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是工作。”我无声地嗫嚅着。
“因为这是工作。”冈本猛出声说道:“收钱办事,这就是工作。所以这些家伙呢,委托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叫他们不能做什么,他们就不做什么。只不过,如果是没有被特别禁止的事情,那就随他们了。就是这么简单。于是我为了你,特地请他们录下这段影片,他们也答应了。当然,我得付他们一笔报酬,换句话说,这也是工作。他们为了工作而折磨我,一方面也接受我的委托,录下这段影片。”
兔子男的动作变快了,不知是否折磨上了瘾,只见他有节奏地将剩下的三枚指甲“啪、啪、啪”地依序拔掉之后才放下钳子。冈本猛只是愣愣地看着失去了指甲的手指好一会儿。
“我雇用他们拍摄这段影片,是为了把我的猜测告诉你。”冈本猛说道。
兔子男走出画面,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这回拿着一把修剪花木用的大剪刀。
“喔,你要用那玩意儿剪我的手指?”冈本猛瞥了一眼大剪刀说道。
兔子男似乎点了点头。
“这做法不算太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问你,你刚拔完我的指甲,我的手指还在痛,这时你剪掉我的手指,有什么意义?唉,半吊子做事就是这样。而且要让对方感到恐惧,最好别让对方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这样比较有效。你拿着那么大一把剪刀,我一看就知道你要剪我的指头,而你又照着我的预测走,这样我怎么会害怕呢?”
我看着画面,内心七上八下,几乎看不下去,我好想按下遥控器的快转键,事先确认冈本猛的最后下场,或许会轻松一点吧,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必须听明白他要对我说的话。
“渡边,我现在正受到折磨,”冈本猛脸上浮现一丝自嘲般的笑容,“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我思考了许多可能的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我曾经做过上网搜寻这个举动。上次那三个三七分头被我干掉了,所以这些家伙算是来接班的吧。我想你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只要上网搜寻那些关键字的人,都会遭到某种方式的攻击,就像我一样。”
冈本猛说到这,突然整个人僵住,嘴巴一开一阖,似乎有东西卡在喉咙。我不安地望着画面中的他。只见他将头转向一旁开始呕吐。看来就算他的内心耐得住疼痛,毕竟身体是耐不住的。他吐出了一些黏稠的液体,应该是胃液之类的,接着他似乎再也克制不了,又吐出了一大堆胃里的食物。最后他呸呸地吐了几口口水,皱着眉头说:“啧,脏死了。”
身旁的佳代子以手肘戳了戳我,问道:“他说的上网搜寻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网路上搜寻。”我慢吞吞地给了个敷衍的答案,因为此时的我正竖起耳朵,不想漏听冈本猛的任何一句话。
“不过呢,我在意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遭遇的状况都不一样。”冈本猛再度开始说话,声音不大,咬字却非常清晰。兔子男正以大剪刀抵着他的右手手指,他丝毫没有抵抗,反而是张开了手指,一副“这样你比较好剪短吧”的姿势。“反正你一定是剪完手指之后剪脚趾,剪完脚趾之后剪性器,对吧?真是没创意。”冈本猛说得气定神闲,完全没有在逞强,搞不好先被吓到昏过去的反而会是我。
“你的公司后辈蒙上猥亵女性的不白之冤;你的上司自杀;你那个作家朋友有没有上网搜寻,我不清楚;至于我,则是被拔掉了指甲。大家的遭遇都不同,对吧?我一直在想其中的道理,就在刚刚,差不多是右手中指的指甲被拔掉的时候,我突然想通了。”冈本猛转头朝着兔子男说道:“我应该谢谢你呢,兔子弟。”接着他笑着对镜头说道:“这是天敌战术。”
“天敌战术?”我满腹疑惑。画面中的兔子男似乎也颇好奇冈本猛要说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动物都有天敌,对吧?人类最常用的天敌战术,就是靠天敌来驱除农作物上的害虫。例如让寄生蜂在蚜虫身上寄生,或是让苍蝇将蚜虫的卵吃掉。”
“真有这种战术吗?”就靠那什么蜂?我忍不住转头问佳代子。她只是淡淡地回答:“谁知道呢,或许真的有吧。”
“仔细想想,我也常干类似的事。”冈本猛继续说:“根据对象的性格或体格等特征,找出最有效果的凌虐方式。在折磨人这份工作上,这种倾向尤其明显。以我这种高手而言,做法绝对不会像他们这么老套,我会依照每个对象设计出最合适的折磨手法,也算是一种客制化吧。”
身旁的佳代子频频点头,“没错,依对手的特性来选择合适的做法,正是暴力手段的最高境界。”
