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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为何我会有这样的能力?绪方不知道缘由,但我心里有数。盛冈的安藤诗织及爱原绮罗莉的话语犹在耳际,井坂好太郎也对我说过。

我与安藤润也有血缘关系。或许,这就是原因。

在盛冈时,我读过手塚聪的漫画,故事主角据说是根据安藤润也哥哥的形象塑造出来的,而他正是透过腹语术这种超能力奋勇对抗敌人。

“绪方先生,你遇到的那位使用腹语术的人,已经死了吧?”我试探性地问道。根据漫画情节及安藤诗织所做的梦推论,应该是如此没错。此时我的口气比和老朋友说话还粗鲁一些,我已经顾不得拘谨和客气了,“他是不是去听某个政治家的演讲,结果死在会场上?”

“你为什么知道?”绪方眯起眼看着我,似乎想警告我,他一定会察觉我的任何谎言或表情变化。

“我听来的。不过我忘了是谁说的了。”这部分我打算装傻,而绪方一定看得出来我没说实话,但他并没追究。我继续说:“那个政治家是犬养吧?”

“喂喂,你说的是学校课本里写着的那个犬养吗?”五反田正臣试图跟上我们的话题。

绪方闭上了眼,虽然只是片刻之间,感觉却相当漫长。“我从前和犬养舜二一起工作过。”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张开了双眼,他的口气并不是在炫耀自己认识大人物,只是在聊着过去的回忆。

“当他的秘书吗?”五反田正臣问道。

绪方没回答,倒是侃侃谈起了犬养这号人物。

他述说犬养舜二这位政治家是如何获得人民支持,拥有多么坚定的信念与想法,国民如何在犬养的魅力之下凝聚在一起,为时代带来了重大变革。绪方说,他虽然身为旁观者,也感到很兴奋。原本无情、冷漠的绪方说着说着也有些激动,宛如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起了一点涟漪。我不禁佩服犬养舜二竟有这么人的力量,能够让沉着冷静的绪方也随之起舞。

“但是后来犬养退出了政坛。”我说道。

“是啊。”绪方说:“他退出了。”

“政治家都是这样啦,一开始装腔作势说要有所作为,最后还不是逃走了。”五反田正臣插嘴道。

我本来以为绪方一定会为他尊敬的人辩驳,大喊“他不是逃走的!”之类的,没想到他只是压低了声音承认道:“逃走了?没错,犬养选择逃走,因为他是个认真又聪明的人。”

此时我想气永嶋丈刚刚说过的那些话,他曾提到领导者会周期性地出现”,我想,犬养舜二一定也是其中一人,他拥有担任国民领导者的资质,也确实当上了领导者。

“犬养也只是系统中一个零件而已。他察觉自己被利用,所以逃走了。”我其实是引用了安藤诗织的话,她提到犬养曾说过:“说穿了,我也不过是系统的‘部分。’”

“喂,渡边,你说犬养被谁利用了?”

“他不是被某个人利用。就像永嶋丈刚刚说的,这牵扯到国家这个巨大系统的运作模式。”

“又是系统!”五反田正臣一副不耐烦的语气,“为什么什么都要牵扯到系统头上?难道就因为我们是系统工程师吗?”

永嶋丈刚刚提到的希特勒、墨索里尼等人的名字在我的脑中并列,他们获得舆论支持,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国家领导者,推动国家政策并影响了全世界,但最后等着他们的却是没落与死亡。

这就好像熬煮高汤用的肉骨头。

价格不菲的珍贵肉骨头在滚烫的锅内挤出了身上的美味,为料理做出了贡献,最后却成为干涩的空壳,被无情地丢弃。如果没有肉骨头,料理就无法完成,但肉骨头却无法成为料理的一部分。那些周期性出现的领导者或英雄,不正是这些熬煮高汤用的肉骨头吗?为了让国家长存下去,他们必须竭尽他们的能力,但除此之外,他们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犬养或许就是察觉了这一点,才选择走下政治的舞台,并摸索着以其他形式来为国家及国民做出贡献。他与安藤润也合作,或许也是他的摸索过程之一。

“永嶋丈也和犬养一样,”我毫不留情地说道:“被拱成英雄,被利用,总有一天会被丢弃的。”

绪方没否认,“这个嘛,永嶋丈和犬养舜二在角色上完全不同。”他的口气就像正在评量学生优劣的教师,但我不知道他说的“角色不同”指的是能力高低还是类型上的差异。“总之,这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

“不然什么才是现在讨论的重点?”过去我从没用过这种挑衅的口气说话。

“我们在谈论你的腹语术能力。”绪方以充满惋惜的口吻说道:“不过真是遗憾呐。”

“遗憾什么?”

