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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吃苦头是某种比喻吗?”我问道。

“不,是现实上、肉体上的苦头。”永嶋丈缓缓闭上了眼。

“永嶋丈,你身为议员,做这种事好吗?你不是英雄吗?”五反田正臣粗鲁地说道。他的态度不像是在奋力抗议,反而像是学生在揶揄老师。

“我刚刚都说明过了不是吗?真相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我不自觉说出心中的疑问。

“小题大做?”

“如果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幕后真相的确很惊人。政府设置了专门研究超能力的机构,学生在那里接受危险的实验;一名家长意外身亡,演变成陷入恐慌的教师将一整个班级的学生全部杀死;所有存活的目击者都被封了口,事件被扭曲为另一套虚伪的真相。如果内情真是这样,确实是一则人新闻,任何人听到都会吓一大跳。不过,或许我这么说有点矛盾,整件事说穿了,不过是这样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尽量选择温和的表达方式,还是变得带有挑衅意味,“为了这件事而进行网路监控,彻底封住所有人的嘴巴,攻击不遵守约定的人,何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太小题大做了吧?”

“渡边,说得好!”五反田正臣称赞道。他几乎不曾称赞我,所以我听了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他说的没错,你们有必要为了隐瞒真相而做到这种地步吗?就算被世人揭穿真相,大可把过错全推给那个叫绪方的老头就好啊!”

“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法,但问题没那么单纯。”永嶋丈说。

“没那么单纯?”我和五反田正臣异口同声地反问,简直像是默契十足的老朋友。“哪里不单纯了?”

“在播磨崎中学事件中,他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隐瞒真相。当然,一开始确实是想隐瞒真相没错,但后来逐渐修正方向,他们的目的成了将某个男人塑造成英雄,推上国家的顶点。”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当我要接口时,竟然又与五反田正臣同时开了口。

“那不就是你吗?”“那个人就是永嶋先生你吧?”我们各自说道。

“是的,就是我。”

“这又是怎么回事?把你拱成英雄,谁能得到好处?”

我想像得到的是,某些政治组织、思想集团或拥有特定信仰的团体,为了实现理念而将重要成员送入政坛。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捏造出一个英雄确实很有可能。于是我带着八成的把握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姓绪方的男人在利用你?”但永嶋丈再度干脆地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回答:“问题没那么单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解得得清楚。”此时的永嶋丈看起来就像个毫无自信的青年,“你们不妨回想一下动物的进化过程。”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进化过,要怎么回想?”五反田正臣讥讽道。

“动物的进化并非从一开始便有着明确的目标。例如长颈鹿并不是为了吃树上的树叶才让脖子变长,只是有一天由于基因突变,出现了脖子较长的个体,而这个个体又刚好更加适应环境,因而存活了下来,不是吗?”

“关于进化的原理,从古至今有各式各样的学说,到现在都没有个定论吧。”五反田正臣似乎颇看不惯永嶋丈那副说得振振有辞的口气。

“那和拱人上台有什么关系?”我问道。我不开心进化理论,只关心播磨崎中学事件。

“所谓进化就是不断地摸索,过程中根本不存在明确,正确的做法或方向。生物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不断重复着‘突变、适应环境、存活下来’这样的循环,才得以延续。”

“所以呢?”我想起岩手高原上的安藤诗织也曾说过“人生永远都是在摸索”。

“国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国家?国家又不是动物。”

“不,就某方面而言,国家很像动物。”永嶋丈自信满满地说道:“国家绝对不是一种机械性,系统性的东西。你们不这么认为吗?国家里有各式各样的人,当政治家与官僚的自私、自尊心,嫉妒心及欲望互相交量,就会引发无人能预测的状况。这就和动物的行为一样,毫无逻辑性可言。”

“毫无逻辑性可言的国家算什么国家?”我说:“我们不是有宪法和法律吗?人民遵守法律,难道不是一种逻辑吗?”

“你错了,国家比宪法或法律都要来得长寿许多。法律这种东西是随时在改变的,但国家却是为了更复杂的欲望而存在。”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说过的那句“国家运作的目的不是守护国民,也不是促进社会福祉或管理年金。”他还明确地说,国家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让国家本身继续存在。

“好,随便你吧,就当国家是动物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五反田正臣自暴自弃地说道。大石仓之助连忙安抚:“五反田前辈,请你别自暴自弃。”

“动物随时都在寻找进化的可能,在突变中摸索正确的方向。而国家或组织也一样,总是向外伸出许多看不见的触手,寻找着‘变化的契机’或‘增加存活机率的方法’。”

“你到底在说什么?”

