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痛苦的心情去做?”永嶋丈以一副恳求教练指点迷津的神情问道。
“是啊,虽然良心不安,但既然是工作只好做了,这样的状况我不反对。但如果什么也没想,伤害了他人还兴高采烈,那就不应该了。”佳代子转头望向兔子男说:“你在折磨那位小哥的时候似乎很开心呢,你一定一点也不觉得良心不安吧?”
她指的是冈本猛被折磨时的情形。回想起来,确实如此,兔子男无论是在那个折磨影片当中,还是在准备对我们下手的时候。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正因如此,所以我刚刚才会那么生气,甚至觉得我绝不原谅他,兔子男听了佳代子的话,拼命地摇头。
被绑在一旁的绪方突然微微张开眼,似乎恢复了意识,我猛地后退了好几步。这个人虽然老,却不是普通人,他不但拥有与佳代子旗鼓相当的格斗能力,还会施展神秘的力量。佳代子的头痛、我们被压倒在地板上,都是他搞的鬼。此外,我脑袋里响起的那句“别来搅局!”也是他的声音。那就是超能力吧?这个绪方应该拥有特殊能力吧?等他的双眼一张开,会不会又施展出什么可怕的力量?我吓得半死,一旁的大石仓之助也发出了尖叫。
但,佳代子的动作非常快,抢在绪方神智还没完全清醒之前,旋即挥出右手,往绪方的下巴附近戳了一下。不,那看上去只是轻轻摸了一下而已,但绪方很快又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我望着再度昏厥的绪方,深深叹了口气。
佳代子却宛如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每个人都得乖乖当好人,有时候做些坏事也是情非得已,但我最讨厌丝毫不觉得良心不安的人了。”她手上拿着兔子男的大剪刀,不知她是何时捡起来的。
“如果会良心不安,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干坏事,不是吗?”我试着反驳。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网路节目,某个骗徒含着泪水哭诉说他“其实不想骗人”。
佳代子立即摇头,“不,还是带着良心不安做了比较好。”接着她噘起嘴对兔子男说:“别担心,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回报在你身上而已,这就叫做give and take。”
“喂,佳代子。”我试图阻止她,而且我想她误会give and take的意思了。
“渡边,你老婆没问题吧?”五反田正臣忧心地拍着我的肩问道,永嶋丈也吓傻了。
“阻止我也没用。就算这世上找不到罪魁祸首,至少能够把每个做坏事的家伙都教训一顿。”
佳代子的论点非常简单明了。
“你们先到外面等吧,我马上就结束。你们不是讨厌残酷的事吗?还是你们要在这里观赏?”
兔子男不断地求饶。永嶋丈对佳代子说:“喂,住手。”大石仓之助也喊着:“渡边前辈!”求我帮忙说服佳代子。
但此时的佳代子是没人说服得了的,这一点我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她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就绝对不会罢手。何况我也有些认同她的想法,兔子男的所作所为不该被轻易饶恕。于是我朝房门走去,说了声:“我们出去吧。”不知道是震慑于佳代子的气势,还是认同了佳代子的想法,最后我们都走出了房间。
门口地上蜷着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大概是被佳代子打倒的门口守卫吧。
“你老婆究竟是何方神圣?”五反田正臣来到走廊上,喃喃说道。
“尽量同情我吧。”
虽然饭店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房内的声音应该不会传出来,但我还是很害怕会不会突然听见兔子男的惨叫。而其他三人或许和我有着同样的心情,我们默然无语,只想把耳朵塞住。
“永嶋先生,”或许无法承受这一片死寂也是原因之一,我开口了:“请你告诉我歌许公司的地址。”
53
“歌许公司?”永嶋丈反问。从他的态度看来,似乎不是在装傻。
我们正站在饭店房间外的走廊上,地上铺着柔软且弹性的地毯,踏在上头感觉颇别扭,褐黑色的地毯宛如巨大动物的毛皮,一看就知道非常高级。
我见大石仓之助一直踮着脚尖,以为他也觉得穿鞋踩在这样的地毯上颇有罪恶感,但仔细观察,他似乎是因裤子沾了小便才这么扭扭捏捏。
“永嶋丈,你不是说了吗?那些人为了有效封口,建立了一套网路监控的机制,而负责那个任务的网站公司,就叫歌许。”五反田正臣指着永嶋丈说道,但他指的方向稍微偏了一些,没能正确指着永嶋丈的鼻头。
“请告诉我那间公司在哪里,我怎么打电话都联络不上。”我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挫败会令我这么沮丧。
“为什么想知道地点?”