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但我选择保持沉默,因为我想她恐怕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像我这样的高手,已经累积了相当程度的专业知识,一眼就能看出每个人的类型。譬如怎么让这种人痛哭流涕,怎么摧毁那种人的自尊心等等,我心里大概都有个底。”冈本猛说到这,又皱起了眉头说了句:“啧,真痛!”接着吐出比刚刚更多的呕吐物,我甚至听得见呕吐物倾泄而下的声响。
兔子男以笨拙的动作操作着大剪刀,突然有样东西从椅子扶手附近掉了下来。很显然那是冈本猛的手指,但我照法接受事实,我宁愿相信那是“看起来像手指的某样东西”。我的脑袋恍恍惚惚,偏偏就是无法移开视线。
“所以我在想,那个幕后指使者的做法应该也是一样吧。”冈本猛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鲜血不断从他的手指流出。不,从我希望这不是事实的角度来看,那叫做“看起来像鲜血的某样东西”。冈本猛接着说:“攻击曾经上网搜寻的人,这是大原则。但是实际的攻击行动,却会依对象不同,而采取对该目标最具吓阻力的手法。你那个公司后辈看起来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只要让他蒙上犯罪阴影,他应该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至于像我这种无法之徒,就要以残酷的手段让我不敢再犯。”
我一边思索着幕后指使者到底是谁,一边讶异于自己竟然能够观看这么血腥的凌虐画面而不会想吐。或许这是因为我还没有接受事实,只把它当作一部有点凶残的暴力电影在看的缘故吧。我的脑袋依然在说服我自己,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想呢,”一脸落腮胡的冈本猛撇着嘴说道:“这大概也是一种系统吧。”
“系统……”我不禁低喃道。
就是这样的系统啊。
前几天,我、冈本猛及井坂好太郎三方会谈时,井坂好太郎曾说过这句话,这个世界其实是由追求利益及效率的系统所构成。
这时,画面中传来了刺耳的吼声,仔细一瞧,兔子男或许是受够了冈本猛始终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正拿大剪刀抵着冈本猛的脚拇趾,使劲一夹,冈本猛终于发出了哀号,连同椅子一并摔倒在地。一会儿之后,倒在地上的冈本猛朝着负责拿摄影机的人说道:“喂,有没有拍到我?靠过来一点。”
35
身旁的妻子突然哈哈大笑,我相当错愕。
但我的视线依旧无法离开电视画面。冈本猛连人带椅不断在地上滚动挣扎,摄影机朝他靠近。
“把我的脸拍得清楚一点。”冈本猛脸颊肌肉抽动着。拿摄影机的人听话地继续朝地板上的冈本猛凑近。就在此时,冈本猛大喊一声:“好痛啊!”语气和刚刚完全不同,影片中的他不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一边在地上翻滚。接下来画面一阵摇晃,似乎是拿摄影机的人被冈本猛绊倒了,透过画面看得出来对方仍抓着摄影机便慌忙站起身,向后退了数步。拉远的镜头中,只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冈本猛独自横倒在地,地上到处是血迹,似乎是翻倒时飞溅出来的,此外还有一大摊呕吐物,摄影镜头也有点被弄脏了。
佳代子依然笑个不停,我忍不住转头盯着她瞧。她拿起手边的遥控器说:“我可以倒带吗?”
“刚刚那段你还要再看?”
“是啊,我想再看一次。”
这可不是电影,而是货真价实的凌虐场面。但妻子不但看得哈哈大笑,甚至还想倒带再看一次,我实在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说得严重一点,这也算是夫妻相处问题中的“个性不合”或是“价值观有差异”吧。
“他正被搞得半死不活耶!”我忍不住说道。在我看来,佳代子似乎没有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我知道啊,不过这是事先录好的影像,所以这他小哥不是现在正被搞得半死不活,而是曾经被搞得半死不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因为是过去的事就无所谓吗?”
“所以现在重要的是推测小哥这么做的用意。”
她一边说,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键。
“我想呢,”影片又回到冈本猛说出这句话时的画面,“这大概也是一种系统吧。”
这一幕刚刚已经看过了。戴着兔子头罩的凌虐者正蹲在冈本猛的脚边扯动大剪刀,冈本猛大喊一声,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先是说了句:“喂,有没有拍到我?靠过来一点。”接着又说:“把我的脸拍得清楚一点。”
画面在这时忽然静止不动。
“看吧。”佳代子一手拿着遥控器对我露出微笑。
“看什么?”
