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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如果我失去了妻子,又会如何呢?躺在医疗舱内不再呼吸的井坂好太郎,霎时化为妻子佳代子的模样,脑中浮现这个景象的瞬间,我的胸口因为不安而开了个大洞,一根看不见的长矛直直刺在我胸口,无尽的空虚从长矛中渗出,胸口的洞逐渐扩大,力气不断从我体内流失。

我回想起当年决定与佳代子结婚时的情景。为什么好久不曾想起来了?这突然涌现的回忆画面有着异常鲜明的轮廓。“嫁给我吧。”就在那家我们常去的滨海餐厅,我将戒指递给她。

“嗯,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露出灿烂且天真的笑容,“嗳,你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她问我这句话时,双眼闪烁着光辉。

“最痛苦的事?”

“是离别。”她说道。这时的她正以叉子吃着华丽餐盘中的甜点,那是套餐的最后一道餐点,“世上没有比离别更痛苦的事了。我们结婚以后,绝对不要离开对方哦。”

“你觉得离别是最痛苦的事?”

“你不这么认为吗?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无法挽回,这一点最让人无法承受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至少结过两次婚,而且那两任前夫一个失踪、一个死了。我曾问她原因,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因为他们偷腥。”我听了她的回答,暗自怀疑她的前夫都是因偷腥而遭到她的毒手。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她那句“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离别”,或许是对过去的经历有感而发吧。

“看。”佳代子将餐盘中的甜点吃得干干净净,接着露出寂寞的笑容,瞅着我说道。

“看什么?”

“这也是一种离别哦。”她依依不舍地说:“美味的食物吃完就没有了,这也是世上最痛苦的事之一。”

当时的她看起来好美,因此我满心喜悦地将自己的餐盘与她的餐盘交换,说道:“吃我的吧。”

好令人怀念的回忆。

我不想失去妻子。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离别。

如果连说出这句话的她也消失了,我该何去何从?我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虑与恐惧,于是我站了起来,离开装着井坂好太郎的医疗舱,奔出了病房。

我好怕继朋友之后,妻子佳代子也会从我身边消失。

“佳代子!”我冲出走廊,高声大喊。

笔直的走廊,天花板亮着微弱的灯光,就在我快步走在走廊上时,一旁的房门突然打开,佳代子冲了出来说道:“咦?老公你怎么了?”我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窝囊地惊呼一声,差点向后摔倒,她迅速伸手将我扶住。

“你那个油腔滑调的朋友还好吗?”

“你跑去哪里了?这是什么房间?”

我望向她身后的房门,电子看板上亮着房间号码。

“我也不知道,里头有好几个住院病患睡在像是胶囊的机器里,都是我不认识的人。说真的,那个胶囊怎么看都像是工厂里才会有的东西,真是太好笑了。”

我根本没心思责备她为何跑进不认识的病患所住的病房里,忍不住说了一句:“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你平安无事,太好了。”

佳代子迎面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扬起嘴角笑了,“我当然平安无事呀,你在说什么啊?”她将头轻轻斜向一边说道:“你现在需要担心的应该是那个自称小说家的家伙吧?”

我痛苦地说道:“他已经不需要我担心了。”

“他复活了?”佳代子说完之后,看着我的脸,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我没照过镜子,但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是双眼红肿,脸上残留着泪水及鼻水的痕迹。“啊,死了啊。”她一派轻松地说道:“我去看看他的遗容,走吧。”说着她便踏出步子。

我走在她身旁,不禁问道:“你不是讨厌离别吗?”我不明白她听到井坂好太郎的死讯,反应为何这么冷淡,“还是因为你跟井坂不熟,所以没感觉?”

“不是啊,我讨厌跟任何人离别。”她的手放上井坂好太郎病房门的把手上,不知望着何处说道:“不过呢,偷腥的男人是死有余辜,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你有这样的朋友,我反倒认为他死得太晚了点。”她说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佳代子蹲在医疗舱旁,隔着透明的舱壁将两眼圆睁、嘴巴微张的井坂好太郎着实打量了一番。“好有魄力的表情,很不错。”她的语气宛如在称赞雕刻品或漆器。

“嗯。”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简单应了声。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死前的道别都说完了?”