“你被逼上绝路,体内的特殊能力终于被唤醒了,对吧?”

“你真的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我说道。但仔细一想,他曾任职于聚集一大群超能力孩童的场所,就特殊能力这方面,他应该比我们清楚得多。

“但是你被唤醒的能力,却只是区区的腹语术,真是遗憾。”绪方显得更加同情了。

我无法反驳,因为他的想法也是我心中的想法。好不容易出现的超能力竟然是腹语术,简直像是一出喜剧。

绪方看了一眼手表之后,对兔子男说:“动手吧。”兔子男面朝我挥扯动手中的大剪刀,发出喀嚓声响。因为头罩的关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相信他此时一定露出了卑劣的笑容,正打算享受折磨人的快感。一股愤怒与憎恨在我体内奔窜。

就在这时,《君之代》的轻柔旋律从我的裤子后方口袋传了出来,房间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这音乐。兔子男从我的口袋抽出手机,或许是因为折磨乐趣被打断,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绪方接通手机,打开一看说道:“是刚刚那个名字。”

“佳代子?”

“你的配偶。”

我脑中浮现了佳代子的模样。她现在在哪里呢?既然能够打电话,表示她顺利逃走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我感到心跳加剧,整个身体甚至随着心跳而颤动。“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确认她一切安好?”我忍不住说道。

绪方握着手机凝视着我。

“我妻子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我似乎听见了佳代子的耳语,她正诉说着离别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一想到会失去她,我就感到深深的恐惧。

绪方将手机拿到耳边。我们并没有被禁止说话,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你的丈夫在这里。对,没错,他们三个都在这里。”

“佳代子,快逃!”我张口大喊。为了不让她被卷进来,我大声地警告手机另一头的妻子,但兔子男迅速以他那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顿时呼吸困难,还闻到一股宛如真兔子的腥臭。

“对,这里是国际伙伴饭店的一一二九号房。”

绪方告诉佳代子我们的所在地,想引诱她自投罗网,让她也尝到苦头。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因为“就是这么回事”。绪方甚至以冰冷的眼神向我一瞥,似乎想确认我脸上的绝望。不甘心的情绪像一把火在我的脑中燃烧,我仿佛听见了脑袋里的线路一根根断裂的声响,断了,又接起新的线路。眼前逐渐变得昏暗,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厥,拼命承受着脑袋的钝重。我凝视着手持手机的绪方,不自觉地在心中默念。

“佳代子,不要过来!”而喊出这句话的,是绪方。五反田正臣诧异地顿时坐直身子,兔子男也转过头来。

绪方似乎毫无自觉,切断通话后,将手机掷在地上。手机一撞到地毯,滚了好几圈,那悲惨的模样正象征着我们的无力抵抗。

“很抱歉,你的配偶也必须来这里。”

“渡边前辈……,刚刚那个……就是腹语术吗?”我背后的大石仓之助悄声问道。我没回答,但我渐渐开始相信是我让绪方开口的,而且绪方本人完全没察觉这件事。

“她应该等一下就到了吧。”绪方说。

兔子男站了起来,似乎想追问绪方刚刚为何会说出那句“不要过来”。我毫不迟疑地再度盯着绪方,虽然我还没抓到要领,但此时已没有时间让我慢慢摸索。

“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控中。”我在心中默念。

“放心吧,一切都在掌控中。”绪方开口说道。

兔子男听了之后点点头,蹲下来重新举起了大剪刀。我灵机一动,想到可以利用绪方刚刚的那句话,于是我继续让绪方开口:“先别动手,等他的配偶来了再说。”

兔子男又点点头,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乖乖地停下了动作。

片刻的沉默笼罩房间内。绪方应该是在等着佳代子的到来,而兔子男则是在等待绪方的指示。我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道绪方何时会起疑心,问兔子男为何还不动手。

我现在只想尽量争取时间,但是要如何逃出生天,我想不出任何点子。冷静一想我才惊觉,如果等会儿佳代子真的来自投罗网,我们不就全军覆没了吗?

