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君,你是我们的亲戚,一定也拥有某种超能力哦。”爱原绮罗莉指着我说。
“亲戚?”手塚聪兴致盎然地望向我。
“润也出现赌博和猜拳绝对不会输的能力,是在他哥哥过世之后。”安藤诗织说道。
“是啊,所以你的超能力很可能也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出现,好比被逼得走投无路之类的。”
“某个契机?被逼得走投无路?”我愣愣地重复着爱原绮罗莉的话,想起了加藤课长的那句“唯有把你们逼上绝路,你们才能发挥潜在的能力”,接着不知为何,妻子佳代子的面容浮现脑海。
29
为了让丈夫的超能力觉醒,妻子故意把丈夫逼上绝路。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她们说,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超能力就会觉醒,我的脑中瞬间浮现了佳代子的身影,而且久久不散。
“不会吧……”我喃喃自语。
“你想到了自己可能有什么特殊能力吗?”安藤诗织嘟着嘴,张大了双眼,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小鸡了。
“哎哟,一定是想到老婆了吧?”爱原绮罗莉拿起桌上的煎饼啃了起来,淡淡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猜对了?”爱原绮罗莉一边以手掌将掉在桌上的煎饼碎屑扫在一起,“我乱猜的。通常已婚男人会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十之八九都跟妻子有关。”
“可是,为什么超能力会让你联想到尊夫人呢?”手塚聪问道。他年纪比我大,对我讲话却客客气气,给人感觉很舒服,与井坂好太郎有着天壤之别。
“因为我妻子是个很可怕的人。”我以手撑着膝盖,微低着头,宛如在告白自己的可耻性癖好,“我怀疑她的可怕会让我产生超能力。”
坐在对面的三人一同哈哈大笑,爱原绮罗莉甚至将口中的煎饼喷出了一些。
接着他们开始取笑我。“自己老婆能可怕到哪里去?”“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丈夫都有超能力了。”“到底老婆要多可怕才能让丈夫产生超能力呢?”
我吞吞吐吐地应道:“唔,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心里却在大喊“你们根本不懂!”
我妻子的恐怖,远远超越一般人对怕老婆定义的认知。那些喜欢拿怕老婆或疼老婆来吹嘘的人,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一哂。如果怕老婆大丈夫有专业和业余之分,那些人只算是业余中的业余,我可是数度被妻子逼到走投无路,所以我才会不由得怀疑妻子可能成为她们所说的契机。
我会因妻子的可怕而产生特殊能力吗?不,应该说我怀疑的是,妻子是不是为了让我涌现特殊能力,才那样对我?但这样的揣测实在太过异想天开,我自己也不禁面红耳赤,低下了头。爱原绮罗莉看我这副模样。笑道:“你干嘛脸红?是不是想到了和老婆做过的什么害臊事情?”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我妻子是不是知道我有特殊能力的资质,所以为了引出我的特殊能力,才故意对我做出那些可怕的举动……”我愈说愈觉得丢脸,“……呃,不可能吧。是我想太多了喔。”
但突然间,安藤诗织与爱原绮罗莉一声不吭,两人默默地相觑。我原本以为她们会哄堂大笑骂我是笨蛋,看到这样的反应,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也不是不可能哦。”爱原绮罗莉缓缓开口说道,连啃煎饼的方式似乎也稳重了些,“对特殊短力感兴趣的人不少,也一直有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真有这种人吗?”
“有啊。以前有,现在也有。”爱原绮罗莉语气坚定地说道,感觉她似乎亲眼见过那样的人物。
“以前曾经有人想研究润也的超能力。”安藤诗织说道。
“真的吗?”我脑中反射性地浮现一群身穿白袍、专门研究超能力的医生。
“我们会把孩子送到外地去,这也是原因之一。”她淡淡地说道,但我不敢继续追问关于他们孩子的事。
“对了,手塚先生的漫画中所描写的是什么样的超能力呢?”我指着手塚聪手上的漫画原稿问道,
“漫画主角其实是润也的哥哥。”安藤诗织说明道:“有一天,大哥突然产生了类似腹语术的特殊能力。”
“腹语术?你指的是腹语师操纵人偶的嘴巴一开一阖。在暗地帮人偶配音的技术吗?”
“是啊,只不过大哥操纵的对象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他能够让他心中默念的话透过别人的口说出来。”
“什么意思?自己心中的话由别人讲出口?”
