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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或许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对阿吉来说,只要有钱拿,去不去公司根本无所谓吧。”

我听到这句话,脑中又想起了“天敌战术”这个词。当歌许公司要对某个人进行封口或威胁,会针对这个人选择最有效的做法。大石仓之助被冤枉成了猥亵妇女的嫌犯,五反田正臣被弄瞎了眼睛,冈本猛遭到折磨,吉冈益三则收到了一笔钱。

“有钱又不见得幸福。”忙着将百汇山夷为平地的佳代子似乎多少听着我们的对话,“钱这种东西,够用就好了。”

“渡边太太这句话讲得真好,人生重要的是快不快乐。”五反田面带微笑说道,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说:“要让人生快乐,只需要勇气、想像力和一丁点的金钱。”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这句话是卓别林说的,记得是《舞台生涯》【注:《舞台生涯》(Limelight)是卓别林于一九五二年自编自导的喜剧电影。】那部电影吧,卓别林在里头饰演一个喜剧演员,说了这句话。”

“那不是黑白电影吗?五反田前辈你真的很喜欢旧东西呢。”

“勇气、想像力和一丁点的金钱。”我试着念出口,一边想起了在盛冈遇到的安藤诗织以及她的丈夫安藤润也。他们夫妻取得了凡人难以想像的莫大财富,却感叹着自己什么也做不成。或许“一丁点的金钱”才是他们最向往的东西。

“好棒哦。”佳代子笑逐颜开地说道:“‘一丁点的金钱’,真是个好词。嗯。”

“好啦,回答我吧,”五反田正臣带着戏谑的笑容:犀利地问道:“你们有吗?”

“有什么?”

“勇气啊。我们现在要去见永嶋丈了,你们有勇气吗?”他说着轻轻抚摸手表,手表发出声音:“九点二十分。”

最近我真是一天到晚被人家问有没有勇气。

“终于要和永嶋丈面对面了,你们有勇气跟过来吗?渡边刚刚在电车上遭人袭击,绝不是偶然,可见……”

“可见什么?”

“我们的计划可能被对方知道了。”五反田正臣双眉紧蹙,“搞不好有人正在跟踪我们,我本来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看来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

43

咖啡桌不停震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大石仓之助双腿颤抖造成的。看他这样,我更是深刻体会我们眼下的处境是多么危险。大石仓之助脸上毫无血色,一副晕车想吐的模样。

“喂,你还好吧?”

“嗯,还好。”大石仓之助旋即答道,但很明显这只是反射性地应声而已。除非是真的已被逼上了绝路,大部分的人被问到“你还好吧”的时候,都会回答“还好”,因为回答“不好”也需要相当的勇气。

“喂,他怕成这样,不如放他回家去吧?”妻子佳代子望了大石仓之助一眼之后,对五反田正臣说道。我不禁暗地赞扬她的善良,却也不免怀疑她只是冷静地分析过后,觉得不要有人在旁边碍事比较好。

“我也很害怕。”我并不是想搭大石的顺风车,只是老实说出心里话:“或许我们该考虑打退堂鼓?”

佳代子伸出手,覆上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她那美艳如常的双唇随话语开阖着,“你还好啦。”

“一点也不好。”我想也不想便回答,因为我有种已被逼上绝路的感觉。

“我说你还好就是还好。”她再次强调,并握起我的手,“更何况已经没办法回头啦,你早就搭上船了。”

“什么船?”

“豪华渡轮国际号。”

“你说去年沉没的那一艘?”

“那艘船沉得真是爽快,我最喜欢看到那种事了。”佳代子开心地频频点头赞叹。我实在无法分辨她是否在开玩笑,“而且反正你拥有特殊的能力呀。”

“特殊的能力?”我的耳朵又竖了起来,“我有特殊的能力吗?”

“有啊。”

看她说得信心十足,我心头一惊,猛地想到,没错,如果她认为唤醒我的超能力的最佳办法就是让我感到恐惧,把我逼得走投无路,那么此时拉着我参与这场危险的行动,不正称了她的意吗?

“渡边、大石,通通不准离开。”五反田正臣斩钉截铁地说了。

“为什么?先不论我的情况,你看大石已经害怕成这样了。”

“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结果是一样的?”

“我们全都深陷其中了。大石就算现在抽手,或许他今天是安全的,但明天不见得安全,后天不见得安全,几年后更不见得安全。你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谚语吧?”