“我跟这个小哥虽然不特别熟,但我怎么想,他都不是以个会大喊‘救救我’的人。”
我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指着画面说:“这有什么不对?他的指甲被拔了,手指和脚趾都被剪了,这时不喊痛,什么时候才喊痛?”
“你想想看,刚刚剪手指的时候,小哥不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吗?虽然喊了几声痛,但那只像是在说感想,完全没有求饶的意思吧?那为什么一剪了脚趾,就那么呼天抢地地大喊救命呢?”
“因为脚趾比较痛。”
“你是认真地这么认为吗?”佳代子露出了一副“怎么会有你这种笨蛋”的轻蔑表情。她将剩下的啤酒喝干,吁了一口气说道:“真好喝。”我心想,就算是啤酒公司,应该也想像不到有人能在这种气氛下畅饮啤酒,还高呼好喝吧。“落差太大了。剪手指和剪脚趾的反应,落差实在太大,所以我猜,小哥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
“他大吵大闹,一定有什么目的。”佳代子说着又操纵起遥控器,以慢动作播放影像。冈本猛在地上翻滚,摄影机凑了过去,冈本猛的激烈挣扎撞到了摄影机,画面剧烈晃动。佳代子在此时按下了暂停键,“应该是为了这个吧。”
“咦?”我诧异地伸长了脖子,眯起眼凝视。被撞偏了的画面中,看得见墙角摆着一座办公室常见的置物柜,墙壁与置物柜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由于这部影像是在拉上窗帘的室内拍摄,原本就很昏暗,缝隙之间灯光照射不到,自然是更加漆黑难辨。
“那边地上好像有东西。”我看着画面说道。昏暗的画面中,看得见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前方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突了出来,宛如动物的头部。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动物头造形的原子笔盖。佳代子也看见了,说道:“那好像是笔盖?”
回忆顿时涌上我的脑海。不久前,胡子男冈本猛曾在我面前模仿酒店小姐妖娆地摆着身体说:“你最近都没来店里,人家忍不住就跑来公司找你了嘛。”我记得那时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工作地点,后来他朝我走近,程式设计师工藤在后头喊了一句:“喂!你是来干什么的!”冈本猛登时抽出工藤胸前口袋里的原子笔,取下可爱动物头像造形的笔盖,以锐利的笔尖对准了工藤的耳孔。之后冈本猛将笔盖弹了出去,笔盖不断旋转着画过空中,最后飞进了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是那间工作室!”我望着静止的画面说道。
“什么工作室?”
“我前阵子每天上班都会去的办公大楼。”那是一栋二十层楼高的建筑物,以某寿险公司的名称命名,“我们的工作室位在五楼。”
佳代子没有问我怎么知道的,只是呵呵一笑,似乎非常为我骄傲,“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她说着按下了遥控器的按键,“等我们看完片子之后。”
影片继续播放,冈本猛已不再吵闹了,兔子男不耐烦地将椅子扶了起来。冈本猛再次面对镜头,他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脚各缺了几根手指及脚趾。
为什么这场可怕的折磨行动会在那栋大楼的那间工作室内进行呢?
“难道他大吵大闹的目的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个原子笔盖?”我只觉得难以置信,但佳代子却泰然自若地点点头说道:“应该是吧。像那样夸张地大叫,又摔倒在地上,应该就是为了把拍摄的人绊倒,让摄影机偏掉,好拍出那个原子笔盖,让你明白他所在的地点。你看,他现在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了。”她指着画面中的冈本猛。
“渡边,现在你明白了吧?”冈本猛一派轻松地对我说道。虽然是事先录好的影像,我却有种现在此刻正当面听他问出这句话的错觉。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否真如佳代子的推论,是在问我明不明白他的所在之处呢?
画面中的冈本猛继续遭受折磨。对方除了使用大剪刀,还拿出了类似钻子的道具。我只能咽了口口水,强忍着想吐的感觉,静静地看着。佳代子的脸上也不见开心表情了,换上的却是一脸兴致索然,连连打起呵欠。她的反应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遭受折磨的冈本猛竟然也打起了呵欠。虽然冈本猛有时会因为疼痛而皱一下眉,偶尔会呕吐或喊出声,但从头到尾都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态度,没说出半句求饶的话。
看着看着,我甚至开始有种错觉,搞不好像这样的酷刑其实是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任何成年男性都经历过,而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平凡,所以从来没人在我面前特地提起,就好像不会有人特地跟别人说“昨天我大便了”一样,若真是如此,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辛苦了。
“小哥真能忍呢。”佳代子淡淡地称赞道。
而几乎与此同时,画面中的冈本猛开口了:“对了,渡边。”我一听见这声音,立刻转头望向电影。摄影机的位置没改变,但冈本猛在椅子上坐得四平八稳,看上去身形仿佛大了半圈。
“渡边,你还记得薛克顿吗?”冈本猛说道。
“那是谁?”佳代子戳了戳我的腰际。
我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冈本猛和我提过这个人。“薛克顿是个探险家,我记得是英国人,据说在横越南极大陆时遇难,在南极存活了一年以上。”
“喔?”
