叹了口气,玩弄起额上的白发,“或许吧,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世人没那么闲。除了当事人,其实大家对谣言是不太关心的。如果遇到那种网路上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你只能尽量保持距离,”

“可是……”

“你听过岩手山吗?”安藤润也继续说:“我们住那附近。要不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还有空的屋子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手塚聪有些摸不着头绪。但是与其和家人继续待在东京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换个环境生活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如果你放不下工作,搬到那边也能继续做。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收山不干,与社会断绝往来,悠哉地过自己的人生也不错。”

“可是,不工作哪来的钱吃饭?”

“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

手塚聪愈听愈怪,这个老先生为什么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么好?“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安葬润也露出温柔的笑容,不难想象他年轻时一定长得很帅。

“我不想当皇帝。比起支配人,我更想帮助人。”安藤润也说道。

“咦?什么意思?”我问道。为什么安藤润也会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卓别林的名言。”安藤诗织回答。她那娇小的脸庞严肃却可爱,宛如故意装成熟的小鸡。“卓别林拍过一部电影叫《大独裁者》【注:《大独裁者》(The Great Dictator),卓别林所拍的首部有声电影,一九四〇年出品。】,在影片最后,卓别林发表了一场演说,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当皇帝。比起支配人,我更想帮助人。’”

“讲这种漂亮话,总觉得不像润也君会说的话,又很像他会说的话。”爱原绮罗莉笑道。

“润也其实挺喜欢刻意讲出这种漂亮话哦。”安藤诗织说完后点点头,将手上的原稿拿到桌面上收拢整齐,“这次的原稿也很有趣。谢谢你,手塚。”

“真的吗?”端坐着的手塚聪顿时打直了腰杆,露出满脸幸福的表情,“虽然我原本就很有自信,但能听到你道么说,我更高兴了。”

“那是连载的漫画原稿吗?”我指着牛皮信封袋问道。

“是啊,不过这部每周连载的读者只有诗织小姐。说真的,我这个人只要能画漫画就满足了,就算读者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

“喔?”我一直以为,无论什么样的创作者都会希望拥有更多的读者或鉴赏者,所以手塚聪的发言让我有些意外,“这部连载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其实啊,这个故事是以我做的梦为原型创作出来的。”安藤诗织腼腆地说道:“叙述某个人使用超能力与政治家对抗。”

“超能力?”我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安藤润也先生所拥有的那种特殊能力吗?”

“嗯,是啊,润也那也是一种超能力。”安藤诗织轻轻摇头说:“不过我觉得世上应该还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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