没多久,我忍不住又开口指责:“你们干的事,根本只是拿权力当幌子的暴力行为。”

“不,这都是为了远大的目标。”

“人又不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而活着。”我立即反驳。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唐突,不禁怀疑搞不好是有人对我施展了腹语术,“渺小的目标才能成为生存意义。”

“你错了。”绪方立刻回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

脸上露出了嘲笑,“只有不明白世间有多复杂的小孩子才会说出这种幼稚的话。”

“你错了。”我以相同的话反击,“我知道这世间很复杂,但我只是想说,拿远大的目标来当挡箭牌也太卑劣了。”

听到人家对着你说“这个社会没有那么单纯啦”,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青涩的年轻人被摆着高姿态的成年人教训“拜托你成熟一点好吗?”但我虽然心里不舒服,其实无计可施,“算了,我们现在被绑在这里,立场的高低再明显不过。”

“是啊,这就是现实。”绪方说道。

是啊,这就是现实,渡边,拜托你成熟一点好吗?——我甚至想这么对自己说。

这时五反田正臣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渡边,想想宇宙的力量吧!”

“你睡迷糊了吗?”我问道。

“我没有睡迷糊,这是卓别林的电影台词。”五反田正臣露出微笑,“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舞台生涯》那部电影吗?片子里卓别林对着一个女人说过这句话。”

为什么卓别林会在此时此刻登场?我完全搞不懂。

“‘想想宇宙的力量吧!宇宙的力量能够让地球运转,令草木滋长。’”五反田正臣一字一句清楚地念道:“‘而这股宇宙的力量,也存在于你的体内。’他是这么说的。”

“宇宙的力量,也存在于你的体内”,这句话带给我无比的勇气,我感动得差点要落下泪来。我吗?我的体内也有着宇宙的力量吗?

绪方似乎对五反田正臣的胡言乱语不感兴趣。“喂,你在干什么?为什度不赶快剪他的手指?”他终于察觉兔子男愣愣地蹲着没动。

兔子男不服气地站了起来想回嘴,我心想不炒,赶紧望向绪方,在心中默念。

“对了,你打电话去柜台,说我们要客房服务。”我让绪方如此说道。兔子男歪起脑袋,不明白为何需要客房服务。

“叫他们拿些别的工具过来,可以用来折磨人的工具。”

兔子男虽然心下狐疑,还是点了点头。事实上我这么做并非想到了什么策略,也毫无计划性,只是期待着能叫个外面的人进来而已,就算是饭店服务生也好,只要有人进来,说不定就会有转机。譬如我可以大声呼救,或是使用腹语术让外人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着恐怖的凌虐行为。我只是单纯地如此冀望着。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绪方转头望向房门。

我吓了一跳。明明还没打电话去柜台,为什么会有人敲门?

绪方似乎起了戒心,望着我和兔子男。

敲门声再度响起,片刻之后,门铃也响了起来。绪方走向对讲机询问来意,门外走廊上的人开口了:“打扰了,客房服务。”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妻子的声音。

51

对于突如其来的客房服务,正确来说是伪装成客房服务的佳代子,绪方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对讲机荧幕冷冷说道:“我们没有叫客房服务。”

我急忙用力瞪着绪方。

“把门打开,让服务生进来。”我默念着。

“把门打开,让服务生进来。”绪方说道。

兔子男以为绪方在命令自己,缩着肩露出“这么做好吗?”的神情。我立刻让绪方补了一句:“快点。”

兔子男不敢违逆绪方,一脸纳闷地走向门口。

腹语术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我也不太清楚,似是被腹语术支配的人在说话时似乎会失去意识。绪方不明白兔子男为何走向门口,正要开口质问,门已经被兔子男打开了。

“久等了,这是客房服务。”佳代子语气轻佻地说道,兴匆匆地推着客房服务专用的推车走进房间。

“喂,你干什么?”绪方指着她说道。

“客房服务。”佳代子的双手离开推车,在绪方面前摆了摆,像是在表明自己手上没拿任何可疑物品。

我忍不住喊道:“佳代子!”我完全没细想该不该叫她的名字、该不该揭穿她的身份。我见她平安无事,着实松了口气,也很开心能够再见到她,不自觉便喊出了她的名字。但话一出口,一股不安再度袭来。

“她就是你的配偶?”绪方的紧绷神情登时和缓了下来,对兔子男使了个眼色。兔子男点点头,顶着那巨大又逼真的兔子头罩朝佳代子走去。

“你们夫妻俩只要乖乖配合,事情马上就会结束的。”绪方好整以暇地说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如果今天走进房内的是身材魁梧、手持武器的壮汉当然另当别论,但佳代子看上去只是个娇柔女子,又没带武器,不会有人对她起戒心。

“啊,这个声音。”佳代子伸手一指,“你就是刚刚接电话的人?”她怒目瞪视着绪方,眼中闪着杀戮的锐气,“你刚刚在电话中直呼我的名字,对吧?”