“就像这样。”手塚聪从牛皮信封袋中取出漫画原稿,摊在我面前。他的画风正统却不失个性,而且相当具有震撼力。
故事描述一个老先生被一群年轻人包围,老先生怕得直发抖,根本不敢反抗,但是突然间,老人以从容不迫的语气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如果你们敢对我怎么样,一定会后悔的,等我的部下赶来,他们会把你们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你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想让这种事发生吗?”年轻人见老先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听了这番话,全都吓坏了,而这番话其实是男主角躲在不远处以腹语术的超能力让老先生说出来的。
“这样的超能力对抗得了敌人吗?”我不禁为漫画中的主角担心了起来。像腹语术这么平凡的超能力,能做什么呢?“还有,这个男主角就是安藤润也先生的哥哥?”
“大哥很年轻就过世了,而且走得非常突然。”安藤诗织语带感叹地蹙起眉头。
“是因为生病吗?”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脑溢血,而且是在政治家犬养舜二的演讲会场上突然昏倒。”
“犬养?”我不禁拉高了嗓门。
“你也听过这个人吗?他在我们年轻时可是风靡一时呢。”安藤诗织平静地说道:“当时犬养舜二还没当上首相,就已经相当受到瞩目,大哥去听他的演讲,没想到竟然死在会场上。”
“是因为太感动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安藤诗织笑着说:“大哥死得太突然,我和润也都吓得慌了手脚。润也还抱怨说,大哥怎么要死也不先跟他说一声。”
“我认识的润也君向来是老神在在,很难想像他慌了手脚的样子呢。”爱原绮罗莉说道。以年龄推算,当时的她应该还是个婴儿吧,不大可能认得安藤润也夫妇。
“润也很黏大哥,所以大哥刚死的时候,润也难过得几乎连走路也走不直,后来才慢慢振作起来。之后过了大约十年,有一天我突然做了个怪梦。在梦中,大哥施展奇妙的超能力,对抗那个犬养首相,却丢了性命。”
“真是奇妙的梦。”
“那个梦境好真实,简直像是看着拍摄下来的画面,就连大哥心中的想法,我也感受得到。”
“所以那个梦也解释了他的死因?”
“嗯……”安藤诗织沉吟片刻,搔了搔太阳穴,
“梦里确实提到了这一点,我刚刚也说过,犬养先生在当时非常受欢迎,或可说是具有领袖魅力吧,他讲话条理分明,而且充满了使命感与责任感。”安藤诗织此时的态度似乎又将犬养舜二当成了老朋友,我想起前几天在街上遇到那名发传单的年轻人,就连与犬养活在不同时代的年轻人都会热血澎湃地引用犬养的话,更何况是当年的民众了。
“有人说他就像希特勒哦,”爱原绮罗莉点头说道。
“大哥说比起希特勒,犬养先生更像墨索里尼。”
“墨索里尼?”我只知道这是某个独裁者的名字,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心想,等等上网搜寻看看吧。想到这,我又不禁露出苦笑。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情,第一个反应果然是上网搜寻。
“是啊。就像那个墨索里尼一样,犬养先生的周围也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有人认同他的政策,有人想和用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偏激的人。”
“好比亲卫队之类的?”我插口问道。她点点头,“是啊,而这些人之中,也有一个人拥有超能力,大哥就是被那个人打倒的。”她说完之后,发出了呵呵的可爱笑声。
“超能力者还真多啊,简直就是漫画情节嘛。”我不禁愕然。
安藤诗织笑嘻嘻地晃了晃食指,“是呀,所以我才请手塚画成漫画喽。”
“是啊,所以我才把这个故事画成漫画。”手塚聪也点着头,“开始我是抱着报恩的心情来的,很感谢安藤夫妇邀我来这里住,还提供房子给我。但我愈画愈起劲,简直是欲罢不能。”
“为了这唯一的读者,是吗?”
“以前我从来不晓得,原来只要有一个理解自己的读者就足够了。我想,创作者同时拥有自我表现欲及创作欲,但只要舍弃其中的自我表现欲,那么即使读者只有一个人也无所谓了。”
他的语气与态度非常自然,我知道他并没有故作清高,而是真心地这么认为。“原来如此。”我应道。他和那个满脑子只想当畅销作家,只要能受到称赞、即使没人真正理解自己也无所谓的井坂好太郎完全不同,我不禁深感佩服。而同时。我又想起另一件井坂好太郎提过的事。“对了,我听说润也先生曾在东海发生的事件当时与犬养先生合作?”
光是“东海发生的事件”这个说法便颇暧昧,我自己也觉得这起传闻毫无根据,声音不由得愈来愈小。
“是啊,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安藤诗织张大了双眼,露出微笑,宛如缅怀着往事。
“听说犬养先生和润也先生合力调停了美中之间的摩擦,是真的吗?”