“嗯。”我又简短应了一声之后才说:“说了不少话。”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刚刚都谈了些什么。井坂好太郎去世所带来的冲击,似乎让我遗忘了所有重要事情。

“是喔。”佳代子显得意兴阑珊。

“佳代子,”我喊了妻子:“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佳代子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并没有取笑的神情,她只是耸耸肩淡然回答:“我也不清楚,死了就知道了吧。”

“也对。”她说的没错。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左右张望了一番,看见医疗舱旁有个小小的男用提包,拿起来一看,是皮革制的,看样子相当高级。我一拿起提包,妻子便开心地说道:“啊,这个就由我们接收了。”

“我不是要接收他的提包。”我拉开提包拉链,伸手进去探摸。井坂好太郎临终时说,他的提包的底部有夹层,里头放着遗书。我把事情告诉了妻子,要她稍安勿躁。

“随身带着遗书?果然是个怪人。”她说道。

我以指甲在提包底层抠了一会儿,果然掀起一块布来,下头露出一个细长的白色信封,看上去很普通。

我望着医疗舱内的井坂好太郎,打开了信封。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想知道他到底托付给我什么事情。

妻子也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

我从信封取出一枚折了两折的便条纸,打开一看,上头印着淡淡的横线,中央写着几个笔迹可爱的小字:“看的人是笨蛋。”

我茫然若失,便条纸差点没掉到地上。

一旁的妻子哈哈大笑。

“这是怎么回事?”我愣愣地低头看着已死的井坂好太郎。

“这男人满脑子都是这种无聊事啊,玩这种孩子气的恶作剧:我猜他现在一定在讥笑你那副认真的表情。”

“死了还这么爱捉弄人。”我叹气道。虽然我不知道井坂好太郎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设计出这个恶作剧,但我的沉重心情的确比刚刚轻松了一点。

医生与护士似乎终于收到了医疗舱发出的讯号,也或许是直到这一刻才想起自己的职责,纷纷奔了进来。他们打开井坂好太郎的医疗舱,开始进行各种处置及作业。其中一名医护人员望向杵在一旁的我与妻子问道:“二位认识这个人吗?”我回答:“他是知名作家。”对方当然不相信,皱着眉头说:“别开玩笑了。”我也莫可奈何,只好和佳代子一起离开了医院。

我们搭上计程车,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四点了,不,或许该说清晨四点比较恰当。我明白完全没阖眼便出门赴约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我们设定好闹钟,上床睡觉。这是个好漫长的夜晚,我们看完电影之后,继续看了冈本猛遭受折磨的可怕影像,接着前往我先前上班的地点,本来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最后还得亲眼看着朋友死去。而或许是太过疲惫的关系,我本来担心自己会因为井坂好太郎的死而伤心到辗转难眠,但这担心是多余的,我一下子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并不长,闹钟在七点一响起,我便醒了,才爬下床,就发现妻子站在我眼前对我说:“真亏你爬得起来。”她早已换好一身外出服。

她看上去神清气爽,丝毫不见昨夜的疲劳或倦意,“我们快走吧。八点在东京车站集合。对吧?”看来她已经打定主意要陪我去见五反田正臣了。

我并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同行,急忙梳洗更衣。此时若和她分开行动,我一定会不安得无法自处,昨晚那股不想失去她的强烈心情依然在我心中某个角落。我脑袋昏沉、两眼酸痛,胃也很不舒服。我们在七点三十分走出了公寓。

“嗨,好久不见。”

我们从东京车站的南侧入口进入地下道,钻过汹涌的人潮,好不容易抵达了机场直达车的月台,五反田正臣早已站在售票口前方。虽然他戴着黑色墨镜,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说道。他则举起手说了声:“嗨,好久不见。”

我想问他的问题堆积如山,像是为什么丢下工作逃走、之前都躲在哪里、他对于我目前身处的混乱状况掌握到什么程度等等,但我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真的看不见吗?”

“是啊。”他说着摘下了墨镜。他的双眼眼皮有着严重的灼伤痕迹,“两眼都失明了。”他说完,再度戴上墨镜。

“为、”我不禁结巴了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人在我惯用的眼药水里下毒,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很恐怖吧?”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半句话,全身寒毛直竖,“怎、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哎呀呀。”佳代子却是满不在乎地应了声。

“人生处处是陷阱呀。”五反田正臣耸了耸肩。

我突然想起冈本猛提过的“天敌战术”,简言之就是利用天敌来驱除害虫的手法。五反田正臣虽然常给别人添麻烦,却是个能力高超的系统工程师,我们能够分析出歌许的程式内容并解开暗号,也都要归功于他。若要将他身为系筑工程师的能力夺走,最有效的手法不就是让他失明吗?

