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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那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我看到留言板了。”

“喔喔,亏你能发现。是上网搜寻找到的吗?”五反出正臣似乎颇开心。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就会上网搜寻。”我将五反田正臣在公司新人训练时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不过,你是怎么跟冈本猛有往来的?”

“我跟他没有往来。应该说,正准备要有所往来。”

正反田正臣似乎在户外。电话传来汽车驶过的声响。

“那个叫冈本的家伙,还有一个不知叫什么的作家,两人找上我说想见一面,所以我和他们约了前天碰面。”

“在铁道连结部博物馆?”

“你怎么知道?啊,对了,你看过留言板。没错,我们约在那里。”

“你见到他们了?”

“我只见到那个冈本。我们一起等那个作家的时候,冈本接了通电话,就突然说他有急事,先离开了。”

我心想,那通电话搞不好就是折磨冈本猛的那些男人打来的。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来也离开了。渡边,你认识那个冈本吗?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也不算朋友啦。”直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清楚自己与冈本猛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我们的确满熟的。五反田前辈,你们见面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你这段期间到底跑哪里去了?”

坐在我身旁椅子上的佳代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她突然打开桌子抽屉,取出便条纸与签字笔,在纸上写了一些字之后,将纸条递到我眼前。

上头写着:“五反田是你的偷腥对象?”

我奋力摇头否认,赶紧将手机凑向她的耳边。她一听手机传出的是男人的声音,又恢复了百无聊赖的表情。我实在很想指责她“这种时候你满脑子还是只有防我偷腥啊”,但我没说出口,说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对了,渡边,你打来正好。”五反田正臣说道。

“打来正好?”

这句话让我有不好的预感。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五反田正臣要去向客户赔罪,刚好遇到我,他也是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之后便拉着我和他一起去道歉。就像这样,这个人总是想到什么做什么,而周围的人往往成了受害者。

“我明天想去一个地方。本来打算见了冈本他们之后,如果觉得他们可以信任,就拉他们一道去,不过你能陪我去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去哪里?”

“机场。东京国际机场。”五反田正臣得意洋洋地说:“我们要在那里堵永嶋丈。”

“永嶋丈?那个政治家?”

“是啊,他正在西亚进行非正式访问,预计明天上午回日本。”

“你和他有交情?”

“别傻了,要是有交情,就约在小酒店碰面了。就是因为没交情,才要去机场堵他。”

我脑袋里想询问五反田正臣的问题堆积如山,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哪个问题问起。我费了好大工夫为这些问题排优先顺序,但不知怎的,我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重要性最低的:“为什么我也得去?”

“因为有你在,能帮我很大的忙。”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反而是找冈本猛他们?”

“因为不想给你添麻烦。”

“既然如此,”我忍不住再问了一次,“现在为什么又找上我了?”

“因为跟你通了这通电话,我愈讲愈觉得给你添些麻烦也无所谓吧。”五反田正臣说得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迟疑也不带任何心机,接着擅自决定了集合时间地点,“那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东京车站机场直达车的月台等你。”

“为什么我也得去?”我忍不住大声喊道。一旁的妻子虽然没听到完整对话内容,她也在一旁嘀咕道:“如果你要去,我也一起去。”

“老实告诉你好了,我的眼睛看不见。虽然说现在科技很进步,凭借着一些辅助工具,行动还不成问题,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很难在机场堵到永嶋丈,机会太渺茫了,所以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五反田正臣说道。

“眼睛看不见?什么意思?”我反射性地想到了视力衰退,这算是系统工程师的职业病,但听他的口气,似乎不是单纯的视力出问题。

“总而言之,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临时要我陪你走一趟,我很难回答耶,为什么你总是毫无预警地丢难题给我?”