“当时的情况恐怕比摩擦还严重一些。嗯。润也平常就习惯四处搜集许多情报。”
“情报?”
“他有个以金钱建立起来的人脉与情报网,听起来很炫吧。”安藤诗织说:“润也透过那个情报网,确定了中国真的在东海设置了奇怪的机器。”
“那个机器的用途是什么呢?”我问道。以“东海油气田事件”为题材的电视节目和书籍相当多,真相却始终如同一团迷雾。有人说中国设置的是核子武器,但没人能证实。
“润也没有告诉我详情,我只知道个大概。那好像是一台能够制造地震的机器,反正是某种特殊装置吧。”
“制造地震?”
“那不是核子武器或化学武器,而是地震武器。大地震确实能够轻易毁掉一个城市,而且,一旦国内到处发生大地震,那个国家的经济也就完蛋了。要是明着发射飞弹,一定会引起国际反弹,但如果偷偷制造地震,搞不好可以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中国不愧是大国,手段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哦。”
“是真的吗?”我诧异不已,转头探看爱原绮罗莉和手塚聪的神情,但他们只是耸了耸肩。
“至少润也是这么相信的。中国虽然曾经萧条了一阵子,如今又慢慢崛起,不是吗?十多亿人民的力量毕竟不能小观,他们连失业者之类的统计数字都是以亿来计算,规模跟我们完全不同。光是喜马拉雅山的雪水,就是难以想像的庞大资源,日本所拥有的资源根本比下过人家。”安藤诗织的声音甜美,很难相信她是个年事已高的老婆婆,我忍不住频频偷窥她的面容再三确认。“所以润也就去找了他认识的政治家,商量这事该怎么处理。”
他要怎么开口?难道是直接问“有没有办法拿我的庞大财富去解决这个危机”?
我不禁怀疑,天底下真的有如此疯狂又积极的政治家愿意协助安藤润也吗?但答案很明显,这个疯狂又积极的政治家,正是犬养舜二。
“于是润也先生就和杀死哥哥的仇人犬养舜二携手合作了?”
“犬养先生杀死大哥,只是我梦里的情节啦。”安藤诗织边说边拿起一片煎饼,折成两半。我忍不住也跟着拿起一片煎饼,同样折成两半,碎屑却飞溅开来,我慌忙将碎屑一一捡起。“那时候犬养先生已经不是议员了,但人面还是很广,权力比普通政治家还大得多。凭那个人的魅力,这并不难想像吧。润也和他谈过之后,他对润也的资产及想法很有兴趣。”
“之后他就拿了这笔钱让中国妥协?”
“详细情形润也没有告诉我,但至少能确定的是,并没有发生奇怪的大地震吧。”安藤诗织的态度依然从容优雅,“或许是受到大哥的影响,润也起初也以为犬养先生是个像墨索里尼一样的独裁者,而我也是。”
“起初?后来改变了吗?”
“儿过犬养先生之后,润也说,‘其实犬养也不是坏人。’”
“他们成了朋友?”
“我刚刚提到电影《大独裁者》,最后的演讲当中,卓别林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们不可以绝望。无论是贪欲所带来的荒废,还是憎恨人类发展的心,都会随着独裁者的死而消失。’”安藤诗织说得流畅自然,似乎已把这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好犀利的一番话。”
“这大概是卓别林的心愿吧。别被独裁者骗了,别随之起舞,只要独裁者一死,世界就会恢复和平。但是呢,润也的看法不同。”
“他怎么说?”
“‘ 独裁者并不存在。’”
“咦?”
“现今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独裁者,事情并不会因任何一个特定的人消失而有所改善。”
“意思是世上没有坏人吗?”
“不,我想他的意思是,善恶之分并没有那么单纯。这个世界的荒废、贫困与憎恨并无法完全归咎于某个人或某个团体;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任何一个坏人其实都只是某个巨大系统的一部分,犬养先生也不例外。事实上,犬养先生自己也曾亲口感叹道:‘说穿了,我也不过是系统的一部分。’”
30
“请问你们听过播磨崎中学吗?”
来到安藤诗织家中的我,终于问出了这最关心的问题。虽然是经过前面那么多铺陈才问了出口,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替面临升学考的儿子询问去上这闻中学好不好似的。
“播磨崎中学?”安藤诗织一愣,重复了一遍。
“播磨崎?”爱原绮罗莉也开了口。
我吞了口口水,看样子我挥了竿却没钓到鱼,只好连忙找另外一个饵挂上。“那有没有听过间壁先生?间壁俊一郎,或是间壁敏朗?”
