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由加利是无辜的,你别乱来,不然就麻烦大了。”我喊道。
“我说啊,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那个叫樱井的女人在我手上?你爱干着急就随便你吧。”妻子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愣地杵在原地,内心无比沮丧,飞虫撞在路灯上的声响深深烙印在我耳里。
“你真可怜。”胡子男说道。
“樱井由加利在哪里?”
“这个嘛,”他噘着嘴说:“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过,搞不好过一阵子,你老婆就会叫我去某个地方狠狠教训她也不一定。”
“譬如切断脚筋吗?拜托你别这么做。”我的胸口仿佛有把火在烧,“她是无辜的,我跟她并没有怎样,我说过好几次了。”
“断脚筋?听起来好可怕。”胡子男皱起眉头,再度露出一脸同情。“对了,你知道薛克顿【欧内斯特·薛克顿爵士(Sir Ernest Shackleton,l874-1922),著名南极探险家。】吗?”
“薛克顿?”
“英国知名探险家,你不知道吗?欧内斯特·薛克顿爵士。”胡子男露齿微笑,摇头摆脑地说:“一九一四年,薛克顿带领二十八名队员挑战横越南极大陆,没想到在途中遇难,被流冰困住了。一年半之后,薛克顿带着全员生还。你相信吗?他们在南极活了一年半哦。”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将近一百五十年前的历史事件?
“我想,薛克顿在那一年半里,一定是死命压抑住自己的恐惧,才能挤出那么大的勇气吧。”
回想起来,这个男人前几天对我施暴时,也问了好几次“你有没有勇气”,或许就是因为他对那个薛克顿心怀憧憬或思慕。对于勇气一事,他似乎特别关心。“那又怎么样?”我问。
“薛克顿曾说过一句话:‘乐观,才是真正的精神勇气。’”
我在漆黑的夜色里,凝神听着他的话。
“我建议你也乐观一点,不要想太多。我知道你很担心那个樱井由加利的下落,但根据我的直觉,你是绝对找不到她的。这种时候,多想只是浪费体力,倒不如去做你该做的事。总之你现在应该回家,洗澡,睡觉,起床,然后去上班。”
“现在不是做那些事的时候。”
我虽然这么说,后来我还是回家,洗澡,睡觉,起床,然后去上班了。当然,我一回到家,拼命地想联络上樱井由加利,但心情上再怎么拼命,我能做的只有不断地打她的手机和家里电话。妻子也完全联络不上,到了将近半夜三点,我终于放弃了。就如同那位满脸胡碴的“勇气男”所说的,这种时候多想也只是浪费体力,倒不如去做我该做的事。所以,我睡了。
天亮,我翻开报纸,寻找是否有女性死亡的新闻。找了半天没看到,我顿时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搞不好有受害者被虐待得半死不活,根本分辨不出性别来,连忙又重新找了一遍,同样没有类似的报导。
我的手机没有收到樱井由加利的来电,只有一封每天早上都会寄来的占卜简讯,我梳洗打理之后走出家门,进入公寓电梯时才拿起手机来看那封占卜,上头是这么写的:“遇到瓶颈时,请要试着发挥想像力,真的。”我不禁苦笑,心想怎么会有道么抽象的建议,文法也怪怪的,但是我的目光却离不开“真的”二字。
出了车站,我朝着寿险大楼走去,从昨天起,那里就是我的工作场所了。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是九点,我在九点整踏进了工作室,大石仓之助与工藤已经坐在电脑前方,敲键盘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我朝工藤的电脑画面望了一眼,他开着浏览器,网页上罗列许多照片,拍的全是制作精巧的模型玩具,显然不是工作相关的网站。接着我转身走到大石仓之助身旁,他的黑眼圈依然严重,皮肤与头发毫无光泽,睡眠不足的状况似乎没有改善,明明昨天很早就放他回家补眠了,我正要问他是否又熬夜,他先开口了:“渡边前辈,昨晚我一直在家里研究这个程式的原始码。”
“你又没睡吗?”
“一想到这个程式就睡不着了。你听到这个程式里有部分经过暗号化,难道不会在意吗?身为系统工程师,一定会想一探究竟吧?”
我听到这句话,心头不由得一凛。前几天丢下工作逃走的五反田正臣,也在电话里对我说过:“看到奇妙的程式,就会想加以分析,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吧?”换句话说,五反田正臣也曾试着解开这个程式的暗号。
后来呢?