“当然是为了找上门去啊。”五反田正臣气势十足地说道。
“去了又能怎样?”永嶋丈的态度比我们都沉着冷静,他不止体格强健,内心也相当稳重可靠。五反田正臣似乎也感觉到了,气冲冲地说:“别以为你知道的事情多,就摆出一副高姿态。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你们这种站在高处、对什么都了若指掌的人。”
“我的确比你们多知道一些事情,但就如我先前所说,其实大部分的内情我也不明白。虽然我站在山顶,但雾气太浓,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听他的语气,我知道他并没有说谎。此时大石仓之助忽然“啊”了一声,脸色惨白。
“你干嘛啦?”五反田正臣不悦地问道。
“我好像听见房里传出惨叫。”大石仓之助面无血色地回道。
“喂,你不进去阻止吗?”五反田正臣问永嶋丈。
我窥视着永嶋丈的神情。此刻在那间房里被佳代子折磨的绪方及兔子男,即使算不上是永嶋丈的同伙,至少和他不无关系,为什么他还能够这么悠哉地和我们在这儿像朋友一样闲聊?他不是应该逮捕我们,或是去向上层通风报信吗?
但是永嶋丈没回答。他不是没听见,而是刻意无视这个问题。“我大概知道歌许公司在哪里。”
“请告诉我们!”我急忙说道。
“喂,你要当作没看见吗?渡边的老婆正在里面折磨你的同伴耶。”五反田正臣紧咬不放,“你这样还算是国会议员吗?”
永嶋丈微微弯下腰,在五反田正臣的耳畔呢喃道:“对,我要当作没看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羞愧也没有辩解,简直像是早已觉悟到“视而不见”也是政治家的职责之一。
门突然打开来,大石仓之助被门板一撞,踉跄地跌向一旁,跪到地上发出虚弱的呻吟。
“久等了。”佳代子站在门口说道。她像只猫似的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堆满笑容,模样俏皮,仿佛正以“人家挑了很久不知该穿哪件洋装”来解释为什么约会迟到。“我连那个老伯一起教训了,所以多花了一点时间。”
这句话听来像是个恶劣的玩笑。事实上,我真的希望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但我一看见她的衣服领口及袖口上所沾的血迹,脸上肌肉倏地僵硬。
“渡边太太,你在里面做了什么?”大石仓之助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问道。
佳代子一副“那还用问”的表情,仿佛她听到的问题是“星期一的隔天是星期几”,她摇晃着食指回道:“当然是把手指和脚……”我连忙打断她的话,“不用详细描述,够了。总之,他们没死吧?”
“那两人曾经想折磨你,伤害你,让你生不如死,你没道理替他们担心吧?就算他们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他们死了?”
“没死啦。”佳代子摊着两手说道:“我是清白的。”
我盯着她的笑容,又转头看了看她衣服上的血迹。房门没关上,隐约见得到里头的状况,微弱的呻吟沿着地板传了出来。
“你一点也不清白。”我和五反田正臣同时说道。
佳代子嘟着嘴闹起了脾气,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对照倒在房里血流不止的两个男人,我不禁有些晕眩。
“太好了,我们终于要攻进敌人的基地了。”佳代子说着关上房门,两眼绽放着神采。
我在一旁听了,也觉得颇亢奋。没错,终于要和敌方首领对决了。
但永嶋丈却当场泼了我们冷水,“去了也毫无意义。”
“为什么?打倒歌许公司毫无意义?因为一切都是系统?”
“没错。要查出地点不是难事,我只要一通电话就问得到了。问题是,你们就算去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你是说,我们去了那里,可能连监视系统的真面目也查不到?”
“根本没有什么真面目或秘密,有的只是机制。你们有没有读过一部德国小说,男主角变成了一只虫【注:此处指的是德国小说家法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所创作的小说《变形记》(Die Verwandlung),主角葛雷戈·桑姆萨(Gregor Samsa)是个推销员,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昆虫。】?”永嶋丈以一副“大家应该都读过吧”的语气,继续说:“就和那个一样,我们只能接受变成虫的事实,追究原因是没有意义的,因为……”
“因为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变成虫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我问道。
永嶋丈点点头,“总而言之,你们就算去了歌许公司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坏蛋不在那里?”
