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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真的吗?

我脑中突然弹出这样的疑问。

这个占卜真的救了你吗?

换个角度来想,出现在我生活周遭的怪事,正是从我开始相信占卜之后陆陆续续发生的。和樱井由加利发展出亲密关系,以及樱井由加利的失踪,契机也都是这个占卜。这个占卜到底是引领我走向光明的天使,还是将我拉入危险的恶魔?

我看着占卜简讯,烦恼了好一会儿,但想了半天还是没答案。反正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逐渐倾向先一如往常照着占卜的指示行动吧。

“我今天就回东京去。”我吃着爱原绮罗莉提供的早餐一边说道。

“咦?”爱原绮罗莉瞪大了双眼,“只住一晚?为什么要这么赶?”

“我可能早点回去比较好。”

“是喔。你走了我会很寂寞的。”她说着点了点头。虽然她说会寂寞,但她的反应比我预期的要平淡得多,看来她已经很习惯分离这件事了,“对了,你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吗?嗯?怎么,你在发什么愣?”

我喝着杯里的牛奶,一边茫然地凝视着爱原绮罗莉。她没有化妆的肌肤非常漂亮,虽然有些皱纹,却没有任何黑斑,我有点看得入神。

“目的没达成,”我老实回答:“但我知道继续待下去也不可能达成。”

我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证实了安藤商会的存在,也见到了安藤诗织。她认识间壁俊一郎,却对播磨崎中学事件一无所知,而她的样子不像是有所隐瞒,所以我再追问也不会有任何进展。虽然我觉得好像还有一些问题想问安藤诗织,但真正动机恐怕只是我想多了解她这个人而已。特休还没结束,不过剩下的日子大可在东京度过。最关键的是,如果我继续假借调查之名在这里度假,恐怕会一辈子都不想回东京了。

“这么说你白跑一趟了?一定很失望吧?”

“不不,虽然没有达成最初的目的,但我玩得很开心。”

“你真善良,这该不是早就想好的客套话吧?”她笑着说道。

“我好想一直待在这里,”

“那为什么不待下来?东京有你割舍不下的女人吗?你老婆?”

“是啊……”我想起了妻子佳代子,忍不住发出了呻吟。

“我送你去车站吧。”

“用那辆机车?”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直接载你回东京。”她微笑着说。

“以那种速度回东京?”一定会没命的。我连连摇手拒绝。

我在盛冈车站的巴士总站前下了机车。“对了,你没跟诗织说一声就走,这样好吗?”爱原绮罗莉拉起安全帽的挡风板问道。

“如果我又想到什么要请教的,会打电话给你。”我说道。

“欢迎再来玩。不过诗织年纪也大了,要来就趁早。”

“咦?”

“或许你对这一点还没有切身感受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见到面呀。”

我点点头。的确,我对这一点还没有切身感受。

巴士总站旁的红绿灯变绿了,我道了声谢谢,朝爱原绮罗莉鞠了个躬。她挥挥手,露齿一笑说道:“一路顺风。”

我很想再说一句“能见到你真好”,但我还没说出口,爱原绮罗莉已经说道:“能见到你真好。”至于这是不是她的预知能力,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新干线上,我一直昏睡,醒来时已经到了东京。车站内的拥挤人潮令我咋舌,看到自动剪票口前的人龙与无数坐在椅子上等车的旅客,我甚至感到一阵晕眩。转搭电车回到公寓,一打开门便察觉屋里的灯亮着。我心头一惊,妻子佳代子已经从客厅冲过来喊道:“老公!我好想你!”一时间,我以为她会掏出刀子朝我刺来,我想闪避却发现无处可逃,只好闭上眼睛靠在门上等死,就在这时,她整个人扑倒在我怀里。

“别这样,我鞋子都还没脱呢。”

“有什么关系嘛。”佳代子雀跃地说道。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天真的喜悦。原来如此,她会这么可人,是因为我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已经消失了。要是我没有偷腥,佳代子在我眼中就能够一直是个美丽、贤淑的好妻子,对,其实是这么回事。我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这么久没见了,今天晚上我们是不是来做点什么呢?”佳代子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抓几部片子在客厅看如何?”

我本来以为她会大声抗议,说那样太没情调,没想到她爽快地同意了,“嗯,看电影也不错。”接着她从餐桌拿来一个小信封说:“对了,有一封奇怪的邮件,收件人是你,可是我已经打开了,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我点点头,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哪有生气的权利”。

“这是什么?好像不是信呢。”

我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塑胶扁盒。“电影吗?”