间壁俊一郎这个名字是从歌许的网站程式中解析出来的暗号,连同“安藤商会”、“播磨崎中学”等字眼同为受到监控的关键字之一;间壁敏朗则是井坂好太郎的小说中出现的登场人物。这两个人都姓“间壁”,绝对不是巧合。
“啊,间壁先生?”安藤诗织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不就是那个爸爸吗?”
“爸爸?”
“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比我们年轻得多,成天心都悬在儿子身上,所以我们对他的印象都是‘那个爸爸’。嗯,他的名字的确是间壁俊一郎。”安藤诗织笑着说道。
“啊,对对对,他待过这里呢,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爱原绮罗莉望着天花板略一思索,“我记得那时候是夏天,我还跟润也君聊到,那个人成天穿着黑西装不热吗?啊,这么说来,是润也君过世之前?”
“那个人来这里住过?”
“来我们社区的人,有些是认识了润也。被润也带来的,有些则是对润也感兴趣,打探消息自己跑来的。间壁先生属于后者,他当时在山坡下面那样白色木屋住了下来,不过并没有住太久。”安藤诗织说道。
“我记得他说他离了婚,儿子念的中学又规定所有学生都必须住宿舍,他老是说自己一留人很寂寞呢。唉,真可惜,要是他条件再好一点,我一定会好好抱抱他的。”爱原绮罗莉开朗地笑着说道:“不过他虽然条件普通,却是个老实认真的男人。”
“这位间壁先生后来怎么了?”
“有一天突然不见了呀。”爱原绮罗莉淡淡地回答。那口气仿佛在叙述一位和自己不熟的同班同学突然转学了。安藤诗织的表情则有些凝重,比较接近怀念起班上那只突然失踪的兔子时的神情,喃喃说道:“他好像死了呢。”
“咦?”我和爱原绮罗莉同时说出口。“真的吗?”爱原绮罗莉相当讶异。
“是润也告诉我的,详情我也不清楚。润也有一天收到了间壁先生的来信,上头似乎是这么写的。”
“写着‘我已经死了’?”
“是啊。”安藤诗织神情严肃地回答,我脑中一片混乱。
“死人会写信?”爱原绮罗莉也是一脸惊愕。
“润也并没有告诉我详情,我只知道间壁先生固定租用某个契约式的小置物柜,在里头放一些家当什么的,后来他连续两个月没缴租金,管理贝于是开始找人。”
“嗯,这很正常。”
“但是管理员联络不上他,所以转而找上保证人,而那个保证人……”
“就是润也君?”
“是的。”安藤诗织朝爱原绮罗莉点了点头,“后来润也打开那个置物柜,发现里头有一封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间壁先生想让润也知道自己出事了吧,一旦他陷入无法继续支付置物柜租金的状况,润也就会看到那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润也没跟我说呢。”安藤润也没有特别提及的事,安藤诗织似乎也不会主动询问。
“那间壁先生是怎么死的?”我继续追问,但不出所料,安藤诗织的回答是:“不清楚耶。”我又问:“他的死和播磨崎中学有关系吗?”安藤诗织的回答依然是:“不清楚呢。”
接着安藤诗织似乎想起了什么,“啊,我只知道,间壁先生当时好像被卷进了某件麻烦事,润也很同情他哦。”
“麻烦事?”我倏地想起我来这儿的途中,在新干线上查到的情报,“我想起来了,间壁敏朗是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受害学生之一,在事件中受了重伤,他说不定就是俊一郎先生的儿子。”
“播磨崎中学事件?”安藤诗织缓缓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其中含意,“那是什么事件呢?”
爱原绮罗莉及手塚聪倒是有印象,异口同声地说:“嗯,确实有过这么一起事件。”
“间壁先生的儿子被卷入事件?”安藤诗织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嗯,很有可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爱原绮罗莉吃惊不已。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鱼儿吃掉了饵却不上钩,而且我手边已经没有任何饵了。于是,我离开了安藤家。
要不要骑车去兜兜风?