“根本没有坏蛋。”永嶋丈垂下眼说道:“那儿只是一间公司。你们想像一下吧,公司里当然只有一群上班的员工。”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在工作?”
“是啊。”
我看佳代子突然自顾自摸着耳朵,没理会我们的谈话。“咦?这是什么?”她歪着脑袋,右手在耳后抓了抓,接着将手掌摊在我们面前。她手心上有一小块四方形的东西,有点像是0K绷。“这东西为什么会贴在我的耳朵后面?”
“不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吗?”
“我没见过这玩意儿啊,是酸痛贴布吗?”
“那是收讯装置,能接收一定的音频。”永嶋丈冷冷地看了一眼之后说道。
“音频?做什么用的?”
“那个房间里有很多机关,除了监控仪器,还藏了许多装置。譬如只要按一个按钮,就能发射出人类听不到的超音波。操控者可以选择对整个房间发出音波,也可以选择单独针对这个收讯装置发射。我猜大概是绪方趁着和你缠斗时贴到你耳后了吧。”
“他把这东西贴到我的耳后?为什么我没察觉?”
“以绪方的能耐,这种小事并不难办到。”
“不会吧?原来那个老伯这么厉害?”佳代子称赞起了敌人,“啊,这么说来,刚刚老伯一伸出手我就觉得头很痛,原来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我想起来了,刚刚绪方和佳代子对峙时,曾经伸出手像是在运用超能力,难道其实是在调整音频大小?
“那真的不是超能力吗?”大石仓之助眨着眼问道。他似乎不太愿意将好不容易相信的神秘现象又全盘推翻。
“我刚刚也说过了,你们只要相信你们想相信的就好。那或许是超能力,也或许是超音波,但在我看来根本没有差别,因为造成了头痛是事实。”
“就像葛雷戈·桑姆萨变成虫也是事实。”五反田正臣低喃道。
“那我们为什么又会被压在地板上?”我刚问完,自己就猜到了答案,“啊,就跟在机场一样?”
永嶋丈点点头,“那个房间里也画出了一些特定区域,区域上方的天花板会送出强风,以风力将人压倒在地,你们是因为这样才动弹不得的。”
“原来是用了那种东西啊?”五反田正臣问道。
“不是超能力吗?”大石仓之助似乎已成了超能力的忠实信徒。
“相信你们想相信的。”永嶋丈只说了这句。
佳代子开车载着我们奔驰在国道上。我不知道我们在饭店里度过了多少时间,暗自猜测应该已是深夜了吧?总觉得心情阴霾不开,外头应该也是漆黑无光。然而走出室外一看,竟然还是大白天。
这是一辆白色箱形车,佳代子就是开这辆车前往饭店,但我不知道这辆车的来历,也不打算问她。
我坐在副驾驶座,五反田正臣坐在后座,至于大石仓之助则在饭店门口便和我们分开了。
“我也要去。”在那间套房外头的走廊上时,他是这么说的。
“不用了啦,你不必跟来。”我说道。接着我鼻头问五反田正臣:“五反田前辈,这样可以吧?大石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硬把大石仓之助拉进来瞠浑水的五反田正臣也说:“是啊,这一趟辛苦你了,歌许公司由我和渡边去就行了。”
“那我也要去哦。”佳代子凑过来说道。
永嶋丈拿出手机,不消五分钟便问到了歌许公司的地址。我们当初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情报,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愤怒或沮丧,毕竟这就是政治家,而且对某些大人物来说,掌握情报本来就易如反掌。
“不,我要去。”大石仓之助笔直望着我说道。
“放心啦,这位永嶋丈刚刚也说过,歌许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司,我们又不需要和什么人对决,何况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都到了这里,我也想一起努力到最后。”
大石仓之助的眼神认真且充满了勇气,我不禁有些感动,看来他也下定决心不再逃避,想要正面面对自己所存在的世界了。“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然而五反田正臣却断然说道:“大石,你回去吧。我们不带你去。”
“咦?”