五反田正臣失踪了。
不止如此,还有一些奇怪的人正在寻找他的下落。
而那些人甚至企图对我施暴,想从我身上问出消息。
“加藤课长被歌许那边警告了,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我试着劝阻大石仓之助。既然客户生气了,还是别擅自分析他们的程式比较好。当然,我心里真正想说的是:“要是你也一头栽进暗号解读之中,搞不好过几天又会有奇怪的人来向我施暴了。”
但大石仓之助似乎没听见我的话,他以文字编辑程式开启了原始码,示意我一起看。
“动过手脚的部分在哪里?”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盯着荧幕问道。
“你的系统工程师本性终于觉醒了?”
“或许吧。”
“老实说,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经过暗号化的部分在哪里。”
“什么意思?”我问道。事实上,我内心觉醒的根本不是什么“系统工程师的本性”,而是“担心偷腥对象安危的本性”让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不过这程式确实多少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好奇的是,如果真的有部分原始码经过暗号化,势必是以“暗号”的形式呈现,为什么会看不出来在哪里呢?
“乍看之下,会觉得这只是个很普通的程式。当然,由于功能很复杂,要理解所有程式运作需要花一点时间,但整篇程式码里面,完全没有出现任何长得像是暗号的部分。”
“会不会是五反田前辈想太多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是看到后来,愈看愈不对劲。这个程式里面,包含太多注解了。”
“那很正常啊。”
程式原始码基本上是为了让电脑执行命令而存在的文章,然而有时也必须在里头加上一些注解,好比程式设计师的名字,制作日期,或是错误修正纪录等等。程式设计师会为这些注解标上特定符号,这样一来,编译器就会自动略过注解部分,对程式本身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现在电脑画面上的这篇原始码里,就有许多的注解段落。
“可是这里怪怪的,你看。”大石仓之助卷动画面至某处后停了下来。
起初我看不出有什么奇怪之处,这是一长串写着日期及修正纪录的注解,看起来都很平常。
“你看,道里写着未来的日期。”大石仓之助指着画面说道:“这个日期是三年后哦。而且,这些注解虽然看起来都是日文,内容却没什么意义,连天气状况都出现了,而且有很多日文助词用法错误。”
“你的意思是,这些注解就是暗号?”
“我在猜,这个程式经过暗号化的部分都成了注解。”
“这办得到吗?”程式码都是以英数字组成,要如何暗号化才能转为日文的文章呢?
我直盯着画面,实在不太相信这些日文注解能够被还原成程式码。这感觉就好像凑近盯着一只长得像枯叶的虫,我却怎么看都只觉得是一片普通的桔叶。
“很像是拟态化了呢。”大石仓之助也说出了类似的想法。
“拟态?你是说昆虫假装成树叶的那个拟态吗?”对面的工藤慢吞吞地问道。看来他一直聆听着我们的对话。
“工藤,关于暗号的事,五反田前辈有没有说过什么?像是该如何解读,或是提到注解之类的?”
“你们这样多管闲事,真的好吗?”工藤回道。他这句话虽然没有恶意,听起来还是很刺耳。
“工藤,你的系统工程师本性没有让你很想跳进来管闲事吗?”我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问道。
“并没有。”工藤语气平淡地答道:“我跟五反田先生不常聊天,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原始码,要不然就是拿出他带来的录放音机,戴起耳机听音乐。”
听到“录放音机”这个字眼,我不禁感动地轻呼:“那是古董呢。”
“录音带那种东西,这年头根本没人想用,所以早就从市场上消失了。嗯,不过五反田先生就是喜欢那种古老的机器啦。”
“不知道五反田前辈都听什么样的音乐哦……”大石仓之助低喃着,我也很好奇这一点,这时工藤突然说:“请教一下,约翰·蓝侬是谁啊?”
我不懂他为什么没头没脑冒出这个问题,没应声等着他继续说。
“五反田先生说过,他的生日刚好是那个约翰·蓝侬的忌日,所以他老是在听约翰·蓝侬的歌。”
“约翰·蓝侬的忌日是何时呀?”大石仓之助说着敲起键盘,应该是在网路上找答案吧。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脑中,我下意识地抚着嘴边。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敏锐的大石仓之助察觉我神情有异。
“没什么。”
我想到了今天早上收到的占卜简讯里所写的“遇到瓶颈时,请要试着发挥想像力,真的。”那句“试着发挥想像力”,不就是约翰·蓝侬的名曲《Imagine》中的歌词吗?没错,我愈想愈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不禁脱口咕嚷道:“……难道约翰·蓝侬是关键?”