回到小屋前,爱原绮罗莉指着停车场内的重型机车问我,我没多想便应了声“好啊”,但当我看见塑胶布下的重型机车,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惴惴不安地说:“好大的机车啊。”
那辆重机简直像是一只披着银色镗甲的蝗虫,由于形体太过壮观,看上去完全不像交通工具。光泽耀眼的车身上印着造形冷酷的标志,到处装了不断闪烁的装饰灯。
“还好啦,才一千西西而已。”爱原椅罗莉若无其事地说道,接着她不知从何处变出两顶安全帽,将其中一顶递给我。我自己也没发现何时将安全帽戴到头上,就这么错过了拒绝或犹豫的时机。
爱原绮罗莉一脚跨过巨大的油箱,坐上了重机。虽然很难相信她从前当过模特儿,但见她跨坐重机上的模样,那双腿确实很长。“上来吧。”她指着后座说道。
我乖乖跨上车,对爱原绮罗莉说这是我第一次坐机车后座,她转过头隔着安全帽望向我说:“只要抓紧就不会有事,害怕的话就抱住我。还有啊,如果我的身体倾一边,你绝对不能倒向另外一边,要尽可能让重心和我朝向同一方向倾斜,记住道一点就没问题了。”她说着发动了引擎。
一瞬间,机械蝗虫仿佛成了活生生的猛兽,开始隐隐颤动。
重机向前冲出去了,我不自觉地“呜”了一声,整个安全帽内充满轰隆隆的声响。机车沿着一栋栋木造建筑间的蜿蜒下坡路前进,每当遇到转弯,车速减缓,我的脸就会贴上爱原绮罗莉的背,但接着瞬间加速,我又几乎要后仰摔下车,就这么不断重复,我的身体前倾后倒,完全无法自主。
不久来到一条直线道路上,机车沿着下坡缓缓前进,就在我的身体突地向右一偏时,我瞥见爱原绮罗莉的右手催动油门,心里才刚警告自己“她要加速了”,周围的景色骤然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逝,我的脑中满是风声,恐惧与思绪全部飞到九霄云外;我的喉咙发出咕嘟声响,但就连这声响也瞬间被抛到后方。我抱住了爱原绮罗莉的腰,这时我看见机车龙头中央的时速仪表板上显示着数字170。啊啊——,原来这就是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感觉啊。我茫然地想着,而这个念头也旋即消失在脑后。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向前奔驰,而是被狠狠地扔往前方。
继续前进了一会儿,车速开始减慢,我渐渐看得清楚树上枝叶的形状了。
“如何?”爱原绮罗莉脱下了安全帽问我。
我们已回到小屋前,重机停在停车场里。我下了车,脱掉安全帽,登时从难以呼吸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我松了口气答道:“有点可怕。”然而我发现自己的两条腿正剧烈颤抖着,只好老实回答:“非,常可怕。”
爱原绮罗莉哈哈大笑,“不过,你配合得很好,让我骑得很顺呢。”说着,她走上小木星的阶梯。时速一百七十公里的感觉还留在我身上,反而觉得周围静止不动的景色不太自然。
“骑车兜风很舒畅吧?”爱原绮罗莉一边将磨好的咖啡豆倒进滤网,一边对我说道。
“是啊。”我在下嵌式桌炉边坐了下来。一般会以“乘着风”来形容飙车的感受,但我的感觉是,毫无掩护的血肉之躯受到时连超过百公里的狂风吹袭,安全帽中尽是风的呼啸,脑袋被这么一搅,瞬间空空如也,“简直像是脑袋被重新格式化了……”但我一说出口,发现这真是系统工程师才会说出的比喻,不禁有些厌恶自己。
她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道:“对了,这样的深山里业装了侦测器哦,你发现了吗?”
“侦测器?你是说搜集交通情报的侦测器吗?”依照现行的法律,所有的汽机车都有义务在车体上装设识别情报发信器,而道路上的侦测器可接受发信器的讯号,所以哪一辆车在何时通过了哪个地点,政府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大都市主要干线道路的侦测器在很早以前便架设完毕,听说最近开始朝全过各乡村道路扩展,我没想到连这种岩手高原上的山路都装设好了。
“全部的情报都被监控着,感觉真差。”
“全部的情报都被监控着”这句话让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警戒心,仿佛刺猬般,全身竖起了看不见的尖刺。“不过路上侦测器取得的情报,应该只会被用在车祸事故的追查以及塞车状况分析上吧?”我说道。
“别傻了,任何事情背后都有黑暗面。复制人技术当初也说只使用在医疗及脏器移植上头,后来还不是被拿去进行人体实验及强化军队。同样道理,天晓得政府设置哪个侦测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还是小心为上。你想想,只要调查我骑机车每天所走的路线和时间,就能分析出我的生活规律了吧,所以我经常改变骑车路线呢。你不觉得无时无刻不受到监视,看到别人对你露出‘你的底细都被我摸透了’的表情,感觉很不舒服吗?”