“回去啦,反正你不用再跟了。”
“五反田前辈,大石都这么说了……”虽然大石仓之助的裤子与鞋子上的小便还没干,他却毫不气馁。既然他有这份心意,我不明白为何不能带他同行。
“不要。我说不要就不要。”五反田正臣突然像是闹着别扭的小孩,“我只喜欢硬拉不想走的人走,不喜欢带想走的人一起走。”
“五反田前辈,这太霸道了吧?”我不禁愕然。大石仓之助瞪大了眼,不知如何是好。佳代子开心地笑了,永嶋丈则是露出苦笑。
永嶋丈自始至终都强调:“你们就算去了歌许公司,也毫无意义。”
“不会没有意义的。永嶋先生,你去过歌许公司吗?”我问道。
他摇摇头,“没去过,但我想像得出来。去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无法改变世界?”佳代子问道。
“还有你们的人生。”
永嶋丈说得斩钉截铁,就连五反田正臣也有些被他的气势震慑。
“无所谓。”我说:“就算人生没有重大改变、没发生什么足以记载在自传或年表上的大事也无所谓。每一个微不足道的行动与对话,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井坂好太郎的这句话在我体内回荡着。我不难想象他正高傲对我说:“被我说中了吧?我说的话可是很有深度的。”我一想到他那副自大的嘴脸,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好吧。”永嶋丈不知是认同还是放弃,总之他不再劝阻我们了。
“我们走了,别找我们。”五反田正臣半开玩笑地说了这句话,便握紧拐杖打算沿着走廊前进。
佳代子突然插嘴道:“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吧?我们大闹了一场,滥用暴力,还断人手指,怎么可能平安无事?他们一定会派警察什么的来抓我们吧?”
她说着往关上的房门瞥了一眼。
“那些……”五反田正臣有些迟疑。
“那些事都是你干的,”我接口说道:“别把我们拖下水。”
“放心吧,”永嶋丈的说话音量虽然不大,却显得意志坚定,给了我莫大勇气,“这部分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和绪方套好话,不会有人去找你们麻烦的。”
“什么?你要怎么做?”
“啊,难道……”我不自觉接口道:“你想重演一次播磨崎中学事件?”掩盖实际发生的事,捏造出另一个真相?
永嶋丈点点头,腼腆一笑说:“是啊。”
“喂,这么做好吗?”五反田正臣抚着眼镜说:“你只是个被操纵的人偶耶,虽然扮演着英雄的角色,总有一天会被丢弃的。”
永嶋丈浅浅一笑,“这就是我的使命。国家要长久延续下去,就需要我这种人。”
我们默默地凝视着永嶋丈。他既不像在装模作样,也不像在逞强,只是很自然地站在我们面前,“你们去歌许公司吧,这里交给我。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遇上麻烦的。”
“真的吗?”五反田正臣慎重地评估永嶋丈这句话的可信度。
“如果啊,”佳代子伸出食指懒洋洋地说道:
“你要跟那个老伯商量的话,可要动作快了。他现在虽然还有一口气,等等可能就没了。”
“请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大石仓之助哀号道。
谈话看来告一段落,我们不约而同地往饭店门口走去。
“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身后传来永嶋丈的声音,我们再度停下脚步转过头。“但至少,我救了你们。”他接着说道。
我身旁的佳代子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挥着手说:“永嶋,你这个人不错哦,是个好男人,有没有考虑当政治家?我会投你一票哟。”
而此刻的我们,正驱车沿着国道南下前往歌许公司。
54
“喂,醒醒!”我的右肩被推了一下,霎时睁开了眼。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或许因为睡的时间半长不短,我的脑袋浑浑重量,只知道自己正被绑在椅子上。我望向四周,渐渐掌握了状况。
“醒醒吧。能在拷问过程中睡着,你也算是很有胆量。”一名满脸胡碴的年轻男人说道。他正拿着一把类似钳子的东西,抵在我的指尖上。“我连一枚指甲都还没拔呢。”他说。
我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被倒吊在半空中转圈子。
“这里是……”我环顾左右,发现这是我家公离的厨房里。我缩着肩膀,整个人被捆绑在厨房中央的一张椅子上。
“你老婆怀疑你偷腥,所以派我来问出偷腥对象。”男人耸耸肩说道。
我心想,这么说来,过去这段期间我所看见、所经历的那些事,都是一场梦境?是为了逃避折磨的疼痛与恐惧,我的意识躲进了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故事里?包括歌许公司、交友网站、安藤商会和井坂好太郎的死,都是我的幻想?这么一想,一股虚脱感顿时袭来,同时也松了口气。只不过看着眼前的男人,恐惧又涌上心头。一切都要从头来过吗?从这个场景开始?我气馁极了,这种心情就像是活了大半辈子又被迫变回小学生一样。
“你偷腥了,对吧?”胡子男轻声说道。
“够了,别再来了!”我喊道。
“我们到了哦。”
忽然,我的身体剧烈摇晃,似乎有人推着我的右肩,于是我张开了眼,感觉像是意识醒来之后,硬逼自己撑开眼皮。我揉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车内副驾驶座上,缚着我的不是绳索,而是安全带。负责开车的佳代子说:“该醒了,我们到了。”
“渡边,亏你还睡得着。”后座的五反田正臣敲着我的椅背说:“看来等一下都交给你就对了。”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一切都是梦的梦。”
“真像绕口令。”五反田正臣笑着说:“你在逃避现实啊。哪一边比较好?现实?还是梦境?”
