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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天气这么好还带伞出门,会被当成傻蛋的。”佳代子送我出门时,指着我手上的雨伞说道。我很想向她抱怨,送丈夫出门时全身只穿内衣的妻子有什么立场嘲笑丈夫是傻蛋,但我没说出口。要是说出这种狂妄的话,就有苦头吃了。她会单手用力将我的下巴及脸颊掐住,让我再也说不出话。我有一次牙齿还因此咬到脸颊内侧的肉,登时血流不止。

“带着比较安心啊,反正可以放在公司当备用伞。”

“又不是小学生,要什么备用伞,天气预报也说今天的降雨机率是零耶。”

“这样啊……”

我听她这么说,也迟疑了一下,但又不甘心她说什么就照做,于是还是依原订计划带雨伞出门。

结果真的下雨了。

气象局会说降雨机率是零,想必有相当的把握,然而那天白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到了傍晚却逐渐阴暗,不知来自何处的乌云笼罩天空,晚上八点之后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渡边前辈,你带伞是正确的!”早上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何带伞的大石仓之助,一看见下雨便对我如此说道。

樱井由加利也对我说了一句:“渡边先生,你太神了!”当时我和她还没展开地下情,她那天也留在公司加班,似乎是因为计算员工出差费花了不少时间,“我太信任天气预报了,完全没想到要带伞呢。”

“相信天气预报才是正确的。”我老实回答。

“可是,相信直觉的人,感觉特别帅气呢。”她说着频频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

回想起来,我和她的距离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慢慢拉近,换句话说,这是雨伞的功劳,也就是占卜简讯的功劳。

当天回家的路上,我望着路人纷纷奔进便利商店买塑胶伞,心中不禁涌出一股优越感。

一进家门,便看见刚冲完澡出来一丝不挂的佳代子正拿毛巾擦着头发,“为什么你没有坚持要我带雨伞出门!”她嘟着嘴抱怨。我连忙向她道歉。

我不由得取出手机,愣愣地看着那句“今天出门最好带把伞,真的。”

占卜简讯第二次引起我的注意,是漫画周刊事件。

那是在雨伞事件发生大约一星期后。

“今天出门最好带本漫画周刊,真的。”

我看了这封荒谬的占卜简讯,却无法一笑置之,同样是因为“真的”两个字吸住了我的目光,这个字眼并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在占卜简讯里。

上次的雨伞事件甚至打败了气象局的预测,这次“真的”重出江湖,搞不好也是大有来头。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此时的我已经决定再相信它一次。

当天早上,我前往车站搭车,经过便利商店时,顺便买了本漫画周刊。漫画周刊的种类琳琅满目,我一时不知该买哪一本,最后决定买某本封面画着上班族的周刊,因为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最好。

我在月台上将漫画周刊拿出来翻阅,没看到什么吸引我的内容,只好把它塞进公事包里,但因为里头放满了东西,漫画周刊的书背仍露在外头,我不禁苦笑,或许在别人眼中,我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的上班族吧。

来到公司大楼前方,前辈叫住了我。他大我两岁,名叫五反田正臣,当初我进公司时,就是由他负责带我。他这个人一向直来直往,即使对上司说话也从不用敬语,我行我素的个性在公司非常出名。除此之外,他还是个非常优秀的系统工程师,在公司相当受到倚重,大至大企业委托的系统建构,小至小系统的问题处理,全都少不了他,

“喔!渡边,你来得正好。”五反田正臣叫住我。他刚从公司走出来。

我道了早安,问他:“五反田前辈,这么早你要去哪里?出差吗?”那时还很早,距离上班还有一些时间。不知怎的,他刚刚那句“你来得正好?”让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去客户那里啦。一大早就得去向客户道歉,真是够了。昨天刚启用的伺服器竟然挂掉,只好低声下气地去跟客户请罪啦。不过说真的,故障又没什么大不了,一群人再用心做出来的系统也会有缺陷,毕竟是人嘛。”

“最后一句说得真好。”

“你没听过吗?这是二十世纪末的诗人相田光男的名言,他出过一本诗集就叫做《毕竟是人嘛》。”

“不过这些话最好别在客户面前说。”

“这我当然知道,毕竟是客户嘛。”五反田的语气颇轻佻,我不禁怀疑他是否认真地看待这件事,接着他又说了句:“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更是让我吓傻了眼。

“为什么我得跟你去?”

