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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等等,”他的话里有一点让我很在意,“你说这是个必须分析程式才看得出网站内容的系统?天底下有这样的案子?”

“有啊。”工藤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就是了。”

“在网路上搜寻,难道没办法找到这个歌许公司的交友网站?”

“歌许似乎只是提供与贩卖这套系统的公司,我猜他们并不是网站营运者。”

工藤的话中用了“似乎”、“我猜”等等臆测的字眼,我不禁担心了起来,而且隐隐嗅到一股可疑的气息。大石仓之助似乎也有同感,只见他走向工藤刚刚在使用的电脑,启动浏览器,敲了几下键盘,我猜他应该是在搜寻“歌许”这个公司名称。“如何?”我问。他摇了摇头。

“找不到那间公司?”

“刚好相反。我本来以为‘歌许’这种怪名字应该很罕见,没想到竟然搜寻到了两万笔。我又加了‘交友’两字当关键字,笔数还是将近两万。”

“我从没见过‘歌许’的负责人,五反田先生似乎也没见过。”工藤说。

“五反田前辈也没见过?那你们是怎么联络的?”

“一开始的工作需求就是以电子邮件寄来的,后来的沟通联络也都是透过电子邮件。而且对方完全没告诉我们整个程式的详细内容,我们只能靠自己胡乱摸索,一遇到瓶颈,就由五反田先生向对方提问。”

“或许五反田前辈就是因此觉得不耐烦了吧。”大石仓之助说完看向我。

“我们因为不清楚程式的详细内容,五反田先生只好自行分析程式,再指示我该怎么做。增加表单栏位根本是小事,我们一下子就弄好了,但不知为何,送编译【注:编译(compile),将程式原始码转为机械语言的步骤。】时却出现了错误。”

“你们用的是哪一种程式语言的编译器?”

“这套系统使用的是他们自行开发的编译器,所以我们无法理解编译器显示的错误讯息,根本无法继续下一步。”

“自行开发的编译器啊……”

一般我们所说的“程式”就像原稿一样,只有人类能理解。如果要让电脑理解,就必须将原稿转化为原始的机器语言,这个步骤就叫做“编译”,而执行此步骤的程式就叫做“编译器”。

“这个程式有一部分的程式码被暗号化了,一般人完全看不懂,而他们之所以使用自行开发的编译器。就是为了解读这些暗号。”

“暗号化?”

“不过,暗号化的部分跟我们这次的工作内容无关,不用太在意啦。”工藤嘟囔着。

“但是,五反田前辈却在意了起来?”我凝视着工藤问道。我想起昨天五反田正臣所说的那句“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工藤点了点头。

像这样漫无头绪地讨论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们决定先上工再说。我请工藤继续他手边没做完的部分,同时请他就他所知道的范围,向大石仓之助说明系统的大概样貌。至于我,则试着与委托客户——也就是“歌许公司”联络。

然而不管怎么查,就是查不到联络方式,我只好在五反田正臣的办公桌上东翻西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便条纸上头写着电话号码。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案子嘛。”

程式开发这个工作,有时候的确必须自行设法处理暧昧不明的细部问题。但是连客户都联络不上,只能凭借部分程式内容来独自摸索,也未免太荒唐了。

我把五反田正臣办公桌抽屉的东西全倒了出来,里头有一大堆笔和回纹针。我发现一个类似塑胶扁盒的东西,拿到手上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应该是录音带吧?”大石仓之助说。

“啊,就是那个!那就是五反田先生的最爱。”工藤说。

一旁还有几个尺寸较大的塑胶扁盒,“这些就是录影带吧?”似乎是用来记录影像的媒材。

“五反田先生也很喜欢那种老电影。”

“真的很老。”由片名判断,里头似乎为数不少都是恐怖电影。

这种早已绝迹的记录媒材真的满珍贵的,但我现在没空鉴赏。我将它们推到一旁,桌上出现了一张写着数字的便条纸,“是这个电话号码吗?”

“应该是吧。”工藤仍盯着电脑荧幕说道:“但是我想打了也没用。”

“为什么?”

“五反田先生打过几百次了,愈打愈不耐烦,最后还唱起什么‘宛如身处梦境’之类的歌词。”

“那是什么歌啊?”