“国家和生物没什么不同,一心只想着如何存活下去。”

“请等一下,这和播磨崎中学事件有什么关系?永嶋先生,你被塑造成英雄,难道是因为国家需要一个英雄才能存活下去?”

“出现英雄并不是国家的最终目的,只是有可能出现的现象之一。”永嶋丈说:“而因为这个现象,国家就有可能进化。举例来说,主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是一些掌握强权的个人,也就是历史学家泰勒【注:艾伦·约翰·珀西瓦尔·泰勒(Alan John Percivale Taylor,1906-1990),为二十世纪相当著名的英国历史学家。】口中所说的‘战争领导者’。”

“哪个泰勒?”

“好比希特勒、史达林、墨索里尼、罗斯福,他们各有自己的理念与想法,而他们相互之间的冲突与误解,造成了世界大战的开始与结束。”

“现在谈到战争了?”

“我不是在谈战争,而是更大的题目。这些独裁者或领导者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英雄。任何国家或社会经过一定周期,都会出现某种形式的英雄,英雄可能引发了战争,而这些战争有时会促进科学或工业的发展。”

“但战争有时也会摧毁科学与工业。”大石仓之助畏畏怯怯地指摘道。

“没错,但那又怎么样?毁灭之后,一切就会从头来过。动物或国家最怕的就是停滞不前,没有变化、静止不动的状态就相当于死亡了。”

“你的意思是,人民都在期待着领导者的登场?”

永嶋丈缓缓摇头,“不是的,我想说的是,国家有时候会以暴力等残忍的手段来向人民宣示自己的存在。”

“宣示自己的存在?”

“你知道吗?国家只有在人民承认其存在时才能存在。”

“那不是废话吗?”

“听起来没什么,但人类是健忘的动物。如果国家太过温厚和平,人民马上就会忘了国家的存在。”

“就像坏学生才能令老师印象深刻吗?”

永嶋丈笑着说:“不太一样,但你这么想也无妨。国家为了让人民记得自己,必须不断引发现象,隔一段时间就得以强烈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领导者或独裁者的真正意图在于宣告国家的存在吗?”我问道,但其实我根本听不懂永嶋丈想表达什么。

“不,你错了。”果然,永嶋丈很干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测,“这和领导者或独裁者的意志无关,而是‘国家’为了宣告自己的存在所引发的现象,只是刚好以领导者或独裁者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领导者、独裁者、支配者这些人,过了一段期间就会消失,他们的登场对国家来说,只是周期变化现象中的一个环节。经济时好时坏,政权不断轮替,有时爆发残酷的战争,有时进入稳定期,这些现象周而复始,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国家就像这样,随时都在寻找变化的契机。而这起播磨崎中学事件,刚好为英雄登场的现象起了个开端,或许国家早在寻找这样的契机吧。我再次强调,国家和动物一样,永远都在探求各种可能性,这一切都只是摸索的过程罢了。尝试改变、失败、再次尝试改变,就这样不断重复,历经漫长的岁月,尝试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再举个例子,经济一旦萧条,人民就会累积不满,想法变得极端,接着引发暴动或战争,然后一切回归原点,从头开始。”

“我还是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麻烦你说得简单一点好吗?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根本没有幕后黑手。”

“不就是那个绪方老头吗?”

“绪方确实企图将我塑造成英雄,但他不是幕后黑手,只是一个零件而已。虽然他凭着自我意志行动,但毕竟是零件。”

“零件?你的意思是他像个机器人吗?”我问道。永嶋丈再次摇头。

“我不太会解释。”他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比方说,我刚刚提到的战争领导者希特勒,他并非打从一开始就是战争领导者,在他掌握大权之前,有个国防大臣处处和他作对,是他的眼中钉。但是有一人,这个国防大臣和一名前妓女结婚,声望一落千丈,最后不得不退出政坛。从那起丑闻之后,希特勒才逐渐掌握国家实权。”

“所以呢?”