她指的是我借着腹语术让绪方说出口的那句话。绪方对这件事毫无记忆,当场皱起了眉。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那样跟我说话?我一气之下就冲过来了。”佳代子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抑扬顿挫,但我却听得毛骨悚然。通常她这么说话的时候,就表示她生气了。她在质问我有没有偷腥时,也是这副口气。

“危险!”我喊道。

兔子男朝着佳代子抓去。

一瞬间,佳代子做出了反应。她向右一个转身避开兔子男伸出的手,接着横跨一步,贴着兔子男身旁站立,简直像在和兔子男跳社交舞。兔子男见她靠上来,不禁愣住。佳代子旋即伸出双臂,扭住兔子男的右臂,接着优雅地轻轻一拂,兔子男的肘关节登时一折,手上的大剪刀也落到地上。佳代子没有拾起大剪刀,而是伸出脚踩上去,一脚将它踢向房间角落。兔子男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大剪刀怎么会从自己的手中掉落。佳代子毫不停歇,她紧接着绕到兔子男身后,抬起左脚,顶上兔子男的左膝内侧,兔子男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只见他摇了摇头,似乎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双手为何会撑在地毯上。但佳代子的动作总是比兔子男的反应快了一拍,就在兔子男微低着头,伸长了脖子的瞬间,佳代子仿佛早已看准了这一刻,右脚迅速踢出,正中兔子男的脸,将兔子男由下往上顶起。

兔子男呈现大字形仰天翻倒,撞上桌子,桌上的水果皮跟着落到地上。

佳代子迅速弯下腰,从兔子男的腰间皮带抽出一把小刀,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来到我面前,微笑说道:“谢谢你的提醒。”

我不敢告诉她,我刚刚那句“危险!”是对着兔子男叫的。

佳代子先走到我身后,割断了大石仓之助身上的绳索。啪哒一声,大石仓之助的身子离开了椅子倒向地板,夹杂了一点水声,或许是地毯上有一摊小便的关系吧。大石断断续续地咕哝了一些话,但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站在我跟前的绪方开口了:“喂,你干什么!”

他右手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黑色手枪,枪管颇长,似乎是连发式的。我想起永嶋丈对播磨崎中学事件所做的描述,当永嶋丈奔进教室时,绪方正以手枪指着学生的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此时我亲眼看见绪方举着手枪的姿势,确实威势十足,开枪杀人对他而言似乎是习以为常的事。

我心惊胆跳,全身紧绷,感觉汗与小便似乎同时喷出了体外。

“没干什么。”佳代子轻松地走到我身边说道:“我只是来带我老公回去而已。”

“喂,佳代子,他真的会开枪。”我忍不住开口警告。绪方手上的枪并不是拿来威胁人而已,他是个称职的秘书,也是个称职的士兵,他会在任何时候做好任何该做的事。

“是啊,我相信这位老伯真的会开枪。”佳代子说着,将手掌放上我的左肩。不知为何,我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从左肩流向全身,被她这么一摸,原本因紧张与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内脏都开始放松,我感到好安心,好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好希望能解开身上的绳索,让手恢复自由。不是为了逃走,而是为了握住她的手。

“不准动。我知道你有点本事。”绪方说着朝仰躺在地的兔子男别了一眼。

“是啊,我有点本事。房间外头那个男的,我也让他睡着了。”

“如果不希望我开枪,就别乱动。”对准她的枪口仿佛也诉说着这句警告。

“佳代子,你还是别动吧。”我说道。

“我就是喜欢你这份温柔。”

“我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地为我担心。”佳代子说话时依然紧盯着绪方,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容,眼神却极为锐利。绪方也一样。

“我会开枪哦。”

“我会闪掉呀。”

五反田正臣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他虽然看不见,却凭着声音掌握了状况。“‘我会闪掉呀’,好气魄。渡边,你老婆真的很了不起。”

我很想告诉他,那不是虚张声势的气魄,虽然闪躲子弹的确很像电影里才会发生的情节,但佳代子是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要闪掉子弹,就是真的有此打算。

“我劝你瞄准一点,而且最好是瞄准我的头。如果你打我的耳朵或手脚,我还有一口气在,或许会往旁边逃,那样没办法确实阻止我的行动。瞄准一点吧。”佳代子说得自信满满,但我知道她此时也是赌上了性命。她很冷静,没有丝毫大意,集中精神注意着绪方的每一个小动作,完全就是个面对敌人的格斗家,换句话说,她是真的打算空手与一名握着手枪的男人对决,真的打算闪掉子弹。

我望向绪方,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全身透露着一股紧张感,手指似乎随时会扣下扳机。

他真的会开枪吗?