“半斤八两。”我说道,五反田正臣满意地说:“我想也是。”
佳代子下了车,我才想起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我解开安全带,走出车外,还没帮后座的五反田正臣开车斗,他已经自行下车了,明明双眼看不见,动作却这么利落,真的很令人讶异。
车子停在一处宽敞的地下停车场。这是一栋外观颇新的狭长形大楼,楼高超过五十层,我们位在地下二楼的停车场。以上是佳代子的说明。她说她开车进后门,沿着地面上的指示灯左弯右拐了一会儿,就到了这里。我心想,最近停车场出入口都有辨识车籍资料的装置,这辆车能安全通过,看样子应该不是赃车吧。
停车场里颇昏暗,看不清远方,四面都有通道向远处延伸,脚边闪烁着行人专用的箭头灯光,我们沿着标示走了一会儿,终于进到建筑物内部,眼前是一整排约十座电梯,全黑的墙面透过间接照明而隐隐亮着光。
“真气派的大楼啊。”佳代子在成排电梯前伸着懒腰。
“歌许公司就在这里?”
“不过永嶋丈说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司啊。”五反田正臣撇起嘴角说道,一边抚着小狗形状的步行辅助器。
“他说在二十五楼吧?”佳代子说着按了上楼按钮,斜前方一道电梯门缓缓开启,仿佛已等候多时。
我们走了进去,电梯朝二十五楼快速上升,我们默默看着标示楼层的数字。“去了也毫无意义。那儿只是一间公司,公司里当然只有一群上班的员工。”永嶋丈的话浮上我的心头。
即使如此,我依然心存期待。
抵达二十五楼,电梯门一打开,一块写着“歌许股份有限公司”的严肃招牌映入眼帘,还有一道看起来坚固无比的不透明大斗,斗旁的魁梧守卫恶狠狠地盯着我们,语带恫吓地问:“你们来干什么的?”而门内最深处的房间里,数名冷血,唯利是图、手握大权的男人正坐在豪华沙发上,讨论着如何保身及如何赚钱。
我在心中想像着,我们即将面对的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呢?
如果是这样,问题就简单多了。无论整间公司再怎么戒备森严,需要经过多少次暴力对决,只要能克服这一切,干掉恶徒的首领,事情就能解决了。宛如打鬼民间故事的模式,简单明快;打倒恶鬼,皆大欢喜。我在心中如此祈祷着。
“祈祷也没用啦。”电梯即将抵达之际,佳代子开口了。
“咦?”
“你刚刚在祈祷吧?”
我愣愣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能看穿我的心思。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都猜得到。”
五反田正臣吹了个口哨,仿佛在调侃路上情侣似的说道:“看来你只要一偷腥就会被逮到呢。”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就在我嗯嗯啊啊试图把话题带过时,一声轻响,电梯门打开了。我们走出电梯。终于,我们来到了敌人的秘密基地,恶势力的大本营。
“请问三位有何贵干?”
我们走进了歌许公司。这是一间平凡但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公司,当然,气氛和所谓的“敌人的秘密基地、恶势力的大本营”根本是天差地远。
这里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公司。
楼层墙壁全是玻璃,从走廊上便看得见公司的全貌,内部没有隔间,一大群人坐在办公桌前敲着键盘,每个人的桌子都很大,而且为了得到最宽敞的活动空间,桌子摆放角度不尽相同,整层办公室充满了优雅与知性美,完全没有一般量产工厂的感觉。
“如何?”五反田正臣问道:“我听见很多敲键盘的声响,这是什么样的地方?”