大石仓之助似乎听错了,语气委婉地接了句:“渡边前辈,约翰·蓝侬当然是人呀。”【注:日语的“关键”与“人”的发音近似,因此大石仓之助把“难道约翰·蓝侬是关键”听成了“难道约翰·蓝侬是人”。】
9
我只听过“德川的宝藏”,可没听过“约翰·蓝侬的宝藏”。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名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是否埋了宝藏。所以啦,他既然没埋宝藏,我当然不可能听过他的名字喽。他真的很有名吗?
以上是工藤的论点。
“他是什么时代的人呀?网路搜寻得到吗?”工藤边说边朝着眼前的电脑键盘伸出手,“那种古代人的名字,听过才奇怪吧?”
工藤似乎认为我们在责怪他没听过约翰·蓝侬,显得有些不悦。如果世界上有“最适合恼羞成怒、强词夺理的男人”的排名,脸鼓得圆滚滚的工藤肯定能够赢得高名次。“如果是贝约德·蓝龙的话,我倒是知道。那个人前年在网拍上卖恐龙标本,一夕爆红呢。”他说。
“不是贝约德·蓝龙,是约翰·蓝侬。虽然是一百年前的歌手,不过知道他的人应该还不少吧。”我客气地回道。虽然现在只剩少数音乐狂热分子或古典音乐爱好者还在听二十世纪的音乐,但像是披头士或约翰·蓝侬等奠定流行音乐基石的大老,应该还没超过赏味期限。
“可是工藤,你知道德川家康对吧?”大石仓之助年纪比工藤大一点点,所以他对工藤说起话来比较随性。
“那是常识啊。”
“德川家康不是更久以前的人吗?”我反驳道。
但工藤似乎不太在意这点,“我不是说了嘛,德川埋了宝藏,拿破仑和希特勒也都有,所以我知道他们。他们都是历史名人。”
的确,关于拿破仑与希特勒,一直有传言说他们埋藏了财宝在某处。
“还有啊,早起那个开发作业系统的人叫什么?就是那间软体公司的老板……”工藤想不出人名,有些烦躁。
“比尔·盖兹?”大石仓之助帮他说出了答案。我也想起来了,高中时的历史考题曾出现这个名字。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他也埋了宝藏,前一阵子大家都在传,密码化的宝藏图很可能就藏在作业系统的登录档之中。像他这样才是历史名人吧,所以绝对没有什么‘约翰·蓝侬的宝藏’啦,他又不是历史名人。”
我和大石仓之助相视挑起了眉,看来很难让工藤明白约翰·蓝侬的名声与功绩了。
“对了,渡边前辈,你刚刚说‘约翰·蓝侬是关键’是什么意思?”大石仓之助问我,“解析程式的暗号化部分,跟约翰·蓝侬有什么关系吗?”
“只是单纯的联想罢了,我没什么自信。”
“像渡边前辈这么谦虚的人,说出口的话一定是有根据的,不会只是单纯的联想。”个性认真的大石仓之助,就连高估他人的时候也很认真。
于是我只好坦白了,“我今天收到的占卜简讯写着‘请要试着发挥想象力,真的’。试着发挥想象力,这句话让我想到了约翰·蓝侬的名曲《Imagine》。加上工藤也说五反田前辈常听约翰·蓝侬的歌,所以我在猜想,两者可能有什么联系。”
大石仓之助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神情僵硬地说道:“就这样?占卜简讯?”
“就是你上次推荐我的那个占卜网站寄来的。”
“可是,这听起来只是单纯的联想……”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丢脸的事。
“可是,就算那位约翰先生真的是关键,又是什么样的关键呢?”工藤的口气听不出他是真的有兴趣还是随口问问。
“好比说,五反田前辈用过的这电脑上了锁,而密码就是跟约翰有关的单字?”大石仓之助弹了个响指,朝五反田正臣的座位走去。
我当场摇头,“我昨天用过那台电脑,并没有上锁。”
“再不然就是硬碟里的某个机密档案被上锁了?”
“就算真是如此,我们既不知道档案名称,也不知道副档名,很难找出那个机密档案吧。”
“也对。”大石仓之助虽然同意,还是坐到五反田正臣的椅子上,开始操作电脑。看样子他还是想亲自确认一番,此时他的脸上已不见睡眠不足的疲累,神情专注地说:“我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档案,譬如档案名称的一部分是蓝侬的忌日之类的。”
“原来如此。”我不禁佩服他脑筋实在动得很快,是个值得信赖的工作伙伴。相形之下,“约翰·蓝侬”这个关键却只是我毫无根据的联想,对他真是太失礼了。
不一会儿,工藤也快速地敲起了键盘,我以为他也想到了什么线索,没想到没多久,他突然惊讶地大喊:“以德川家康为关键字搜寻到的笔数竟然比约翰·蓝侬少!这位约翰先生真的很有名吗?”