“听是听过……”

“要抓住小老虎,必须冒险进入洞穴。如果因为害怕而不敢进洞里去,小老虎总有一天会长大,冲出洞来把你吃了。所以差别只在于恐怖的事是在今天发生,还是明天发生罢了。”

大石仓之助仍旧抖个不停,但他抬起了头,认真聆听五反田正臣的话。

“大石,你听着。你刚刚说我很喜欢旧时代的文化产物,还为此感动不已对吧?没错,我确实喜欢二十世纪的文化及电器产品,因为二十世纪的东西有种韵味,能够刺激我的想像力。但你别误会了,旧时代的文化说到底全是为了旧时代的人而制作出来的,只是这些东西的优点刚好具有共通性,能够让未来的某些人有所感动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常常听见有人说怀念往昔好时光,其实往昔并不见得比现代好。不管在任何时代,‘现代’永远是不完美的,所以我们才必须以更严肃的态度,认真面对我们身处的时代。无论音乐或是电影,都是当时的人迎战当时的时代背景所创作出来。《大独裁者》在现代人眼中看来,只是一部充满说教的喜剧片,但在当时却是赌上了性命的创作;就连约翰·蓝侬的《Imagine》,也是对当时的社会有感而发的作品呀。”

五反田正臣这番侃侃而谈,在我听来有些隔阂感,但我一方面也感受到了他的强大气魄。

“我听不太懂,总之这个浑身发抖的大石也得跟我们走?”佳代子一脸诧异。

“没错,大石迟早得面对这一切。今天没遇到,将来也会遇到。”

“真的吗?”大石仓之助沮丧地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未来都是一片黑暗吗?”他看着五反田正臣,宛如在哀求种父的怜悯。

“我认为你最好和我们一起走,但我不敢向你保证这是正确的决定,我也不是什么神机妙算。”

“哼,刚刚明明讲得那么臭屁。”佳代子从百汇中抽出汤匙,一边挥动着一边讥讽五反田正臣,鲜奶油落到桌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五反田正臣说道。我以为他会再补一句“毕竟是人嘛”,但看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我们离开咖啡店,往机场北侧走去。一开始我们沿着地板上闪烁不停的入境闸门导引箭头前进,走了一会儿,五反田正臣突然说:“右手边应该有座电梯,往那儿去吧。”他所握着的小狗形状步行辅助器也以可爱的动作不断往前走。

“你说的是那个吗?”佳代子指向斜前方角落,那儿有一座透明管状的小型电梯。

“可是那个好像是机场服务人员专用电梯,不是给旅客用的。”

“别问那么多,搭那座电梯到地下室就对了。”五反田正臣利落地下达指示。

“地下室?”

“你觉得永嶋丈有可能跟一般乘客走一样的通道离开机场吗?政治家与知名人士都有专用的后门。”

我们来到电梯前。这是服务人员专用电梯,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启动。五反田正臣迅速念了一串五位数数字,我照着输入,便听见叮的一声,电梯开始运转。

我们四人等着电梯,好一会儿都沉默不语。大石仓之助和我是因为害怕与紧张而说不出话;妻子佳代子却从提包取出一个小镜子,兀自整理起了睫毛。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为何她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悠哉。电梯来了,门一打开,她立刻低声说道:

“好像没人跟过来。”这时我才明白,她拿镜子是为了偷看后方有没有人跟踪。

“渡边太太真有一套。”五反田正臣微笑着说道。

电梯里只有我们四人。我按下地下二楼的楼层按钮,电梯开始缓缓下降。由于电梯的壁面是透明的,我心里惴惴不安,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

“这几十年之间,建筑物和电梯的墙面多半变成透明的了。”五反田正臣喃喃说道:“说是说这样看起来干净清爽,又有设计感,但其实是要让使用者心生‘被别人看着’的错觉。”

“被别人看着的错觉?有人在看着自己,会比较兴奋吗?”佳代子取笑道。

“是为了加强人们的自我规范。因为墙面是透明的,大家就会担心‘如果做了逾矩的事,搞不好会遭人责骂’。”

“也就是‘被别人监视着’的意思?”

“正确来说,是让人们觉得自己可能正被人监视着,这种恐惧就很够力了。”

电梯抵达地下二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空气中充满了紧张感。大石仓之助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五反田前辈,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已经想好策略了吗?”