“大概是一时心烦随口乱唱的吧。所以,你打那个号码应该也没用。”

虽然工藤这么说,总不能试也不试便放弃,于是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便条纸上的号码。话筒传来声音:“您好,这里是歌许股份有限公司。”

“啊,喂?”我慌忙答话,心里不紧有些感动。

但话筒接下来传出的话声是:“请听从语音指示,依照您所需要的服务内容,按下拨号键。”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语音系统,语音指示的分类相当笼统,包括“登录确认”、“退会申请”,“提出意见或要求”、“各种资料变更”及“其他服务”等等。我心想,洽询系统开发问题应该算是“其他服务”吧,于是我选了这一项,但选了之后,话筒又传来下一个问题。

选项一道又一道,我重复着听取问题与按下拨号键的助作,有时还得输入本端的电话号码,

就在我按了十五分钟左右的按键之后,我不小心按了选项中所没有的数字,此时语音系统说:“您选择的项目不在服务范围之内,感谢您的来电。”通话就这么断掉了,而且那语音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似乎带着三分窃喜。

“不会吧?”我沮丧地嘀咕着,但我毫无选择,只能从头来过。决定选项、按下按键的动作再度持续了二十分钟,依然转不到专人接听,我只能审慎地听取每一个问题,一次又一次输入选项。

又过了十分钟,语音系统说道:“最后,请您输入十位数密码。”我一听当场愣住,转头问:“工藤,你知道密码是多少吗?”工藤鼓着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五反田前辈会知道吗?”

“喔,我想起来了,五反田先生曾经一边大喊‘谁知道密码是什么鬼啊!’把电话扔了出去。”

我也有股冲动想把电话扔出去。

这种状况要是再持续下去,搞不好真的有什么超能力会觉醒。

6

不论于公于私,我都感到好充实。不过,是负面意义的充实。

我想起我和妻子的结婚典礼上,有个人致词时说了这句话:“得到佳代子这位伴侣,我可以保证,你接下来的人生不论于公于私都会相当充实。”记得那个人是我妻子那一方的主宾,不过,如今我很怀疑那人是否真的是我妻子的亲友。我坐在地铁上摇摇晃晃:心想,那个人的保证根本是狗屁。对,我现在的确过得很充实,却净是负面的。

地铁朝我家的方向奔去,我站在车门边,看着窗外向后飞逝的墙面,以及交错而过的上行列车,叹了口气。今天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联络客户,却连客户的声音都没能听到,只是受到一波又一波的语音系统攻击。我也尝试寄电子邮件,同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对方真的会看邮件吗?”傍晚五点多了,大石仓之助说:“搞不好那个信箱根本没在用,索性写些失礼的内容试试看吧?”

“失礼的内容?”我皱起眉。

“譬如写些谩骂的言词,搞不好会有回应。像我爸啊,要是听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都会装作没听见;但若有人对他口出恶言,他一定会回嘴。”

“用这种方法,要是对方有了回应,反而很可怕吧。”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值得一试。不过直接写脏话的风险太大,于是我写了“本案无法如期完成”这样的字眼,并加了一句“程式的暗号化部分无法解读,请说明编译器的架构,否则无法继续作业”。

大石仓之助笑着说:“反正对方一定没在用这个信箱。”边吃零食边敲键盘的工藤也说:“寄了那么多封信去询问都没回应,这信箱应该是没人在管的吧。”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满不在乎地寄出了电子邮件。

这种心情就好像把信塞进瓶里丢进河中,期待那封信有一天能被谁看到。只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封瓶中信后来漂到了加藤课长手边。

送出电子邮件的十五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一接起来,便听见加藤课长破口大骂:“喂!渡边!你到底在想什么?”感觉他的口水似乎随着电波喷到了我脸上。

“这个嘛,想了很多。”我回道。例如联络不上的客户公司,临阵脱逃的五反田正臣、今天晚餐吃什么好,妻子佳代子是不是还在怀疑我偷腥、我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加在海外是否玩得开心等等。原来一个人能够同时想那么多事情,“人类真是了不起。课长,您说是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渡边,你把做生意当成什么了?听好了,刚刚业务部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谁寄来的?”

“客户寄来的啦,就是你现在负责的那个案子。”

“歌许股份有限公司?”

“对,好像是叫这名字吧。”

你连客户公司的名称都记不住,到底把做生意当成什么了。我很想这么说,但忍住了。

“客户信中抱怨说,你们寄了一封奇怪的信过去,说什么案子无法如期完成。渡边,你真的寄了这种东西?”