“那个系统,当初你也帮了一点忙吧?而且我觉得有你在,客户比较不会生气。”

我哑口无言,偏僻五反田正臣最擅长把哑口无言的人拖着到处跑。

就这样,我和五反田正臣肩并肩,缩着身子坐在客户的对面,恭谨地鞠躬道歉。

五反田正臣敬语虽然说得不太溜,还是尽可能谦卑地道了歉,并诚恳地说明故障原因及接下来的处理方式。

然而客户方的部长却始终板着脸,盘起胳膊,眉头紧蹙瞪着我们俩。要是有人告诉我,传统日式建筑屋檐上的鬼瓦是依照这位部长的形象塑造出来的,恐怕我也相信。

过了一个小时,部长的气依然没消,但他又不叫我们滚回去,我们只能和他隔着桌子干瞪眼,我心里直冒汗,深怕自己得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喔?原来你也看那个啊?”就在我拿起公事包想掏出面纸时,部长开口了。我愣了一下,他又朝我公事包内的漫画周刊努了努下巴,“那个,那个。”说着突然眯起双眼,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部长非常喜欢看漫画,尤其爱看我买的那系列漫画周刊。我看他完全换了张表情,很想对他说:“原来你不是天生的鬼瓦脸啊?”不过当然这句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你也喜欢看纸本的周刊杂志吗?”部长问道。近年来,大部分杂志都改采线上阅览的方式,连漫画都有半数以上是以电子书的方式发行。

“能够被印成纸本出版的漫画,代表都有相当程度的水准,所以看漫画就该看纸本的啊!”

我赶紧点头附和:“是啊,如果不是印成纸本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这样,部长对我们打开了心防,甚至原谅了我们这次的系统故障失误,条件是我们必须免费提供因应措施。“也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人嘛。”部长如是说。

“渡边,我仍真是太幸运了!还好你是那本漫画周刊的读者。”回公司的路上,五反田正臣开心地说道。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只是照着占卜的指示行动而已。

如今,妻子所派来的恶徒,正对着被绑在椅子上的我说道:“你说出了偷腥对象的身份,这样很好,这是正确的决定。”他边说边抚着我差点被拔掉的指甲。

“她和我真的没有暧昧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由你老婆下判断。”他兴致索然地说道,接着将我松了绑,“亏你敢跟那么可怕的女人结婚,我真同情你。”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三分敬意。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去了。

悄然无声的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慢慢地收拾着房间。我身上到处是绳子捆绑及挨打的痕迹,我轻抚着淤血严重的部位,叹了口气,为什么那个占卜简讯会这么神准呢?我实在搞不懂。

4

清晨,我睁开眼,按下枕边闹钟的按钮。我向来会比设定时间早个几分钟起床,已经是习惯了。

昨天我加了一整晚的班,一回到家却遭到妻子派来的神秘胡子男一阵拳打脚踢,指甲还差点被拔掉。胡子男走了之后,我收拾梳洗完,好不容易才入睡,不过遇到这种事还睡得着,我也有些佩服我自己。一早醒来,妻子正睡在我身旁。一个是差点被拔掉指甲的男人,一个是下令拔指甲的女人,为什么加害者能够在受害者身旁睡得那么香甜呢?我实在搞不懂。

宛如象征和平与希望的太阳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与我此时的心情更是格格不入。

我的妻子佳代子侧身蜷在棉被里睡着,她有着高挺的鼻梁与修长的睫毛,肌肤像陶器般白皙光滑,富弹性的肉体完全感觉不出她是年近三十的女人。

她真的和我同年纪吗?对她来说,伪造户籍资料和居民证说不定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我进浴室洗脸,一看镜子,昨晚遭殴打的脸颊有些红肿,轻轻一摸便觉得疼痛,但幸好淤青没有明显到不方便去公司露脸的地步。脑袋异常沉重,不知道是长期加班的疲劳累积,还是昨晚遭到暴力对待的关系。我朝双手看了一眼,确认指甲没被拔掉。

“啊,你要去上班吗?”