这时我才想到,虽然我全身被绑,动弹不得,还是能够助妻子一臂之力。对,就是使用腹语术。只要我在心中默念,支配绪方说话,这段期间绪方便会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虽然没经过求证,似乎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只要使用腹语术,应该就能让绪方露出破绽。我凝视着绪方,想立刻试试看。

但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朝我袭来。

我看见了天花板上的艺术吊灯,一阵错愕,接着才发现是我连人带椅向后翻倒。虽然地上铺着地毯,冲击力还是很大,而且就在同一瞬间,传来了短促而刺耳的声响,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那是枪声,同时还听见了物体破裂的声响,大概是花瓶被子弹打中了吧。

是佳代子将我连人带椅推倒的。刚刚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她使出类似柔道足技的技巧,先以鞋子抵住椅子脚,放在我肩上的手使劲向下一压,利用杠杆原理轻而易举地将我的椅子推倒。

佳代子推倒我的椅子或许是为了引开绪方的注意力,也或许是她察觉绪方想对我开枪,要让我闪掉子弹才出手,真相不得而知·但能确定的是,绪方开枪时,枪口朝着我原本坐着的位置,要是我的椅子没翻倒,此时的我早已中弹了。

我动弹不得,望着天花板,大石仓之助爬了过来,“你没事吧?”

接着他以小刀帮我割断了绳索。我爬出椅子,两手撑着地板,抬起脸正要向他道谢,只见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另一个方向,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

佳代子正与绪方近距离对决,她纤细的腿破空踢出,绪方以肩膀挡住;她挥出拳头,绪方以手臂挡住;她接着朝绪方的小腿踢去,绪方屈膝抬腿避开。两人回到互相瞪视的姿势,双方的动作并不像动作片里的打斗场面那样毫不停歇,而是打打停停,一个动作过招之后,再继续第二、第三个动作。我屏住呼吸,嘴里积满唾液。我发现绪方空着手,往下方一看,他的手枪正躺在地板上,或许是被佳代子打落的吧,但我不知怎的没看到那一幕。

“渡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绑在椅子上的五反田正臣问道。他左顾右盼,似乎想确认我的所在位置。大石仓之助拿起小刀,开始割五反田正臣身上的绳索。

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随之震荡。我转头一看,佳代子以双手将绪方朝左方狠狠推了出去。绪方的背部整个撞上拉着窗帘的窗户,冲击之强,几乎要撞破窗户摔出去,他似乎也一时晕头转向。

“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会手下留情。”佳代子恶狠狠地说:“欺负我宝贝老公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双腿发软,迟迟站不起来,只能很没用地以四肢撑着地面,大石仓之助拉着五反田正臣靠了过来,三个大男人像这样惊慌失措地瑟缩在一起实在很丢脸,但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渡边前辈,你太太到底是什么来头?”大石仓之助一脸茫然地说道:“太强了吧。”

我忍不住想说,你们现在知道我的辛苦了吧?

“喂,我们不用过去帮忙吗?”失明的五反田正臣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还是为佳代子担心着。

没错,得过去帮忙佳代子才行。于是我膝盖一使力,撑着站了起来。

“好痛!”佳代子喊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尖锐,她突然停止出招,紧紧抱住头。

背对窗户的绪方正朝着佳代子举起右手。

“佳代子,你怎么了?”我从没见过妻子露出这种痛苦的表情,一时吓得手足无措。

“别过来……”佳代子伸出左掌阻止我靠近,却已无法再说话。

绪方一脸肃穆,手臂向前推出。

“渡边前辈,那应该是超能力吧?”大石仓之助悄声说道:“就和我们在机场遇到的一样。”

有可能。佳代子此时的头痛,很可能正是绪方搞的鬼。

于是我用力瞪着绪方,只要能让他随便说句话,或许就能阻止他的行动。我想像自己的意识钻进厂他的体内,开始在心中默念。

然而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响起一句话:“少得意忘形了!”我吃了一惊,肺里憋住的空气一口气全呼了出来,就像潜水失败时挣扎着想浮出水面,溅起了无数水花,呼吸急促紊乱。我左右张望,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用的。别来搅局!”我的脑袋里又响起了话语。我愣了一下,才察觉这是绪方的声音。

为什么绪方的声音会离我这么近?我心头才浮现这个疑惑,身子忽然受到一股来自上方的压力,接着腹部仿佛被人揍了一拳。我完全无法呼吸,跪倒在地毯上,紧接着被那股力量压垮,整个人趴到了地上。身旁的大石仓之助与五反田正臣也和我一样倒在地上呻吟着。“搞什么,又来了啊。”五反田正臣咂了个嘴,但就连那声响都被挤压得钻进了地毯里。