41

“渡边,眼睛看不见很不方便耶。”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失明的不方便远远超过你的想像。”这句话从五反田正臣口中说出,相当有说服力。他那隐藏在墨镜之下的眼皮灼伤溃烂,连瞳孔都看不见,“你以为你明白,其实你不明白。就像你在网路上以‘失明’当关键字搜寻,会找到一堆描述失明有多么不方便的文章,但即使看了那些文章,你还是无法体会失明有多么不方便。”

“你的眼药水真的被下了毒?”佳代子问道。虽然五反田正臣是我的公司前辈,而且他们两人又是初次见面,佳代子还是以宛如与好友谈天的语气和他说话。

机场直达车无声地在隧道中滑行,听说只要四十分钟就能抵达连接国际机场大厅的车站。我们坐在四人座的包厢席,车厢里还有零星的其他乘客,不过整体来说,各车厢的载客率大概只有五成左右。天花板与地板铺满了广告画面,文字、图片不断映入眼帘。

“渡边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就知道你是个美人胚子,真可惜我看不见。”五反田正臣仰望着天花板微笑道。

“你看不见,竟然能猜到我是美人,真了不起。”佳代子一脸认真地掩着嘴角说道。

五反田正臣握着视障者专用的步行辅助器,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仪器,就像一把装了车轮的拐杖,杖身做成可爱小狗的形状,握柄上排列着好几个按钮。

“这玩意儿可厉害了,使用者就算看不见,还是抓得出大致的方向。”

“真的吗?”

“我现在没戴配件的耳机,只要戴上去,就能听到各种地图情报,靠近楼梯时还会响起警示铃,过马路时也能够即时得知红绿灯的显示。听说最近盲人连开车都不成问题呢,很厉害吧,真的是高科技万万岁呀。只要谨慎一点,盲人的行动几乎与一般人无异。”

“真的吗?”我赞叹道,但我心里其实很难想像这个性子鲁莽、作风大胆、连上司也要退让三分的五反田正臣小心翼翼地依赖辅助器行动的模样。

“渡边,我们难得碰头,在电车到站前,你就跟我说说你接替了我的工作之后,遇到哪些事吧。”五反田正臣望着我的方向,右手摆了摆,似乎在确认我的位置。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吧,五反田前辈,你丢下歌许的工作之后,到底干了些什么事,请告诉我吧。”

“我干的事只有逃走、发抖跟躲起来而已。自从眼药水事件之后,我就失明了。就这样,讲完了。你从我这里听不到什么有趣的事,还是说说你的故事吧。”

“什么嘛。”我啧了一声,开始述说自己遭遇到的种种。

邻座的佳代子不知何时买了一杯柳橙汁,插上了吸管,正以天真可爱的表情吸着饮料。

“这么说来,你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啊。”大致听完我的说明之后,五反田正臣问道。

“嗯,就前几个小时前,井坂死了。”我压抑着感情说道。即使我能够以平静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但我知进,只要我一想到井坂好太郎过世时的表情以及他说过的那些话,怨伤与失落成就会占据我的内心,让我陷入沮丧的深渊,彻底崩溃,所以我不断提醒自己尽量不要想起那件事。

“你说他是个作家,把播磨崎中学事件写进了小说里?”五反田正臣在说到“播磨崎中学”几个字时,刻意压低了音量。

“那是本怪小说哦。”佳代子插嘴道。

“渡边太太也读过了?”

“其实读完的是她,我只读到一半。”或许是佳代子已经读完的关系,我有种自己也读完了的错觉。

“那本小说根本没必要读到完。”佳代子对于已逝作家的作品,批评起来依然毫不留情。

“结局如何?侦探草莓解决事件了吗?”

“结局?根本没结局。”

“没结局?”