五反田的脸颊颤了一颤,接着他露出一贯的戏谑笑容回道:“当然想好了。”

我们走出电梯,前方是一条死气沉沉的走道笔直延伸,走了一会儿便出现岔路。这个地下楼层的通道复杂得宛如迷宫,而且与地面楼层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清楚指引方向的标志和电子讯号箭头,我不禁有道置身沙漠的感觉,又仿佛来到了某个研究机构的秘密通道,完全判断不出目的地在哪里。

“我们一定会迷路的。”我说道。

“别担心,照我的指示前进吧。”五反田正臣泰然自若地说:“走到尽头右转,接着在第三个路口左转。”

“你事先调查过了?”

“进入机场网路系统,马上就能查出VIP专用的地下停车场位置了,刚刚的电梯密码也是像这样轻松弄到手。和挖出这些资料比起来,在不合理的期限内将程式写出来要困难上百倍吧。”

这点我认同,但是刚失明不久的五反田正臣竟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个地步,还是让我讶异不已。

我们排成一列,在通道上前进。带头的是佳代子,接着是我,然后是搭着我肩膀的五反田正臣,由大石仓之助殿后。虽然让女性带头实在不太光彩,但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而且我们四人之中确实就属她最可靠,所以这样的排列可说是合情合理。

我们依照五反田正臣的指示前进,终于来到一扇对开式大门的前方。佳代子快步走向门旁的荧幕问道:“密码是什么?”

五反田回答:“圆周率,取到小数点以下十位,所以是31415……”他还没说完,佳代子已接口说出“926535”,并迅速按下按键。

门板无声无息地往两侧滑开。

里头是一座停车场,最外围环绕着一条行人专用步道。由上往下看,行人专用步道呈U字形,将停车格及车道包围在中间,此时我们所在的位置是U字形的最底端。我们往左边的弯路前进,五反田正臣说前面有一座VIP专用电梯,永嶋丈应该会在那里等待专车前来迎接。

“电梯就在前方了,”我对着身后的五反田正臣问道:“但我们的策略到底是什么?”

“要是没有在永嶋丈搭上车之前将他拦下,我们就完蛋了,对吗?”大石仓之助以接近哽咽的声音在队伍后头说道。

“放心交给我吧,现在继续前进就对了。”

“看到永嶋丈之后要怎么办呢?这里可没有地方藏身耶。”眼前只有一条步道,毫无遮蔽,要是直直朝着永嶋丈冲过去,肯定会被当场制伏的。

五反田正臣没回答,我只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此时我才察觉,原来他也是会紧张的,而虽然情有可原,我一听到他咽口水,突然有股不安从我的脚底住上窜升。

“啊,我想去厕所。”佳代子毫无预警地停下了脚步,“我去一下好吗?”

“什么?”

“刚刚进那扇门之前,一旁不是就有间厕所吗?”佳代子大剌剌地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那是回头方向耶?”

“所以呢?不行吗?”

“都来到这里了耶?”

“所以呢?不行吗?”

佳代子的语气天真可爱,但我没有自信说服她,何况以“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为由禁止她上厕所,似乎不太人道。

“让她去吧。”五反田正臣说道。

“好吧。”我只能如此回答,

“那我马上回来,等我一下哦。”佳代子俏皮地挥了挥手之后,往来时路走去。

“好,我们走吧。”五反田正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现在就走?不等她吗?”

“VIP电梯就在前面,等她和不等她是一样的。难不成你是想说,少了老婆你会害怕?”

“少了老婆我会害怕。”

“少跟我开玩笑啦。”

于是我们三人继续往前走,不久,前方的行人专用步道尽头处隐约出现人影,那是一群穿着合身黑西装的男人,约有五个人,站在正中央的男人显得特别高大威武,有着厚实的胸膛。

“永嶋丈出现了。”我侧过头通知五反田正臣,我的喉咙干渴,舌头像是打了结般迟钝。

这时停车场里突然响起刺耳声响,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辆黑色轿车朝步道尽头驶去,虽然不是引人侧目的豪华车辆,朴实的外形仍不掩其高级感,轮胎正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声响。

“车来了吧。”五反田正臣说:“好!冲吧!”

“啊?”

“要是让永嶋丈跑掉就玩完了,快冲!”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别开玩笑了。”

但我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五反田正臣已经扯开嗓门大喊:“永嶋丈!”他的高亢吼声甚至盖过了轿车轮胎的磨地声响,我不由得瞬间挺直了背脊,大石仓之助则是发出了“呀!”的一声惊呼,声音同样隐隐沿着步道传了出去。

步道尽头的几个男人一齐转过头来。

“你太乱来了啦!五反田前辈!”