就在我以手抹完脸,拿毛巾擦拭时,突然传来说话声。原本睡着的佳代子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后,浴室空间狭窄,我一转头便看见她的脸近在眼前。

“当然要去,和平常一样呀。”由于不知道她问这句话的真意,我有些不知所措。

“为了去保护她吗?”佳代子那端丽的脸上浮现了温柔的笑容。

“她?”我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她”指的是我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你误会了。和四年前一样,我根本没偷腥。”我否认道。

四年前那次,真的是妻子太多心了。因为她的多心,我被一群男人偷袭,痛殴一场,折断了骨头。只是误会就被整得那么惨,要是被她发现我真的偷腥,不敢想像我会有什么下场。

“你一定是想冲去公司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吧?”佳代子依旧是一脸温柔灿烂的笑靥,“不过别担心,我今天白天都会待在家里。”

你又没必要离开家门,大可雇用别人下毒手。不,应该说你很可能压根就不打算自己动手。但我知道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今天又不是假日,去公司上班很正常吧?”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正在国外旅行,这多少让我少了后顾之忧。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她推开我,就着洗脸台自顾自地洗起脸来。我瞄着她那从背到腰、从腰到脚的曲线,是那么柔软而优雅。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今天晚上要去外头工作,后天才回家。”佳代子说。

其实偷腥的人是你吧?我很想这么说,但我知道这也是禁句。

“渡边前辈,昨天那么晚打电话给你,真是非常抱歉。”一到公司,大石仓之助苦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结果如何?”

“你说的没错,我一打客服电话,他们马上就派人来了。对方不愧是专业人士,对于半夜两点的维修要求一点也不摆臭脸,认真地帮我把伺服器修好了。”

“你在旁边盯着,一定也整晚没睡吧?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我看大石仓之助的嘴边都长出了胡碴。

“不必了,回到家恐怕会睡死。之前五反田前辈曾教训我,他说如果隔天还要补眠的话,不如别熬夜工作。而且我手边那个应用程式快写完了,今天应该可以进行测试吧。”大石仓之助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不定能在期限之前完成哦。”

“现在只是隐约看到终点出现在遥远的前方而已,接下来的路途还长得很呢。”我皱起眉说道。

“对呀,搞不好我们看到的终点只是海市蜃楼。”大石仓之助开了个玩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面色凝重地走向厕所。

回到办公室门口,我问一名女事务员:“对了,听说樱井小姐到国外旅行啊?什么时候回来呢?”

“唔,大概还要十天吧。渡边先生,你开始想念由加利了吗?”女事务员揶榆道。

我先说了声:“是啊。”顿了顿之后才说:“才怪,你想太多了。”如果一开始就极力否认,反而会引人怀疑。接着我装出忽然想到什么事的模样,问道:“啊,对了,最近有没有人找她?”

“找她?”女事务员皱起眉头,手指抵着下巴,神情娇俏地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今天早上的确有人打电话来找她。”

“什么样的人?”

“开始是个讲话简洁有力的女人。”

“一开始?你的意思是电话不止一通?”

“有两通,第二通是个声音低沉的男人。两次我都回答‘樱井目前请长假’,对方都是冷冷地挂了电话,真是的,搞不懂他们是什么来头。”

“第一通电话,一定是个怀疑丈夫偷腥的妻子;第二通电话,大概是那个妻子所雇用的恶棍。”我老实说出了心中的推测,但女事务员只是噘着下唇说:“一点也不好笑。”

上午九点半,加藤课长把我和大石仓之助叫了过去。一如惯例,课长迟到,脸色因宿醉而通红,而且一如惯例蛮横地大喊:“渡边和大石!过来!”宛如下日本将棋时大声喊道:“去吧!桂马!”或是“看我的香车!”【注:“桂马”与“香车”均是日本将棋中的棋子名称。】我要是磨咕着不予理会,桌面的内嵌式荧幕上便会出现加藤课长送来的讯息:“快过来!”

“加藤”与“课长”这两个字连起来念既拗口又俏皮【注:日语中“加藤”与“课长”的发音相似,所以合在一起念有点像绕口令般拗口。】,但他却是个在学生时代打过橄榄球的壮硕中年男人,单看他那张长得像螳螂的脸,确实有三分俏皮,但若看整体,俏皮这个形容词绝对冠不到他身上。

“手边的案子进行得如何?顺利吗?”加藤课长瞟了我们一眼,含糊地问道。

加藤课长在进入软体业之前任职于建筑业,因此对于电脑程式这种“眼睛看不见的商品”相当无法接受。建筑物盖到什么地步,一眼就看得出来,哪里还没盖好、哪根柱子歪了,全都一目了然。相较之下,他光看程式码,完全看不出电脑程式的哪个部分已完成,哪个部分还没做;即使是交到客户手上的程式,也难保没有bug,“这诡异的行业真是摸不着边际。”他时常这么感叹。