“后来生还了。”
“等等,这个人该不是你的偷腥对象吧?”
我张大了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面看着如此怪异、诡谲又惊悚的影像,为什么她的思绪会转到完全不相干的方面去?
“喂,薛克顿该不是外国女人的名字吧?再不然是某个酒店小姐的花名?”
“绝对没有那种事。”我直视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管内心再怎么觉得可笑,这种时候也绝对不可随口敷衍,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渡边,把薛克顿找出来。”冈本猛的声音将我与佳代子的注意力再度拉回画面上,“还有你那个朋友。”
“井坂?”我不禁说出友人的名字,“他跟薛克顿有什么关系?”
这时我察觉,自己从盛冈回来后还没联络井坂好太郎,他该不会也出了什么事吧?以冈本猛的遭遇来看,这并不是杞人忧天,我得赶紧联络上井坂好太郎才是。
“你给我老实说,薛克顿小姐是你的偷腥对象吧?”佳代子颇激动,逐渐失去了理性,她不停摇晃我的身子,我有预感她随时会伸手勒住我的脖子。
此时冈本猛努了努下巴,宛如指着荧幕这一头的我,“啊,对了,你老婆在旁边吗?”
“啊,我在呀!你好吗你好吗?”佳代子对着荧幕开心地挥手说道。但我不管怎么想,冈本猛的状况实在不会多“好”。
“如果她在旁边,我得帮你说句话。渡边太太,薛克顿是个探险家,不是你老公的偷腥对象。”冈本猛竟然早已预料到佳代子看了这段影像会产生误解,真是神机妙算,我不禁大为佩服,感谢之情油然而生。
“啊,是这样吗?”佳代子很直率地相信了。
“渡边,你得找出薛克顿跟那个油嘴滑舌的小说家,还有……”
“还有?”我喃喃说道。
“我。”冈本猛笑了,“把我找出来。”
“什么意思?”我不禁缩起肩膀。
这时兔子男很唐突地站了起来,一拳又一拳打在冈本猛身上,仿佛突如其来的暴怒让他控制不了自己,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把冈本猛打得摔倒在地之后又是一阵乱踹。
“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干什么?”我大吃一惊问道。佳代子耸耸肩说:“大概是受不了了吧。不管怎么折磨,小哥都是老神在在的模样,兔子先生心里一定很害怕。”
“会这样吗?”
“这场耐力赛,是兔子先生输了。”佳代子说道。她的语气像是在旁观一场小孩子的吵架。
“冈本猛会被怎么处置?”
“折磨戏码的最后一幕都一样,小哥心里应该也很清楚。”她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令我毛骨悚然的话,接着揽住我的脖子说道:“老公,我不想看了。”
我以坚定的语气回答:“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去现场吧。”
“现在?”佳代子显得有些不悦,干脆地说道:“去了也没用,小哥早就死了。”
36
深夜的红绿灯有必要遵守吗?
从小,这样的疑问便存在我心中。就算不是深夜,只要是没有车、没有行人的状态下,有必要遵守红绿灯吗?
妻子的回答很简单。
根本没必要遵守。
我与佳代子奔出公寓时,早已过了午夜十三点。
“就算现在去了也救不了他,小哥早就死了。”
佳代子说得直截了当,我却听得欲哭无泪。原本说要看那个影片的人是她;倒带打算“推测小哥这么做的用意”的是她;当我发现拍摄地点是我从前上班待过的工作室时,说出“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的也是她,但如今的佳代子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态度,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个性实在让我哭笑不得,或许是因为她对死人不感兴趣吧。
“你认为小哥还活着吗?”