就在这时,男人之一朝我们笔直伸出右手。那人满头白发,年纪似乎颇大,却依然抬头挺胸,看上去精神奕奕。远处的他做出宛如抚摸我们的头的动作,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动弹不得。仿佛有块看不见的重物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又像是一阵来自头顶的强风将我吹向地板。我被挤压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有困难。我当场四肢着地趴着,一动也不能动,但那老人根本没碰到我一根手指。我想,这恐怕是某种特殊的能力。

44

试图接近政治家黑暗面的人都会遭受压力,这是我们常听到的一句话。这里所说的压力,指的是透过暴力或言词胁迫来使人屈服的精神性的手段。

但如今我们所承受的,却是物理性的压力。沉重的力量持续压在我的背上,我只能勉强以四肢撑住地面。

来自背上的压力之强,几乎压垮了我。

我们之所以遭受如此的压力,是因为我们试图接近永嶋丈。但我们并不是要接近他的丑闻或黑暗面,只是想接近站在通路尽头处的他而已,这也是物理性的接近。

然而,明明没有人触碰我,我却感到背脊无比沉重,汗水涔涔流卜。我们三人几乎要贴上地面了,而眼前的步道尽头则站着几个男人,其中之一是国会议员永嶋丈,其他的大概是他的随从或护卫吧,当中那名老人依然将手掌对准我们。我突然想到,就是那双手吗?我们感受到的奇特力量就是那只手所发出的吗?

我现在的姿势就好似在做伏地挺身,当兵时的回忆顿时浮现我的脑海。身体好重,整个人随时可能平贴在地上,两臂不停颤抖,我记得当年长官还会讥讽道:“喂喂,这样就不行啦?真是太逊了。”然后坐上我的背,增加我的负担,但此刻我背上受压之沉重,远远超过当年那个机车长官的体重。

似乎有道强劲的风呼啸着从正上方不断向我吹来,把我朝地面推挤,我甚至听见了风声。大石仓之助再也撑不下去,哀号一声,整个身子贴住了地面,但他的痛苦呻吟并没有因为放弃抵抗而停止,他持续发出宛如头部遭人践踏的惨叫,贴着地面的脸颊也被紧紧挤压。

五反田正臣同样趴在地上,脸倒向一边,“好厉害,明明身旁没人,还能把我们压在地板上。”他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我听他的语气虽痛苦,似乎也带着三分兴奋。

至于我,终于筋疲力竭,手臂再也无法撑住身体。

我很想开个玩笑说“我们被政治家施压了”,但一个字都挤不出口。

“咦?你们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佳代子的声音,看样子她上完厕所回来了。即使坚毅如她,见到丈夫突然趴在地上姿势丑陋地做着伏地挺身,一定也很错愕吧。

佳代子,快逃!

我很想这么说,但发不出声音。我的胸口受到压迫,话语化为厚重的喘息消失在地面。

“老公?怎么了?”佳代子逐渐朝我走近。

不要过来!我在心里呐喊着,晈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以豁出一切的气势将身体内的力量挤出,说了一声:“快逃……”这么做虽然只用到了肺,喉咙与舌头,却已用尽我全部的力气,最惨的是,我发出的声音非常微弱。我振作起绝望的心情,再次奋力尝试。

“佳代子,快逃!”

我终于大声地喊了出来。就在这时,我双手一软,整个人趴到地上。我痛苦得宛如刚跑完数百公尺的短跑,肺部疼痛不已。

“喂!”前方那几个男人快步朝我们走来。

同时传来了佳代子远去的脚步声。我的脸颊已贴在地面上,我咬着牙鼻头向后望去,看见佳代子奔跑离去的背影。

“快追!”男人之一说道。不知何时,那几名黑西装男已来到我们身旁,但我只看得见他们的皮鞋,油油亮亮的尖头鞋,看起来很高级。另一个男人朝佳代子追了上去。

啊啊,希望佳代子平安无事。——我暗自祈祷着。但我先是一惊,没想到自己会做出祈祷这种事;接着又是一愣,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我的身体变轻了,不知怎的,压在我背上的沉重力量消失了。我整个人瘫在地上,呼吸终于顺畅多了,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我想姑且一试,两手胡乱撑住地面一使力,坐起了上半身。