薄薄的圆形塑胶盒里装着一片光碟,我脑海突地浮现井坂好太郎的小说里,私家侦探草莓从委托人手中接过电影光碟的画面。

光碟表面贴着一枚标签,上头是一排冷冷的手写字:

“折磨冈本猛的过程”。

32

我愣愣地看着光碟,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我走进房间,开始换衣服,一边问妻子:“这是什么啊?”

“对了,老公,你去哪里出差了?”妻子佳代子完全没理会我的发问,像只撒娇的小狗般勾上我的手臂。我心里直发毛,担心她用关节技对付我。

“东北地方【注:日本的“东北地方”指的是位于本州东北部的青森、岩手、宫城、秋田等各县市。】那边。”我给了个笼统的答案。要是说出确切地名,以她的个性,搞不好会暗中进行调查。我连忙指着光碟说道:“别谈工作的事了。这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昨晚冈本猛曾打电话给我,但他当时的语气并没有任何异状,最后还说了一句“我会送你一样礼物,你看了就明白了”。

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吗?

“这个冈本猛就是我介绍给你认识的那位小哥吧?”佳代子终于放开了我的手。

为了拷问我而雇用冈本猛,这与“介绍”似乎有段距离,但我确实是由于她的关系而结识冈本猛,就这层意义上,说是“介绍”倒也没错。

“他被折磨了?”

“应该是相反吧。”佳代子很干脆地说:“教训人是那位小哥的工作,所以这应该是他折磨某个人的过程。”

原来如此,这么解释确实比较合理。但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里头都不会有我想看的内容,于是我说:“没必要播来看吧。”家里虽然有光碟播放机,但我一想到要播出来看,心情就颇沉重。

佳代子也不想看,但她的动机与我不大一样,她似乎压根没把这片光碟当一回事,“这一定很无聊。难得一起看电影,我们来看点有趣的吧。”她这种天真不羁的态度给了我精神上的鼓舞。如果我独自一人收到这种诡异的光碟,即使心里害怕,应该还是会放进机器里播放,然后自己愈看愈忧郁吧。“老公,你有想看的片子吗?”

被这么一问,我反射性地回答:“对了,我刚好有几部想看的电影,我们下载来看吧。”

“喂喂,这马车也太窄了吧,怎么挤得了那么多人啊,要我的话绝对不想坐进去。”佳代子看着画面奚落道。我们用过了晚餐,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刚刚从网路下载到电视里的电影。我们首先看的是由约翰·福特指导的《驿马车》。

“为什么突然想看这种老电影?”开始播片子前,佳代子讶异地问我。

《驿马车》是一部相当经典的老电影,但我一直没机会看。原本担心内容会很枯燥无趣,但看了之后,我发现这担心地多余的。一辆戴着医生、孕妇、酒商及警官等人的马车奔驰在荒野之中,为了防范阿帕契族印地安人的攻击,由骑兵队在前方开路。后来出现了一名由约翰·韦恩饰演的通缉犯林果想搭便车。这位林果不久前才为了报仇而越狱。

“这个叫林果的家伙帅是帅,但总觉得有点滑稽耶。”佳代子喝着啤酒哈哈大笑。

我转过头想和她说“看电影的时候安静一点好吗”,她刚好将脸凑了过来说:“你不觉得吗?”我看着她,舌头仿佛打了结。嘟着嘴的佳代子眼中绽放着神采。虽然卸了妆,肌肤依然光滑柔嫩,长长的睫毛透着千丝万缕,宛如不知人间险恶的少女。

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她的魅力,真是个美丽、可爱而平凡的妻子,但我的内心同时也对我提出警告——“不可大意!”在盛冈时想到的可能性再次涌上心头。人一旦被逼上绝路,就会出现超能力。这理论虽然毫无科学根据且荒谬可笑,但搞不好佳代子正是基于这荒谬可笑的理论,企图让我体验到极端的恐惧,所以不断地拿“偷腥”一事来攻击我?

“我问你啊……”我决心把这件事问个清楚,她却打断了我的话说道:“你看,这种时候,男人一点用也没有。”我转头一看电视,故事正进行到马车上的孕妇即将临盆,其他乘客七手八脚地在一旁帮忙。

“嗯,是啊。”我应道:“男人一点用也没有。”

“这算什么嘛?”