失明的他没摘下太阳眼镜,只见他望着空中某处,宛如正在追踪气味的狗。
“该怎么形容呢……。真是一间气派的公司呀。”我后面那句话是对着柜台小姐说的。
“谢谢您的称赞,请问有什么事呢?三位是否已事先预约?”她的态度非常客气,毫无警戒心。
“预约啊……”我吞吞吐吐了起来。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五反田正臣也不知如何应对。
一旁的佳代子开始焦躁地动来动去,我知道她讨厌麻烦事,也不喜欢这种可爱又有礼貌的年轻女生。我惴惴不安,很担心她会懒得费唇舌,直接靠武力硬闯进去。果然,我见她握起拳头往前踏出一步,就在我心中大喊不妙时,柜台小姐突然说话了:“啊,真是抱歉,三位是永嶋老师的友人吧?”
“永嶋丈?”佳代子倏然定住。
“友人?”五反田正臣低喃道。
“我们刚刚接到公关部的通知,听说三位透过永嶋老师的介绍,想参观敝公司。非常欢迎,请往这边走。”
我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见玻璃门打开来,只好跟着柜台小姐走进去。我与佳代子对看一眼,她耸耸肩说:“那个人选真贴心。”我不禁思索了起来,永嶋丈为什么要帮我们联络歌许?本来我怀疑这一切都是阴谋,他故意安排我们来到一间假的歌许公司,我们看了之后自然会打退堂鼓。但我又想到临别前永嶋丈那充满决心的神态,总觉得他似乎没必要这么做。我好像有些懂了,说不定,他是想将歌许公司的一切毫无隐瞒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亲眼见证“歌许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公司”。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会不会是因为,他也想加以确认?
我想起刚刚在车上做的梦。我在梦里以为自己这段时间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的瞬间,我感到很不安,怀疑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其实都是虚幻梦境。
而永嶋丈的内心深处或许也有着同样的不安。
关于系统,他的观念是,一切“就是那么回事”,但他自己其实也无法掌握系统的全貌,因为他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或许,他开始怀疑他所“知道”的事物不过是一场虚幻,说穿了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所以他希望我们能够替他加以确认。他所知道的是“就算去到歌许公司也毫无意义”,但他并不曾亲自确认过,所以他希望借由我们这些局外人的双眼,代替他证实系统是真的存在歌许公司里,并且确认前往歌许公司一事真的是“毫无意义”。
“听说任何人被称为老师,内心都会腐败哦。”五反田正臣故意以柜台小姐听得见的音量说道,但柜台小姐没有任何反应。
进到办公室内,整个空间的清洁感与奢华的氛围令我有些茫然若失,所有员工几乎不是面对着电脑荧幕敲键盘,就是倚着流线型办公椅翘着腿讲手机。
我们绕过众人身后,宛如参观博览会似的。柜台小姐絮絮叨叨地说明公司的工作内容,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如何?”五反田正臣问道。他虽然看不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特殊的职场氛围,“气氛好像跟我们公司不太一样。”
“是啊,”我随即应道:“跟我们公司一比,这里简直是贵族上班的地方。”
如果说我们的工作环境是站着用餐的荞麦面店,这里就是提供豪华套餐的高级餐厅。
“搞不好连氧气也比我们公司多。”
“很有可能。”这里的职员搞不好会一边优雅地吃着蛋糕一边工作呢。我后面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便眼睁睁看着一名男员工一面盯着荧幕一面将叉子刺进手边的草莓蛋糕里,不禁哑口无言。
“你刚刚说,贵公司的工作内容是管理系统?”五反田正臣问道。
柜台小姐停下脚步回答:“是的,这也是我们的工作项目之一。”她的笑容非常自然,让人觉得很舒服。
“请问是什么样的系统呢?”我问道。
“我们同时管理数套系统,至于细节,恕我不能透露。”
我忍不住想说,其实是你自己不清楚吧?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就算说了,她也一定会误解我的意思,并回答“是的,以我的立场确实不清楚系统的细节”。而且其实我是想请她让我们见见营运主管或系统设计者,但我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我们一定找得到顶着主管职衔的人,但是这些人一定也看不见事情全貌,就好像政治家虽多,却无法掌握世上所有纷争扰攘一样。没有某个人负责统管整个系统,系统也不是分别握在几个高层手上,没有人能够综观全貌,所有的人只是盘根错节地相互牵连在一起。一定是这样。
“其实,贵公司之前是敝公司的客户。”
我试着编出一套我们的来意,想顺便抱怨当初怎么打电话也联络不上一事。
这时身后传来某名男员工以毕恭毕敬的口吻讲电话的声音:“感谢您接受敝公司的委托,我马上将对方的姓名地址等个人资料传送过去,您在输入安全密码之后就可以下载这些资料了。”
原来这间公司也会把工作外包给下游业者啊。
但我略一思索,忽然觉得不对。这该不会是为了对上网搜寻者进行封口而打给暴力团体的委托电话吧?