既然如此,当初别进这行业不就得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这么想,却没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么,加藤课长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

那就是开发源与接订单。

他没事就会去客户那里串门子,偶尔陪客户喝喝酒,不管是大案子小案子,他都照单全收,订单多接一张是一张。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最容易理解与掌握的工作”

在他的想法,虽然程式开发还一块不着边际,至少业绩的好坏是有迹可循,所以在跑业务这部分,他甚至比专职的业务部门同事还勤快。而想也知道,不分青红皂白地随便乱接案子的下场,就是害得我们后方的程式制作人员手足无措。事实上,现在几乎已经到了一团乱的地步。

交件日撞期,制作人力又不足,程式设计师势必得日夜加班赶工,永无止境的加班让部门内的气氛愈来愈沉重,而沉重的气氛让程式设计师们开始哀号、抱怨、抖脚。

加藤课长当了这么久的上班族,当然不可能没察觉。

但他虽然察觉,却丝毫不以为意。

不但不以为意,还会以他那壮硕肩膀上方的大脑袋俯视着有所抱怨的屠下说道:“没办法如期完成,表示你做事缺乏技巧。”

有一次,有个同事不知是再也无法忍受加藤课长的作风,还是长期熬夜加班造成忍耐力降低,竟对着加藤课长大喊:“这么短的交期,这么多的工作,你教我怎么赶得及!”那位同事二十岁出头,刚结婚。

他这一喊,整个办公室登时鸦雀无声。当时我正在忙另一件案子,座位离他有段距离,但我非常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忍不住暗暗叫好,在心中为他加油打气,在场的所有人想必都有相同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一刻,办公室里甚至听不见敲键盘的声响。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加藤课长如何回应这名满腔怒火的新婚员工。

“这个嘛,”只见加藤课长气定神闲地以他的大嗓门答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包括我在内,无论是正式员工、派遣员工还是约聘的事务员,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几个人甚至明显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如果能从加藤课长口中听到一字半句的反省或道歉,就算于事无补,好歹能够稍稍平息我们心中的怨气。但谁也没想到,在这种交期迫近眼前,每个人都紧绷又彷徨的时候,加藤课长会说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这么抽象的指示。

对着加藤课长大吼的新婚员工听到这句话,嘴巴像鲤鱼似的一开一阖,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他默默坐回座位上,继续敲他的键盘。

加藤课长就是这样的上司。

“我找你们呢,是想拜托你们两个去帮忙另外一个案子。”加藤课长对着我和大石仓之助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一听顿时愣住。我刚刚才和大石仓之助聊到,由我统筹的这个案子好不容易可望如期完成。

“你手边的案子不是可以如期完成了吗?应该挪得出时间吧?”

“不是‘可以’如期完成,是‘有可能’,现在只是隐约看到终点出现在遥远的前方罢了。”我强调道。

“既然看得见终点了,接下来只要朝着终点前进就行了呀?”

“搞不好只是海市蜃楼。”

“是海市蜃楼也没关系啦。”加藤课长应道。我很讶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许对他来说,程式开发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本身就是座海市蜃楼,开发进度什么的当然更是虚无飘渺。“听着,别管手边的工作了。这是命令,不是拜托。”

我心里暗骂,你刚刚自己不是说“想拜托你们”吗?

至于站在我身边的大石仓之助,天生的懦弱性格在他脸上展露无遗。只见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珠子瞟来瞟去。长期熬夜加班,好不容易让案子有了进度,此时却被命令“别管手边的工作,去做另外一件案子”,也难怪他会陷入茫然。

“我说啊,”加藤课长忿忿地说道:“你们又不是平成年代的人,对吧?”他突然提起从前的年号,“平成年代没有战争,人民不必当兵,一个比一个懦弱。可是渡边、大石,你们不同,你们都当过兵,应该都学到了坚忍不拔的精神呀。”

十多岁时的加藤课长,个性似乎和现在没两样,不拘小节、自以为是、时常给别人添麻烦;要聊到当兵的回忆,他可以讲个三天三夜都脱不完。在军队里的他不仅没有受到欺负,长官们都当他是烫手山芋。

当兵是为了保护国家与培养爱国情操,又不是为了学什么坚忍不拔的精神。我很想这么回嘴,但我忍住了,开口问道:“好吧,你要我们帮忙哪个案子?”