“或许可说,这场婚姻是促成希特勒崛起的背后推手,但是国防大臣和他的妻子都不知道自己是零件,常然这场婚姻也不是某个人为了拱希特勒而在幕后操弄,他们的结婚乃是基于爱情与欲望,但是结果却为希特勒开创了道路。德国改头换面,连带影响了其他国家,像是英国的丘吉尔就曾说过,他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打倒希特勒,而这个想法很可能是促使英国参战的原因之一。换句话说,一切都是许许多多人们的想法与欲望纠结在一起的结果,并非有某个个人在背后精心设计安排:每个人的行动都是基于私人利益,进而推动着世界的运转,就是这么回事。”

“我已经被搞糊涂了。”我叹了口气。

“再举个例子,今天你们历经了一段只属于你们的冒险来到这里,而我刚刚也说过,另外还有一名网路记者也历经了一段只属于他的冒险来到这里。除此之外,关于那起中学事件的纪录片也在最近公开上映。”

“这几件事互相有牵连吗?”

“称不上有牵连,也没有人故意暗中安排,只能说这些都是巨大潮流的一部分。”

“是偶然吗?”

永嶋丈晃了晃脑袋,又像点头又像摇头,“这是一种不算偶然的偶然,就像一股浪潮。那个记者也好,制作纪录片的人也好,你们也好,都是依循各自的想法与信念而行动,却在同一时期有了动作。”

回想起来,我们之所以会被卷进这整起事件,是因为接了那个交友网站的案子。而为什么会有那个案子呢?因为国产浏览器有了新版本,网站程式必须跟着修正。换句话说,若真要怪到什么头上,国产浏览器更新版本一事才是我们这次事件的根源。而按照永嶋丈的说法,浏览器版本的变更不过是巨大潮流的一部分,一种不算偶然的偶然。

我愈是思考永嶋丈的话,愈觉得一头雾水,这种感觉就好像听到了金光党的花言巧语,或许永嶋丈真的想靠三寸不烂之舌把我们唬得团团转。五反田正臣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顿时话锋一转说道:“够了,总之你答应扮演英雄这个角色,这一点总没错吧?你也是封口行动与捏造真相的共犯。”

“是啊。”永嶋丈承认了,“我对政治本来就很有兴趣,学生时代便涉猎过各种书籍,对于国家发展也有一套自己的理想远景。不是我自夸,我认为我有当政治家的能力,但我一开始并没有选择当政治家。”

“为什么?”

“当政治家必须具备许多条件,像是人脉,资金、高明的处世手腕及耐性等等,而这些我全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一股使命感与野心,所以我老早就放弃当政治家了。”

“这证明你的使命感与野心不过是这种程度罢了。”

“你说的没错。”永嶋丈坦承接受了五反田正臣的嘲讽,“后来我在误打误撞之下,历经各种巧合,当上了那所学校的庶务员。工作虽然单调又乏味,却有不少自由时间能够看书,算是一份不错的职业。”

“接着发生了那起恐怖的事件,让你从此步上政治家的道路。”

“嗯,掩盖事情真相,顺便将我塑造成英雄。我也不知道隐瞒真相的系统何时转化成了制造领导者的系统。绪方是一开始的发起者,但他也没办法掌控全局。”

“你只是被利用了啦。”

“这我很清楚,我又不是笨蛋,但我也反过来利用他们,趁这个机会成了政治家。”

“摇身一变成为英雄,然后呢?”

“打造一个我心目中的理想国家。这应该不是坏事吧?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着。”

我心中不禁感慨,永嶋丈毕竟是运动员出身,想法真是太单纯了,但我也不由得赞叹这个人有着运动员表里如一的直率想法,令人心情舒畅。

“好了,我该退场了。”永嶋丈说着站起身。我怔怔地看着他那魅力十足的厚实胸膛与威风凛凛的站姿,几乎要失去理智,误以为他是前来解救我们的正义使者。

“请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大石仓之助哀声说道。他很明白永嶋丈一走将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想知道的事,我都说完了。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说明能让人恢复冷静,似乎有点道理。”五反田正臣说道。这是刚刚永嶋丈说过的论点。

“等等,请放我们走吧。”大石仓之助突然奋力扭着身子挣扎,宛如感受到危险的羊儿在做最后的抵抗。

正朝门口走去的永嶋丈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很抱歉,我还不能放你们走。”

“你们要对我们做什么?”五反田正臣问道,他似乎并不特别害怕。

“你们打算做什么?”我也忍不住问道。

“程序还没结束,或可称之为程式吧,由一只名为国家的生物所产出的程式。”

“麻烦你讲得简单一点好吗?那个程式到底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永嶋丈旋即答道:“不,应该说它在每个时期有其各自的意义,但意义与目的会随着时间而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

永嶋丈转头以锐利的目光看着我,“比方说,我们这些议员所面临的最大阻碍是内阁法与国会法,这些从前的官僚所制定的法律,直到现在都让我们政治家感到缚手缚脚。”

“这只是你们政治家的片面之词吧。”

“或许吧。但我问你,为何从前的官僚要制定出这样的法律?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认为一旦让政治家为所欲为,肯定没好事。政治家要是能够随心所欲,社会就会腐败,所以他们在政治家身上加了一道法律的枷锁。”

“这不是很好吗?”