“故事进展到一半就很唐突地结束了。”

“咦?”我张口结舌。井坂好太郎给了我一份未完成的原稿?之前听他的口气,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把这部小说写完了。除了轻微的惊讶,我还感到一阵哀伤,比起井坂好太郎的死,没能完成的作品更让我觉得悲哀。

“五反田前辈,为什么你想去机场堵永嶋丈?”我转移了话题。

“真的有永嶋丈这个人啊?”佳代子问道。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不食人间烟火。她吸了一口果汁,满脸严肃地说:“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他,还以为他是电脑动画的角色呢。”

“电脑动画?”我被她这突兀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的英雄?所以我一直以为他是电脑动画做出来的。”

佳代子的无心之语似乎说中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的本质。根据井坂好太郎的小说内容以及他的亲口描述,那起事件的真相与新闻报导内容完全是两回事。换句话说,永嶋丈打倒恶徒、拯救学生的经过极可能是杜撰的。就这层意义而言,这个人的形象的确与电脑动画角色很类似。

“永嶋丈一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没发生什么事,也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五反田正臣喃喃说道。

“你的意思是,那起事件是永嶋丈策划的?”我武断地认定那个永嶋丈正是万恶的根源、捏造假象的幕后黑手,但五反田正臣立即否认了,“我想应该不是。只不过除了他,我找不到其他能够回答我们的问题的当事人了。”

“他不是知名人士吗?我们能够顺利见到他吗?”佳代子将吸管从杯中拔出,指着五反田正臣说道。我见她做出这种失礼的举止,慌忙将她的手压了下来。

“对了,渡边,”五反田正臣没回答佳代子的问题,转过头来面向我,仿佛双眼仍看得见似的自然,我不禁怀疑他的失明根本是装的,其实所有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墨镜下的可怕伤痕并不像是假的。“你有没有带什么武器?”他问道。

“咦?武器?”我心想,这是某种比喻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这趟去见永嶋丈,有可能会遇上危险。”

“咦?你没跟我说过呀。”我一脸惊愕。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对喔,我只警告过那个冈本。”

“我是现在才知道。”

“是吗?总而言之,接下来你也有可能遭遇不测。”

“现在才说,太迟了吧?”

“所以预防万一,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武器?”

“现在才说,太迟了吧?”我心想,如果有人此时身上刚好带着武器,这个人恐怕才是最可疑的家伙。“你指的是手枪之类的吗?”

“有的话当然是最好。”

勉强算起来,我的武器就是身形娇瘦却足以制伏壮汉的可怕妻子,不过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于是我下意识地取出手机,进入了电子邮件画面。

“你在看什么?”佳代子探过头来问道。

“其实啊,”我一边以拇指操纵手机一边说道:“很久以前,我曾加入一个占卜网站。”

“占卜?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五反田正臣也显得有些错愕。

于是我把奇妙占卜简讯的事对他们坦白了。

每天早上,我都会收到一封以“〇月〇日,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为标题的占卜简讯,内文有时会出现类似“最好小心〇〇,真的。”或是“最好带〇〇出门,真的。”这样的句子。当句末出现“真的”二字时,只要照着句中的建议行事,多半能够避掉一些麻烦。

“咦?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没告诉我?”佳代子听了我的说明之后大感惊讶,语气带着些许愤怒与不满,频频逼问我:“为什么用安藤这个姓氏?你偷腥了吧?这跟女人有关吧?”

“因为相信占卜实在太愚蠢了,我说不出口。”我努力解释,“绝对跟偷腥没有关系。”

“那个占卜简讯真的很准吗?”五反田正臣问道。我面带崇敬地、认真地点了点头。五反田正臣虽然已失明,我相信他还是感觉得出来我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五反田前辈,之前我曾陪你去向客户道过歉,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不过,很可能有过这回事,反正我一天到晚被派去向客户道歉。”

“那次因为我带了一本漫画周刊,对方那个长得家鬼瓦的部长突然变得很友善。”

“啊,对,我想起来了。”五反田正臣的语气仿佛在口袋中找到了钥匙。

“老公,你什么时候买过漫画周刊了?”

“我是看了占卜简讯才买的,那一天的占卜简讯上写着‘今天出门最好带本漫画周刊,真的。’”

“这样的内文哪算是占卜啊?”

“但我照着指示买了漫画周刊,真的化解了问题。”

“原来如此。”五反田正臣淡淡地说道。他将手贴着额头,似乎正在整理思绪,试图在混乱的迷雾中寻觅出一条道路。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那你今天的占卜简讯上头写了什么?”