“你对我老公做什么!”佳代子喊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停手。”绪方冷冷地说道。

我的身体已几乎平贴在地毯上,甚至有种逐渐被压入地里面的感觉,我开始担心我的身体会被压扁,到时我的内脏和血液不知会溅成什么模样。

“宇宙的力量。”五反田正臣将贴在地毯上的脸转向一边,开口说道。他的呼吸非常粗重,似乎是晈紧牙关,挤出全身力量才勉强说出这句话。

他刚刚和我说过,这是卓别林的电影台词。“宇宙的力量能够让地球运转”、“宇宙的力量,也存在于你的体内”。

“宇宙的力量。”我在心里反刍着这句话。毫无抵抗能力的我、无能为力的我们,也拥有宇宙的力量吗?我真想抓个人来问问。

我决定挑战肌肉耐力的极限,以两臂撑起身体。来自上方的压力之沉重,几乎令我绝望。

“你干嘛啦!痛死了!”佳代子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两手按着太阳穴。

我感到强烈的憎恨与愤怒,看见妻子的痛苦模样比自己被撕裂还难过。在这种紧要关头,我怎能束手待毙?我努力移动视线,望向落在不远处的手枪。那把枪是绪方刚刚在打斗中落到地上的,我想抓住那把枪,但我的身体连半寸也移动不了,无能为力的屈辱与绝望让我濒临精神崩溃。

就在这时,天花板掉了下来。正确来说,是嵌在天花板通风口的正方形盖子掉了下来。

一瞬间,盖子撞上我们刚刚所坐的沙发椅,紧接着有个男人从天而降,同样撞上了沙发椅,滚落地毯上,相当唐突而胡来的落地方式。

我没看清楚从天花板落下来的是谁,只顾着爬到一旁去。或许是绪方分了心的关系,我身上的压力消失了。

我一把抓起地板上的手枪,毫不迟疑地对准了绪方,并将手指放上扳机,我甚至没思考要朝他身上的哪里开枪,只想着我得赶紧扣下扳机才行,但佳代子的动作比我更快,她的头痛似乎也消失了,只见她像一道闪电般冲向绪方,迅速伸手一挥,绪方的下巴一斜,下一秒便倒在地上。

“佳代子!你没事吧?”我喊道。

“嗯,没事。”她耸了耸肩。接着,我终于转头望向那个从天花板掉下来、在地上翻了两圈、现在才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男人。

一身西装沾满了灰尘的永嶋丈,一边抚摸着摔下时摔疼了的手臂,一边腼腆地露齿微笑,接着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Peace. ”

Peace,和平。真是一句好话。

52

“我只是想当当看真正的英雄。”永嶋丈带着羞赧而天真的笑容说道。那副表情根本不像国会议员,而是个美式足球选手。

“你从天花板内的配线管爬进来?”我丢下枪,愣愣地看向永嶋丈刚刚跳下来的通风口。

“实际爬过之后,我才知道配线管里又窄又暗,很不舒服呢。”

“你这人真有意思。”佳代子笑着说道。接着她拿起绳索,缠上绪方的手臂。大石仓之助则帮忙捆绑脚踝,他害怕得直发抖,担心眼前的怪物不知何时会醒来,动作谨慎又有些慌乱,而且他的棉裤被小便淋得一片湿漉漉,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们?”站在我身后的五反田正臣开口了,“既然要救,之前何必离开?”他指着永嶋丈说道。我不禁怀疑他根本没失明,否则怎么知道永嶋丈站在哪里?

“我一直在楼下房间。”

“我们遭受折磨的时候,你躺在床上睡大觉?真是优雅呀。”五反田正臣语带挑衅地说道。“不是的。”永嶋丈否认,但五反田正臣根本一副不想听他解释的样子。

“不过,都是这样吧。”佳代子一边扯紧绳索,插嘴道:“明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小孩在挨饿,我们还是开心地吃着蛋糕;有人正遭受暴力对待的夜里,宾馆里的情侣们一样打得火热。都是这样啊,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又来了。”我不耐烦地说道:“拜托别再说‘就是这么回事’这句话了。”每个人都拿这句话来当理由,什么“就是这样的系统”,“就是这么回事”,乍听很有道理,其实有说跟没说一样。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跑来救我们?”大石仓之助小心翼翼地问道。对政治家提出问题,似乎令他颇惶恐。

“原因跟刚刚的话题有关。”永嶋丈微微抬头,望向半空中。

“哪个话题?”