我支吾着,说不出半个字。

“喂喂喂,你还真的寄啦?”加藤课长夸张地叹了口气。

“所以对方回信了?”

“那还用说吗?”

“可是直到刚刚,对方始终联络不上。”

“那又怎样?”

“呃,因为对方完全没回应,所以我才实验性地寄了一封失礼的信,想试试看有没有反应。”我想不出有什么必要对课长隐瞒实情,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

“我这么教过你吗?”加藤课长冷冷地问道。

“咦?”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寄一封失礼的信给客户。我这么教过你吗?”

“没有。”

“那不就对了吗?总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说案子无法如期完成,是啊玩笑的吧?”

“咦?呃,不……”我手足无措得连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也很想让案子如期完成,但现实的状况是,这整个系统的作案平台上有我们无法得知的区域,好比编译器的架构之类的。”

“无法得知?那你不会去问他们吗?”

“我试过了,但是怎么都联络不上。”

“那你那封失礼的信是怎么寄到的?”

“除了那一封,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我觉得再讲下去只是浪费口水,于是我问道:“课长,您打算回信给歌许公司,说我们一定会让案子如期完成,是吗?”

“废话,我还能怎么说?我会请业务部转告对方,敝公司某名情绪不稳定的社员一时鬼迷心窍说了奇怪的话,敝公司已建议那位仁兄主动请辞。”

加藤课长大概以为他这句话会像是一记重拳,把我打得倒地不起吧,但是很可惜,这话对我毫无效果,因为本来就倒在地上的人很难再被打倒一次。“那课长,能不能麻烦您顺便让业务部转告他们,请他们的负责人和我联络?直接打到我的手机也可以,任何时间都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的加藤课长沉默了片刻,嘀咕道:“渡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豁出老命似的?”

“那当然。”

“你你们害怕被要求主动请辞吗?”

“课长,您今天早上不是说过吗?人一旦被逼急了,超能力就会觉醒。”

“《幻魔大战》吗?是啊,我是说过。”

“我现在差不多就是那样的心情。”

“那只是动画剧情耶。”

“课长,恕我老实问一句,您知道这案子开发的是什么样的网站吗?”

“我有必要知道吗?”

有必要,我心想。“这是一个交友网站。”我无奈地说道。

“喔,是吗?”加藤课长的语气有些变了,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些什么,接着压低声音说:“喂,渡边,你有没有办法在那个系统里动手脚?”

“动什么手脚?”

“好比以某个特殊账号加入会员,就能够免缴会费之类的。”

现在的我既没有把这句话当真的心力,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玩笑话轻松带过的体力,我只能干笑两声装傻。

“对了,还有一件事。”加藤课长说:“对方要求你不准碰触与本企划案无关的程式内容,所以你不要多管闲事,尽快把工作完成尽快回来。人家这么要求也没错,本来就该这样做事的吧。”

挂断电话后,大石仓之助正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咦?工藤呢?”我问道。工藤明明刚才还在这儿的,我探头一看,他的电脑荧幕也关掉了。

“他回去了。”大石仓之助指着墙上的时钟说道。下班时间是六点,现在是六点五分。“工作还没做完,却能开开心心地准时下班,我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程式设计师了。”

“我们向他看齐吧。”我说,看样子今天之内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何况大石仓之助一定也累坏了,既然如此,不如早点回家休息。大石仓之助本来有些迟疑,但撑没多久便眯着双眼揉了揉眼角,鞠躬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回家补眠去了。”

地铁车厢内,放眼望去全是广告。最近太常加班,老是赶不上末班车,所以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这些烦人的广告了。

听说从前的车厢广告都是印在纸面上,我相信当时的广告一定没有现在这么烦人。现代的车厢内,所有壁面及天花板全嵌了液晶荧幕,随时都在播放广告。仔细想想,不管看向哪里都是广告,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只要别仔细想就好了吧。

像报纸或电视广告,在这个时代还有效果吗?自从网际网路出现之后,这一类对着不特定多数群众大肆宣传的广告手法已经逐渐失去广告主的信赖。

我想起朋友井坂好太郎说过一句话。那位拥有响亮的作家头衔,生活却放荡不羁的男人,曾对着我一脸得意地说道:

“从前人们很难评估报纸广告的效果如何,后来网路普及,搜寻引擎愈来愈发达,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现在只要在网路上搜寻‘咖啡’,画面就会出现咖啡的广告。既然会搜寻咖啡这个词,表示这个人多少对咖啡感兴趣,又肯定会看到这则广告,光就这两点来看,网路广告便比电视或报纸广告要有效多了。”