不管是之前袭击我的可怕男人、陷害大石仓之助成为电车猥亵嫌犯的幕后黑手、或是对五反田正臣的眼药水动手脚的人,都是为了工作而干下这些事。刚刚身后这通电话,搞不好是另一件类似的委托也说不定。
接到委托工作的人会联络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再将工作转包给另一留人,就这样一层层传下去,经过专业分工,追求最高效率,最后的结果就是“良心”与“罪恶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不会有人记得“我的心里曾经有过良心与罪恶感啊”。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我已经完全听不见柜台小姐的说明了,敲键盘的轻快声响、荧幕上的网页内容、卷动文字情报的作业画面、对着手机说出的恭谨言词、电脑冷却风扇的声响,这些来自广大办公室内的各种声光将我重重包围。
所有人、事、物全都混合在一起成了液状,在办公室内蠢蠢蠕动,浓稠的液体形成了一道漩涡,不断抚过我们的身躯,而随着流动速度愈来愈快,黏稠度逐渐降低,这股浊流变得如同河水。没错,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由工作堆积起来的,追求利益与效率的种种工作就像一条大河,流动在我们的四周,而我们只能彷徨无助地站在泛滥的河水之中。每一个瞬间,都可能有人因上网搜寻而被监控系统悄悄锁定,或是有人正在下达指示将某个人封口。
可以肯定的是,这中间不存在坏人。我瞄了柜台小姐一眼,包含她与此处每个敲着键盘的员工在内,想必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恶行的帮凶吧。他们做的事情并没有直接让任何人受到伤害,但工作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接力”之后,就会出现受害者,而这间公司的上游想必也存在着同样的“工作接力”。但是我也无法肯定这到底算不算坏事,因为反观我自己,即使只是活在世上,搞不好就对某些人造成了危害或损害。
我看到身旁的五反田正臣皱起了眉头,或许他也觉得无力且迷惘吧。
“怎么了?”佳代子问道。唯有她依旧是平日那副调调,让我安心不少。
我想起了她先前在国际伙伴饭店里说过的话:“因为是工作所以不得不做,这只是借口罢了。”她认为即使是执行工作,也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认知,若是为了工作而被迫做坏事,就该带着痛苦的心情去做。反观这整间办公室里的人,只是漠然地做着被交代的工作,丝毫嗅不出一点良心不安的气味。不过,这不能怪他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全貌。”
“你说什么?”
“佳代子,”我问她:“你认为做了坏事之后推说不知道,是能够被原谅的吗?”
“什么样的坏事?”
“对世人来说不好的事。”
佳代子笑着答道:“听好了,大部分对某人而言是坏事的事,对另一个人而言却是好事哦。善恶对错,其实很难有定论的。”
“但是……”我想提出反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喂,渡边。”五反田正臣喊了我。
“什么事?”
“我猜,像歌许这样的公司,搞不好到处都是。”
“我也觉得。”说到底,这里只是负责网路搜寻监控系统的机构之一,在这里工作的人,可能压根不知道这间公司的存在目的是为了进行“网路搜寻的监控”。
“永嶋丈说的没错,来到这里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五反田正臣说道。我听他这么说,挫折感与无力感顿时涌上。
“干嘛这么沮丧啊?”佳代子开口了,“你不是说过吗?人又不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而活着,那为什么不试着朝渺小的目标迈进?”
她的话语强而有力。没错,就是这样。于是我敛起下巴,振作起精神,转头对柜台小姐说:
“请问我们能参观一下放置伺服器的机房吗?”