“刚才说过,这世上的一切都脱离不了系统。”

“拜托别再来了。”我露骨地显露出不耐烦。

“我们所生存的这个社会太复杂,没办法把过错推到任何一个人头上。各种欲望、利益得失及人际关系互相牵连扯动,什么是万恶之源,没人说得出来。这样的观念,我是认同的。善恶分明的状况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

“嗯,或许吧。”佳代子点头同意。

“但是,抱持着这样的观念,最后只会得到一个结论。”永嶋丈边说边摇晃着脑袋,仿佛运动选手正在做热身操。

“什么结论?”大石仓之助问道,他远离绪方,将颤抖的身体倚着椅子。

“虚无。”永嶋丈语气坚定地说道。

“虚无?”由于平常很少提到这个宏大的字眼,我不禁重复说了一遍。

“虚无?”佳代子和大石仓之助的反应也一样。

“虚无大叔【注:“虚无大叔”(アンクルきよむ)音近象征美国的虚拟人物“山姆大叔”(アンクルサム、Uncle Ssm)。】?”五反田正臣笑着说道。这种时候只有他还有心情开谐音玩笑。

“因为无论做什么,结论都是一句‘就是这么回事’。即使内心产生恐惧或不安,也找不出原因。像这样永远把自己当成系统的一部分,最后只会进入虚无的境界。”永嶋丈说到这,朝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绪方看了一眼,似乎想说“这个男人正是最典型的虚无案例”。

“但你先前不是讲了一堆什么这才是让国家存续下去的正确方法吗?”

“是啊,我原本以为,就算进入了虚无的境界也无所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永嶋丈坦白道:“但是,你刚刚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我?”突如其来的指名让我有些错愕,“我说了什么?”

“我之前也提到过,这房间里装了监视器和收音麦克风,而楼下有一间监控室,我一直待在那里面。”

我吓得整个人差点没弹起来,“所以我们现住也被监视着?佳代子所做的事都被看到了?”

若真是如此,很可能早有人向上层通风报信了。

“这点不必担心。”永嶋丈从容不迫地说道。

“为什么不必担心?”

“我已经叫他们停止了。”

“停止什么?”

“停止监视。”永嶋丈边说边拍掉西装肩上的灰尘,“刚刚监控室里除了我,只有一名监视员和一名秘书。我假装接到其他部门的紧急电话指示,告诉他们‘监视到这里就行了’,然后叫他们离开监控室。”

“假装?你的演技上得了台面吗?”佳代子调侃道:“虽然身为政治家必须熟知如何欺骗民众,但你这人看起来不太会说谎哦。”

“我演得很习惯了,毕竟我可是演了五年的英雄。”

“演了五年的英雄?什么意思?”佳代子问道。永嶋丈叙述播磨崎中学事件时她并不在场,所以听得一头雾水。

“我在监控室里听着你们的对话,看着你们即将遭受折磨。后来,我听到你说了一句话。”

我愣愣地眨着眼睛张着嘴。

“你对绪方说,‘人又不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而活着。’”

我登时想起来了,刚才我确实无意间说出这句话,下一句我记得是“渺小的目标才能成为生存意义。”

“这句话让我如梦初醒。”永嶋丈的背脊挺得笔直,结实的胸膛显现威严气势,眼神中的迟疑或羞涩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迷人的魅力。这个人明明是个政治家,却洋溢着青春热情,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什么意思?”

“就像我刚刚说的,满脑子只想着系统的人终会变得虚无。目标太过远大,只是徒增无力感而已。好比‘拯救芸芸众生’这种抱负,任何人都会觉得无从下手吧?虽说这就是政治家的使命,但如果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活、敌人到底在哪里,一直追逐着模糊不明的目标,眼前只会是一片虚无的未来。”

“是啊,以你的情况,不但是政治家,还是个扮演英雄的政治家,一定更辛苦吧?”

“五反田前辈,你别再酸他了。”

“大石,我并不是在酸他。”

“不然是什么?”

“狡狯地绕圈子攻击他的弱点。”

“不是一样吗?”

永嶋丈听着五反田正臣与大石仓之助的对话,神情和缓了一些,继续说:“但是你的那句话,让我找到了脱离虚无的方法。”

“什么样的方法?”