“立意是不错,但经过数十年,这套架构却成了让官僚坐大的头号帮凶。除妖的法宝竟然化身为妖魔。”

我忍不住深深叹息。刚刚提到的网路业者系统不也是这样吗?歌许公司透过网路业者系统取得上网搜寻者的个人资料,但这套系统的原始用意是抑制网路犯罪与协助锁定网路恶用者。手塚聪说过,安藤润也当年也曾协助建立这套系统,如今这套系统却被利用来迫害某些以特定关键字上网搜寻的人。安藤润也的信念、期待与系统的原始目的都走了样,帮助人的工具成了折磨人的凶器。这与永嶋丈所言不谋而合。

“换句话说,任何系统或法律都会逐渐偏离本意,变成完全不同的生物。”永嶋丈说道。

“你到底想教我们从中记取什么教训?”

“坚持理想、目的或意义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重要的是必须让这个机制继续下去。接下来你们将面对你们非面对不可的事情,机制的运作是不能停下来的。”永嶋丈再次对我们露出同情的视线,“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也不带任何仇恨,但我不能放你们走。这个程序不能中断,该做的事就要做到最后。”

“你们到底要对我们做什么?”五反田正臣又问了一次。

“接下来的事不归我管,不过就如我刚才所说,封口的最佳手段,就是让对方感到恐惧与痛苦。”

此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我的心脏一抽,因为我很清楚,这声响正代表着、灾厄的降临。

永嶋丈朝门口走去,大石仓之助死命扭动挣扎着,大声哀号。五反田正臣看大石这样,似乎也有些慌了,直喊着大石的名字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传来哔的一声轻响,永嶋丈打开了我身后的电视荧幕。

“看看电视冷静一下吧,搞不好有什么好看的节目。”永嶋丈说完,继续朝门口走去。

“欢迎来到国际伙伴饭店,本房间为一二一九号房。为因应紧急情况,请您记下逃生路线。”后头传来亲切的女性说话声,这大概是饭店导览影片吧。

我不禁感到无奈,现在不正是紧急状况吗?但被绑着是要如何逃生?

“若有任何不明了之处或需要我们的协助,请拨打内线电话至柜台询问。”电视继续传出从容优雅的话声。

“喂,大石,打电话去柜台说我们需要协助。”五反田正臣故意开玩笑。

然而永嶋丈头也不回,他打开房门,与门外的人交谈两句便走了出去,接着有两个人走进了房间。

我霎时瞪大了眼,双脚发凉,恐惧正从地板沿着我的身体向上蔓延,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吓得流出了小便。

走在后面的那个人戴着一个巨大又真实的兔子头罩,握着一把大剪刀,我很肯定他就是当初折磨冈本猛的那个兔子男。

49

“吃苦头的时间到了。”

走进房间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后,伸手将永嶋丈临走前打开的电视关掉,房间再度陷入沉寂。

“喂,渡边,有人进来了吗?什么样的家伙?”身旁的五反田正臣问道。这里是饭店内的一间宽敞客房,我们三人各自被绑在单人沙发椅上,背对着背。由于大石仓之助背对门口,五反田正臣又失明,只有我看得见走进房内的人。“两个男的。”我说道。眼前的两个男人当然听得见我们的对话,但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事到如今讲悄悄话其实毫无意义。

“其中一个戴着兔子头罩。”我说道。

“兔子头罩?什么意思?你是说他穿着布偶装?”

“那看起来比布偶装精巧得多,而且很大。”

那个头罩的绒毛与造型都做得非常逼真,简直和标本一样,但体积非常大,不可能是以真正的兔子制成的,“看起来很诡异。”

“现在是怎样?我们来到了童话世界吗?”