“五反田没做完的案子。”五反田正臣虽然是个从不说敬语的高傲员工,却是部门的王牌,什么古怪案子都难不倒他。以日本将棋来譬喻,就相当于“飞车”的地位,连加藤课长也对他颇为倚重。

“这么说来,的确好久没见到五反田前辈了。”大石仓之助喃喃说道。

“嗯,都没看到他人呢。”我也点点头。这阵子成天忙着自己手边的案子,根本没心思去关心其他团队的成员。“他的案子是在客户那边做的吗?”

“是啊,不过他逃了。”加藤课长不甚痛快地说道。

“逃了?”我和大石仓之助不约而同地喊道。“不可能吧?”这句也是异口同声。

五反田正臣是个行为古怪的工程师前辈,做起事来相当鲁莽,偶尔会采取异想天开的手法,但总是会得出令人满意的成果;而且能够很快地与客户打成一片,赢得客户的信赖。

有好几次遇上棘手的案子无人扛得下来,眼看就要伤及公司信誉,全靠他跳下去帮忙才度过难关,几乎成了部门内的传奇。这样的他会丢下工作逃走,我还是初次耳闻。

“那个案子很难吗?”

“客户只是想改良旧有的系统,提出的需求都没什么大不了。五反田自己当初在做工作时程的时候,也说只要两个人花一个月的时间就绰绰有余了。”

“两个人花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指的是从程式设计到测试完成的所有时间,确实不是什么太难的案子,何况五反田正臣在估算时,一定会加进缓冲时间的。

“五反田前辈在家里吗?”

“我打了电话,没人接。”

“他为什么逃走?”

“我哪知道啊。”

加藤课长不知何时将资料递到我和大石仓之助的手上,包括企划书及进度一览表,只是薄薄的一叠文件。

我们还愣在原地,加藤课长已经开始说明工作地点:“你们知道藤泽金刚町那栋寿险大楼吧?”

“和五反田前辈搭档的是谁?”

“别家公司的程式设计师。五反田突然跑掉了,现在我只能请那个人做多少算多少,但是外面的人毕竟不能代替我们和客户接洽呀,所以渡边,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加藤课长说着,当着我们的面挖起了鼻孔。

我和大石仓之助闷闷不乐地回到座位上。一想到不知该怎么向团队成员们解释,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一旦少了两个人手,位于远方那好不容易看见的终点又将消失无踪了。

我把企划书放到办公桌上,带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我打算先试着联络五反田正臣。

不把真相问清楚,我无法继续下去。

虽然加藤课长说五反田没接电话,我还是想试试看,因为他搞不好会接我的电话。并不是我自侍人缘好,而是我很清楚,如果换作是我,一样不会接加藤课长的手机或公司打来的电话。

我走下电梯旁的安全梯,来到楼层之间的平台,拨了五反田正臣的手机号码。

我一边听着待接铃声,一边想起,确实好一阵子没看到五反田了。这时手机突然传出了话声:“渡边吗?”

“五反田前辈。”

“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他的口气听起来气定神闲,声音却在颤抖。我第一个感觉是,这很不像平日我所认识的他。

我把加藤课长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问他:“课长说的是真的吗?”

“要命,怎么偏偏是你来收我的烂摊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边说话边思考,他的声音软弱无力,这也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偏偏’是什么意思?而且,这个案子不是很简单吗?”

“只是在页面上增加一些输入栏位而已。”

我在脑中走了一遍增加输入栏位时所需的各项作业程序,怎么想都不是太大的难题。

“既然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要逃走?还是一时不爽就不做了?”

“早知道就别在意那些细节,草草做一做,把案子交出去就好……”

“你现在在干嘛?”我打断他的话。

“学习用电脑,还有学习过生活。”

“什么意思?”

“既然眼前一片黑暗,只好把自己当成小婴儿,一切从头学起了。现在可没时间让我沮丧。”

五反田正臣的每句话都颠三倒四,我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渡边,你脑筋很好,是个很优秀的系统工程师。”五反田正臣说。

“干嘛突然讲这个?”

“可是呢,这个世界比你想像的要恐怖得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被谁监视着?加藤课长吗?”

五反田正臣哈哈大笑,“你真爱说笑。不是他,是更可怕的人物。”

“不就是在页面上增加一些输入栏位吗?怎么会扯到这个?”