“可能死了。”
“那就对啦,”
影片的最后,冈本猛一动也不动,戴着兔子头罩的凌虐者拍了他的脸几下之后,转过头对着镜头耸了耸肩,一副“搞什么,怎么突然就不会动了嘛”的态度。
“小哥直到最后都没有求饶,真了不起。”妻子语带钦佩地说道。而我则是除了恐惧与悲伤,还有一股怒气在胸口翻搅。我脑海浮现在电影中看过从前的蒸气火车头,将燃料一一添进炉灶里,大量的烟就会从车头的烟囱喷出,发出类似茶壶的水烧开时的哔哔声。现在的我正宛如一座蒸气火车头,怒气就是我的燃料,粗重的气息不断从我的鼻孔喷出。我一把拉住妻子的手,奔出了公寓,
外头当然笼罩着夜色。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太阳下山后,世界会变得这么暗呢?天空不是黑色的,而是厚重的深蓝色,宛如深邃的大海。建筑物及道路都沉在海中,稀稀疏疏的街灯及公寓灯火宛如鱼儿发出的亮光。
我快步走在公寓前方的道路上。这个时间电车早已停驶,我想拦计程车,却一直没看到车子,我不禁感慨为什么计程车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不见踪影呢?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十字路口,斑马线对面的行人号志亮着红灯。
我理所当然地停下脚步,妻子却直直走上了斑马线,还一边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地皱着眉头说:“你干嘛停下来?”
“你自己看。”我指向亮着红灯的行人号志。
“我说老公,”她快步走回我身旁,突然以一副教师对学生说话的口吻对我说:“你倒是说说看,我们为什么非得遵守红绿灯不可?”
“因为这是规定。”
“你听好了,红灯时不能过马路,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如果车子乱开、行人乱走,很可能会出车祸。但是现在你看看周围,有人吗?有车子吗?有可能出车祸吗?既然很安全,为什么不能过马路?”
“我是个守规矩的人。”
“错了。”佳代子竖起的食指绕着圈圈,看起来像要抓蜻蜓【注:日本有种说法,想抓蜻蜓时,以食指在蜻蜓眼前绕圈子,可让蜻蜓头晕而逃不走。】,也像是在搅拌着夜风。“规矩分两种。”
“哪两种?”
“重要的规矩和不重要的规矩。”
“太笼统了吧。”我当场吐槽,但佳代子充耳不闻。
“举例来说,假如现在眼前有个人受伤倒地,或是有个小孩正在哭着找爸妈,该怎么做?”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应该上前帮忙。对无助者伸出援手,这就是重要的规则。”
我不禁想对她说:怀疑老公外遇,做出种种非人道暴力行为的你,有资格在这里提倡帮助他人的重要性吗?“那不重要的规矩呢?”
“例如在无人的地方遵守红绿灯。”
“太没有说服力了。”
“当然,这个理论并非适用于所有人。好比对于无法正确判断状况的小孩子,还是应该教导他们‘不管任何情况都绝对不能闯红灯!’这是因为小孩子无法分辨什么时候安全、什么时候不安全。但你不是小孩子呀,你自己可以判断安不安全,而且四下又没有其他人,所以不可能给别人添麻烦的。”
“但规矩还是应该遵守吧。”我说这话的同时,渐渐觉得自己把交通规则看得这么重要似乎有些无聊,何况我向来不擅长与人辩论。
“那我问你,一般车子开在马路上,会遵守时速限制吗?通常开车速度都比速限还快吧?但是大家都不觉得自己犯了规,不是吗?”
“那是因为如果遵守速限开车,往往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回答只是强词夺理,但此时退缩又有些不甘愿。
“看吧,可见你也认为有些规矩比交通规则更重要。同样道理,根据我的经验,世上并没有绝对的规矩。”佳代子眨了眨眼睛,她那圆滚滚的瞳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愈是重要的规矩,愈不可能成为法律条文,像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这个规矩,就没有成为律法。所以啊,像你这样无条件地服从那个混蛋红绿灯,太奇怪了。”
“像你这样骂红绿灯是混蛋才奇怪吧。”
“你只是无条件地接受别人定下的规矩罢了。”佳代子缓缓摇了摇头,“嘴里说着‘因为规矩就是这样定的’、‘因为事情就是得这么做’,把一切规矩照单全收,简直像机器人一样。你是机器人吗?要充电吗?应该不是吧?既然如此,你应该动动自己的脑筋思考吧。”
“思考?”就在此时,就在这深夜十二点多的十字路口正上方,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探出脸来的夜空,仿佛落下莫名的声音向我喊话。形容得更精确一点,就像骤雨或冰雹,无数呢喃细语落在我头上。思考吧、思考吧。
于是,我开始思考。
或许是因为佳代子提到了机器人,我想起刚刚在家里看过那部以机器人为主角的悬疑惊悚片《绝命凌晨两点》。在经过一番曲折离奇的冒险之后,机器人主角自暴自弃地说出一句“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同样的话似乎也能套用在这个红绿灯的话题上。既然交通规则是这样,那就照着做,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原来这也是系统。”
“咦?你说什么?怎么了?”佳代子看向我。
“一切都跟系统有关。”
这正呼应了冈本猛遭受折磨时说出的那番话。
“什么?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要服从那个混蛋红绿灯?为什么我们要被红绿灯支配?”