“喂,渡边,你生气了?”五反田正臣语气开朗地说道。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能够这么悠哉,难道他不知道丢下工作突然搞失踪会给旁人带来多大麻烦吗?“别生气啦,偶尔让我任性一下有什么关系。毕竟是人嘛。”

“我知道了。”我说完这句便切断了通话。

安静的室内,只听见电脑运转的轻微声响。我把刚刚的对话内容告诉佳代子。不出我所料,她毫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明天早上八点吗?真早呢。看来我们得努力一下,早点儿起床了。”我见她一副期待着隔天去远足的模样,不禁跟着傻傻地点头应了一声:“好。”

接着我拨了电话给井坂好太郎。联络不上他让我很不安,虽然就礼貌上来说,现在早过了适合打电话的时间,但我心想反正是打给这家伙,何况我实在很担心他是否出了事。

以结果来看,井坂好太郎确实出了事。

“喂,这是井坂老师的手机哟。”电话打通了,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我听对方似乎是喝醉了酒,心想这大概又是哪个被井坂好太郎勾搭上的女人吧。“呃,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井坂接电话?”对方回答:“可是他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没办法接电话呢。”

“咦?”

“他刚刚被我捅了一刀,虽然还有意识,但已经奄奄一息了。是不是有首歌这么唱的?‘啊啊,好有意思的奄奄一息……’【注:此处的歌词出自日本童谣《昆虫的声音》(虫のこえ),歌词原文是“啊啊,好有意思的虫鸣”(ああ、面白い、虫のこえ),被误记成了“啊啊,好有意思的奄奄一息”(ああ、面白い、虫の息)。】”

38

眼前躺在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确实已是奄奄一息。

包覆着他的医疗舱是前几年才在全国各医疗机构进入试用阶段的高科技产物,据说伤患待在里头可提升治愈能力并抑制伤势恶化,也不知道里头是氧气特别多还是会喷出特殊药剂,或许两者皆是。听说有些病人会躺在医疗舱里直接接受手术,我想像过那幅画面,大概就和拿工具伸入酒瓶里将帆船模型组合起来一样吧。我一直以为这类玩意儿和我毫无交集,没想到现在它就在我眼前。

这间病房号称单人房,但不过是一个摆着医疗舱及椅子的狭长房间。医疗进步带来了空间的精简,让医院同时容纳的住院病患人数变多了,但每个病患看上去就像是蜂窝里的幼虫或蛹。

仰躺在医疗舱里的井坂好太郎全身上下只穿着病人专用的贴身内衣,脸部附近的舱壁是透明的,从舱外可以看见他的脸。

“这里头连翻个身都没办法。”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听见井坂好太郎微弱的声音从医疗舱的扩音器传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医疗舱内似乎也听得见外头的说话声。

我在深夜两点多赶到医院,恰巧在走廊上遇到井坂好太郎的主治医生。“他现在在医疗舱里睡着了,但他的伤口深及内脏,出血又多,恐怕撑不了太久。”主治医生语带惋惜地对我这么说。

“有没有显示?”井坂好太郎问道。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是因为在里头无法改变姿势还是他不好意思看向我。但即使他是不好意思看我,我也不明白理由何在。

“什么显示?”

“像是这个人只能再活三十分钟之类的数位显示啊。这么高科技的机器,就算装有倒数计时的显示器也不稀奇吧?”

我还真的仔细观察了医疗舱周围好一会儿,然后回道:“没有啊。”

“拜托,就算有也别告诉我,太可怕了。”井坂好太郎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了,“好惨,被女人从背后刺了一刀,真是吓死我了。”

“一定是因为上网搜寻的关系。”我旋即应道。在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的公司后辈被抹黑成猥亵犯,我的上司自杀,冈本猛遭到折磨,大家都各自受到了最具效果的攻击。而你很花心,就是这个弱点被敌人抓住了。”

“没那回事。”井坂好太郎将我认真思考得出的答案付之一笑,“和那没关系啦。”

“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听着,我明白你的想法,也很清楚事情的状况。关于播磨崎中学事件,我知道得比你详细,再加上我的理解力和推理能力也比你强,所以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但是今天这件事真的和那毫无关系。那女人知道我结婚了,一气之下捅了我一刀,是我自己搞出的事情,跟上网搜寻什么的完全无关。”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说得斩钉截铁,我只好信了。

“对了,你老婆和小孩没来吗?”

“我没联络他们。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我本来打算在这里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呢。”此时的他依然看着天花板。他的面容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没有太大改变,我常为此感慨没吃过苦的人果然相貌难有威严,然而此时我仔细观察,发现他脸上多了些斑点及皱纹,处处透露着他的年纪。

“我打电话给你,那个女人接了电话,说她刺了你一刀,还说你被送到这家医院,我就急着赶来了。”

“可是啊,渡边,你三更半夜跑出来,你老婆不会以为你是出来会情人吗?”