“没有那么可爱。”因为我知道就是眼前这个兔子男剪断了冈本猛的手指与脚趾,我的视线忍不住钉在他手上的大剪刀上头。我心跳加速,手指冰冷,血液似乎正从指尖逃离,钻向身体深处。

“另一个家伙呢?”五反田正臣问道。我转头望向刚刚宣布“吃苦头的时间到了”的男人。

“别跟我说是兔子的饲养员。”

站在兔子男身旁的男人体形瘦削,像个体态轻盈的踢拳选手,但仔细一瞧,他脸上皱纹颇多,短发也已花白,就年纪而言已是个老人,但他腰杆打得笔直,站姿四平八稳,仪态与年纪极不相称,只能以诡异来形容。

我突然想起永嶋丈刚刚说过的那些话,于是我回答五反田正臣:“就是在机场停车场对我们伸出手的那个人。”此人正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及的那位老教师绪方。

“那个把我们压扁的家伙?”

当时我们在停车场内试图接近永嶋丈,这位绪方和其他随从一同站在远处,他一伸出手,我们全都趴倒在地,明明没被碰到一根寒毛,却感受到一股看不见的沉重压力,压得我们贴着地面动弹不得。“超能力……”我不禁喃喃说道。当时他所施展的应该就是所谓的特殊能力,也就是超能力吧。

“超能力?”老人抚着他那副无框眼镜说道。他就站在我前方,额头与脸颊满是皱纹,而皱起眉头的他,双眉之间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我们在地下停车场里忽然无法动弹,就是你搞的鬼吧?”五反田正臣说道。不管对象是谁,他的口气都一样粗鲁。

“原来如此,你们认为刚刚在停车场内身体无法动弹,是因为我使用了超能力?”

“难道不是吗?”

“如果说,其实那个机场地下停车场里有个装置,只要按下开关,就会从天花板喷出一股强大的风,把人压得站不起来呢?”

“咦?”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说明,我登时愣住。五反田正臣与大石仓之助的反应也和我一样。我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机场里有那样的装置?”

“如何?这样就能解释你们为何会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在地上了吧?不必靠超能力也办得到。”

兔子男朝我走来,我一想到他即将对我施暴,一股寒意便由脚底窜向背脊,冈本猛的手指被剪断的画面以更血腥残酷的形式在我的脑海中重演,冈本猛一被剪断手指,立刻痛苦哀号,手指落在地上后,迅速腐烂,指根宛如从水管喷出水般喷出鲜血。

我的下巴忽然感到一阵触摸。

我一惊之下抬起了头,兔子男的红色眼睛就在我眼前,近看觉得尤其巨大,我登时不寒而栗,吓得差点没昏过去。

兔子男捧着我的下巴,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简直像是在品评接下来要吃哪一道食物、接着他离开我身边,朝五反田正臣走去,同样捧起他的下巴仔细凝视。五反田仰着鼻子努力嗅着,说道:“小兔子,你在挑菜吗?我可不是红萝卜哦。”至于大石仓之助,则是一看见兔子男靠近便发出惨叫:“这是什么!五反田前辈!渡边前辈!这是什么?为什么是兔子?”

兔子男绕着我们品评的这段期间,老人一直在原地站得直挺挺的,以他的年纪,似乎该找张椅子坐着休息才对,但我看他完全没有想坐下的意思。接着他开口了:“超能力办得到的事,大多能够以其他方式办到。”刚刚永嶋丈也说过类似的话,是巧合吗?还是他们的观念有着共同的根源?

兔子男回到先前的位置,与老人对看一眼,默默点了个头,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我心中惴惴不安,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共识。

此时我已几乎确定道名老人就是绪方了,虽然没有明确根据,但他这副稳如泰山的站姿,完全符合永嶋丈口中那位老教师的形象。

“还有一个人吧?”被我认定是绪方的老人轻声说道。

还有谁?我望向房门口,难道还有一个戴着动物头罩的人会进来?或者他指的是刚刚离去的永嶋丈?

“你们在机场被逮到时,有一个同伴逃走了。”

原来他指的是佳代子。我无从得知她在机场逃走后是否平安,自从被抓进这个房间,我们就一直和永嶋丈对话,我满脑子只想理解永嶋丈的话中含意,根本没时间想到佳代子。直到这一刻,我才突然为她担心了起来。我似乎听见佳代子对着我大骂“无情的家伙!”想到这我更担心了。

“那个人是谁?”绪方问道。

我觉得没必要回答,也觉得不回答比较好,于是我沉默着。此时兔子男再度朝我们走来,我登时全身僵硬,但他走过我的身边,绕到后面,蹲到大石仓之助的跟前。大石仓之助窝囊地哀号了起来。

“说!那个逃走的人是谁?”站在我面前的老人又问了一次。

与此同时,我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我察觉那是兔子男拉开大剪刀的声响。

“渡边前辈!渡边前辈!”大石仓之助哭喊道:“他们要用这个剪我的手指吗?”