井坂好太郎在作家圈中算是年纪轻的,作品却颇畅销,因此他本人相当志得意满。但他明明有家室,却每天晚上流连在繁华街上钓马子,还大言不惭地在女人面前炫耀他的作家身份。由于我晓得他的这一面,对我而言,他是个不值得尊敬的男人。在公开的场合,他总是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例如“我很幸福,拥有那么多支持我的读者,但我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我会每天加把劲的。”但实际上,他“每天加把劲”的事情只有上街泡妞,真可说是全天下最糟糕的男人。

“网路的贡献可大了。”井坂好太郎露出鄙俗的笑容,“影响力也不容小观。举例来说,当我的新书上市,要是网路上流传着‘那家伙的新书难看死了’的消息呢?一切就完了。网路上的消息与事实的消息是一体两面,其他人得到了网路消息,即使还没看过我的书,也会认定那本书很难看。”

“这么说来。”我回道:“不就有可能逆向操作吗?好比想办法在网路上散播‘那本书很好看’的消息之类的。”

“将近二十个吧。”

“咦?”

“我拥有的网站数目。我很早就开始架站,一个一个慢慢增加,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个了。当然,每个网站都是独立的,不管是网域名称或网页外貌都完全不同。每当我有新书要出版,我就会在网站上写下‘他这次的新书真是杰作’之类的话。当然我会看准时机发文,字里行间也看不出广告嫌疑。有趣的是,这么做啊,网路上就会渐渐有声音说那本书很好看。”

“就这样?这么容易吗?”我一脸错愕:“换句话说,你根本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操弄情报嘛。”

井坂好太郎气定神闲地说:“重点在于,小说的内容要写得前卫一点。前卫作品的特点就在于易褒难贬,操弄起来特别容易。”他阴森地呵呵笑了起来。

我想起他以前也说过:“我下次要在新书的封面上写一句‘本书不添加色素,不使用基因改造食品’,如此一来,大家就会认为,那其他书应该加了这些有害物质喽?然后大家就会觉得我的书比较好。”他就是满脑子装了这种事情的男人。

车厢内的广告不停播放,有些乘客茫然地看着,有些乘客完全不屑一顾。没多久,荧幕上开始播放周刊杂志的头条标题,老实说,一直忙于工作的我根本不知道日本社会上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当我看到“永嶋丈”这个名字时,不禁松了口气,至少这个名字我还听过,他是现役国会议员。

新闻标题是这么写的:“永嶋丈首度藏起播磨崎中学事件,打破五年来的沉默”。

我对播磨崎中学事件记忆犹新,但想想,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走出车站检票口时,手机响起了《君之代》。我拿起手机一看,是陌生的电话号,我满心以为是歌许公司的负责窗口打来的,暗自庆幸托加藤课长传话的方式似乎奏效了。

我立刻接起电话,应了一声“喂”,对方的低沉嗓音却旋即将我的好心情打散,“呃,请问你现在在哪里?”那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做生意的最高指导原则就是顾客至上,于是我老实说出了我所在的车站名称。

“我们现在就过去。”对方说完这句便挂断了电话。

“咦?”我不禁一愣,对方何必特地跑来当面谈?等我想到应该接话说“我想我们在电话里谈就可以了”,对方已经听不到这句话了。我连忙回拨,却只听见语音念道:“您拨的号码没有回应。”

我刚挂上电话,手机又唱起了国歌,我看也没看交电号码,立刻将手机拿到耳边粗鲁地说:“我不懂你想干什么……”

“没有要干什么啊。”说这句话的是我妻子佳代子,她紧接着问我:“人在哪里?”我直觉地回答了目前所在的车站名称。但她又说:“我问的是你那个偷腥对象。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咦?”我再次愣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接着我将手机抵在耳边,边走上阶梯边撒谎道:“我没偷腥。”

“你上次不是招了吗?”

“那次我要是不那么说,我的指甲就不保了。”早就被你派来的那个奇怪男人拔掉了。——我在心里补充说明。

“那个女的不在她家,我打去公司问,又说她去海外旅行了,一定有蹊跷,”

“这是事实,哪来什么蹊跷,还有,你不是在工作吗?”