电影接近尾声时,佳代子不悦地抱怨道。此时电影里正打得如火如荼。

马车遭到阿帕契族攻击,以飞快的速度向前奔逃,一群骑着马的阿帕契印地安人追赶在后。镜头对准疾驰的马车,地面迅速向后流动,影像表达了强烈的速度感,印地安人狂奔的马匹甚至呈现流线形。约翰·韦恩趴在马车顶上,朝后方架起长枪将追上来的敌人一一击落。

奔驰的马车、追赶的马匹,轰隆作响的枪、中弹落马的阿帕契印地安人,全都实际地拍摄了出来,我大受感动。虽然黑白电影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却掩不住充盈其中的生命力与跃动感。敌人近在眼前的紧张气氛、马的喘息节奏、约翰·韦恩开枪时的豪迈动作,子弹击中敌人时的如释重负及痛快感,在在令我仿佛身历其境。虽然我完全是电影门外汉,却忍不住暗暗称赞这部电影制作得真是细腻,然而佳代子却在这时出言抱怨。虽然电影还在播放,我这是忍不住闻道:“怎么了吗?”

“这太不公平了吧?”

片中响起高亢的喇叭声,宣告援军的到来。赶来救援的骑兵队陆续抵达,骑兵们纷纷开枪,阿帕契印地安人一个又一个落马身亡。

“什么嘛,太过分了。”佳代子依旧是愤愤不平。

“哪里过分了?”

“全部的人联手围剿阿帕契族人,看了真令人不舒服。”

“因为是阿帕契族先袭击主角他们的啊。”

“主角?以阿帕契族的观点来看,阿帕契族才是主角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们先发动攻击是事实。”我不知不觉把佳代子当成了阿帕契族的拥护者,用了“你们”这个字眼。

“拜托,这种断章取义的情节,看得出谁对谁错吗?说不定是那个车夫曾经对阿帕契族的少女施暴啊。对!所以阿帕契族才找上门来报仇!”佳代子即使不甚开心,说到最后一句还是干劲十足地挥着拳头,“哼,搞不好对少女施暴的是约翰·韦恩呢。”

“别随便冤枉人。”我仿佛成了马车这一方的发言人,无奈地回道。电影仍继续播放。

“一群人这样大肆屠杀阿帕契族人,还觉得很开心,满脑子只想着太好了、得救了,这种价值观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只能以杀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难道他们不应该为此感到愧疚吗?”

“别想那么深刻的问题,这只是一部娱乐片罢了。”

“但我看了却是一肚子气啊,哪里娱乐到我了?”

“你太神经质了啦。”

“才不是呢,你想想看,要是这是一部写实片呢?”

“写实片?”

“比方说是改编自真实事件之类的,但事实却与电影剧情完全相反。真相是,阿帕契族为了拯救被马车里的人所绑架的少女而追赶上来,却被可恶的骑兵队和那个该死的林果杀得一个也不剩。好死不死后来这起事件被讨厌阿帕契族的人拍成了这样一部电影,如此一来,观众就会以为电影里的情节就是事实吧?”

“嗯,确实有这可能。”

“这就叫捏造事实,还是窜改历史?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

“你到底在气什么?”

“只要懂得操纵情报,什么才是真相根本没人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涵义深远且一针见血,我不禁愣愣地望着她。

“怎么?”她张大眼睛问道。这对双眸宛如对一切世事观察入微的智者之眼,我忍不住想把心中所有的烦恼及疑问对她和盘托出,乞求她的解惑。

“我们看下一部吧。”她说道。

我没听过《乌鸦》这部电影,于是趁下载时看了内容介绍,才晓得这部电影颇有名气,剧情改编自某部美国漫画。

虽然片子本身充满旧时代的风格,但画面洗练,剧情明快,我看得很尽兴。主角是个摇滚歌手,与未婚妻被一群街头恶棍残杀而死,后来他借着乌鸦使者的力量复活,展开复仇行动。

我一边看,一边担心身旁的佳代子又要埋怨“天晓得哪边才是主角、哪边才是坏人”之类的,没想到这回她没有显露丝毫不满或不愉快,反而挥舞着手,杀气十足地唷咕着“干得好!”或“杀了他们!”

“真是太好看了。”看完片子后,她一脸满足地说道。此时的她整个人散发出莫名的妖艳,我不禁心跳加速。“太帅了,虽然主角的小丑妆有点怪,还是很帅。”她边说边操纵遥控器,按下作品资讯选项,进入了演员列表。

饰演主角的演员名叫李国豪,据说是从前知名演员李小龙的儿子。佳代子继续搜寻李国豪所演的其他电影,却发现他在拍摄《乌鸦》时因事故身亡的情报,佳代子“唉呀”叫了一声,似乎颇失望。

“死在拍摄现场?”我吃了一惊。详读之下,原来当初在拍摄《乌鸦》的某场景时,道具枪中混入了一把真枪,李国豪因此中弹身亡,后来制作人员透过电脑合成手法才将整部电影制作完成。“就算死了人也要把电影完成,真可怕。”我说道。