“她也一起来了。”井坂好太郎听我这么说,终于微微转动眼球,朝我的方向望来。

“她在外面等着。”佳代子虽然跟着我来到了医院,但她说什么也不肯进井坂好太郎的病房。“因为那家伙油腔滑调吗?”我问她。“这也是原因之一,反正我就是不想进去,”她含糊回答,接着她丢下一句“我去深夜的医院里探探险”,便不知跑哪里去了,我连“深夜的医院不能拿来探险”这句话都来不及对她说。

“盛冈那边如何?”井坂好太郎的视线又移回天花板,或许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是最不费力的吧。

“我去了啊。”

“这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回来了,否则现在不会出现在我眼前。我问的是调查结果如何?有没有查到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心想,总不好和他说我是照着占卜的指示才回来的,于是我说:“安藤润也已经死了。”

井坂好太郎顿时哑口无言,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原来如此。以年龄来看确实有可能,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那种感觉。原来他已经死了啊?”

“死了。”

“现在轮到我死了。”

我干笑了两声。

“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你有觉悟吗?”

“我有觉悟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我真的有所觉悟了吗?我想起在盛冈与爱原绮罗莉分离之际,她所说的那句“或许你对这一点还没有切身感受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见到面呀。”此时我与井坂好太郎之间虽然隔着医疗舱,好歹我们见到面了。这就是她所说的赶在活着的时候见到面吗?突然,井坂好太郎皱起眉头,我仔细一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微颤,我急忙在医疗舱周围摸索,想找找有没有类似紧急呼叫铃之类的按钮,但我只找到医疗舱室上头亮着一颗红灯。我无法确定这颗红灯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亮着的,也说不定这颗灯原本亮着其他颜色,因为侦测到了患者状态有异才变成红色。无论如何,这颗不吉利的红灯都让我内心七上八下。

“你读过我的杰作了吗?”井坂好太郎问我。

“嗯,读过了。”我的语气充满了悲伤,连我自己都很错愕。或许我的潜意识比我的理性更清楚地意识到,我马上就要失去一个朋友了。我很不安,似乎只要一个不注意,井坂好太郎的生命就会蒸发得无影无踨。“不过我不确定那算不算杰作,总之我读过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只读了一半。应该没必要告诉他这一点吧。

“这次的小说很不像你的风格。”我劈头就是批评一番,“读起来不通顺,以名词结尾的句子很多,故事又无趣。这样的小说能吸引读者吗?我实在不相信它能够让被出版社封杀的你起死回生。”

“渡边,”井坂好太郎露出了微笑,“你这么对待对一个快死的作家,会不会太严苛了?”

“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我现在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多亏了这座奇妙的机器,我才能进入延长赛,否则我早就断气了。”

听到他这段不知该说是意志脆弱还是坚定的话语,我找不出话回答他。虽然内心慌得不得了,我还是故作镇定说:“我已经知道你那部小说想说什么了。”

“喔?”井坂好太郎显得很开心,音量也提高了,“说来听听吧。”

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接受测验,紧张到有些口干舌燥。“我只想通了一部分。”我先为自己预留退路,接着说道:“隐藏在那部小说里的关键字之一,就是‘封口’。”

井坂好太郎听了,只应了一句:“原来如此。”没说我的答案正不正确。

“这一点从小说及电影《乌鸦》的剧情都看得出来。”

“喔?你连那部电影也看了?”

我点点头,“再来就是,‘只要改变观察角度,就能捏造出各式各样的真相’。”

“这是你的答案吗?”

“简单讲,你想说的是: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内情会因观察角度而改变。如今世人所熟知的事件真相或许只是捏造出来的真相,而知道真正内情的人都被封口了。”我一鼓作气说道。

“渡边,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真有你的。”井坂好太郎说道。我以为他笑了,但仔细一看,只是苍白的嘴唇在颤动。

或许我应该先关心他的伤势,但我只是继续追问:“那所中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所学校啊……”井坂好太郎的眨眼频率愈来愈缓慢,偶或张着双眼动也不动,我好几次以为他就这么死去了。“……播磨崎中学,是个专门研究特殊人士的机构。”

“特殊人士?”