程式中经过暗号化的部分与我们这次的工作委托并无关联,所以我们没必要将时间与精力花在解开暗号上。课长已经警告过我了,而我也确实不想多管闲事。
我原本打算将五反田正臣失踪一事抛诸脑后,专心做完眼前的工作。
但昨晚,我突然被三名男子包围,威胁我说出五反田正臣的下落,我的手指还差点被切断。无论我再怎么强调自己是局外人,他们都不相信,执拗地说如果不说实话就要给我苦头吃。
这让我想起小学时发生过的一件事,那是大约二十年前了,我班上有个同学,大家都说他欺负邻座的女生,把人家弄哭了,还掀了她的裙子,当时他不断大喊:“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要哭的,我以人格保证!”
但还是没人相信他的话及他的人格,最后他喊道:“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却不信,那就算了。”说着他拿起铅笔盒朝邻座的女生丢去,掀了她的裙子,真的把那女生弄哭了。“反正你们都说我做了,那我干脆做了才不吃亏。”班上同学听到他这个谬论,全都愣在当场。
现在的我,多少能够理解当年那位同学的心情。
不管我说再多遍我和五反田正臣的失踪毫无关系,他们也当我在装傻,既然如此,我干脆就真的和五反田正臣的失踪扯上关系吧。紊乱的思绪与疲劳让我变得自暴自弃了。
“工藤,除了约翰·蓝侬,五反田前辈还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我也坐到电脑前,一边浏览着电子邮件说道。
“奇怪的话?五反田先生说的话多半很奇怪啊。”工藤冷冷地应道,视线当然没离开电脑荧幕,接着又自顾自嘟囔着谜样的话语:“啊,德川家光的搜寻数比德川家康还要多。”
我备份了五反田正臣电脑里的邮件,拿到自己的电脑上一件一件检视,邮件数量不多,一下子就看完了,里头包含几封网络购物的确认信,以及诡异的影片分享网站的会员成功登录信,我不禁露出苦笑。但除此之外,大部分都是向公司报告进度以及向客户歌许公司的信件。
我拉开身前这张办公桌的抽屉,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线索时,发现了一卷录音带,就是上次从五反田正臣的抽屉拿出来的那一卷。
“这卷古董录音带里,会不会藏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呢……?”我拿起录音带透着光线仔细端详,标签上什么也没写。
“要听的话,那里面有台旧机器能播放。”工藤指着门口旁的铁皮置物柜。“五反田先生常用那东西将音乐转录到电脑里。据他说,有些老音乐只有在录音带里才找得到。”
我立刻走过去打开了置物柜,里头有一台机器,有点类似现在市面上的立体音响,但造型很老气,还拖着几条传输线,线的尾端连着旧规格的接头,显然有相当年代了。自从无线接头普及之后,已经很难得着到这种又长又烦人的传输线了。
我将机器放到桌上,插进录音带。虽然由于不知该以上下左右哪一面放进去而摸索了一会儿,但并没有花我太多时间。我按下播放键。
机器传出声音,掺杂了些许杂音。我咽了口口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心情相当紧张,不晓得会不会听见什么重要的情报。其他两人似乎也和我一样,此时的工作室内完全没有敲键盘的声响。
机器传出的声音相当诡异,有点像说话声,但内容不知所云,仿佛某个口音奇特的人正说着无法理解的外国话。
“这是什么东西?”大石仓之助问。
“外星人的声音?”工藤则讪笑着。
“录音失败了吧?”我也一脸纳闷。
“五反田前辈大概又想玩什么无聊把戏,才会录下这种怪声音吧。”大石仓之助说。
我也应道:“没错。”按下了停止键。
没多久,我开始觉得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换句话说,我恢复了理性,决定将五反田正臣的事抛到一边,先来专心处理症结所在的编译器,因为这才是我们该做的工作。身为上班族,不办正事却把时间花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是个根本的错误。
“五反田前辈虽然是个怪人,但专注力相当强,而且能力优先,我很尊敬他呢。”大石仓之助说道。
“大石你也不差啊。”我并不是在说好听话,是实话实说。
“不,我和他完全不能比。我只能沿着一定的步骤或是别人给我的方向努力前进,却没有办法自行开拓新的局面。我缺乏所谓‘把零变成一的力量’。我能够把一变成二。变成三,甚至是一百,却没办法从零开始。”
“五反田前辈则是那种把零变成一之后就撒手不管的人。”我说。大石仓之助也笑着说:“但是即使是五反田前辈那么优秀的人,大概也没有留下什么宝藏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五反田先生,在这个案子上也碰了钉子啊。”工藤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冷笑道:“而且他到后来完全放弃了,把刚刚抽屉里那些录影带内容完全抓到电脑里,自顾自地看了起来,而且好像专挑恐怖片看。”
“我们的工作并不是看电影,他这么做并不是个称职的上班族。”我不得不出言指责。
“咦?我怎么没听说五反田前辈喜欢看恐怖电影?”大石仓之助问。
“你们知道《地狱警卫》【注:《地狱警卫》,日本于一九九二年上映的恐怖电影,导演为黑泽清。】吗?”工藤嘀咕道:“那好像也是二十世纪的东西,五反田先生尤其喜欢那部片,内容似乎是讲一名相扑力士出身的警卫到处杀人的故事。那个可怕的警卫常常说一句话……”
“说‘我要杀了你’?”