“啊,发生意外的应该就是那一幕吧。”佳代子一弹指,将刚刚的片子快转退回到某个段落。数名敌人在一间宽敞房间内围着一张大桌子,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李国豪突然现身,坐在椅子上的敌人们都吓呆了,李国豪跳到桌上,所有敌人立刻掏出枪来朝着他便是一阵乱射,中弹的李国豪摔到了地上。

“就是这一幕吧?”佳代子指着电视荧幕,“那么多把枪一起射击,只要混入真枪,他必死无疑。”

我听得毛骨悚然,但想想,发生如此严重事故的片段,应该不会被剪进影片中才对。佳代子透过电视连上网路,开始搜寻相关情报,却找不到任何报导提到李国豪发生死亡意外是哪个场景。“一定是刚刚那一幕没错。”她坚持道:“不过话说回来,拍电影用的道具枪里不大可能混入真枪吧?”

“但事情真的发生了。”

“搞不好是有计划性的犯罪。”佳代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咦?”

“这么想才合理吧?并不是意外,而是预谋。某人想杀死他,所以暗中在假枪中混入真枪。”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也不认为现在去追究那么久以前的片场意外有何意义。

“说不定呢,”佳代子继续推测。就和方才一样,她看上去充满智慧,宛如被智者的精灵附了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参与了杀人计划,从导演,摄影师到演员,全是共犯。”

“现场所有人串通起来杀死李国豪?不可能啦,杀人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和动机,而且有一定的风险耶。”我反驳道。

所有人都是共犯,这怎么想都太超现实了。

“也对喔。”佳代子并没有继续坚持她的“全体共犯论”,但她接着又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所有人都被封了口吧?”

“封口?”妻子接连异想天开的揣测,我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被她勾起了兴趣。

“总之就是有个人杀了他,但是在拍摄中遭真枪击毙的说法恐怕根本是编出来的,真正的事发经过是拍摄现场起了争执,有人一气之下杀了他。”

“杀了主角?”

“是啊,之后有人出面善后,要求在场所有人都不准把真相说出去,并且编了那套说词说是出了意外。这就有可能了吧?”

“的确不无可能。”我回道,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可是,要封住所有人的口,很难办到吧?人的嘴是封不住的,没办法保证不会有哪个人在某个状况下便泄露出去了呀。”

“这个呢,”佳代子那丰润而艳丽的双唇随着话语开阖着,“就跟妻子让老公听话的窍门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在老公心中植入恐惧,让老公明白一旦背叛妻子会遭遇什么样的可怕对待,如此一来老公就死都不敢偷腥了。”

这句玩笑话从佳代子的口中说出来,非常有说服力。

“如何?我说的话很有深度吧?”她双眼闪烁着神采,怎么看都是充满智慧的智者,于是我下定决心了,我要把心里的疑问对她和盘托出,乞求她的解惑。

33

“嗳,我有件事想问你,希望能借由你的智慧来解开我心中的疑惑。”

“嗯?”佳代子眨了眨圆滚滚的大眼睛,噘起唇,头微微偏向一边,带着可爱又充满自信的笑容说:“尽量问吧,我什么都回答你。”但我连一个问题都还没问出口,她已经滔滔不绝地自顾自答了起来:“A型、C罩杯、天秤座、酱菜、偷腥、查理·多明戈、绞杀。”我反射性地想像起对应这些答案的问题。前面六项应该分别是“什么血型?罩杯尺寸?什么星座?喜欢的东西是什么?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喜欢的运动员是谁?”但最后一项“绞杀”到底是什么问题的答案?我心里直发毛,不敢进一步确认。该不会是“拿手的杀人方法是什么”吧?更可怕的是,我相信我猜对的可能性还不低。

佳代子忽然起身朝厨房走去,一会儿之后拿着罐装啤酒回来。我向她道谢,才发现她手上只有一罐啤酒,我只好站起来走去冰箱前,自己拿了一罐。“其实啊,我们刚刚看的电影,故事中好像存在一些暗示。”我站在厨房朝着客厅沙发方向喊道。接着我打开了啤酒罐,碳酸喷出的声响传入耳中,我想起了工藤曾说,汽车也好,交友网站也罢,基本的形状或结构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的确,像这类罐装饮料的盖子恐怕一、两百年后仍然是这副模样吧。

“我那个作家朋友井坂好太郎,你还记得吧?”