“关于那起事件,我所做的第一项调查。就是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个找出来。虽然几乎问不出任何情报,四处奔波之后,我终于见到了其中两、三个人,有趣的是,这些人在小时候都有一些奇特的轶事,譬如能凭空折弯汤匙,或是猜中他人的想法。”

“你是说‘超能力’?”

“你要形容得这么可爱也是可以啦。”井坂好太郎似乎不大想说出那三个字,他还喃喃自语着:“当一个作家开始拿超能力做文章,大概就是变不出新花棒了。”

“怎么会有这种学校?”

“你听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我只说重点。”井坂好太郎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关于系统的事吗?不管是政治或经济,甚至是人的心情或善恶,其实都是巨大系统的一部分。”

“我记得。”

“这就是答案。没有什么人是坏人,太多事情只能以‘就是这么回事’来解释。”

“电影里的机器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数小时前,我在家里看的那部《绝命凌晨两点》当中出现过这句台词。此外,我还想起在盛冈时安藤诗织说过的话,于是我对井坂说:“据说安藤润也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根本没有所谓的独裁者,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

“好想和安藤润也见上一面啊。”井坂好太郎的脸颊不断抽搐,不知是由于心情的沮丧,还是因为肉体的疼痛,“所谓的社会,就是不停地建构系统,累积模式,设立规则,进行调整,维持运转。”

“是吗?”

“把一切都变成例行公事,做起来就轻松多了,所以会演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厚非。而对系统而言,最麻烦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

“艺术家?”

“渡边,你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井坂好太郎的脸颊又开始抽搐,仿佛在诉说“别让我对你感到失望好吗?”他接着说:“是‘例外’,系统讨厌例外,讨厌无法模式化的事物,当然也讨厌例外的人。”

确实如此。我身为系统工程师,在写程式时,最麻烦的就是处理例外状况。

“但是,人是有例外的。”

“套用可爱一点的说法,”我模仿他刚刚的形容,“就是拥有超能力的人?”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或许是说话愈来愈困难,他的双唇剧烈颤动,医疗舱的壁面上沾着他喷出的口水。“例外的人处理起来很麻烦。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排除例外?还是将例外吸收到系统中?”

“吸收?”我又想起写程式时的做法。处理例外状况时,我们会先将状况分类,记录在企划书里,再设法让程式涵盖这些例外。

“你会让例外变得不再是例外。只要一发现例外,就详细分析其本质及特征,再将例外收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对吧?”

“那就是播磨崎中学吗!?”我大声喊道。我的声音经过病房的墙壁一弹,在整个室内回荡,“播磨崎中学就是专门分析那种‘特殊能力’的场所?”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

“那袭击播磨崎中学的那群人又是怎么回事?”我想起间壁敏朗与板壁俊一郎这两个名字,“你在小说中使用的间壁敏朗这个名字,现实中确有其人,而他的父亲是间壁俊一郎。”

“间壁俊一郎正是袭击播磨崎中学的歹徒之一。”

“什么?”

“间壁俊一郎和他的同伴拜访了播磨崎中学,日后被当成袭击事件的歹徒,虽然他的名字没有被公布,这件事技巧妙地掩盖了下来。”

“巧妙地掩盖?”

“不过他儿子间壁敏朗的确是播磨崎中学的学生,至少这点是肯定的。”

“我看过网路上的新闻,报导说间壁敏朗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当时整个班级的学生几乎全部死亡,他是少数幸存者之一。

“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他父亲间壁俊一郎拜访学校的原因就很好猜了吧。”

我紧闭双唇努力思索。“不行,我还是想不出来。”

如果是平常的井坂好太郎,这时一定会说些“你这个人就是不用大脑”之类的话来调侃我,先好好讥讽一番再说。但眼前的他似乎没有力气卖关子了,听到他迫不及待地说出了答案,我反而感到无比的寂寞。

“你听好了,家长会跑去小孩就读的学校,只会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询问学校的教育方针。”

39

“听着,把你过去所知道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相关情报全部忘掉,那不是事实。”井坂好太郎仰望着天花板说道。我看见他耳朵里黏着些耳垢。“对了,说句不相关的话,你不觉得这机器很像一座坟吗?”他突然说道:“单人坟墓。这里就是我的长眠之处。”

“我没看过死人这么多话的。”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激励他,而是真的很佩服他还能够说这么多话,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忽然坐起来,笑着对我说:“我怎么可能死,快叫些女人来。”

“我可是拼了老命好吗?”井坂好太郎说道。从他的嘴角,我看得出他正使尽吃奶的力气,咬紧牙根挤出每一个字。

“会痛吗?”