“看到奇妙的程式,就会想加以分析,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五反田正臣难得说出很像系统工程师会说的话,“所以,我就一头陷进去了。那案子真的很危险。”

“你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吗?”

“我完全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这句话让我想起数年前,五反田正臣曾写过一个架构单纯但破坏力惊人的程式,功能很简单,就是上机执行后,会将硬碟内的所有档案删得一干二净。虽然功能本身平凡无奇,他却兴致勃勃地不断研发改良,还兴奋地对我说:“只要一执行这玩意儿,任何系统都会被消灭哦,最近我迷上这个了,完全无法自拔。”

“这种程式要在什么状况下使用?”我问。

“要是案子实在无法如期完成,索性在电脑上执行这个程式,然后逃走。”他答道。

“这并没有解决事情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你知道吗?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回忆或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牵系。”

“不然是什么?”

“是电脑里的资料。”

“不是吧?”

“所以,宣称要把电脑里的资料全数删除,是一种相当有效的威胁方式。在以后的年代,绑架犯的绑架对象将不再是小孩子,而是电脑。”就这样,五反田正臣开开心心地做出了那个删除一切资料的程式,还说:“这种东西啊,一迷上就停不下来了,这就是系统工程师的天性。”

的确,我们系统工程师向来追求更精简。更泛用、更单纯易懂的程式;换句话说,我们不断追逐的正是“美丽”的程式。

但就我所知,五反田正臣一次都没用过那个破坏系统程式。不是他不敢用,也不是他没机会用,而是他察觉到一件事——“想要破坏系统,还有更简单快速的方法,像是用力踹机器一脚,或是往机器倒上一杯掺糖的咖啡牛奶。”换句话说,比起程式的美学,物理性的破坏更赢得了他的青睐。

“什么东西让你无法自拔?”我问电话另一头的五反田正臣。

“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勇气?那玩意儿被我忘在老家了。”

或许是因为听了我这句无聊话的关系,五反田正臣沉默了片刻。挂断电话前,他又问了我一句话:“你知道什么是危险思想吗?”

“危险思想?是指心里面想着可怕的事情吗?”

“嗯,可以这么说,但龙之介老弟给了一个更有趣的诠释。”

“哪个龙之介老弟?”

“芥川龙之介【注:芥川龙之介(一八九二—一九二七),日本明治、大正时代的著名文学家。】老弟。”

五反田正臣说完芥川龙之介老弟的名言之后,粗鲁地挂了电话。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当然,这股不耐烦只是嫌收烂摊太麻烦而已。这时候的我,完全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让我陷入与情报,与社会对决的风暴中。

5

你们都听过《幻魔大战》吧?

隔天早上,加藤课长对我们如此说道。

“什么?”我不禁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那结实肩膀上方、长得像饭团的脸。站在我身旁的后进员工大石仓之助也露出一脸疑惑。为了新接下的案子,我们两个今天一早便得赶去客户那里工作,在出发前,我们特地先进公司一趟,打算向课长打声招呼再走。

我原本期待课长好歹说出一、两句道歉或慰劳的话,毕竟是他硬将我和大石仓之助抽离手边难得可能如期交件的案子,但没想到他口中说出的竟然是“你们都听过《幻魔大战》吧?”

不必查也知道,“幻魔大战”这个字眼在任何一国的语言中都不带有道歉或慰劳的意思。

“请问您说的是平井和正的小说吗?”大石仓之助小心翼翼问道。

“还是……石之森章太郎的漫画呢?”我也在记忆中搜寻着问道。

“都不是,是林太郎的动画电影啦。”加藤课长一脸不耐地回道。【平井和正(一九三八—)是日本著名的科幻小说家,石之森章太郎(一九三八—一九九八)则是著名漫画家。《幻魔大战》为两人于一九六七年合作连载的漫画作品,其后又推出了小说和动画,林太郎(一九四一—)为电影版动画的导演。】

我从没听说加藤课长喜欢动画或漫画,因此他这个问题听得我一头雾水。不过这部诞生于上百年前,也就是二十世纪的作品,最近确实随着复古风潮而受到瞩目,获得了高度评价,课长似乎也跟着这股潮流而迷上了《幻魔大战》。“你们知道《幻魔大战》一开始的剧情吗?主角东丈差点被生化人贝卡给宰了。”加藤课长说道。

“小说的剧情也是这样。”

“漫画的剧情也是这样。”