“那个怪人吗?他哪是小说家?只是个自称小说家的自恋狂吧。”她只见过井坂好太郎一、两次,对他的评价却是一针见血。

“那家伙写了一部新小说,里头提到我们刚刚看过的两部电影。正确来说,他总共提到了三部。我在猜,他可能想透过电影内容传达某种讯息。”

“啊?他写这种像猜谜的小说干什么?果然是个怪人。”接着她兀自嘟囔着:“那哪叫小说,应该叫做猜谜吧。”

“正如你所说,但是那家伙有些苦衷,没办法在小说里把话讲白。”

“所以你想问我从刚刚的电影看出了什么,要我给你提示吗?这就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这句成语用得真好。”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记得这句成语来自下棋的经验法则,对于棋局,旁观者往往比实际下棋的人看得更清楚。同样的道理也能应用在各种运动竞赛上,甚至是人生上头。

“我还知道一个例子哦,去年职棒巨人队的总教练不是受不了观众的嘘声,拿起麦克风对内野观众席大喊‘你们厉害,总教练你们来当’吗?那句话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意思吧?”

“呃,我想那个有点不一样。”

“是吗。”佳代子对我这个回答似乎有些不开心,接着她摊开掌心招了招说:“拿来吧。”

“什么东西?”

“那个无聊透顶又浪费资源的该死小说原稿,拿来我看看。”

佳代子还没看就把那部小说批评得体无完肤,我忍不住对井坂好太郎起了一丝同情。“其实我也还没看完。”

“没关系,我帮你看。”

“不是谁帮谁看的问题啊。”抢走别人看到一半的书很失礼吧。

“你放心,交给我吧。”她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不由得我说不。于是我走向门口,拿起一直搁在那儿的公事包,取出那份以长尾夹固定的厚厚原稿。

佳代子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无聊透顶又浪费资源的该死小说,我无事可做,于是决定下载小说中提到的第三部电影来看。“等等,那部电影也是小说里出现过的吧?我没跟你一起看,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佳代子抗议着,但我没理会她。我知道她这个人总是三分钟热度,做任何事情都是做没多久就嫌烦而扔到一旁去。我相信等她看完原稿,一定会说出“麻烦死了,那部电影别看了吧”之类的,那我还不如趁现在这段空当把电影看一看。

“不要自己一个人先看啦。”佳代子嘴上喊着,视线依然没离开原稿。我操作电视按键,开始下载电影档案。

《绝命凌晨两点》是前阵子相当红的一部电影,但我没看过,当时我正为了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我还记得,那时有个总是偷懒不做事的同事对我说:“渡边,那部电影很好看呢。”我冷冷地回答:“我没时间。”没想到那位同事竟大言不惭地说道:“时间是控制在自己手上,可见得你没掌握到工作要领。”我一听,愤怒顿时飙升至另一个层级,甚至想上前给他一个大拥抱。

这是一部悬疑片,由中国某年轻导演执导。主角是个机器人,由工厂量产出身的它,有着一副老气的外观。它对于统管及制造自己的程式系统有所质疑,于是为了挣脱束缚,获得自我,它展开了行动。剧情相常老套。想来大概是参考了日本某部著名漫画的点子,但画面拍摄得很严谨,观赏起来还是颇有意思。

“到了凌晨两点,我的电力就会用尽,再也动弹不得。”机器人对着少年说:“但是我还没放弃,我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的。”看到这,我差点流下眼泪,但是最后机器人的努力终究是付诸流水,它被贴上“不良品”的标签,运往机器人废弃场。

与少年离别之际,有着冰冷外表,宛如包着一层铝片的机器人对少年说:“不必悲伤。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这句平淡的台词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虽然我不知道机器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也搞不好它什么都没想,但我心里却感到隐隐疼痛及苦涩,仿佛有把锉刀正磨着我心中的锐角。这不是同情,而是更深刻的哀伤。

之后少年独自进行调查,发现过去也有许多机器人做出了相同的反动行为,它们试图“违逆程式系统的命令”,最终都落得被送往机器人废弃场的下场。

换句话说,同样的事情不断在重复。

“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短短一句话,除了感受得到任凭巨大“命运”摆布的无奈,还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自我放逐思想。我总觉得最近好像听谁说过类似的话,到底是谁呢?我略一思索,想起来了,是井坂好太郎。而此时,坐在厨房餐桌旁读着原稿的佳代子突然高喊:“有了,有了。”我转头望去,她正挥着右手叫我,“老公,我知道了啦,不费吹灰之力嘛,这个猜谜太小儿科了。”

“你看出什么了?”我关掉电视,朝餐桌走去。

“我知道写这小说的家伙想传达什么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么明显的暗示,真的有人看不出来吗?”