“从小地方着手,”永嶋丈声音宏亮地说道:“有趣的是,我才这么一想,视野突然辽阔了起来,顿时想起从前美式足球教练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拯救眼前需要帮助的人,不要想太多。’如果看到球员受伤倒地,不管是敌人还是队友,都应该过去拉他一把。”

“通常这种善良的家伙最后都会被骗光全身家当。”

“五反田前辈,你只是在泼人家冷水吧。”大石仓之助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原本也这么想。老是被眼前的小事牵着鼻子走,看到有困难的人都要伸出援手,迟早会惹上麻烦。但我现在看开了,总而言之,我决定试着从小地方开始行动。”永嶋丈吸了一口气,胸膛撑得更大了,“我想要拯救眼前受难的你们。”

“因为听了渡边那句话?”

“是啊。”永嶋丈直直地望着我。

“可是,为什么你要钻进配线管里爬过来?”虽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我还是问了出口。既然这里是饭店,为什么不搭电梯或走楼梯上来就好了?

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我想弥补那起事件。”

“弥补?”

永嶋丈没回答,似乎也没打算详细说明,他笑着说:“我只是想当当看真正的英雄。”

整个房间一片沉静,大家似乎都认为现在不该自己发言。我仰望永嶋丈落下来的天花板通风口,佳代子也跟着仰起了头,接着大石仓之助及永嶋丈的视线也移了过来,我们一起望着天花板上四方形空洞内的黑暗。

我突然想起井坂好太郎临死前以自嘲的口吻说出的那句“我的小说无法改变世界,但或许能够让某一个人看懂,那就够了。”或许他也是对远大的目标感到挫折,才改变做法,选择了一个渺小的目标。即使是心高气傲的井坂好太郎,面对广大人群,同样会感到无力。

接着我又想起某对年轻夫妻的身影。他们拥有庞大的财富,为了寻求有意义的花钱方式,旅行于全国各地。他们想要“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过着摸索的每一天。这对夫妻就是安藤润也与安藤诗织。当然,我没见过年轻时的两人,对他们当年的容貌无法绘出具体的轮廓,但是,在我模糊的想像之中,他们即使拿钱出来拯救需要帮助的人,心中依然非常烦恼。如果真的想让世界更好,是不是应该把钱花在更远大的目标上呢?只救助眼前的穷困之人,这么做有意义吗?世人会因此而得救吗?这些他们一定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如今回荡在我的脑中。安藤润也仿佛拿着这些问题质问着我。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丝毫感受不到指责的压力,反而觉得很温暖,仿佛有一只手掌遮在我头上。

这时,戴着巨大兔子头罩的男人抖了一下,他刚才仰天摔倒撞上桌子,失去了意识,这下好像醒来了。五反田正臣最先听到了声响,提醒我们说:“喂,好像醒了。”

“啊,他醒来正好。”佳代子开心地朝兔子男走去。

兔子男坐起上半身,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当他看见我们身上都没了绳索束缚,吓得全身一震。

“大石,你来帮我把这只兔子绑到椅子上。”佳代子泰然自若地走到兔子男身旁。“咦?”大石仓之助则是一脸不安。

“佳代子,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教训教训他。”

“教训?”我不由得转头望向永嶋丈,他也皱起了眉头。

兔子男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颤抖着死命挥动双手示意投降。

“这个男人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照着上头的指示行事而已。”永嶋丈说:“他既不是负责人,也不是罪魁祸首。”

但佳代子以爽朗的语气回答:“你错了。”

“错了?”我不禁愕然。

“错了。你们刚刚提过,这个世界是由一堆莫名的机制架构起来的,这点我承认。所以像我们这种位居底端的人即使不确定是对是错,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被交付的工作,只因为是工作所以认命去做,是这样吗?”

“是啊。”我回道。接着我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你的工作是什么”。

我想起井坂好太郎与冈本猛曾谈论过德国人残杀犹太人的话题,参与残杀行动的阿道夫·艾希曼认为他做这些事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对此,井坂好太郎也说过,专业分工之下,人的“良心”会消失;因为是工作,所以不会产生罪恶感。

“但我觉得呢,那些都只是借口。”佳代子边说边拉着兔子男坐到椅子上。兔子男似乎也搞不清楚状况,并没有抵抗,两三下就被绑在椅子上了。佳代子继续说:“因为是工作所以不得不做,只是借口罢了。”

“但事实上确实是如此,不是吗?”我不知为何竟然替兔子男说起话来,“既然是工作,有时是非做不可的。”

“因为是工作,所以非做不可,这我认同。”佳代子的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含着兴奋感,简直像是正要出门去百货公司的大特价活动购物,“但是要是因此觉得做什么都不痛不痒,这个人就完了。做了坏事就得遭到报应;伤了人之后,自己也得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才行。既然是为了工作而被迫做坏事,就该带着痛苦的心情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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