我才刚松一口气,便发现两手手腕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是手铐,我的两手被铐在身前。这种手铐像是极细的皮带,上头闪烁着数颗红色及黄色小灯。

“你们是什么人?”一名黑西装男将脸凑过来问道。他的嗓门不大,却充满了威严,有着一对单眼皮的眼睛,鼻子很大,戴着圆框眼镜,视线与声音都是冷冰冰的。

“我们……”开口的是我身旁同样被戴上手铐的五反田正臣。他虽然和我一样呼吸紊乱,却显得从容不迫。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只是有话想问永嶋丈。”他脸上的墨镜歪向一边,几乎快掉下来。

围着我们的男人共五名,其中之一就是那个白发老人,其他四人都有着结实的胸肌,看起来威风凛凛。我想起永嶋丈曾打过美式足球,这么一想,眼前这些强壮男子简直有如他的队友。

永嶋丈呢?我抬头一望,只见他依然直挺挺地站住步道尽头,不曾移动脚步。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那副八风吹不动的站姿就和纪录片里的形象一模一样,他望着这边,似乎颇关心这边的状况。

我正打算转头问五反田正臣,想听听他所准备的策略究竟是什么,忽然有人拿一罐喷雾剂之类的东西往我鼻子一带喷了一下,我吓了一跳,脑中的灯光渐暗,意识逐渐远去。

我醒来时,正坐在椅子上。这不是廉价的钢塑折叠椅,而是有着扶手、坐起来又柔又软的椅子。我的下半身被人以绳索牢牢绑缚在椅背上,感觉当然不舒服,但椅子的柔软度多少减轻了疼痛。我的双手依然被手铐铐住,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也同样被绑在椅子上,三个椅背靠在一起,由上方俯视的话,我们的相对位置就好像三叶草的三片叶子。

“这里是哪里?”五反田正臣说话了。我们的嘴没有被塞住。

“大概是饭店里吧。”大石仓之助回答。我们转头的话,勉强可看见另外两人的侧脸。

房间非常宽敞,地上铺着感觉相当高级的地毯。我的右手边、也就是五反田正臣的正前方墙面嵌着一台薄型液晶荧幕。我抬头一望,我们头顶垂吊着一盏金碧辉煌的艺术吊灯。此外房间内还有张小圆桌,上头摆着一盘水果、水果刀及餐巾。

“好像是蜜月套房。”我东张西望着,试图掌握房间内的样貌。

“看来我们被抓了。”

“大石,大家都知道的事就不必说了。”

“五反田前辈,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喂喂,渡边,听这语气,你在生气?”

“五反田前辈,你不是想好策略了吗?”

“这就是我的策略。”

“咦?”

“既然我们的行动已经被看穿,偷偷摸摸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能选择正面对决。”

“但我们正面对决失败了,不是吗?”

“别那么早下定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们现在是处于对决中。”

五反田正臣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挫折,相反地,大石仓之助脸上则看不到挫折感以外的东西。他哭丧着脸,一次又一次地叹气,看他如此沮丧与后悔,我不禁想苦笑。

咔哒一声,我右手边稍远处的一扇门打了开来。

我知道有个男人走了进来。

我的正前方就是一张沙发。男人走到我面前,在沙发上轻轻坐下。

“你们好。”

男人张着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位传说中的永嶋丈有着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眼神带点忧愁,却极为锐利。

“永嶋丈吗?”

“五反田前辈,直呼人家全名太失礼了吧?”大石仓之助惊讶地喊道,他的位置刚好背对永嶋丈,只好不停扭动身子转过头,关注着背后的状况。

“有什么关系,永嶋丈就是永嶋丈。”五反田正臣依然大剌剌地直呼永嶋丈的全名,“难道因为是议员,就必须尊称一声‘永嶋老师’【注:在日本,议员、律师、医生、作家这一类地位较高的人都会被尊称为“老师”。】吗?”

“不管是什么人……”永嶋丈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张轮廓极深的脸,神情却带着少年的稚气,相当有魅力。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足以魅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只要一个不注意,内心的精神世界就会完全受到他的掌控。

“不管是什么人,每天被别人喊着‘老师’、‘老师’,内心迟早会腐败。无论是学校老师,医生、议员、律师或作家,都一样。环绕在‘老师’这个字眼周围的虚伪阶层关系会让人变得傲慢,夺走人心的谦虚美德。”

“永嶋,我们终于见面了。”五反田的语气充满了温暖,仿佛正感动着终于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时之间,我还以为他们是旧识,但这当然只是我的错觉。“虽然只是我单方面很想见你啦。”

“请问,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我插嘴道。在机场地下停车场的步道上,我们被一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沉沉压住,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喔,”永嶋丈说:“刚刚对付你们的手段粗鲁了些,真是抱歉。我身边的人都有些神经质。”

“那叫神经质?为了保护你这家伙?”