“喂!你要对大石做什么?挑最弱的欺负很有趣吗?”五反田正臣虽然失明,却清楚掌握着状况。

“不必拿这种残忍的手段威胁我们,你想知道什么,我回答就是了。”我不由得加快了说话速度,

“在机场逃走的那个人是我的妻子,当时她察觉到危险,所以逃走了,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是的,她是我妻子。”

“原来是女人啊。”绪方的语气和缓了一点。当他得知逃走的是女性,似乎降低了不少戒心。

“喂,你对我们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五反田正臣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烦,“你还是快放我们回家吧。如果我们握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或是正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你对我们施以酷刑还有点道理,毕竟要问出情报就不能采取温和的手段,这我也明白。但今天我们只是三个平凡的上班族,既非握有什么秘密,也没在计划什么可怕的行动,我们只是想和永嶋丈谈一谈而已,对你们毫无危害啊,顶多称得上是烦人的苍蝇吧。”

“烦人的苍蝇?”老人压低嗓子重复了一遍,似乎另有解读。

“你们何必跟一群苍蝇认真呢?”

“你这比喻用得很对。”

“什么意思?”

“大家都不喜欢苍蝇,都想把苍蝇赶得远远的,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呢?有个方法是把苍蝇全部杀死,不管是以杀虫剂或苍蝇拍都好,总之只要靠近自己的苍蝇,全数杀光就是了。这是方法之一,对吧?但这方法太没效率了,得穷追不舍直到杀死最后一只为止,相当辛苦,所以应该选择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挑几只靠近自己的苍蝇,让它们吃足苦头,再将它们放走。”

“不杀死吗?”我在脑中想像着翅膀断裂、伤痕累累的苍蝇,却怎么都无法涌起同情。

“没错,只是让苍蝇心生恐惧而不杀死,再将苍蝇放走。如此一来,其他苍蝇就不敢靠近了。”

“胡说八道。”五反田正臣不禁失笑,“我从没听过这种理论。”

“虽然没经过科学证明,但我很确定这是事实。”

“因为那些苍蝇会提醒其他苍蝇‘那里很危险,不要过去’?”我略一思索后问道。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就算它们回去没有警告同伴,巨大的恐惧与痛苦也会自然而然地蔓延开来。负面的情绪与能量是会传染的。”

“传染?”我重复念道。

“传染个头啦!怎么可能。”

“这个现象或许并不科学,却是千真万确会发生的事,就好比身处团体之中的人会不自觉地照着群众情绪或现场气氛行动一样,即使没人出面说明具体状况,在场的人也会被群众情绪推着走。”

“苍蝇的世界哪来什么群众情绪?”我不禁吐了槽。

“所谓的群众情绪或现场气氛,其实就是某个人将心中的憎恨、恐惧或不安传染给别人的现象,这能够让整个群体变得粗暴,或变得胆小。”

原本谈的是烦人苍蝇的驱赶法,但说到道,似乎已经和苍蝇毫无关系了。这番话与苍蝇无关,却与我们息息相关,也与我们接下来的遭遇息息相关。

“同样的道理,”绪方说着轻轻举起了手,他身后的兔子男看见手势之后微微点头。“我们得用残忍的手段对付你们,让你们感到恐惧,却不会杀死你们,如此一来,你们感受到的恐惧自然会传染给其他人””

“你是说人家会下意识地认为‘别随便打探播磨崎中学事件或永嶋丈的事情,否则下场会很惨’?别傻了,这太荒谬了。”

“不,这是事实。”老人说:“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有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他很可能会遇到因为此事吃过苦头的人,这时他会想:‘这个人是因为调查那件事才落得这个下场,我可不能和他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我默想着,每个人都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系统,任何想要调查播磨崎中学事件真相的人那会吃苦头,就是这样的系统吗?

“可是,情况也有可能反过来吧?某个人的恐惧与不安传染给很多人之后,搞不好会形成一股强大的不满,进而引导群众做出某种集体反抗行动,不是吗?”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眼前这个苍老、狡狯而矍铄的老人,我还是想一吐为快,“这种情况下,群众就有可能推翻政府或政治家哦。”

“当然有可能,事实上过去也发生过。”老人不疾不徐地说道。

“既然如此,你现在当我们是苍蝇,下手折磨,不是也有一定的风险吗?你怎么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引发什么样的群众情绪?”