无时无刻不受到监视,看到别人对你露出“你的底细都被我摸透了”的表情……。我仔细咀嚼着这句话。没错,的确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原本在我的想像,还以为安藤先生他们是奉行神秘主义的。”
爱原绮罗莉问我对安藤商会有什么感想,我老实地如此回答。
“毕竟商会在做什么都没人知道,又是住在这种深山里,总觉得一定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哪来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吧?没想到我会一口答应带你去安藤商会?”
“是啊,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马上就见到了安藤诗织女士,她对我的提问也是有问必答。”
“没错。”爱原绮罗莉点着头,“这就是润也君的想法。他认为不设防才是最好的。”
“不设防?什么意思?”
“就像刚刚提过的侦测器一样,这个世界愈来愈朝着严格监控情报、制式行动、评断事物价值的方向发展,虽然这么做比较有效率,但润也君不喜欢。”
“不喜欢?”
“是啊,他讨厌追求便利性及利益的系统。”
系统化会让人类失去想像力及良心。我想起了言之凿凿地说着这句话的井坂好太郎,还有政治家犬养舜二,他也说过,自己只是系统的一部分。
“润也君很明白,如果我们走上秘密主义这条路,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最讨厌的监视与系统化。所以他决定索性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不上锁,不隐瞒情报。来者不拒,有问必答。不守,不逃,不设防,鼓起勇气公开一切。”
勇气这个字眼在我脑中骚动着。似乎不管任何地方,都存在着对勇气的考验。
“颇极端的做法呢。”
“是啊,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爱原绮罗莉的态度就像在袒护自己偏爱的摇滚乐团,“润也君常说,隐瞒情报是没有意义的。”
“他觉得不必隐瞒情报?”擅长借由金钱的力量搜集各方情报的安藤润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在我听来有些矛盾,又或者正因为他接触过无数的情报,才能够如此断言呢?
“情报技术不断进步,人们对情报也愈来愈神经质,于是拼命想隐藏个人情报,努力不让情报外泄;而另一方面,也有人拿情报作为商品,利用情报,大家都误以为这个世界是仰赖情报在运转的。”爱原绮罗莉侃侃说道。
“误以为?你的意思是,这个想法是错的?”
“因为人并不是由情报组成的呀。不管搜集再多情报,也无法拼凑出一个人。反过来想,一个人不管泄漏再多情报,也不至于死掉呀。像那个漫画家手塚君,他那么多个人情报都曝了光,还冒出一堆捏造的情报,现在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那么人是由什么组成的?”
“还用说吗?”爱原绮罗莉噘起嘴,一副“别问这种蠢问题”的表情,“当然是血、肉和骨头啊。”
也对,这个问题的确很蠢。
“好啦,你今晚有何打算?”爱原绮罗莉接着问道。
我以为她问的是我今晚的住宿处,于是回答:“我想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爱原小姐能不能帮我安排?”我心想,这里从前是度假村,找个地方窝一晚应该不是难事。
没想到爱原绮罗莉的回答是:“你今晚当然是住我家呀,我问的是你今晚打不打算跟我相好,你的决定会影响我洗澡的用心程度。”她不像是在开玩笑,看到那认真的表情,我不禁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传来震动。“啊,电话。”爱原绮罗莉似乎以为我在找借口逃避,一径瞪着我。“真的,我的手机响了。”我边说边拿起不停震动的手机,由于先前搭新干线时被我设定成静音模式,此时并没有响起《君之代》。我一看荧幕,没有显示来电者,但爱原绮罗莉的视线实在太可怕,我除了硬着头皮接起电话,别无选择。
“哟。”熟悉的声音,是胡子男冈本猛打来的,“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呃,请说。”我一边看向盘起胳膊的爱原绮罗莉。
“盛冈之行顺利吗?有没有查到什么?”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老实回答:“我回去再详细告诉你。”
“是喔?不过我们之后要碰头可能有点困难。”冈本猛说道。感觉得到他正露出笑容。
“有点困难?”
“我会送你一样礼物,你看了就明白了。”冈本猛的声音听起来气定神闲,像是在询问毕业生近况的学校老师,因此我完全没察觉这时的他正身处极大的痛苦之中,只听见他朝身旁的某人说了一声“你说对吧?”而我也没把这个小细节放在心上。
31
“咦?你真的要放弃和我上床的机会?”年过五十、身材臃肿的爱原绮罗莉在睡前对我如此说道,还搬了句老词出来:“你没听过‘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是男人的耻辱’【注:日本俗语,原文作“据え膳食わぬは男の恥”。】吗?”