“五反田前辈,你不但直呼全名,还叫人家是‘你这家伙’?”

“你别啰嗦,重要的是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一般神经质的人可没办法办到那种事。”

我突然发现现在这状况有点诡异,永嶋丈怎么可能单独一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从未见过我们,又知道我们是可疑人物,即使我们的手脚都被绑住,他也没必要在不带护卫的情况下冒险与我们会谈吧?

“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该不是魔术吧?明明没人动我们一根寒毛,我们的身体却被压得无法动弹。”五反田正臣继续追问。

永嶋丈微微压低身子,两手在外张的双腿间交握。他一边抚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开口。不知是因为腼腆还是不耐烦,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而就连这留神情也让他更像个纯真无邪的少年。

好一段时间,房间内陷入沉默。

“那是超能力吧?”我直截了当地说道:“世界上有些人拥有特殊的能力,而有闻学校,专门研究、调查并培育拥有超能力的小孩子,那就是播磨崎中学。我说的没错吧?”

我一口气说完。

接着,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永嶋丈。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的声音中满是疑惑。

“渡边前辈,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大石仓之助也尖着嗓子问道。

“永嶋先生,”我继续说下去,背上仿佛感受到井坂好太郎与冈本猛的呼吸,我顿时涌现一股使命感,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绞尽脑汁得出来的结论公诸于世。

“五年前,你在那所中学当庶务员,某天一群携带武器的歹徒动冲进学校,几乎杀害了一年级全体学生,最后歹徒都被你击毙了,是这样吗?”

种种画面开始浮现我脑海,那是我不久前在电影院看过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的画面,但这些逐渐被另一些电影画面掩盖,那就是《驿马车》与《乌鸦》,这些则是我在井坂好太郎的小说原稿诱导之下所看的电影。

永嶋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凝视着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于是你成了化解危机的大英雄,受到世人注目。”

“危机并没有被化解,很多学生和老师都死了。”

“你在一夕之间成为风云人物,如今已是一位议员。”

“你是想说,一个干庶务员的政治门外汉不该插手政治?”永嶋丈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乐在其中。他兴致盎然地直盯着我,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我不禁有些退缩。

“不是的,我相信你有成为政治家的实力,虽然我很不喜欢领袖魅力这个字眼,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拥有这种魅力。”

“我也不喜欢这个字眼呢。”永嶋丈眯着眼睛说道。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个不懂虚伪为何物、全心投入运动的好青年。

“所以,我认为你成为政治家是必然的结果。”我愈说愈搞不懂自己想说什么。面对一个知名的大人物,我有些乱了方寸,竟然把话说得如此颠三倒四,真是太丢脸了。我害羞到很想伸手把脸捂住,但是我的双臂都被绑在椅子上,连搔搔鼻头都办不到。想到这,我忽然觉得鼻子好痒。

“你想说什么呢?”永嶋丈催促着。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像念咒文似的一鼓作气说道:“你们所公开的播磨崎中学事件内容并不是真相,对吧?”我察觉我的尾音有些颤抖。

“还有呢?”

“你根本不是打倒歹徒的英雄,整起事件都是捏造出来的。”

永嶋丈露出了平静的微笑,轻轻点头说道:“没错,我抵达现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只是被拱成英雄而已。”

45

如今已称得上是国民英雄的永嶋丈淡淡地说明为何他非但不是国民英雄,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英雄。“你说的没错,播磨崎中学事件另有内情。”他看着我,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所中学专门收容拥有特殊能力的孩童,对吧?”我再次确认,“还有,前往学校的那群人根本不算什么持有武器的歹徒,而是学生家长,对吧?”

任何一位政治家想必都很讨厌被人像这样咄咄逼人地质问,但永嶋丈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一直维持着精悍的表情及帅气的美式足球选手气质,他只是轻轻点了头说:“那一天,来到学校的家长共有九人。”

“家长去学校干嘛?”

“关心自己的小孩。”

“这就是所谓的过度保护吧,真是的。不过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家长,而不是可怕的歹徒吗?为什么和新闻报导的差这么多?”