老人此刻的表情和刚刚的永嶋丈很像,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似乎觉得再怎么解释也无法让我们理解,“这个机制并非为了保护政府或政治家而存在,说到底只是一种国家在变革的过程,而国家周而复始地透过这样的变革,宣示自己的存在,就是这么回事。就算人民群起反抗,推翻政治家,那同样也是一种国家的变革。”

我想起了永嶋丈刚刚那句“动物或国家最怕的就是停滞不前”,老人的说法和永嶋丈如出一辙,仿佛在国家理论课堂上两人是好同学似的。

“这是一个国家该做的事吗?”五反田正臣说道。看样子他还没理解永嶋丈和老人所提出的概念。

此时大石仓之助突然发出尖叫:“渡边前辈!”

“怎么了?怎么了?”我死命扭动被绑住的身体,转头大喊,但我无法看见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指……要被剪刀……”他呻吟着。

“喂!住手!”我一改先前的恭谨语气,放声大喊:“绪方先生!住手!”

老人一听,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点惊讶我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绪方?这家伙就是绪方吗?”五反田正臣高声问道。

“大概是吧,我应该没猜错。”

“喂喂喂,原来是知名人士呀?您就是鼎鼎大名的绪方先生呀?”五反田正臣语带讥讽,“刚刚永嶋丈说了好多你的英勇事迹呢。”

此时我发现脚下积了一摊水,本来还以为那是一道逐渐向我脚边延伸的黑影,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背后的大石仓之助尿失禁,小便顺着地板流了过来。

大石仓之助含着泪水,哭哭啼啼地咕哝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大石!冷静点。冷静点!”我无能为力,只能这么安慰他。

你和率领赤穗浪士的大石内藏助同名,绝对能够化险为夷的!但我没把这段话说出口,因为这么说也没办法让他好过一点。

“大石,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五反田正臣虽然不知道大石仓之助吓得尿失禁,却感觉得到气氛不对,他也有些慌了手脚。“放心吧,这里是日本,是法治国家,你不会有事的。此乃日本。此乃法治国家。”他故作轻松地说道。

混乱与焦躁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拼命告诉自己“快思考、快思考”,但是肠袋仿佛笼罩在沙尘暴中,就连“快思考”这个想法都旋即被刮得不见踪影。我很想帮助大石仓之助,却什么也做不到。

背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笑声,虽然声音模糊,却听得出充满轻蔑之意,是兔子男发出的。他嘀咕着:“这家伙吓到尿出来了,真脏。”虽然说话音量非常小,但我不知为何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我感觉胸口揪成一团,内脏的血管仿佛都被压扁,血液全部冲向头顶。

沙尘暴骤然止息,我的脑中变得清澈明亮,恼人的杂音消失,四下一片祥和宁静。接着我看见一对从没见过的男女,女人穿着医院的病人袍,坐在床沿,抱着一个婴儿,生产的疲惫让她眼睛下方隐约出现了黑眼圈,但她还是一脸温柔的笑容。男人则是顶着一头过时的发形,坐在女人身旁,脸上也有些倦意。他眯着双眼低头凝视婴儿,那表情宛如面对着一座温暖的火炉。整个画面是轻柔的乳白色,洋溢着幸福。我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便猜到这是大石仓之助出生时的景象。虽然没有任何根据或理由,但我就是知道白色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大石仓之助。

我不知道为何我的脑海会出现这样的景象,但我还来不及思索,那画面便已扭曲变形,被此刻的大石仓之助取代。我仿佛看见了正在我后方啜泣、发抖,吓得尿失禁的大石仓之助。霎时,我的眼前一片昏暗,我听见某种东西断掉的声响,紧接着我的脑袋变得热气冲天,宛如被灌进了岩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知道我在生气。

兔子男的轻蔑笑声与言词激怒了我。

“剪我的吧。”我开口了。

整个房间顿时鸦雀无声。

“放开大石仓之助,要剪手指就剪我的吧。”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不安地说道。

“喂,剪我的手指吧。”我再也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

“不用急,你等一下也会体验到恐惧。就是这么回事。”绪方以冷静并带点怜悯的语气说道。我当然明白他说的,但我还是忍不住回道:

“就是这么回事?我受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系统,什么零件,什么这是工作!或许这些都是事实,但你们不是乐在其中吗?你们打着冠冕堂皇的招牌,说穿了只是把折磨别人当乐子吧!别把他人的自尊心耍着玩!”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以这样的口气说话。