“我不大喜欢那句话呢。”我诚实地应道,因为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花心男人为自己辩解的借口。我觉得把那句话改成“无法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正是男人的弱点”,或许还清高一些。
“渡边君,你应该很有女人缘吧?”爱原绮罗莉突然问我。她穿着最近流行的连身式紧身睡袍,赘肉全被挤了出来。
“不不,我没什么女人缘的。”怎么会聊到这儿来呢?
“你看起来不是多矜持的人,却在某些时候相当绅士哦,渡边君。”她边说边频频点头,宛如在附和自己的论点,这个举止和安藤诗织很像。
“如果我是绅士,就不会偷腥了。”我正打算说出这句自嘲的回答。
“如果我是绅士,就不会偷腥了。”爱原绮罗莉却先说出了这句话。
我登时睁圆了眼,接着我才想起她有预知他人言词的特殊能力。她说完这句话后,自顾自地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说道:“哇。渡边君,你偷腥?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只不过,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算不算是偷腥。”
消失的樱井由加利到底是什么身份,如今依然是个谜。依照井坂好太郎他们的说法,樱井由加利和我的交往完全是设计好的。如果真如他们所说,那么这根本不是偷腥,而是个陷阱。
陷阱?谁设下的?为了什么?我的脑中涌上这些疑问,宛如团团烟雾,拨散一团又飘来另一团。为什么我会被盯上?为什么是我?
“你怎么了?”爱原绮罗莉问道。
我凝望着她,本来想以一句“没什么”装傻带过,但转念一想,我决定对她说出樱井由加利的事。
“会有人故意对你设下这样的陷阱吗?制造出巧合,拉近跟你的关系,变成你的偷腥对象?”爱原绮罗莉听完之后,歪着脑袋说道。
“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小。”
“不过,如果是锁定对象是你,倒也不是不可能。”
“咦?为什么?”我不禁将身体凑向前。
“因为你是润也君的远亲。”她不疾不徐地说道。
“就这样?”我忍不住将身子缩了回来。
“润也君拥有特殊的能力,我也拥有特殊的能力,所以你可能也拥有特殊的能力。或许这就是你被盯上的原因。只不过话说回来,偷腥又不至于危及性命,若说他们锁定你是因为你的特殊能力,似乎有些牵强。”
不,那可不见得。我在心中频频摇着头。在一般的情况下,偷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但我的情况可不是一般情况,妻子佳代子很有可能因为我偷腥而杀了我。“请问……”我提心吊胆地问道:“爱原小姐你也曾遭遇危及性命的祸事吗?”
我原本以为她铁定会回答“怎么可能”,或者是我暗自如此期待着吧,但没想到她脸色一沉,害得我也紧张了起来,“我是很不想谈这种不愉快的话题啦,但老实告诉你吧,包含我在内,润也君的所有亲戚都曾遭遇过重大危险。”
“真的吗?”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样,大家都遭遇过不测之祸,因此死掉的人也不少。好了,别谈这个了。”
她的语气温柔稳重,而我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道:“好吧,那我们聊些什么好?”
“来聊聊我们今晚用哪种体位如何?”
我吓得冷汗直流,“这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渡边君的反应真单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单纯算是称赞吗?”
“你听过从前的庞克摇滚吗?”
“听过呀,单纯又带股傻劲。”
“没错,你就是那种感觉。我很喜欢庞克摇滚呢。”
那天晚上我独自钻进被窝,就着枕边光线翻开了井坂好太郎的新作原稿。
委托人间壁敏朗将一个纸袋交给了他,草莓。纸袋里是数个塑胶扁盒。草莓拿起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圆形的光碟片,在太阳光下闪耀着缤纷色彩,他捻起来两面翻转看了看,突然有股冲动想把光碟片朝着天空丢出去。
“那是储存电影的媒材,可不是飞盘。”间壁敏朗有着宽大的额头、修长的脸孔及大小不对称的双眼,当然,从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是这副模样。
“这是储存电影的媒材?现在还有播放这个的机器吗?”
“还有呀。这年头什么都看得到,包含不想看的东西。”
“不想看的话大可别看。既然看了,就是想看的东西。”
间壁敏朗露骨地摆出一脸同情,说道:“草莓先生,你果然什么也不知道。”他,草莓,听了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因为确实,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吧。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没办法视而不见了。”草莓不服输地说道。
“当然可以视而不见,那也是一种选择。好比那起警察杀人事件,我原本也打算视而不见的。”
“但你现在却委托我调查那起事件。”
“这也是另一种选择。草莓先生,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做?你会调查那起事件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他,草莓,含糊答道。接着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或许我会远离尘嚣,找个僻静的乡下,开间咖啡店,过平静的日子。”
“真是没创意的想法。”
“没创意的想法往往是最妥当的做法。”草莓耸耸肩说道:“好吧,你的意思是要我看这些电影吗?”