“五反田前辈,他们真的只是学生家长。”我说道。

永嶋丈将上半身倾向前,手臂撑在张开的双腿上,“播磨崎中学要求全校学生都必须住宿,学生原则上不能回家,虽然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家长无法得知校内的所有状况。”

“你的意思是学生的邮件与电话什么的会遭到校方监控吗?”

“不是的。”,永嶋丈立即摇了摇头,“会有这样的情形,都是出于学生的自由意志。”

“学生们基于自由意志,不想把学校的内情说出去?”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拥有自由意志并不代表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这是两回事。”

永嶋丈这句话有些难以理解,但我还没开口发问,他又接着说道:

“总而言之,一群对学校教育内容有所质疑的家长来到学校,要求与学生见面。就像你们今天的做法一样,他们并没有事先通知学校,我想他们大概是怕如果事先告知,等于给了校方机会隐瞒一些事情吧。换句话说,那是一场由家长发起的突袭检查。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校方当然慌了手脚,但又不能将家长赶走,只好为他们安排了与孩子单独见面的会面室。不过我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我听来的。”

“当时你正在庶务员室里打扫?”我想起了他在纪录片里这么说过。

“是啊,当时我正在清理吸尘器里头的尘埃。”他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如果家长顺利见到了小孩,为什么会发生骚动?为什么会死那么多学生?”我忍不住以粗暴的口气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造成一整班学生死亡的惨剧?

“因为九位家长之中,有一位母亲无法见到自己的小孩,这位母亲叫做小林友里子。”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似乎走了样,景象完全改变了,被绑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正臣及大石仓之助消失得无影无踪,坐在我正前方的永嶋丈也失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我看见了一个风格完全不同的空间,四面有着纯白的墙壁,排列着数张长桌,桌上放置许多电脑,空间当中站着一名中等身材的中年妇女。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小林友里子。随着永嶋丈的描述,我感觉自己仿佛钻进了小林友里子的体内,即将亲身经历这一场五年前在播磨崎中学发生的事件。当然,所谓的亲身经历,不过是我脑中的妄想。

这里是教职员休息室。小林友里子专程来学校想会见儿子小林辉秋,满头白发的学年主任却对她说:“辉秋今天没来学校,很抱歉没办法让您见到他。”小林友里子听了之后满心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已经为各位安排了独立的会面室,等一下我们会将学生带过去,各位可以在会面室内与小孩好好聊聊再回家。”这是刚才校方告诉家长们的说词。一名父亲抱怨道:“这样简直像在会见囚犯嘛。”但他们和小林友里子比起来已经幸运得多,因为小林友里子根本见不到孩子的面,她觉得自己仿佛遭到同伴遗弃。

“辉秋今天在宿舍厨房被热水烫伤了手,已经送去医院了,所以今天没来学校。等他回来,或许您有机会与他见面,但是我们目前无法安排会面。”

满头白发的学年主任或许是老花眼的关系,戴着眼镜,而且理着平头的他有对细小的眼睛,展现出来的威仪气度完全不像生活在和平象牙塔里的教师。

“恕我们无能为力,小林太太。”小林友里子听他这么说,也不敢反抗,只能点头接受了。她怕自己要是大声抗议,把场面搞僵,搞不好会害得其他家长无法顺利会见自己的孩子。

小林友里子因为担心儿子,特地从九州来到了这里。但是为什么会这么担心,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开始会让儿子就读播磨崎中学,就只是顺其自然能读就读了。儿子在上中学前接受了学习中心举办的联合测验,学习中心的职员告诉小林友利子:“根据学力测验及健康检查的结果,辉秋符合播磨崎中学的推荐入学资格,他很优秀呢。”小林友里子听了之后颇开心,但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毕竟儿子又不是非念播磨崎中学不可。不过播磨崎中学的学费相当便宜,而且因为是新学校,还能获得特别补助金,丈夫大表赞成。加上儿子辉秋参加过一次播磨崎的体验课程之后,似乎也被尊重想像力、没有制服等自由校风以及各种崭新的课程内容深深吸引。既然如此,小林友里子似乎也找不到理由反对儿子入学。

儿子搬进宿舍后,定期会与家里联络,通常是写电子邮件,偶尔也会打电话。虽然儿子完全没提到任何让双亲担心的事情,但小林友里子总觉得这种“太过平安的近况报告”不太对劲。“一点问题都没有,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呢?”她如此想着。