“井坂也提过关于系统的事。”
“你在说什么啦?”
“我们快走吧。”我拉起佳代子的手便走上了斑马线,完全不在意号志仍亮着红灯。没想到就在此时,一辆不知何时出现的跑车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我们面前,我被风压一卷,一屁股坐倒在地。
“看吧!我就说很危险啊!”我在夜晚的十字路口指着行人号志的红灯大吼。
我们终于拦到了计程车,朝着寿险大楼前进。在车内,我打了两次电话给井坂好太郎,因为冈本猛在影像中叫我找出“那个油嘴滑舌的小说家”,这让我惴惴不安,担心井坂好太郎会不会也出了事。但是两通电话都没接通,如果是平常,我只会猜想他大概正和某个女人在床上亲热吧,但现在状况特殊,我不禁有些挂怀。
“进得去吗?”我们绕到大楼后门时,佳代子开口问道。我不敢在她面前拍胸脯保证,因为要是失败就有得瞧了,于是我没吭声,默默掀开后门旁边的认证面板,输入当初在这栋大楼内工作时得知的密码,身为背负着悲哀宿命的系统工程师,加班到三更半夜乃是家常便饭,所以不管到什么样的工作地点出差,我都必须先问清楚半夜进出时的注意事项。这栋大楼也不例外,加上那份工作是在大石仓之助的骚动及加藤课长的自杀之后骤然终止的,所以工作室的钥匙还在我手边没归还。我暗暗期待着能够以这把钥匙进入工作室。
我们来到五楼西南侧角落的房间门前,我将钥匙插入门把下方的钥匙孔内一转,便传来门锁打开的金属声响。佳代子讶异地说:“这公司真没警戒心,竟然让终止往来的系统工程师轻易入侵。公司名称叫什么来着?”
“歌许。”
“上帝的意思吗?”
“咦?”
“‘gosh’这英语单字满常用的啊,算是俚语吧。好比原本想说‘oh,my god.’但是不敢随口提及上帝,此时就会说‘oh,my gosh.’”
“原来如此。”我当场接受了她的说法。虽然不知事实是否真是如此,但这种为了避讳而将名称稍加变化再说出口的做法,确实有可能发生,“原来是上帝的意思啊。”
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样的系统。
这两句言词的确带着令人难以违逆的强制力,宛如上帝发出的命令。
我们进门一看,室内摆设与当初我们三人还在这里工作时没什么两样。几张桌子并排,上头摆着电脑,除了电脑是关闭状态,以外的一切都和当初一模一样,我甚至有种大石仓之助和工藤还是每天都会跑来这里工作的错觉。
“看样子那个影片果然是在这里拍的啊。”佳代子开始在屋内东逛西瞧。
我二话不说便朝窗边走去。
我找到窗帘某处破了个小洞,拉开一看,后头的大片窗玻璃上有着弹孔及裂痕,“拍摄影像的人当时开过枪,看来这里真的是现场了。”
接着我望向脚边,地上没有掉落任何东西,桌椅也排得整整齐齐。那骇人的凌虐行为真的是在这里进行的吗?我很难相信,但我知道我只能相信,佳代子不知何时蹲到地上,喃喃说道:“这是血呢。”我在她身旁蹲下,将脸贴近她所指的位置一看。地板上确实有一小瑰红黑色的斑贴。“他们漏了这里没擦干净。”
“这真的是血吗?”
“是血,而且是人血。”妻子说得胸有成竹,我不禁苦笑。接着我想起冈本猛在影像中曾经呕吐,于是我整个人趴到地板上,想找出呕吐物的残渣或嗅出残留的味道,此时我已顾不得形象了,但是我终究没发现任何痕迹。
“是因为兔子男那一伙人打扫过了吗?”
“应该有人专门负责打扫吧,”佳代子想也不想便回道,但她说得很有道理,所谓的工作都是各司其职。“而且啊,负责修窗户的人一定是迟到了。”她说道。
我站了起来,开始寻找冈本猛是否留下了任何蛛丝马迹。老实说,我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希望能找到他没死的证据。
“好啦,现在该做什么好呢?”佳代子边说边在房里晃来晃去,打开置物柜看了看,接着盘起胳膊环视室内各个角落,“特地来到这里,小哥却不在了。”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思考吧、思考吧”的声音不停在我脑中回荡。我想起奔出公寓前所看的那段折磨影片。冈本猛问我“你有没有勇气?”他的手指被剪短了,锐利的视线却朝我直射而来。残留在我脑海的画面以跳格的方式快速重现。
渡边,把薛克顿找出来。
一想起冈本猛曾对着镜头这么说,我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想到什么了?”佳代子朝我走来。
“他说过,叫我寻找薛克顿。”
“你说那个探险家?真有这号人物?”