“别插嘴,我现在说的是电影。你们知道东丈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吗?因为他是超能力者,身体里隐藏着神秘的超能力,必须把他逼上绝路,超能力才会觉醒。当他以为自己要被杀了的时候,超能力就爆发出来了。”

“小说的剧情也是这样,”

“漫画的剧情也是这样。”

加藤课长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带着三分喜悦,“同样的道理,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对你们做出不合理的要求。唯有把你们逼上绝路,你们才能发挥潜在的能力。”

听了课长这番话,我讶异于两件事。第一,课长很清楚他的要求是不合理的;第二,课长相信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对我们有益。看来要改变他的观念是难如登天了。

我试探性地问道:“我们现在就过去客户那里,不过,如果确定那边的工作并不困难的话,可以让大石回来公司处理原本的案子吗?”

“好啊。”加藤课长一边挖着鼻孔回道。说不定,在某个国家或某个地区,挖鼻孔这个动作具有慰劳对方的含意。我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我与大石仓之助带着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办公室。

等电梯的时候,大石仓之助有气无力地说:“照课长刚刚的说法,他打算让我们的超能力觉醒,这下子我们可惨了。”

我也垂头丧气地接了一句:“劳动基准法里应该制订一条‘不准拿《幻魔大战》当参考’的规定才对。”

我们身后有位短发女子走了过来。叫了声:“渡边先生。”

我应了声,却难掩狼狈,因为她是我到昨天为止负责案子的成员之一。我向她点头致歉:“我们半途脱队,对你们真的很抱歉。”

她小我五岁,皮肤却因长期熬夜而失去光彩,但她还是露出笑容回道:“我们会努力完成的。倒是你们,要多保重哦。”

“还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工作,只知道工作地点在客户那边。以企划书的内容来看,应该只是很单纯的调整啦。”

“那个案子原本是由五反田先生负责的吧?其实啊,我上个礼拜在车站前遇到了五反田先生哦。”

我想起昨天打电话给五反田正臣的对话内容,他警告我那个案子相当危险。

“我不过喊了他一声,他就吓得半死,一直东张西望,看起来不太对劲。而且他戴着墨镜,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直到发现喊他的人是我,才好像松了一口气。”

“他说了什么吗?”

“他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思想。”

“喔,”我不禁苦笑着点了点头,“昨天他在电话里也问过我,他说那是芥川龙之介的名言。”

“对对对。”

“‘所谓的危险思想,就是试图将常识付诸行动的思想。’”我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听起来可笑,但我觉得还满有道理的。”短发女同事说道:“所谓的常识,往往是很可怕的想法。”

“五反田前辈到底想表达什么呢?”大石仓之助歪着脑袋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总之我们今天先去看一看,如果那边的案子很好解决,我们会找时间回来帮你们的。”我说道。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这么打算。“老实说,我总觉得那个案子不需要我和大石两个人都去。”

“可是,我有预感,那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她虚弱地笑了笑。

“不会啦,就企划书来看,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

“可是连五反田先生都逃走了耶。”

她说的没错。如果这是个能够两三下解决的案子,五反田正臣没有道理临阵脱逃,当然也不需要派我们去收拾善后。

“对了,渡边先生。”她举起手边的电子记录板,上头罗列着程式的原始码,“这是我正在做测试的部分,但试了好几次,参数一直出现异常。”

我和大石仓之助一边看着原始码一边听她说明,简言之就是,程式运算到某些资料时就会出问题,也就是必须进行例外状况的处理。

“我想想喔……”由于我正在赶时间,只能先提出治标不治本的建议,“总之先把例外状况隔离起来,之后再来好好研究对策吧。”

“我也赞成这么做。”大石仓之助也同意,“那些例外状况之后再慢慢处理,说不定就能想出完整的解决方法了。”

“针对例外状况,只要一一进行分析处理,例外就不再是例外了,对吧?”她笑着说道。临走前,她又说了一句:“渡边先生,你把手机铃声改成《君之代》是正确的决定,很有意境呢。”不久电梯来了,我在电梯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占卜网站今天早上又传来简讯,上头写着:“遇到不懂的事情,不耻下问是最好的选择。”

这次的工作地点位于一栋高二十层楼的大楼内,该大楼为某寿险公司所有,客户提供给我们的工作室位在五楼的西南侧。

我敲门之后走了进去,室内的白墙干净得刺眼,我一时还以为是阳光照射在墙壁上,但定睛一看,墙上虽然有窗户,窗帘都是拉上的,光源只有天花板上亮晃晃的日光灯。整间工作室仿佛宽敞的会议室,墙边是成排的伺服器,四张办公桌就集中摆在工作室正中央。