我看着打开的手机简讯页面,照着上头的句子念了出来:“‘相信自己,真的。’”

“相信自己是什么意思?这应该能够当这全世界语意最暧昧的文章了吧。”佳代子一脸啼笑皆非。

“也是啦……”

“渡边,你是说,这个占卜能够成为我们的武器?”五反田正臣直截了当地问了。他的语气宛如正在确认士兵意志及决心的军队将领,引得我想起当兵时的回忆,忍不住想举起手对他敬礼,“应该说,我能拿来当作武器的东西只有这个了。”我说道。

但我旋即想起另一项可能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那就是超能力。我和安藤润也虽然是远亲,毕竟有血缘关系,或许我和他一样拥有某种特殊能力,井坂好太郎也是这么说的。当然,我并没有缺乏冷静到当场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即使是五反田正臣,一旦听到我说“我可能有超能力,可以当武器”,恐怕也会捧腹大笑吧。

但是五反田正臣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明明没提超能力一事,他还是捧腹大笑了,而且是整个人拱起身子,倚着窗户笑个不停。“怎么了?”我问道。

“渡边,你把那个占卜网站的网址念出来我听听。”

“咦?”我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说,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听错了,但我还是按下手机按键,将我从没在意过的网址念了出来,一边说:“这网站是大石仓之助推荐我加入的。”

“原来是大石啊……”五反田正臣好不容易忍下了笑意,“告诉你,这个网站是我做的。”

“什么?”

“我还记得这个网址。这是我接下的案子,你那时候可能正在忙其他案子,所以不晓得吧。当时这个案子的期限也是短得不可思议,我印象很深。”

“你在开玩笑吗?”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五反田正臣。真的吗?这个网站是五反田前辈做的?

“我没有开玩笑,这网站是我做的,占卜内文的出现规则也是我设计的。”

“占卜内文也是你设计的?不会吧?”我吃惊地问道。

“我骗你做什么?”

“你、你是以什么样的规则设计的?”

“我在资料库中置入一些从前小说的文章,让程式随机从文章里挑出句子。”

“咦?”

“那些占卜内文根本不具任何意义,只是从小说文章里随便挑一句出来之后解析句型,强制改成命令句而已。”

“从前的小说?”

“是啊。”五反田正臣好整以暇地坦白了魔术的戏法,“改成命令句,看起来就有点占卜的味道了,对吧?虽然那个网站依照生日、血型什么的做了不少分类,但占卜的内文基本上都是随机决定的。”

“真的是随机决定的吗?”

“程式是我写的,设计者都这么说了,还会有错吗?对了,程式会把发信日期乘上时间,再除以收信者的姓氏笔画,如果得出三的倍数,就在内文的最后加上‘真的’两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客户给的时间那么短,怎么可能制作出多么像样的占卜网站?所以我就随便弄一弄交差了。”

我脑子浮现出当时大石仓之助推荐这个网站给我时的表情,他兴奋地说:“他们的占卜准得不得了,简直是划时代的创举。”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样的做法的确算得上是划时代的创举。

“不过,这个占卜真的是很准啊。”我说道。

“不是这个占卜准,而是你准。”五反田正臣张口哈哈大笑。

“我?”

“占卜这种东西,全看个人怎么解读。也可说是扩大解释、望文生义、或是深入分析,随便你。总之重点是,收到占卜的人觉得它准就会准了。”

“可是五反田前辈,你对占卜应该是一窍不通吧?”

“我要说的是,不是占卜救了你,而是你救了你自己。占卜本身不具任何力量,功劳全在于你的解读正确。”

是这样吗?原来我一直以来所倚靠的柱子根本不是柱子,而是根脆弱的蒲公英梗?强烈的恐惧与不安让我有些晕眩,我无法继续静静坐着,只好站了起来。“你要去哪里?”佳代子问道。我随口回答:“上厕所。”奇妙的是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感觉到一股尿意,顺序刚好反了过来。

我朝着车厢后方前进,穿过车厢连结处,进到厕所里。我站在镜子前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脸,双眼红肿,大概是昨晚哭了一场的关系吧,睡眠不足可能也是原因之一;皮肤又粗又干,过去从不曾长青春痘的地方竟然冒了痘子,一摸还颇疼的。我洗了手,以烘手机将手烘干,接着开门走出厕所。

“啊,在这里。”我眼前站着两名陌生男人,都穿着白色开领衬衫搭黑色长裤,外表干净清爽。左边的男人有着一张圆脸,右边男人则是倒三角脸,两人的头发都很短,戴着黑框眼镜,年纪和我差不多,但不晓得是眼镜还是衬衫的关系,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副聪明干练的模样。两人同时对我招手,小声说道:

“请跟我们来一下好吗?”仔细一看,他们各自握着一把小型手枪,我吓得目瞪口呆。

“你是渡边拓海吧?麻烦你往洗手间移动一下好吗?”