“即使在工作空当,脑袋想的也全是自己的丈夫,这就是爱吧。”她嗲声嗲气地说道,真不晓得她到底有几分认真,“也罢,我会议你见识我的能耐。”她说完这句话,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我不禁叹了口气。心中喃喃念道:不论于公于私,今天真是充实的一天,不知各位过得如何?

7

我的朋友井坂好太郎时常露出他那口参差不齐的牙笑着对我说:“任何事情都一样,第二次就习惯了。”而这,就是他经常偷腥的借口。

“人类是会习惯的动物,一旦习惯之后,就会想追求更大的刺激,这正是人类的进化过程。好比肌力训练也是一样。增加肌肉负荷强度,就会长肌肉;等习惯之后,在给予更强的负荷,最后就能练出一身发达肌肉了。”

每次听他讲这些,我只觉得哭笑不得,心想他又在拿无聊的借口替自己开脱了。但是现在,我很想严肃且认真地否定他这个理论。

第二次就会习惯?压根没那回事。

两天前的晚上,我妻子派来的可怕男子埋伏在公寓里把我逮个正着,对我严刑相逼,要我说出偷腥对象的身份。而现在此刻,我又被三名男子围住,但是,我一点也不习惯。

事情发生在我从车站走向停在机踏车停放处的轻型机车时,妻子打电话来,我刚和她讲完电话,便看见了那三个人。

那三名男子出现得非常自然,宛如地面一潮湿就会长出熏斑似的翩然现身。三人身高不一,站在最左边的大约是一百九十公分,然后是一百七十公分与一百六十公分,三个都穿着最近年轻人之间颇流行的V领毛衣搭黑色短筒牛仔裤。

三人虽然个头有高有矮,发形和长相却很相似,都是一头黑发,旁分至左侧,梳得整整齐齐的。在我尚未出生的很久以前,这种以三比七的比例旁分的发形被称为“三七分”,是从前上班族的标准发形。像这样以大量发胶让头发整个伏贴在头皮上的发形实在称不上好看,但最近的十多岁年轻人似乎很中意,蔚为风潮。眼前三人的五官很像,窄鼻根、淡眉毛、小嘴巴,但看起来不像兄弟,所以大概是凑巧长得像,或是因为长得像而成了好朋友吧。三人都面无表情,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三具人偶包围,心里不禁发毛。

“啊,能请你跟我们来一下吗?”矮个子对我挥挥手。他的用字遣词很客气,手上却握着一把螺丝起子般前端尖尖的东西。

“冰钻?”我一看见那东西,下意识地嘟囔道。

“没错。”中个子冷冷地说道。

“但这把的用途不是钻冰,而是钻人,所以应该叫人钻。”高个子说。

“它是拿来钻肉的,所以应该叫肉钻。要是咬字不清楚,就会变成野餐了。”【注:“肉钻”与“野餐”的日语发音类似。】矮个子说。

我当然不敢反抗他们,又找不到逃走的方式与机会,只能随着他们走进了小巷子。

我依照他们的指示来到一间已打烊的酒铺前,铺子的铁卷门是拉下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以食指轻拨了拨三七分的刘海部分。

四年前那次也是这样。妻子怀疑我偷腥,派了一群可怕男子围住我要我承认偷腥,还打折了我的手臂,但那一次我是冤枉的。

换句话说,这种可怕的场面,我已经是第三次遇到了,但我一点也不习惯,当然也压根没有“想追求更大的刺激”的念头。我脑中浮现井坂好太郎那惹人厌的面容,为什么那个男人总是有办法把一些荒谬的理论说得煞有介事呢?

“我可没偷腥哦。”为了表示没有抵抗之意,我举起双手,右手还拎着公事包。我悄悄张望四下,期待看到装设在附近路灯或交通号志上的警报器,然而小巷里根本不见路灯或交通号志,这下我真的束手无策了。

高个子与中个子对看了一眼之后,两人将脑袋以相同的角度偏向一边。

“谁管你偷不偷腥。”高个子把玩着冰钻,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是你的自由吧。”中个子接着说道。

“我们只是想知道五反田先生的下落。”矮个子说。

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没想到他们的目的是这件事,看来我想错了,他们并不是我妻子佳代子派来的。

“五反田先生的确是我公司的前辈……”

“请告诉我们,他现在在哪里?”

“他真的失踪了吗?”我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到底跑哪里去了?”