右侧近门的座位上,坐着一名脸色苍白,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紧盯着荧幕敲键盘。他身材肥胖,个头似乎比我矮,体宽却有我或大石仓之助的两倍,那副模样就像是在补习班里被老师要求留下来念书的学生。

“啊,两位好。”他站起来鞠了个躬,眼镜差点掉到地上。

“你是工藤吗?”他一听,点了点头。我拿到的资料当中有张职历卡,上头就写着这个名字。工藤是其他软体公司派来支援的程式设计师,我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大石仓之助的身份,表明我们是来接手五反田的工作。

接着我们马上讨论起工作内容。

“首先,关于委托这件案子的客户公司,”我指着企划书上的签章栏,上头印着由数个英文字母排列而成的公司名称,但似乎是新造的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念,“这个英文的念法是‘古许’吗?”

“五反田先生都是念‘歌许’。”工藤讲话咬字含混,听起来像是在咕哝着发牢骚。

“歌许?”我试着念了一边。

“歌许……”大石仓之助也念了一遍。

这个单字的发音颇为好听,我和大石仓之助不禁相视一笑。但我一方面也、心想,这种接了工作却连对方公司名称都不会念的状况,还是头一次遇到。

“根据企划书的内容所述,我们好像只要在使用者登录页面上增加五个表单栏位就行了,没错吧?”

我看向手上的资料,上头印着网站登录页的样貌。看样子只要增加登录页的输入栏位,改变一下版面配置,然后在资料库新增对应项目,调整登录及对照查询时会用到的资料库存取及更新程式,最后测试确认没问题便完工了。

“理论上不难嘛。”大石仓之助说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工作会让五反田正臣临阵脱逃?我和大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啊。”工藤明快地说道:“最近国产浏览器不是刚推出全新版本吗?为了因应新版,很多网站登录都不得不新增表单栏位。”

“喔,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据企划书上所述,这套网站系统从启用至今都没更新过,我先前一直想不透为什么客户突然想更改页面,原来是因为浏览器的版本升级了,系统如果不跟着修正,他们的网站将无法正常运作。

“对了,这是建在哪个系统上?什么样的网站?”我懒得不懂装懂,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就我手边这些资料,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好久没遇上这么草率的企划书了。”

很久以前,我曾接过一份写在广告纸背面的企划书,内容全是手写的,网页版面设计需求也画得歪七扭八,还写了一句“大概是这种感觉,其余请自行发挥”。那之后,这回是我见过最粗糙的企划书。

“喔,”工藤显得兴致索然,淡淡地说道:“我猜是交友网站吧。”

“交友网站?”我复述了一遍,背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所谓的交友网站,如果我的认知无误,应该就是以结识异性为目的的交流用网站。妻子要是知道我和那种网站扯上关系,绝对不会保持沉默;而就算她保持沉默,四肢也会往我身上招呼。“太可怕了,我得保持距离才行。”

“这种网站几十年来都没什么改变呢。”大石仓之助说:“我曾经看过很久以前的交友网站,大概是平成年间建的吧,跟现在的也没什么不同。”

“你还真清楚。”

“网路上先前曾经有人做过专题介绍,我是从那里看来的。或许这就是系统工程师的天性吧,看到和网页设计有关的话题就会眼睛一亮,总而言之,那种交友网站诱惑、吸引成人的手法似乎从很久以前就有了。”

“啊,确实如此,”工藤突然饶舌了起来,“像汽车也是一样,不管经过多少年,方向盘的形状、雨刷的动作和照后镜的位置都不会有太大改变。无论内部的控制电脑如何进化,大原则都是不变的。”

“原来如此。”我坦率地认同了。

“其实这些话都是五反田先生说的。他好像很喜欢单纯的东西,对于古董或旧式的东西尤其感兴趣。他常常听音乐,但他听的音乐都不是下载来的,而是播放CD或录音带,真不晓得这年头要上哪儿买录音带那种东西。”

“录音带吗?我见过一次呢,现在的确很难找到了。”我从不晓得五反田正臣喜欢这类东西,“言归正传,所以这个案子就是在开发交友网站?”

“嗯,一开始,我从页面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分析了程式之后才知道是交友网站。”工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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