“你是渡边拓海吧?挡在出入口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我紧张得心脏扑通乱跳。这些男人正在威胁我,我很清楚,他们也是因为接下“工作”而做这种事,一如之前我身边人们所遇到的每件惨案。他们受到了某人的委托前来攻击我,但即使知道这些,对现况并没有任何帮助,我除了没出息地颤抖着双腿,毫无抵抗能力。

两人同时低头望向我抖动的双腿,又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我的脸,两把手枪正指着我的胸口。我心里不停嘀咕着——啊啊,我要死了。两把枪的枪口刚好抵在我两边乳头的位置,这两人的手指只要一使力,我就会在瞬间死亡。我一想到此时离死只有一线之隔,几乎要昏厥过去。

两人推着我进了洗手间。洗手间内部为了方便坐轮椅的人使用,设计得颇宽敞,我背对着镜子,与两人相对而立,他们一把拉上一旁的隔帘。

我的腰碰到了洗手台,脑中顿时浮现井坂好太郎躺在医疗舱内死亡时的面容,那副两眼圆睁,宛如瞪视着空中的表情。我也会变成那样吗?一想到这,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每一个瞬间,我都有可能从世界上消失。这种恐惧让我冷汗直流,同时想起了“超能力”三个字。

相信自己,真的。

这是今天的占卜简讯内容。即使五反田正臣说过那个占卜网站是他制作的,而且斩钉截铁地断言“占卜本身不具任何力量”,我还是想将这篇占卜内文解读为“相信自己潜在的超能力!”

虽然荒诞不经,我无法克制自己不这么解读。如果说,超能力会在紧急关头被唤醒,被人拿枪抵着的此刻不正是最佳时机吗?

“喂,你闭上眼睛干什么?”

我听到他们这么问,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突然间,我连声音也听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周围被寂静与黑暗笼罩。我心想,好安静。但就连这个想法也迅速地融入心中的某个角落,我有种进入梦乡的感觉。

接着,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一道白光,虽然耀眼,但亮光的中心却带着冰凉的寒意。顷刻后,光芒开始减弱,我再度被黑暗包围,似乎有风流进了我的耳中,我又听得见声音了。

身旁响起了短促但巨大的钝响,我睁开眼,发现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的两人已倒在我脚边。

看来终于被唤醒了。什么被唤醒了?当然是我的特殊能力。

42

我下意识以手护着自己的胸部,现在我正站在电车的洗手间里,这班电车是开往机场的直达车。由于洗于间的隔帘被拉上,围出了可供单人独处的小隔间。而我正怯生生地遮掩着自己的身体低头望着脚边,宛如清纯少女在换衣服的当下发现自己被偷窥时的反应。

两名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的男子正倒在我脚边,一个圆脸,一个倒三角脸,并排倒地的姿势宛如正打算爬出去走道,两人都仿佛被高压电击棒击中似的失去了意识,而他们的手枪则落在我的鞋子旁边。

我的超能力出现了,但我只是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在我闭上眼睛那段时间,我的身体发出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强光、或是会电昏人的电流之类的,而眼前这两人一碰触到那股能量,瞬间昏倒在地。

我不知道这东西是打哪里放射出来的,但我直觉是从胸口,所以我才会以手遮胸,避免能量继续放射出来伤及无辜。

“渡边前辈!”有人喊了我,吓得我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隔帘猛地被拉开,出现一道人影。一时间,我很犹豫该不该放开双手,让我的超能力把眼前这个人也打倒。但我定睛一看,这人正是大石仓之助,我不禁松了口气。自从他洗刷了冤屈,被警方释放后,这还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他瘦了不少,眼神带着隐隐的彷徨不安,但我不敢肯定他这畏畏缩缩的态度是冤枉事件的后遗症还是天生的个性。

“你没事吧?”大石仓之助脸色苍白地问道。

“嗯,我没事。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勉强保持镇定,开口问他。

“我在前一站上车的,那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

“喔?电车刚才靠过站了?”我刚刚被那两名一身白色开领衬衫的男人拿枪指着,紧张到连电车靠站也没感觉,“好巧,你怎么会搭上这班车?”

“不是巧合。五反田前辈昨晚打了电话给我。”

“五反田前辈?”