“不会痛。”他立即回答,“因为不会痛,所以更可怕。我现在全身无力,这种虚脱感比刚跟女人做完爱还严重。要是我一放松力气,恐怕就会失去意识了。”

“不要紧吗?”

“怎么可能不要紧。”他脸色苍白,的确是不可能不要紧。

我整个人坐立不安,时而站起、时而坐下,行动毫无逻辑。但我的焦急并非出于是否该叫医生来,而是迷惘于我的朋友马上就要离开人间这个事实。我甚至忍不住脱口问道:“井坂,你不会真要死了吧?”

井坂好太郎的嘴唇颤抖着,我本来还以为他发冷,仔细一看,原来他正奋力地试图哈哈大笑。

“我当然会死,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我还是很害怕。等一下一睡着,就再也不会醒来了。电影或漫画里,有人在雪山遇难时,不是常出现这句台词吗?‘别睡!睡着会死的!’现在的我就跟那个情节一样,只要一睡着就完蛋了·我再也没办法体会到‘啊啊,好困,好想睡回笼觉’的心情了,真令人难过。不过,该告诉你的话还是得先交代完。”井坂好太郎加快了说话速度,“回到刚刚的话题。间壁俊一郎拜访了儿子就读的中学。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前往。他们一行人共有九人,六男三女。”

“这么具体的数字,你是怎么得知的?”

“根据新闻报导,歹徒共有九人,这部分应该是事实吧,毕竟必须与尸体的数目一致才行。”

我忍不住重复念了一次“尸体的数目”这个可怕的字眼。“间壁俊一郎他们前往学校拜访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询问教育方针吗?”我问道。

“是啊,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态跟决心,但我相信他们绝对没打算杀死学生。”

“但是,前往小孩就读的学校,为什么身上要带步枪和小型炸弹?”

“他们当然没带啊。”井坂好太郎一句话便否定了我的疑问,“这部分就已经与事实不符了。你呀,太容易被假情报牵着鼻子走了。”

“没有枪械,那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件?”

“现在你所说的‘那样的事件’,指的是‘歹徒突然开枪将整个班级的学生杀死’吧?拜托你忘了这一切。播磨崎中学所发生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只有结果一样是整个班级的学生都死了。”

“另一回事是什么?”

井坂好太郎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别什么事都问我,人生又不是远足,最后终究得一个人走。”但他接着语调一变,“不过呢,毕竟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我就好心地回答你吧。但我事先声明,这只是我的想像。”

“你的工作本来就是想像。”

“是啊,我是个畅销作家,想像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只可惜作品低俗了点。”我一面说着,察觉自己的眼角已微微湿润。我有些慌了,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

“我刚刚说过了,播磨崎中学是一所很特殊的学校,那里专门针对拥有特殊能力的年轻人进行研究。”

“我还是不太相信。”但我想起在盛冈认识的爱原绮罗莉与安藤诗织,她们在谈及超能力一事时,语气非常自然。

“有人说,超能力是沉睡在人体深处的力量,经过强硬手段便能诱发。好比遭遇危险或陷入九死一生的威慑时,超能力便会在一瞬间觉醒。”

“又是《幻魔大战》理论啊。”我想起了加藤课长的话。

“幻魔大战?那是什么?总之以科学的角度来看,大概跟肾上腺素的大量释放、自我催眠或集团心理学什么的有关吧。可想而知,那所研究超能力的学校很可能透过各种可怕的手法来对待学生,例如将学生绑起来,让学生逼近极限状态。你不觉得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学校?”我心里不禁想说,你怎么会相信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那和可怕的宗教团体有什么两样?”