三人同时皱起眉头,“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

“我昨天和他通道电话。”

“我们知道。五反田先生手机的来电纪录里,有你的手机号码,所以我们刚刚才能打电话给你,你不是接到我们的电话了吗?”矮个子说道。

我想起刚刚一走出车站剪票口就接到一通电话,对方并没有表明身份,我一直以为是客户,看来我猜错了。

“所以,我们就来找你了。”中个子以冰钻指着我。

“我也不知道五反田先生人在哪里,他不在家吗?”

“他没回家,我们才会这么头疼。”

梳着三七分的三人缓缓向我走近一步,他们那整片贴在头皮上的头发看上去颇恶心。三人又走近一步。

矮个子忽地朝我伸出左手,看样子是想和我握手。虽然他伸出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这点有些反常,但为了示好,我还是顺从地伸出左手与他的左手交握。

就在这一瞬间,另外两人迅速凑上来抓住我的左臂。由于太过突然,我完全来不及反应。

“请告诉我们,五反田先生现在在哪里。”中个子说。

“我不知道。”

“喔?是吗?”中个子揪住我的左手小指,“那么,请看这个。”

我乖乖照着他的指示,望向自己的左手小指。

“道个别吧。”高个子说道。三名男子同时抓住我的左臂,这景象实在很光怪陆离。

“道别?”

“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这根手指了。”

“咦?”我心里一惊,只见站在我正前方的矮个子毫无预警地以某样东西套住了我的小指。

那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工具。

有点像是一个大型订书机,前端有个洞,我的手指正插在洞里。虽然手指插在里头并没有任何不适感,但毕竟整根手指都被套住,感觉非常恐怖,我急忙想抽手,身旁两名男子却紧紧按住我,我只好尝试以打手将高个子推开,却失手了,而且还让高个子顺势抓住了我的右臂,他迅速朝我靠近,将我的右臂挟到他的腋下。这下我两臂都被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玩意儿原本是拿来切菜的。”矮个子开始说明那个工具的用途,他指着握柄部位说:“只要我从这里一掐,插在里面的手指就会被切断。”

“咦?”

“很快,只要轻轻一掐,手指就掉下来了。”

“你在开玩笑吧?”

“你不相信?你认为手指里面有骨头,不会那么容易被切断,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杠杆原理,就跟剪刀一样,不费什么力气就能够切断东西。而且,这其实不会很痛,只是你会少一根手指头;而没了小指,生活挺不方便的。所以,还是乖乖地把五反田先生的下落说出来比较好吧?”

我很想大喊“我真的不知道”,但我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视线一直落在被钳住的左手小指上。一想到小指被切断的景象,我怎么都冷静不下来。我再次试图挣脱。依然徒劳无功,“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找五反田先生?”

“因为他失踪了。”高个子说。

“有人失踪了,当然会想找回来。这很正常吧?”矮个子说。

我焦急不已,双腿无力。自己的手指正面临极大危险,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要对方的手指一动,我的小指就会利落地被切断,整个过程太过简单,令我背脊发寒。我脑中浮现被切晰的小指宛如蜥蜴尾巴蠕动的画面。

“好吧,我要倒数了。”中个子说。他的语气不带丝毫兴奋,像是在处理一件枯燥麻烦的工作。我大喊:“等一下!”却没人理睬我。

某个人喊了“五”,另一人喊了“四”,接下来又听到“三”和“二”。我死命挣扎,却无法让身体移动半分。就在我心想——啊啊,以后要过着没小指的生活了,人生就像这样充满了离别……。突然有人出声了:“切手指的时候,应该拉到身后切比较好。”

这个人的口音很明显和那三个三七分头不同,我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满脸胡碴、体格壮硕的男人。

他就站在按住我左臂的中个子与高个子中间,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中个子和高个子对看一眼,接着狐疑地望向胡子男。

“真是太可惜了。你们那工具可以借我看一下吗?你们要切他的手指,对吧?以拷问的手段而言,这招挺好的,但是切的时候啊,应该在他本人看不到的地方切,这样更有效果,像是把他的手扭到背后,再威胁他‘我要切断你的手指喽’。看不到发生什么事,会让人更加恐惧,这么做真的比较好。还有,你们也不妨拿蔬菜类的东西先切给他看,让他知道个家伙有多锋利。”胡子男望着三个三七分头,“我说的很有道理吧?不然就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性器被切掉,那种恐惧又更庞大了。”