“他叫我搭上这班机场直达车跟你们会合,一起去机场。他还说你也会来。五反田前辈在哪里呢?”

“在那边。”我朝左方一瞥回道。我没想到五反田正臣竟然把大石仓之助也叫来了,但仔细想想,其实不无可能,五反田正臣那个人每次只要接到麻烦的工作,就会四处拖人下水。

“这两个人是谁?”大石仓之助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瞪大了眼说道:“他们有枪耶?”

“是啊,真是千钧一发。”

“幸好你没事。”大石仓之助的语气还是那么认真且老实,“我上车的时候,看见他们把你推进这间洗手间里,又把隔帘拉上,就知道事有蹊跷。”

“差点就没命了。”我正要接着说“幸好我的超能力及时出现”,突然看到大石仓之助的右手握着一根电击棒,“呃,那是……?”

“刚刚我看状况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这两人的背上电了下去。”他挥了挥那根小型电击棒,“这是我最近买来防身用的。”

“所以这两个人才会……”

“来不及抵抗就昏倒了。”

我缓缓点头,“原来是你救了我。”

原来不是超能力。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冷静。我发现自己的脸颊已微微泛红。

“渡边前辈,你为什么从刚刚就一直遮着胸口?是不是受伤了?不要紧吧?”

“没事。”我垂下了双手。

与我一起回到座位的大石仓之助得知五反田正臣双目失明,先是一阵错愕,接着陷入茫然,最后竟然哭了起来。

“你是在同情我吗?还是在害怕?”五反田正臣苦笑着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大石仓之助。

“两者都有。”大石仓之助频频擦着眼泪。

我把刚才在洗手间遭到两名身穿白色开领衬衫的男人袭击的经过说了一遍,一边说,手脚仍止不住地颤抖。那两名歹徒虽然晕了过去,但迟早会醒来,何况昏倒的两人被其他乘客看到的话,恐怕会引起骚动。“是不是该联络交通中心,请警察来处理?”我望着窗边的紧急呼叫铃说道。

“应该快到机场了,我们还是撑到电车靠站赶紧下车吧。”一行人当中最冷静的似乎是我的妻子佳代子,“报警会耽误时间,还是别和那两人搅和下去比较好。”

我频频转头望向洗手间的方向,“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搭上这班电车的?”

“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大石仓之助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嘛……”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我既无法告诉他“那是住在某某处的某某人”,也无法控拆“他们是一群对我心懊恨意的麻烦家伙”,最后我只好坦白:“似乎是某个巨大组织雇用他们来袭击我的。”

“巨大组织?”

“你还记得歌许吧?”

“那个交友网站公司?”

“那只是巨大系统之下的机构之一。”我边说边觉得自己的解释实在是太抽象了,“五反田前辈,这件事你晓得吗?”

“什么事?”

“这整件事。为什么以特定关键字上网搜寻就会遭遇不测?还有那起播磨崎中学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我只是个系统工程师,只擅长与程式有关的事。我能够解读出那个网站程式中的暗号,也有办法发现那个程式会监视某些搜寻关键字,但是对于事件本身,我毫不知情。而不知道的话,就去问知道的人,这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见永嶋丈。”

“永嶋丈?”大石仓之助喃喃说道,宛如在念着第一次听到的新名词。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脸不安地望着我说:“就是那个永嶋丈吗?我们要去见他?”

“是啊,我们现在要去机场堵人。”我点点头。

大石仓之助的眼神惊疑不定,虽然泪水已经停了,仍不时发出吸鼻涕的声响,拇指与中指的指甲互抵着磨来磨去。

“永嶋丈的行程并没有对外公开,加上最近外头盛传他即将退党,他对采访变得更敏感,总之,我先假扮成记者试图联系他,却碰了软钉子。”

“假扮成记者?办得到吗?”

“这年头不管是网路新闻还是电视台的记者,都是透过网路发出采访申请。先输入认证码及密码,确认身份之后就能送出申请资料,接着就只能等待各党派或议员办公室的回应了,窃取这种认证码及密码是我的拿手好戏,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对方并没有答应接受你的采访?”