“那个人就在你眼前。”我苦笑着搔了搔头。

“那是因为你太单纯了。”佳代子的口气不像在取笑我,反而像是在称赞我的优点,我想起在盛冈遇到的爱原绮罗莉也对我做过类似的评价。“这个故事里不是有个私家侦探草莓吗?姑且不论草莓这个名字有多恶心,总之,有个男人委托他调查事情,对吧?”

“间壁敏朗。”

“对、对,就是那个间壁哥。间壁哥亲眼目睹警察开枪射杀一个在逃的男人,恐惧不已。虽然开枪的警察对他说‘这个人是犯罪者’,但是被开枪打死的男人身上也有警察手册。”

“后来开枪警察威胁间壁先生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昨天才在新干线上读过,印象很清晰。

“那就对啦,这小说剧情不就跟刚刚的电影一模一样吗?”

“哪一部?”

“两部都是啊。好比《驿马车》那个烂结局,所有人围剿阿帕契族人还开心得不得了,真是太过分了。”

“你刚刚说,搞不好阿帕契族才是正义的一方。”

“没错,简单讲就是‘事情的看法并非只有一个角度’。”

“事情的看法并非只有一个角度?”

“一旦改变看事情的角度,就很难断定谁对谁错了,对吧?《驿马车》最后那场枪战是这样,这个小说里的开枪警察也是这样,搞不好他是个大坏蛋,被开枪打死的男人才是正义的警察呢。所以是善是恶,端看观者以什么样的角度看待,以及如何描述。”

我由衷佩服。经她这么一点,井坂的这道谜题,的确不难。“你说的对,这部小说与电影确实有相通之处。”

“这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就想得出答案的吧?”

“另一部《乌鸦》和小说的共通点也很简单。你听好了,两者的共同主题就是……”

“是什么?”

“封口。”

“封口?”

“我们刚刚不是在网路上查到,主演那部电影的李国豪死于意外吗?但其实他是被谋杀的,只是现场被布置成意外事故的样子吧?”

“那只是你的臆测。”

“我的臆测很准的。这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的视线不禁钉在佳代子那性感的双唇上。无论是表情变化或举止,佳代子都散发着一股诱人魅力。“这个小说里面的委托人也是被封了口。所以说,小说跟电影都隐隐提到了‘封口’这个要素。”

我不禁发出叹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经过她这番解说,我脑袋里的一片片拼图逐一拼凑起来了。这两部电影所要传达的讯息就是“事情会因观察的角度而改变”以及“封口”,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此外,井坂好太郎曾自负地对我说他这部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揭穿“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因此他以事件受害者间壁敏朗的名字来为故事中的角色命名,显然是为了让读者察觉“这个故事乃是影射当年那起事件”。再者,我又想起了从前的设计师乔治·亚曼尼的那句名言:“我讨厌假货,我对虚伪的外表没有兴趣。”

综合这些要素,答案便呼之欲出,而且再简单不过——

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内情会因观察的角度而改变。如今世人所熟知的公开真相或许只是捏造出来的真相,而知道真正内情的人,都被封了口。

井坂好太郎想传达的,就是这件事吧。

回头想想,确实是很简单的暗示。我一方面感慨终于理解了井坂好太郎的想法,一方面有些失望。我周遭的人都因为在网路上搜寻“播磨崎中学”等关键字而遭遇横祸,如今再解谜得出井坂好太郎一句“播磨崎中学事件还有内情”,我的感想也只有“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老公,我不想玩猜谜了,我们这么久没见面,还是赶快进房间吧。”佳代子语气强硬地说道。我心想,还好刚刚先把第三部电影看完了。说真的,才从盛冈回来,实在有些疲惫,除了面对素昧平生的人所产生的精神疲累,来回奔波也带来肉体上的疲劳。所以一想到等等还得脱光衣服和佳代子在床上温存,实在有些提不起劲。但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情绪逐渐亢奋,真是不可思议,佳代子一贴到我身上撒娇,我就会涌起一股想和她躺在柔软的被窝里紧紧相拥的冲动。

我满身大汗地躺在床上,享受着宛如刚参加完一场运动比赛的舒畅感,佳代子突然凑了过来呢喃道:“其实呢……”我心里一惊,害怕她会说出“其实呢,我并没有原谅你的偷腥行为哦”或是“其实呢,你那个偷腥对象被我绞死了哦”之类的,但她接下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其实呢,我一直相信你拥有特殊的能力。”

这又是另一个强烈冲击,我猛地翻过身面对她问道:“特殊的能力?”她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话,同时戳中了我的烦恼,我只差点没大喊出“我就知道!”