包围着我的三名男子相当错愕,一脸“这男的是谁啊”的表情。我察觉他们抓住我手臂的力道减弱了,当场奋力一扭,终于逃出了他们的魔掌。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横一跳,整个人撞上酒铺的铁卷门,发出的刺耳声音仿佛撕裂了空气。

“你是谁?”高个子问突然冒出来凑热闹的胡子男,语调一样没起伏,口气中却隐隐带着三分不悦,似乎随时打算把手上的冰钻当人钻用。

“等等,”胡子男说:“劝你们别乱动。看看这个吧。”说着微微举起右手。他握着那把黑色工具,而工具前端正套在矮个子的左手中指上。我急忙望向自己的左手,小指上干干净净的,胡子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把工具抢了过去,还将矮个子的手指塞进了洞里。

“这只要一夹,就能把手指切断对吧?我好想要一把,一直买不到呢。你们在哪里买的?网路上查得到吗?这玩意儿真是好东西。虐待人虽然是我的工作,我也是会累的,有了这玩意儿,办起事来就轻松多了。你们说这利用的是杠杆原理啊?”

手指被工具套住的矮个子眉头紧蹙,因为整个人被胡子男架住,他只能弯腰翘着屁股,手臂打得笔直,模样看上去颇窝囊。但他和我不同,他还试图抵抗,举起右手的冰钻便刺了出去。

胡子男脑袋一偏,避开了这极近距离的攻击。“好危险啊。”胡子男皱起眉说:“你这家伙,我可是真的要切下去了。没了中指很不方便的,无所谓吗?你有接受那个状况的勇气吗?”

高个子与中个子同时采取了行动,两人握紧冰钻朝胡子男刺去。

紧接着响起了哀号,那声音宛如被踩到的猫所发出短促且带着咒骂的哀号。发出哀号的是矮个,他的惨叫声仿佛撞上了铁卷门,旋即朝天上窜去。

另外两个三七分头霎时静止不动。

胡子男松了手。

矮个子连忙以右手护住左手,但他没将工具拔出来。四下昏暗,却仍然看得出他的脸色转为苍白。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左手,摇摇晃晃地离去。剩下的两人见状,连忙跟上。

“你该不会真的切了他的手指吧?”我问身旁的胡子男。

“秘密。”他边说边搭上我的肩,态度突然亲昵了起来,“极致的恐惧,是从想像中产生的。那家伙的手指到底有没有事,就任君想像吧。”

“你是来救我的吗?”明知这绝不可能,我还是问了出口。两天前才受我妻子委托来向我逼问偷腥对象的男人,没道理今天突然站在我这一边。

没想到他回了句:“是啊。”

“咦?”

“我是来救你的。”

我一时不知谈如何反应。

但他接着说:“为了让我能够好好地凌虐你。”

“什、什么?”

“你要是被那些像伙抓去凌虐,不就轮不到我了?”

为什么我得受到那么多人凌虐?这种事情就算经历再多次,也不可能习惯的。

“不过呢,”他的语气温柔了些,“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只是传话而已。”

“传话?”

“对呀,你刚刚接到了你老婆的电话吧?”

我点点头。没错,我在电话上告诉她我人在车站。

“你老婆马上联络我,叫我来这个车站找你,帮她传个话。我真的很同情你,就算我过得再落魄,也不想和你交换人生。”

我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左手,确认手指都还健在,稍微安下心来。

“你那个偷腥对象,就是上次被你狠心供出来的那个女的,呃,叫什么来着……”

“樱井由加和。不过她是冤枉的,因为你要拔我的指甲,我不得已只好说出她的名字。”

“先不管这些,那个樱井由加利最近出国去了对吧?好像是请长假一个人去国外旅行?”

我点点头。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如果她现在人在日本,一定会马上被我妻子或是胡子男这类可怕的男人逮住,遭到暴力对待,留下身心创伤,全是为了让她后悔与我暗中交往。当然,她迟早会回国,问题并未解决,但我只要在她回国前想出对策就行了。我心里盘算着,目前还有大约十天的缓冲时间啊。

然而胡子男接下来说的话,完全捣毁了我心中这唯一的安心堡垒。

“她回来了哦。”

“咦?”

“那个樱井由加利,今天早上回到日本了。”

“什么?”