丈夫则认为她在杞人忧天,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说:“人家不是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小林友里子想想还是不对,儿子定期与家里联络,并非音讯全无,但净是报平安的好消息,反而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当然,小林友里子还不至于只因为这一点便特地跑到东京见儿子。

契机是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寄件人名叫间壁俊一郎,他与小林友里子一样是该校的学生家长,不知是如何查到儿子班上同学家里的电子邮件信箱,间壁俊一郎在信中写着:“要不要一起去学校看看?最好不要告知学校,就当作是突击检查。”

间壁俊一郎似乎也对儿子寄来报平安的信件内容持怀疑态度。小林友里子的丈夫对这件事嗤之以鼻,她却有些动了心。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取因——间壁俊一郎公开了他儿子写回家的信件,小林友里子发现那些内容与她儿子所写得非常相似。

间壁俊一郎是这么说的:

“虽然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报喜不报忧的虚伪消息显然是坏消息。我曾在某个高原住过一阵子,在那里我学到一件事,那就是,所谓情报是相当可怕的东西。”他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稳定,感觉有些神经质,甚至觉得他老是在怀疑自己有性命之忧。

小林友里子最后回信答应了,并与其他几位赞成此事的家长取得联系,相约一同前往学校。

而如今,小林友里子面临只有自己见不到儿子的局面,她相当沮丧,却不知如何是好,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教职员休息室,宛如梦游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一会儿便迷了路。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主校舍后方的别馆走廊上。她心里一阵恐惧,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急忙想回头,却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哀号。她停下脚步,怀疑刚才听到的其实是自己的脚步声。但她竖起耳朵一听,鸦雀无声的走廊上又传来类似呻吟的惨叫。

小林友里子愈来愈害怕,但她没有转头逃走,反而下定决心继续朝前走去,因为她正担心着一件事。

惨叫声是从右手边某扇门的门内传出来的。小林友里子将耳朵凑上去,房间里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有点像喘息,却充满了恐惧与悲伤,最重要的是,小林友里子对那个声音非常熟悉,那正是她怀胎十月忍痛生下并辛苦拉拔长大的儿子的声音。

小林友里子脸上登时失去血色,但下一瞬间,她又愤怒得气血上涌,当下一把抓住门把用力向前推,她发现门上了锁,便以全身的力量朝着门板冲撞,宛如发了狂的她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小林友里子踉踉跄跄地撞进了门内,还来不及站稳身子,便急着往四周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窄的空间,自己的宝贝独生子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眼睛也被蒙住,整个人动弹不得。而面对儿子站着的是一名身穿朴素套装的娇小女性,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那怎么看都是一把手枪。

“这是在搞什么鬼啊?”五反田正臣急着问清楚个中缘由,听到他的声音,我顿时回过了神,从播磨崎中学被拉回原本的饭店房里,我抬头一看,豪华艺术吊灯正闪烁着光芒。这段关于小林友里子的想像太过真实,我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哪一边才是现实的世界。

“拿手枪对付学生?这种体罚也太过分了吧?有没有搞错啊!”五反田正臣说道。

我能够理解五反田正臣的疑惑,但我开口说出了可能的解释。这是我的猜测,而井坂好太郎也提到过类似的说法。“这就是《幻魔大战》理论吧?”我脱口说道:“为了让学生产生恐惧,将学生逼上绝路,所以故意做出种种残酷的实验,是这样吗?”

“渡边,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的是超能力。”我说。

“你从刚刚就一直提到超能力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整件事都围绕着超能力打转。有一间学校,专门针对人类所拥有的特殊能力进行研究,名义上大概就是专攻资格考的学校吧,而那间学校就是……”

“没错,那就是播磨崎中学。你说对了。”永嶋文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天花板上的空气清净机排出空气,发出宛如人类呼吸声的声响。

“为了唤醒学生的特殊能力,那间学校会使用一些粗暴的手段,而学校老师其实都是医师或学者,他们将这种粗暴的研究手段称为‘个别辅导’,每个学生都轮得到。”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大石仓之助无奈地说道。但永嶋丈没理会他,继续说道:

“既然是研究,当然会注意到事故的防范,但手段还是相当粗暴,因为安全的环境下是无法诱发出特殊能力的。人类只有在感受到恐惧的时候才会发挥潜在能力。对吧?”

“我确实听过这种论点。”

“渡边前辈,你为什么一直认同他的话?”大石仓之助高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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