“真有这号人物,他在横越南极时遇难。”我说着望向门口,又转头望着对向窗帘紧闭的窗户。“他想说的是不是南极?”我试着说出我的推理。
“南极?”
“他可能在暗示我往南边寻找。”
“哪一边是南边?”
“这间工作室位于大楼西南侧,”我伸出手指一绕,“所以南边应该是那个角落。”我的指头正指着置物柜,“或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那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嘛。”佳代子不满地说道。那个置物柜她刚刚已经打开检查过了。
我打开置物柜的门,迷蒙的灰尘顿时扬起,看一眼就晓得柜子里什么也没有,衣架也是空空荡荡地没有任何衣物。我怀疑柜子的壁面有夹层,但仔细地触摸、敲打、抠抓一番,依然没有任何发现,我想了想,关上柜门试图移动置物柜,柜子重得抬不起来,于是我将柜子推斜一边再缓缓拉动,我心想,说不定柜子的背面或地板上有着重要的证据或痕迹。
“如何?发现什么了吗?”
“搞不好这个柜子本身就是重要线索。”
“柜子本身?”
“譬如制造商的名称之类。”
“原来如此。”但她似乎对我的推理没啥兴趣,一个转身背对我。兀自将桌子的抽屉一个个拉开来查看,一边嘀咕着:“小哥叫我们找薛克顿,可是人又不可能藏在桌子抽屉里吧?难不成那个薛克顿是童话故事中的小精灵?”
“接还叫我找出井坂。”
“那个小说家会躲在桌子里吗?”佳代子似乎开始觉得不耐烦了,“不过以那个人的气度来看,确实小得放得进这个抽屉里。说正经的,我们现在到底要怎么找嘛?”
我拼了老命思索着。薛克顿→南极→南边的置物柜,这样的联想确实颇像一回事,我一时间还开心地以为自己解开谜题了,但从结果来看,显然猜错了。思考吧、思考吧。——我不断地告诉自己。
“老公,你是系统工程师,难道没办法上网查一查吗?”佳代子已经放弃寻找,坐在椅子上晃着身子。
“上网?”
“搜寻一下,搞不好能查到薛克顿的下落啊。”
“啊!”我兴奋不已,“就是这个!”
“这个?”哪个啊?妻子难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上网搜寻呀。”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会先做什么?
“答案是上网搜寻。”
这是公司前辈五反田正臣的名言。而当人想要找东西时,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上网搜寻。
37
“你在干什么?我刚刚只是随口说上网搜寻搞不好能查出薛克顿在哪里,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我坐到桌前启动了电脑,妻子佳代子站在我身旁盘着胳膊。窗帘敞开的窗户外头笼罩在夜晚的黑暗里,夜风仿佛不断从玻璃窗上的弹孔及裂缝灌进室内。整栋大楼太过安静,反而令我心神不宁,再加上冰冷的空气,我不禁有种错觉,夜晚似乎正不断攻进这个房间,要是不把窗上的弹孔堵住,整个房间迟早会被黑夜完全占据。
我面对着荧幕敲起键盘,开启搜寻页面,键入“薛克顿”,按下搜寻键。
“老公,这个人不是有名的探险家吗?用他的名字搜寻应该会出现一大堆网页吧?”