我激动地不停喘气,为了调匀呼吸,我的胸口剧烈起伏。

回过神时,兔子男已站到我面前。

巨大的红色眼睛不带丝毫感情地瞪着我。

我似乎听见头罩下传出伴随着紊乱吐息的说话声:“很有胆量嘛。既然你这么希望,那就从你开始喽。”

他说着拉起我的右手,将大剪刀架上我的手指。

“剪吧。”绪方说道。

我很害怕,但脑子此时已被愤怒占满,无法再容纳意思恐惧。我只是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转念想,我将手指稳稳摆到剪刀的刀刃上。“这样你比较好剪断吧?”

兔子男望了我一眼。

我想起冈本猛被他折磨时的画面,模仿着冈本猛说道:“反正你一定是剪完手指之后剪脚趾,剪完脚趾之后剪性器,对吧?真是没创意。”我虽然害怕,但此时我已激动得无法冷静思考。

“喂,渡边,你怎么了?”五反田正臣问道。他大概以为我疯了。

我仿佛听见冈本猛在我耳边说道:“你有没有勇气?”

而妻子佳代子则在我的另一侧耳边说道:“我相信你拥有特殊的能力。”

此时我的脑袋深处有一道光芒绽放。

50

“佳代子!”

有人大喊我妻子的名字,吓了我一跳,因为出声的人竟然是五反田正臣。

我的手指正抵在剪刀上,但我满脑子愤恨,说什么也不愿把眼睛闭上。不肯闭眼,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手指被剪断,于是我将头偏向右边,刚好直视着五反田正臣的侧脸。就在我明白剪刀马上就要剪下时,我的意识变得朦胧,脑袋异常沉重,宛如受到挤压。我完全无法思考,恐惧与愤怒像是浓稠的黑色柏油或沥青,黏附在我思绪的齿轮上,就连笼罩着全身的焦躁都因这厚重的黏性而伸展不开。这时,佳代子的身影闪过我的脑海。

我忍不住呼喊了她的名字。

不,应该说我以为我喊了她的名字,但出声的竟是五反田正臣。

他这一声喊得之大声,连抓着我手指的兔子男也停下了动作。我和兔子男同时转头望向五反田正臣,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大喊我妻子的名字。

“五反田前辈,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刚刚大骂“我受够了!”“别把他人的自尊心耍着玩!”的愤怒情绪已然消失。

五反田正臣没回答,戴着墨镜的脸一迳低垂着。

“五反田前辈?”我拉高音量,又喊了一次。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一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渡边。”

“还问我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喊我妻子的名字?”

“你老婆?她叫什么来着?这种节骨眼上,你提她做什么?”

“你喊了她的名字。”

“我?我没有喊啊。”

“有,你真的喊了。”接着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兔子男确认,“他刚刚喊了一声佳代子,对吧?”

拿着巨大剪刀正要剪我右手食指的兔子男转过头,以他那诡异的红色眼睛看着我,点了个头。

“我没事叫你老婆的名字干嘛?大石,你说我有没有叫?”

大石仓之助已呈现半恍神状态,还是虚弱地回道:“五反田前辈,你刚才的确喊了一声‘佳代子’。”

“拜托,佳代子是哪位啊?”五反田正臣嚷嚷着。

“原来如此。”这时绪方冷静地开口了。宛如旁观者的他,一直静静地观察、分析着我们的对话,既不讶异也不生气。他凝视着我说道:“是你。是你干的好事。”

“我?我干了什么?”

“你在心里默念配偶的名字,让隔壁的这位说了出来。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我虽然诧异于有人会说出“配偶”这种生硬的字眼,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很久以前,我曾遇过一个会玩类似伎俩的人。”绪方这句话语中并不带着怀念的情绪,但他紧绷的嘴角多少和缓了些。

“类似伎俩?”我问道。

“这算是某种变化版的腹语术吧,透过这个能力,能够让自己想说的话经由别人的口说出来。只不过操纵对象不是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

“腹语术?”我轻声念道。这字眼念起来宛如博君一笑的小魔术,有种奇妙的滑稽感。

“自己想说的话经由别人的口说出来?什么意思?”五反田正臣的嗓门依旧宏亮。

“就是一种特殊能力,我不知道这位先生为何会有这个能力,但我想应该错不了。你刚刚喊了他配偶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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