“你老婆一定是查出了她前往的国家,和她取得联络,再拿某种和你有关的谎言暗示她,让她自动提前回国。这对你老婆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可能。”取消海外旅行的行程没那么简单,而且回程机票也不是随时要买就买得到的。

“凭你老婆的手腕,替她弄张回程机票并不困难吧?这就是事实,不由得你不信。樱井由加利今天早上已经回到日本了。”

我瞪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胡子男。看他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我想起了妻子在电话中所说的那句“我会让你见识我的能耐”,现在我真的见识到了。“她现在在哪里?”

此时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光芒,我定睛一看,发现是胡子男拿出手机拍下了我此刻的表情。虚拟的快门声听起来轻佻无礼,简直像是对我的嘲笑。

“你老婆叫我拍下你的照片寄给她,因为她想看看当你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是什么表情。这就是我今天的任务。你有那样的老婆,生活一定过得多彩多姿吧。”

我想起了井坂好太郎的理论——刺激会带来进化。我自暴自弃地回道:“不好意思喔,我想我的进化速度大概没人比得上。”

8

“我建议你放宽心,活得乐观点。”胡子男说道。他年纪比我小,大概只有二十多岁,胆识却高过我数倍。

我抬头仰望路灯,光源处聚集了无数飞虫。

“乐观?要怎样才乐观得起来,你教我啊!”

我语气粗鲁地回道。现在的情况,教我怎么乐观得起来?我当场打电话给樱井由加利,响了好几声之后,进入语音留言系统。“没人接。”我说。

“我想也是,不过你的偷腥对象真的已经从海外回来了。如果你还认为她在国外很安全,那么你可能要失望了。”

“她现在人在哪里?”我难掩不安地激动问道,虽然部分原因是刚刚差点被那三个三七分头的年轻人拷问,至今仍惊魂甫定,但更大的原因是,我真的很担心樱井由加利是否遭逢什么不测。

我脑中浮现了可怕的画面。某栋肮脏的废弃公寓里,或是某间吵闹的卡拉0K包厢的监视器死角处,樱井由加利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她的手脚被绑住,手指被打折,脚筋也被挑断了;而我的妻子佳代子站在一旁,冷冷地说道:“每个人都知道,勾引了我老公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够平安无事。”

如果换作其他人,一定会认为我这样的想象太夸张了。但以我的情况来看,这绝不是天方夜谭。我拿起手机打给妻子,胡子男并没有阻止我,只是垂下眉露出无比同情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会打来?”我妻子接电话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还故意装作没料到我会打给她。

“你现在在哪里?”

“我今天工作比较忙,不回去了。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不是问这个。你现在在哪里?”

“你想问的不是我在哪里吧?”佳代子以一副看穿我心思的语气说道。但最让我害怕的是,她的确看穿了我的心思。“你想问的是你那个偷腥对象在哪里,对吧?”

“你和她在一起吗?”

“咦?你不再否认她是你的偷腥对象了?”佳代子讥讽道:“我派去的那个壮孩子应该在你旁边吧?让他听电话。”

我把手机交给了眼前满脸胡渣的“壮孩子”。胡子男接过电话贴上耳边,应声道:“是。你老公脸色发青呢。他一听到樱井由加利已经回国,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我已经把他那吃惊的表情拍了下来,等等就传过去。”

我拿回手机,问妻子:“樱井由加利人在哪里?”

“谁知道呢,在地球上的某处吧。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知道?”妻子故意悠哉地说道,再再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缓缓吸入空气,调匀呼吸之后说道:“对了,你上一任丈夫死于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再上一任丈夫则是下落不明,是吧?”

“有这回事吗?”

“有这回事。上次我问你原因,你回我说‘因为他们偷腥’。”

“我这么说过吗?”她笑着说道。虽然我看不见她,却感受得到她音色中的妩媚神韵,在这种节骨眼,我的耳朵依然因她的诱人魅力而激动得微微颤抖。

“但你没有告诉我,他们的偷腥对象后来怎么了。”

“你这么问,好像我肯定做了什么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着安抚妻子的情绪,“我相信你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单纯想知道那些女人后来怎么了。”

“是吗?”妻子爽快地接受了我的说法,“听说其中一个女的被人发现倒在某间卡拉0K的包厢内,虽然没死,却是惨不忍睹。”

“惨不忍睹?”

“你相信吗?在卡拉0K唱歌,竟然会唱到脚筋断掉,这世界真是充满了惊奇啊,太可怕了。”但听她的语气却一点也不觉得她害怕,反倒是我突然害怕起这世上的一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勾引别人老公的下场就是断脚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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