“是啊,所以我只好施展另一套拿手好戏。”

所谓另一套拿手好戏,似乎就是入侵永嶋丈的行程管理系统。

“那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我实在很想建议政治家和那些大人物把重要资料都写在纸上。随便存在电脑里,一定会被我这种人偷看到。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重要的事都记在脑袋里,如果做不到,就写在纸上,然后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不能贴背上哦,要贴肚子上,因为贴在背上,自己是看不到的。”五反田正臣说得煞有介事,最后却补了个无聊玩笑,我实在猜不透他到底有几分认真。

“五反田前辈好厉害。”大石仓之助一边磨蹭着指甲,一边一脸崇拜地望着这位墨镜前辈。

“我刚刚也和渡边提过了,这年头的视觉障碍辅助器材功能非常强大,连网路搜寻结果都能下载到仪器里,再以发音的方式将内容传达给视觉障碍者。只要用习惯之后,画面样貌自然就会浮现脑中了。”

我心想,这种事大概只有五反田正臣办得到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何时开始失明,想来不会是太久之前,应该就是最近的事,但他竟然能在短时间内从失明的沮丧及绝望中振作起来,透过视觉障碍辅助器材从网路上取得必要的资讯,实在是太厉害了,一般人绝对无法这么坚强,也不可能将器材的效用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好了不起的一个人,我不禁对他产生了敬畏之心。

“反正我打字本来就不必看键盘,这些事对我而言都不成问题啦。”五反田正臣说:“不过,我只查得到永嶋丈会在今天从西亚归国。要是错过了这次,接下来要上哪里找他,我也还没个头绪。”

“换句话说,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佳代子问道。她显得兴致缺缺。

与此同时,电车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之前我完全没察觉电车减速,不晓得是我太专注于交谈还是机场直达车的性能太优越。

“走吧。”五反田正臣语气坚定地说道。他虽然看不见,却似乎比谁都能掌握情况,我走在前头,他将手放在我的肩上,一行四人下了电车。

好久没来这个巨蛋形机场了,内部非常宽广,屋顶高得让人想以天边来形容。由于屋顶也是以透明材质制成,看得见外头的淡蓝色天空。各航空公司柜台前排列着画位用机器,一旁架子上头摆着预防传染病的口服药水,沿着墙则是成排的礼品专卖店,地面亮着引导旅客至各搭机处的电子讯号箭头,到处都设有闪烁不停的指示灯,令人眼花缭乱,各区域还不时传出各种内容的广播。

“八点五十分。”我身旁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转头一看,发现五反田正臣正触着手表,看来出声的是手表的声音报时功能。“永嶋丈的班机九点半到。”他说。

我抬头望向立体投射在半空中的时刻表,确实有一班九点半抵达的班机,来自一个我没听过的都市,“看样子应该不会误点。”

“所以还有一点时间,不如去喝点东西吧。”五反田正臣悠哉地说道。之前和他一起工作时,他也常像这样说些“大家休息一下吧”之类的闲扯。我突然觉得自己所在的地点不是机场,而是某个工作室,我们正追着迫在眉睫的截止日埋头苦干着。

“你还记得业务部那个阿吉吗?”进了咖啡店之后,五反田正臣还真的谈起很像在职场上会闲扯的话题。

“你是说吉冈先生吗?”那是一位有点年纪的业务员,名叫吉冈益三,由于这个人对工作毫无干劲,在业务部可说是人见人厌。

“是啊,就是那个阿吉,听说那家伙最近都没去上班呢。”

我想起之前去业务部时也听说了这件事。吉冈把特休全排在一起,擅自休了一个月的长假。

“我们不是接了交友网站的维修案吗?就是在那栋寿险大楼里上工的案子。”

“歌许公司那件案子?”

五反田正臣点点头,“接下那个案子的人就是阿吉。 ”

“对,这我也听说了。”

“你不认为那个打混的阿吉能够接到新案子,这一点本身就很可疑吗?”

确实有些可疑。我和大石仓之助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佳代子则是满脸严肃地擎起汤匙,望着她面前的巧克力百汇,思考着该从何处下手。

“阿吉的户头汇进了一笔款项,金额比他的薪水多上好几倍。”

我没问五反田正臣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反正他一定是入侵了吉冈益三的网路银行账户查看。“汇款人是谁?”

“歌许公司。”

“怎么回事?为什么客户会给吉冈先生钱?”个性老实的大石仓之助一副对于做了违法事情的上司愤愤不平的模样。

“阿吉是唯一与歌许公司有过接触的人,所以很可能是歌许公司给了他一笔钱,交换条件是他必须消失一阵子。”

“因为吉冈先生握有歌许公司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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