“他们和宗教团体的差别只在于没有特别的教义、没有捐献、没有教祖,什么都没有。好了,你想想看,假如此时父亲或母亲来到学校,目睹儿女的凄惨模样,内心作何感想?难道会客套地说‘真是最师出高徒呀’或是‘没错,教育就是要恩威并施’之类的,感谢完校方之后就乖乖回家吗?家长的反应应该没那么简单。”

“大概会暴跳如雷吧。”虽然我没有小孩,无法有深刻体会,但不难想像为人父母的,此时一定会失去冷静大声抗议。

“是啊,父母绝对不会保持沉默的。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爆发了某种激烈冲突,过程中出了人命,间壁俊一郎和整班的学生都死了。”

“什么样的激烈冲突?”

“抱歉啊。”井坂好太郎突然叹了口气。和他当朋友这么久,无论是认真说出口还是开玩笑的,我几乎没听他说过道歉的言词。我不禁愣住,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看来我真的大限已到,时间所剩不多,细节部分我就不提了。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死了一些人。接下来的发展,就是你刚刚提过的那一点。”

“封口?”

“That's right.”

井坂好太郎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夸张的喘息仿佛想博取我的同情,也像在演一出喜剧。

“井坂。”我连忙凑进医疗舱,将掌心贴在透明舱壁上,这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触摸他脸龎的念头,“喂,井坂。”

医疗舱内传来微弱的呻吟。我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一则新闻。有个学者自愿当白老鼠挑战冷冻睡眠,最后失败被送医急救。此刻我突然有个很孩子气的想法,我好想把医疗舱里的井坂好太郎就这么冷冻保存起来。

井坂好太郎的双眼似乎随时会阖上。我敲打舱壁,喊道:“喂,井坂,别睡!”

他半阖的双眼再次张开,但嘴唇已全无血色。

“你的新作呢?你那部以播磨崎中学事件为概念写出来的小说,会出版吗?”

“我可能跟你说过了。”井坂好太郎的话声断断续续,我从没听过他以这种语气说话,“那部《再见草莓田》花了我许多心血。”

“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答案,就在那里头?”

“算是吧。直接写出答案太危险了,我只写了一些提示。”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我害怕他会从此不再动弹,只好继续敲打舱壁。

“我啊,”井坂好太郎再度开口说话,“之前一直以为小说能够改变世界。”他的说话速度又更急促了,似乎正在挤出最后的力气,一如即将熄灭的烛火,“我一直期待我所写出来的东西能为人们带来深远的影响。”

虽然我早听腻了他的豪语、吹牛皮及天方夜谭,但我还是很惊讶他竟然想以小说改变世界,这想法实在太过幼稚,我甚至笑不出来。

“你的小说的确很畅销,不是吗?”

“那是因为内容通俗,读起来没有压力,任何人都读得懂。但是,其实我只能写出那样的小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写的,而是以我的能力,我只会那样写。告诉你,我写愈多小说,便愈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小说无法改变世界。”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笑着骂道“你的小说怎么可能改变世界”似乎也不甚恰当,最后我只能勉强挤出一句:“是喔。”

而我同时有种奇妙的感觉,井坂好太郎这也讲太久的话了吧?我不禁怀疑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快死了、要死了,其实他可以一直这么说下去。当然,也或许只是医疗舱的疗效让他苟延残喘到现在。

“世界本来就不可能被某一个人改变啊。”我说。

“改变世界只是一种比喻,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的小说能够激励一大群人采取某种积极行动。”井坂好太郎说到这,又叹了口气,“不过呢,其实我早就心知肚明。”

“什么事?”

“听好了,小说是无法推动一大群人做出什么事的。小说都像音乐,可以让齐聚一堂的人陷入热血沸腾的状态,进而做出某种共同行动。小说的效果和音乐完全不同,小说啊,只能渗透到每个人的体内。”

“渗透到体内?从哪里?”

“从读了小说的人身上的某个角落吧,慢慢地渗透进去。小说没办法挑起人的行动欲望,只会渗透进体内,然后融解。”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所以,这次的新作品,我改变了做法。”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老实说出内心的想法,“那部小说太难懂了。你在小说里故意拿一些专有名词或电影名称来暗示读者,期待读者上网搜寻,推敲出隐藏在背后的意义。这样的做法太一厢情愿了,读者根本不舍察觉里头的玄机,没人看得懂你想表达什么,那样做根本行不通。”所以你应该走出这个机器,治好你的伤,若有必要就输点血,然后把你的小说重写一遍!