“是,麻烦你了。”间壁敏朗闭上双眼,仿佛在恳求草莓,也仿佛在祈求着幸运的降临。而与他闭上眼的同时,草莓周遭的所有声响都消失了,一片寂静。倏地,眼前垂下一条丝线,草莓定眼一瞧,是颗缓缓落下的气球。正是某天离开了少女的手,消失在天际的那颗、圆滚滚的气球。
我在小木屋宽敞的房间地上铺了一床被子躺平,爱原绮罗莉则不见踪影,应该是在隔壁寝室的床上睡着了。
故事中的私家侦探草莓终于开始调查间壁敏朗委托的案子了,但他的做法却是成天找一些不知所云的人,问一些不知所云的问题。间壁敏朗终于沉不住气,再次拜访草莓,拿了几部电影要他看,摆明是在提醒草莓“这些电影中藏着线索”。我看到这里,忍不住想质问小说里的间壁敏朗:“事件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你根本一清二楚吧?”
而且,我注意到故事中提到的几部电影——《驿马车》【注:《驿马车》(Stagecoach),约翰·福特(John Ford)所执导的美国西部片电影,于一九三九年上映,又译为《关山飞渡》。此部电影乃是美国著名演员约翰·韦恩(John Wayne)的成名作,饰演越狱犯人林果(Ringo kid),据说此角色的灵感来自实际存在于美雷西部拓荒时代的神枪手约翰·林果(John Peters Ringo) 。】、《乌鸦》【注:《乌鸦》(The Crow),亚历士·普罗亚斯(Alex Proyas)所执导的电影,于一九九四年上映,台湾译名为《龙族战神》。】、《绝命凌晨两点》,这些也是井坂好太郎故意放进去的吗?
《驿马车》与《绝命凌晨两点》这两部我也听过。前者是很久以前的经典老片,后者则是去年引起话题的中国大片。包含我之前在新干线上所读的,井坂好太郎这部小说中出现的大部分专有名词都存在于现实生活中,而若我猜的没错,他正试图借由这些专有名词传达他的想法。这么看来,这几部电影很可能也是意有所指。
清晨来临,我被一股甜香笼罩。虽然已意识到天亮了,却因为舍不得这股香气而迟迟不愿起床。窗户或许没关吧,我听见了鸟鸣,于是张开双眼,却赫然发现爱原绮罗莉睡在我身边。我一惊,猛地坐起上半身。她是什么时候跑来的?原来我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那阵令人陶醉的甜香是她的体香。
“渡边君,你醒了?”她翻过身来面朝我,睁开眼说道。
她这种天真烂漫的态度令我觉得好可爱,或许是刚起床脑袋依然昏沉,我不禁想抱着她继续沉沉睡去,但我用力摇了摇头,“爱原小姐,你从前应该很有男人缘吧?”
爱原绮罗莉登时一愣,一脸错愕。这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是啊……”爱原绮罗莉认真地回道,也仿佛在缅怀过去的辉煌战果,“人生这么长,真希望我的男人缘能分配得平均一点。”
我不由得想接口说“你现在也很有魅力呀”,又怕她听了会直接朝我扑过来,所以我把话吞了回去。然而爱原绮罗莉说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还是朝我扑了过来,我顿时倒在棉被上。窗外鸟鸣阵阵传来,和煦微风在屋内缓缓流动,真是和平啊!发生在我生活周遭的种种可怕莫名事件几乎从我脑中消失,我甚至有种错觉,只要我一直住在这里,就能够永远过着和平的日子。
刚起床时,我原本打算在这个木屋村多待一些时日。
安藤商会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关系依然没解开,我想问安藤诗织的问题似乎也还没问完,何况我向公司请的特休也还没结束。
所以我想在这里多留一阵子,好好调查清楚,顺便多呼吸一些岩手高原的清冽空气,其实也可说是假借调查之名行度假之实。
但今早的占卜简讯却改变了我的心意。目送爱原绮罗莉离开被窝之后,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检视,看到了一封同样以“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为标题的占卜简讯。
上头写着:“最好立刻结束旅行回家,真的。”
这样的内容到底算不算是占卜,我已经无暇在意,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真的”二字上头,几乎是反射性地当场决定照着这个占卜的指示行动,因为过去我曾被这个占卜救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