就算走进了运作整个系统的伺服器机房也无法改变什么,我很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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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搭电梯来到位于楼上的伺服器机房。方才见到的整层办公室已经很大了,这间伺服器机房更是宽敞,置物柜外形的电脑整齐排满整个房间,宛如书架上排满书籍的图书馆,到处可见闪爆不停的指示灯,还有许多薄型荧幕,显示着各种不同的画面,有些像是心电图的图表,也有写着英文或日文的讯息,影像一下子出现,一下子消失。
我向柜台小姐提出希望参观伺服器机房时,并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伺服器机房可说是公司的命脉,一般情况下,公司绝对不会答应让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进入参观的,就连公司员工,绝大部分也无法进入机房,如果有哪间公司会轻易答应说“好的,请跟我来。”大概都不是什么有制度的公司。所以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柜台小姐竟然真的回答:“好的,请跟我来。”我心想,这一定又是永嶋丈的功劳吧。身为现任国会议员的他,一定是事先打电话来下达了指示,要歌许公司的人让我们尽情参观。当然,即使是国会议员的要求,也不可能让一般民间企业如此唯命是从,可见得当中一定有着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
“其实我也只进来过一次而已。”柜台小姐以略带歉意又有些兴奋的语气说道。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只有大量正在进行运算处理的电脑,压倒性的气势让我说不出话来。
“这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佳代子悄声问我,但我只是愣愣地凝视着这一大片的伺服器。
这里也充满了工作。
每台机器都只是依照各自赋予的程式命令进行着运算,输入资料、研判、演算、输出;每台机器各自负责不同的工作,互不干涉。而综合这些机器的输出,便得出了某个具有意义的成果。
楼下办公室是人类在工作,这里是电脑在工作。不断不断地消化工作。
“请问三位想离开了吗?还是要再待一下呢?”柜台小姐问道。这种状况下,她就算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也是情有可原,但她不知是耐性太好还是专业意识太强,口气依然温和亲切,没有丝毫不悦。
“五反田前辈……”我将这里的伺服器配置状况及其数量之庞大告诉了五反田正臣,口气就像是拿公事征询上司的建议。
“好惊人的系统,这不用看就知道了。”他说道,
“这就是坏蛋头子?”唯有佳代子面对这副景象依旧毫无退缩,“就是这些机器干了坏事?”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坏蛋到底在哪里?”
“没有谁是坏蛋。”我好不容易才从震惊的情绪中开了口。这时我想起一件事,对了,佳代子一向都是毫不客气地教训眼前的坏蛋,无论是偷腥男人或是意图伤害她的暴徒都一样,或许她以为同样的模式可以套用在所有坏家伙上头吧。果不其然,她开口了:“我喜欢利落干掉坏蛋之后皆大欢喜的故事。”
“我也是。”我也很喜欢惩奸除恶的剧情,但现实往往没那么单纯。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佳代子说着跨步向前,走到一台伺服器旁边,我和柜台小姐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抬腿使出了一个回旋踢。
就在我弄明白她想摧毁机器的那一瞬间,倏地,我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脑中整个清晰了起来。对啊!与其被事物的庞大架构唬得晕头转向,束手唉声叹气,不如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对抗眼前的敌人,好过什么都不傚。
我觉得,这间歌许公司里面并没有坏蛋,但如果这些伺服器所架构出的系统有可能引发可怕的事态,那么即使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至少能够赏它一记回旋踢。
佳代子的右腿在空中画出美丽的弧线,漂亮地击中了伺服器。
不,严格说来伺服器并没有被击中,我们只听到塑胶凹陷的声响。原来机器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透明防护壁,佳代子的脚踢到上头便弹了回来。
“您在干什么?请住手!”柜台小姐慌张且愤怒地说道。
“踹一下又不会怎样。”佳代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渡边,怎么了?”五反田正臣将脸凑过来问我。
“我妻子想攻击伺服器,但失败了。”我沮丧地向五反田正臣报告了这不名誉的战果,“伺服器外围有一层透明保护壁。”
“嗯,我想也是。”五反田正臣点点头,接着抚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低声说:“有没有办法到主控台去?”
所谓的主控台,指的是用以管控伺服器的输出输入设备的一部分。再巨大、保护得再严密的电脑,也必须定期维护,此时就必须透过主控台来处理。
我没有问他想做什么,直接转头对柜台小姐说:“抱歉,能不能请你们的主管来一下?”
“咦?”
“我妻子刚刚踢了机器一脚,我想当面向你们主管道歉。”
“什么?”
“干嘛道歉?”佳代子嘟着嘴说道。但我没理会她,继续以诚恳的口吻对柜台小姐说:“麻烦你请主管过来,我想向他说明现在的状况。”
没多久,她取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接着对我们说:“系统负责人马上就到。”这时的她已经不愿与我们三人的任何一人视线相交。
系统负责人来得异常之快,转眼已出现在眼前,我甚至怀疑他不是真人而是立体影像。
“敝姓田中,是系统负责人,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他的脚有些跛,梳着最近流行的三七分发形,身穿领口颇宽的衬衫,系着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