然而井坂好太郎却以铿锵有力的口吻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你看懂了。”

“咦?”

“渡边,你看懂了。”

我愕然无语。

“这样就够了。”

这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咻地从他体内蒸发了出来,虽然他的脸色一样苍白,却少了一股污浊的邪气。似乎以“健康”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写到一半,就知道读者应该不会懂了,不过,对啊,事实上过去也没有读者懂过。”他的话语逐渐变得零碎而松散,“所以,我改变了想法,只要一个人懂就好。我的小说无法改变世界,但或许,能够让某处的某个人看懂,就够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先咽了口口水,试图调匀呼吸,我从没想过张口说话会变成如此沉重的一件事。“……那个人,就是我?”

“是不是很感动?”此时他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

我不知该说什么。这种心情并不是感动,反倒像是压力,我背上仿佛压着一块看不见的重石。

“渡边,只要你懂,那就够了。”

“等等,如果是这样,”我执拗地追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就好?找间酒馆或咖啡店,直接把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告诉我不是更省事吗?”

“你别搞错,”井坂好太郎的呼吸带着抽搐,宛如宣告着生命即将终结,“我不是学者或记者,是个小说家。而且,我相信察觉真相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大家只是为了自保,才选择保持沉默。不过,写成小说的话,就有可能让它暗藏真相。”

此时他突然话锋一转,“渡边,你读过俄罗斯文学吗?”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已经抢着说道:“应该没读过吧。有一部小说叫做《大师与玛格丽特》【注:《大师与玛格丽特》(The Master and Margareta)是俄罗斯小说家布尔加科夫(Mikhail Bulgakov, 1891-1940)所执笔的长篇小说,在他生前因受旧苏联政府的打压而无法出版,直到他死后二十六年的一九六六年才得以付梓。】,故事里有个作家,由于自己的作品遭到严厉批判及错误解读,一气之下便将原稿烧了,从前的原稿都是写在纸上的,所以一烧就没了。”

“你能体会他的感受?”

“我多少能体会他的感受,但这不是我要讲的重点。故事中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这个作家遇到了恶魔,作家对恶魔说,他的作品已经不存在了,此时恶魔回答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作品是烧不掉的。’”

躺在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露出我前所未见的爽朗笑容,眼中似乎还泛着泪光。

“你不认为这句话很振奋人心吗?布尔加科夫在史达林的独裁时代里写了这本小说,却没办法出版,我相信他是借由这句话来抒发自己的心情,就算被禁止出版或是遭受批判,甚至就算作者本人也死了,作品是烧不掉的。”

“作品是烧不掉的。”我重复了一遍。

“没错。”他顿了一下,“这意思可不是指,最近的作品大多是电子档,所以烧不掉哟。”他的声音不停颤动,或许正在笑吧。

我看他的状况,明白不叫医生不行了,于是我探头往医疗舱的里侧望去,想找找看有没有呼叫按钮或开关,却只看到一颗小小的主电源按钮,以及一红一绿的两条电线。我突然有种正在拆炸弹的错觉,到底该剪红线,还是绿线?

“你……”从扩音器传出的井坂好太郎声音非常微弱,几乎淹没在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我将耳朵凑了上去。

“你拥有某种力量。”

“咦?”

“我调查过了,安藤润也的亲戚多半拥有奇特的能力。”井坂好太郎的话语又流畅了些。

“咦?”

“系统害怕例外、讨厌例外,却没办法将安藤润也吸收到系统内。安藤润也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双亲也是死于意外事故。”

安藤润也的哥哥是怎么死的,我在盛冈时听安藤诗织提过。包括安藤大哥拥有特殊能力一事,我也听说了。不,严格说来并不是听说,而是看过手塚聪的漫画而得知的。

“渡边,你的双亲也是死于火灾。”

“啊……”

“啊什么啊,别告诉我你连自己双亲的事都忘了。换句话说,你也是命在旦夕。”

我心想,若要论命在旦夕,我还比不上你。

“总之,你拥有特殊的超能力。”

“什么叫‘特殊的超能力’?你这语意重复了吧?就好像我们不会说‘身为员警的警察’或是‘从马上落马’一样。你身为作家,用字遣词竟然这么不精简。”我内心愈焦急,说出口的话愈是无关紧要。只不过,我的确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母亲常对父亲说“我要回老家”,我一直以为她的意思是“我要跟你分居”,但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母亲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才会说要回老家。

安藤是外婆的旧姓,换句话说,母亲身上搞不好也带着安藤一族的特殊能力。她想回老家,很可能是不想把父亲和我卷入危险之中。

为什么有人要加害超能力者呢?