“所以你……想让我……”我小心翼翼思考着用词,想问个水落石出,但她紧接着说了一句“我告诉你啊”,我立刻闭上嘴,心想,这一刻终于来了,她终于要和我摊牌了。

“我告诉你啊,和你结婚前,我调查过你的事情哦。”

“我的事情?”

“你的双亲在你上高中前因为火灾过世,是吧?”

“是啊,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后来你被亲戚领养长大成人。”

“没错,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这一路过来你都活得很独立。”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她将鼻子贴上我的鼻子,说道:“能够一个人坚强活着,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拥有特殊的能力。”

话题终于进入核心,加上妻子的脸庞近在眼前,我说起话来不禁吞吞吐吐,“什……什么样的能力?”

“谁知道呢。”佳代子说道。

“所以你想唤醒我的能力?”我终于将这阵子一直压在心上的疑问说了出口。我敢直接这么问,是因为此时的对话气氛不过是被窝里的甜言蜜语。但问了之后,我又不敢听到回答,忍不住拉起脚边的棉被想盖住耳朵。“唤醒?”妻子的话语钻入我耳中,“不知道耶,我只是深信你有特殊的能力。”

我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追问。妻子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坐起上半身,一丝不挂的她对我说:“对了,那部电影,《折磨冈本猛的过程》,我们还没看呢。”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看吗?”再说,那算是电影吗?

“我才不管我说过什么话呢。”

“我建议你还是管一下。”

34

“啊,已经开始录了吗?”荧幕中的胡子男看向镜头,似乎是在和拍摄的人说话。他像是第一次上电视似的,面对镜头的举止有些生疏,但现场气氛绝对不像一般录影那么从容。这人正是胡子男,我所认识的冈本猛,毫无疑问。他坐在一张常见的朴素办公椅上,手脚都被绳索绑缚住。

他被夺走自由了,我如此想着,同时深深觉得“被夺走自由”真是一个可怕的词。

我与佳代子回到沙发上看着电视,播放的正是那片不知是谁寄来、上头写着“折磨冈本猛的过程”的光碟。影像昏暗且粗糙,充满了阴森气息,看第一眼便觉得心情沉重。看来标签上所写的文字并不是比喻,这是货真价实的“折磨过程”。

“喔?原来这部电影是那位小哥主演的?”佳代子拿着啤酒,跷起二郎腿说道。她的右脚脚趾灵活地扭动着,或许是无意识的动作吧。

“我想这应该不是电影,而是现实。”虽然我不知道这段影像的拍摄目的为何,又为什么会被送到我手上,但我看得出来里头的冈本猛绝对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实际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怎么被绑住的?”

“用绳索吧。”

“我问的不是绑缚道具,而是原因。”佳代子笑着说。

我紧盯着画面,吞了口口水。明知道接下来将看到很可怕的景象,我却没办法移开视线。

画面中的冈本猛对着镜头干咳了两声,说道:“渡边,是我。你在看吗?”看到他好整以暇地对我打招呼,我更是错愕不已。回想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不知怎的下意识挺起了胸膛。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冈本猛左右张望一番,思索了片刻之后说:“椅子上。”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出来,“我怎么会说出这种废话?唉,我本来想告诉你这里是哪里,但我不能说,因为有这个拿摄影机的男的在呀。”他抬起下颚,朝前方努了努,“这家伙还拿着手枪对准我,我只要说出这个地点或是他的外貌特征,子弹马上就过来了。”冈本猛说到这,似乎想耸耸肩膀,但被绳子五花大绑的他,完全,无法动弹。

忽然枪声一响。

画面中,冈本猛身旁的玻璃裂了开来,他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皮也没眨一下。“啊,对喔,我刚刚不该提到‘男的’二字,这样等于暴露了性别吧?呿,真是神经质,这种小事也要计较。”他噘起下唇,宛如发着牢骚的少年,“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了。我没办法说出我在哪里。”

画面上只看得到冈本猛及他身后的窗帘,根本看不出是哪里的哪个房间里。这时,一道人影从右侧走近画面,这个人竟赤裸着上半身,亮出结实的肌肉;但这不算什么,最诡异的是,他戴着一个巨大的兔子头罩,由于实在太大,看样子应该不是拿真正的兔子做成的标本,但造型非常逼真,他整个就想是个浑然天成的兔人。

“恶心的家伙。”佳代子喃喃自语道。

“好啦,终于登场了。”画面中的冈本猛说道:“这位就是从刚刚折磨我到现在的兔子先生。”

我凝神一看,冈本猛的双手被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画面左侧那只手的手指正滴着鲜血。

“啊,他的指甲被拔掉了。”佳代子说道。她的态度非常冷静,宛如正在诊视患者病况的医生。

“他们正在凌虐我,给我苦头吃。”冈本猛的语气轻松自在。我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处全都一片血红,但他似乎一点也不痛,也看不出丝毫惧意。我愈看愈觉得毫无现实感,忽然觉得这一切搞不好都是在做戏,于是连忙转头盯着身旁的妻子看。

“怎么了?”