“如妻子所言,符合搜寻条件的网页非常多,看来这人真的很有名,是我孤陋寡闻了。
“何况这个人早就死了吧?我们安上哪里去找他?啊,坟墓吗?找出这个探险家的坟墓!”佳代子突然提高了音量,似乎对自己的这个提案非常兴奋,“对吧?我们要去挖他的坟墓!”她雀跃不已,一副想要立刻飞奔前往薛克顿埋骨之地的模样。
我没理会她,继续盯着荧幕。
遭到折磨的冈本猛除了叫我寻找薛克顿,还叫我寻找“那个油嘴滑舌的小说家”。所以我在关键字栏位中多加了“井坂好太郎”,以“薛克顿 井坂好太郎”来搜寻。“你在做什么?”佳代子好奇地问道。
即使如此,符合条件的网页还是不少,我原本以为横断南极失败遇难的探险家薛克顿,与好女色的低俗小说家井坂好太郎,两者应该毫无关联。但仔细想想,从大方向来思考,这两人都算“名人”,或许因为这个缘故,符合条件的网页也不少。
但我并没有放弃,接着改以“薛克顿 井坂好太郎 冈本猛”来搜寻,因为冈本猛说过“还有,把我找出来”,而“找出这三个人”的意思,应该就是以这三个人的名字在网路上搜寻吧。
“有了。”我弹响手指。符合条件的网页只有一个,关键字愈多,搜寻到的结果愈少。
“这是怎么回事?”佳代子看向画面。
“只有以这三个名字来搜寻,才能找到这个网页。”
网页为白底黑字,极为朴素且冷淡,标题写着“留言板”。
“咦?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佳代子的身子不断朝我挤来,不知不觉她已端坐在椅子上,而我则被挤到了地板上。她大剌剌地看着荧幕,敲起了键盘。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每次只要有什么好处,就会被她从旁夺走,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我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特别生气。
“这就是冈本猛暗示我找出来的网站,只有以特定条件搜寻才找得到。”我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这不就和那个只能以“播磨崎中学”及“安藤商会”等字眼才能搜寻得到的交友网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吗?这也算是某种意义的还击吧。但问题是,冈本猛怎么制作得出这种只有以特定关键字才搜寻得到的网页?他对电脑或程式应该不甚了解才是。
“看,这是相约聚会的留言,这真的是个留言板呢。”佳代子以指尖轻敲着荧幕。
我仔细一看,板上有三则简短的留言,第一则写着某个日期,后面接了一句“集合地点为铁道连结部博物馆前,下午六点”,然后是一串手机号码,应该是留言者的联络方式吧。后面两篇留言则是第一篇留言的回复,大意都是“知道了”,留言者并各自留下了手机号码。
“这三个人约好了要见面呢。”佳代子兴奋地频频点头,仿佛偷听到了别人要约会的消息。
此时已过午夜十二点,以今天的日期来反推留言中的聚会日期,是前天,也就是我在岩手的木屋村度过一夜的那天。我想起当时冈本猛曾拨了电话给我,隔天那部折磨影片便寄到了我家。这么说来,那场聚会一定发生了什么状况。
“啊,这个留言者isaka应该就是你那个油腔滑调的朋友吧?”佳代子指着第三则留言上的化名。的确,“isaka ”是“井坂”的罗马拼音,后面的电话号码也似曾相识。
“井坂也是参与聚会的人之一?”我想起了从刚刚就一直联络不上的井坂好太郎。
“最上面的留言者okamoto,就是那个小哥吧?我对这个手机号码有印象。”
我想应该没错。写下第一则留言,决定聚会时间地点的人一定就是冈本猛,“okamoto”正是“冈本”的罗马拼音,而他约了井坂好太郎要见面。
“那么,这第二则留言是谁写的?”佳代子问我,仿佛我一定知道答案似的。我一看上头的留言者化名,只有一个数字“5”。“这个5是谁啊?”佳代子问道。
“应该是昵称吧,只要是这个留言板的使用者就看得懂。”
“但是我看不懂。”
“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你看不懂的东西。”
佳代子一脸不悦,哼了一声,“那打这个电话号码不就知道这家伙是谁了?”
“也对。”确实如此,
接着我和佳代子默默地对看了好一会儿,一片沉默之中,只有眼神的交会。“快打呀?”她催促道。
“咦?不是你要打吗?”我小心翼翼地应道。
“为什么是我打?”
“那为什么是我打?”但此时我已有所觉悟,这通电话注定是我要打的了,于是我拿出手机,输入画面上的数字,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所以也没特别生气。
对方接了电话。我一听到声音,马上明白了这个人是谁,但由于太过唐突,我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以欲哭无泪的声音说道:“拜托你别再害我了。”我想,财产尽失的连带保证人找到负债潜逃的债务人时,大概就会以这种没出息的声音说话吧。“五反田前辈,你现在人在哪里?”
“渡边吗?好久不见了,你好吗?”五反田正臣笑着回道。
这位经常迟到早退、一天到晚说上司坏话的公司前辈的身影霎时浮现在我脑海。 “一点也不好。自从接手你丢下的工作,我就被卷入一堆奇怪的事情里,你换手机号码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我视而不见还是被卷进来了。”
“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我边说心里边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身处这场骚动之中呢?我想不出答案。是从我接手五反田正臣所负责的“歌许公司网站”一案,并解开了程式中的暗号之后吗?不,不对,是樱井由加利。在更早之前,樱井由加利便开始接近我,发展出婚外情关系,而祸端恐怕早在那时便已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