因为系统讨厌例外?因为我母亲也是例外的人?

“井坂,我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他没回答。一会儿之后,他张开眼,颤抖着下颚,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有个最后的请求。”

40

“我有个最后的请求。我的提包底部有夹层,里头有张纸,是我预防万一而事先写好的遗书。等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看一下。”

井坂好太郎仿佛凝聚全身最后残存的力气,说出这句话之后,便睁着眼没再动弹。我一愣,喊了一声:“喂。”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井坂好太郎的医疗舱内似乎比刚刚阴暗了些。

“喂。”

我拍打着透明舱壁,但井坂好太郎的眼睛眨也不眨。

“我这次的新作品很赞哦。渡边。”

我看见井坂好太郎露出鄙俗的笑容,但不是在眼前,而是在我脑海里。他每次一完成新书,都会兴奋且得意洋洋地对我说这种话。

我总是不耐烦地随口应道:“好啦,知道了啦。”之后要是逛到书店去,看到他的书堆满了平台,我都会觉得愤愤不平,不懂为何这么没内容的小说也会畅销,我还常常故意拿旁边别的书盖住他的书,尽管如此,为了避免当他问我感想时我一句话都答不出来,我还是会掏钱买下他的新作回家看过一遍。每当我上网看到有读者对他的作品赞赏有加,我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鉴赏能力太差了。

只要我当着他的面批评他的小说,他就会一脸不悦地说:“你根本不懂小说,以后你不必读我的作品了。”但是当下一次又有新作出版时,他又会跑来跟我说:“这次的新作品很赞哦,你一定要看。”对于这个麻烦的家伙,我连生他气都嫌麻烦。

即使如此,我一直深信他会不断写出新作品来。

“你不再出新作品了吗?”

我对着医疗舱问道,喂,不是真的吧?

但更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我竟然在哭。我看见一滴水珠落在舱壁上,内心狐疑这么先进的医院怎么会漏雨,但抬头朝天花板望去,没看到任何漏雨处,冷静一想,才明白这是我的眼泪,从我的眼角溢出,滑过脸颊,自下巴滴落,把医疗舱的壁面弄得又湿又脏。

“就算我的小说很感人,也用不着哭吧?”

井坂好太郎那自鸣得意的表情再次浮现我脑海,但现实中的他却仰躺在我眼前,睁着双眼一动也不动,那表情一点也不像进入长眠。他瞪着天花板,嘴巴微张,宛如正忍受着痛苦煎熬,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事物。

医生依然不见踪影,我甚至开始怀疑这里根本不是医院。我再次将手放上舱壁,以更大的力量摇晃。

“喂,起来,井坂。快起来,我们去联谊。”

井坂的脸随着晃动稍稍偏向一边,但也只有脸偏向一边。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动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思考了。

这个男人已经无法看见我在哭泣,无法得知数小时后或数秒钟后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

他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此时我内心感受到的冲击,似乎比我十多岁时得知双亲死于火灾的冲击还大。当然,事实上双亲的死带给我的打击一定更大,但正因为打击太大,反而让我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何况学校老师和亲朋好友轮番过来家里安慰我,有许多人协助我展开新生活。

相较之下,如今朋友死在我眼前,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这件事并不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我的脑子因此更难理解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这个男人已经不会写小说了。

比起失落感,充塞我胸口的却是一股奇妙的悲愤, “为什么?”我好想这么问每一个人,“为什么他会死?到底是为什么?”

此刻我心里依然抱着一丝幻想,期待井坂好太郎会再度醒来。但我的理性告诉自己,他不会醒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毫无预警地,我有种被长矛刺穿了胸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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