“呃,这……”我指着画面说道:“这片子跟你有关吗?”我问得提心吊胆,仿佛站在一口深井边探头窥探井内。

“我之前请这位小哥帮忙办过事啊。”

“所以这部折磨影片,跟你有关吗?”

“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我心惊胆战地问道。眼前这口井深不见底,我逼不得已,只好将上半身继续往前探,谨慎地试探最深能够探到哪里而不致摔入井中。“你刚刚不是说,你觉得我有特殊的能力吗?”

“是啊,我相信你一定有。”佳代子回答得信心十足,大眼睛闪烁着光辉,双手似乎随时会伸出来与我交握,我几乎要折服于她的坚定信念之下。“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为了引出我的特殊能力,才故意制作这种影片给我看,让我感到恐惧?”我问道。

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又脑中又闪过另一个揣测。与我发生婚外情的樱井由加利,该不会也是佳代子派来的吧?故意引诱我偷腥,再以报复为借口给我苦头吃,让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醒我体内的特殊能力。

佳代子不知是听不懂我的意思,还是在装傻,她只是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我正打算再问一次时,电视中清晰地传来一句:“渡边。”

我和佳代子又将视线移回画面中的冈本猛身上。

冈本猛依然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凝视着镜头:荧幕右侧戴着兔子头罩的男人则蹲在冈本猛的手旁,清楚看得到兔子男正握着一柄类似钳子的工具,抵在冈本猛的指甲上。我不禁背脊发凉,有一种自己的指甲要被拔掉了的恐惧,不禁以左手抚摸着右手。

“渡边,你有没有勇气?”

冈本猛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他的口气并不严厉,反而像是轻柔的呢喃自语,但在我心里却形同黑暗中的一盏灯火,是那么的重要,我无法不正视它。

“这个影片是我拜托他们拍摄的。”冈本猛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背对荧幕的兔子男也蠢蠢动作着。

“很痛耶!”急促的怒骂宛如烟火般炸了开来,大吼的是冈本猛。兔子男从钳子上拔掉了一小块东西。

那应该是冈本猛的指甲。

虽然痛得叫了出声,但痛苦的表情在冈本猛脸上却是一闪即逝,现在的他是只露出些许不耐烦,像是眼前有只赶不走的蚊子似的。“你听好了。从刚刚到现在,我就像这样一直任凭他们摆布折磨。这段时间里,我思考了不少事情。平常都是我在折磨人,如今换成我被人折磨,我才发现原来被折磨的一方会这么无聊。而且,这些家伙的折磨手法实在不高明,搞得我更加心烦气躁。这就好像寿司店老板去别家寿司店吃寿司一样,毫无新鲜感可言,如果对方的寿司比自己做的好吃,还可以观摩一下技术,否则就真的只能一边发呆,一边暗骂你们这些家伙根本是半吊子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辈的口吻对着蹲在身旁的兔子男说道:“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被拔掉的指甲还会长回来,以折磨的手法来说,其实还挺人道的。”

他也对我说过这件事。

“事情就是呢,我今天傍晚被他们绑架,带到了这里。他们的绑架手法颇诡异,称不上高明或不高明,总之他们开始折磨我,拔我的指甲。对,确实很痛,这点我承认。”冈本猛嘴里说痛,却一点也没有露出觉得痛的神情,映出的反差宛如在演一出喜剧。“但是呢,还不至于痛到无法忍耐。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吧,痛觉是身体传达给大脑的危险讯号,就像小学校园里的警报器一样,只要习惯了,麻痹了,就不会在意了。虽然知道痛,但就像听到警报器又响了似的,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太荒谬了……”我当场反驳道。我想起他上次说出这个歪理时,我的回应好像也是同一句话,“痛觉跟警报器是不能比的。”

“不过啊,这他小哥的确很能忍痛,”佳代子一派轻松地说道。

“这些人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面对着电视机问道。

“你一定很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吧?”冈本猛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说道:“我本来想,反正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我答案,就随口问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竟然很爽快地回答我了。”冈本猛朝兔子男说了一声:“对吧?”此时兔子男正将钳子放在他的左手指甲上,忽然间,冈本猛的身体剧烈一震,再次大喊了一声:“很痛耶!”似乎又有一片指甲被拔了下来。“他们的回答很简单,就和上次你那个作家朋友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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