“‘知道真相需要勇气’,或是‘理解我这个人需要勇气’。”
“又是勇气?”我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声。的确,会说出“理解我这个人需要勇气”的杀人魔相当可怕,令人头皮发麻。我想起了五反田正臣说过的“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或许这意味着他没有知道真相的勇气,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视而不见。“所以他是为了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才全心投入看片子的吗……”
“这个歌许的案子果然很诡异,难怪五反田前辈会唱什么‘正在做梦’之类的歌词。”大石仓之助望着电脑叹了口气。
“正确来说,他唱的歌词是‘宛如身处梦境’,那原本是英语歌词,是他自己翻成日语来唱的。或许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吧,这就叫做逃避现实。”
“宛如身处梦境……”忽然间,我灵机一动,“最近有没有什么歌的歌名是和‘梦境’有关的?”
“好像有首叫做《梦境驱魔》。”大石仓之助立即答道:“不过是很久以前的歌了,大概五年前吧。”
“啊,五反田先生也提起那首歌,他说那首歌抄袭了老歌的创意。据说歌曲中的某段旋律是反转后录制而成的,他气呼呼地说那是模仿自从前某个乐团。”
“从前某个乐团?”
“该不会正是约翰,蓝侬的歌吧?”大石仓之助一脸狐疑,旋即敲起键盘。
“可是,把录下来的声音反转又不是多稀罕的手法,很久以前驱魔电影中的恶魔就曾经说出反转的英语呀。”工藤兀自抱怨道。
“啊!约翰·蓝侬有首歌叫做《I'M ONLY SLEEPING》,意思正是‘宛如身处梦境’!”大石仓之助盯着荧幕喊道。
我一方面讶异于大石仓之助查证的速度之快,一方面也陷入一头雾水,因为我不知该如何解读这个发现所代表的含意。
“我搜寻一下这个歌名的相关情报。”大石仓之助接着说道。我听在耳里,不禁心想,在网际网路尚未出现的时代,人们是如何取得知识与情报的呢?没有所谓的上网搜寻,就只能把所有文献全部看过一遍再找出需要的东西,想想实在太可怕了。与其花费那么庞大的劳力找资料,不如自己捏造还比较快。于是我开始怀疑,搞不好网际网路问世之前的历史,全是人为捏造出来的。“有没有找到什么新奇的情报?”我问。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约翰·蓝侬创作这首歌时,正是他尝试以各种录音手法进行音乐实验的时期。这首《I'M ONLY SLEEPING》当中有一小节的吉他旋律,就是以录音之后反转的方式插入曲子当中的。”
“啊,这么看来,五反田先生说《梦境驱魔》抄袭了老歌的创意,指的就是这首歌了吧?”工藤用力点头道。
“或许吧。不过,就算录制手法抄袭老歌又有什么关系?没想到五反田前辈会在意这种小事,我还以为他是个更不拘小节的人呢。”我说。
“是啊,这种事情的确没什么好生气的。”大石仓之助也应道。接着我们陷入了沉默,工作室内一片安静,空气仿佛经过了压缩,冷冽、静谧的气氛笼罩整个空间。
有意思的是,就在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的同时,另外两人也叫了出声。
“渡边前辈,莫非那录音带……”大石仓之助抬起脸看我。
“……也得用反转的方式播放?”工藤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急忙抓起录放音机的传输线,插上电脑。
10
二十世纪中叶,约翰·蓝侬的声势正如日中天。
二十一世纪中叶的现在,五反田正臣销声匿迹。
约翰·蓝侬将吉他旋律录下来之后反转嵌入歌曲中,应该没有什么特别意义,或许他只是觉得“这么做好像很有趣”罢了。相较之下,五反田正臣模仿他的手法留下了录音的录音带,恐怕是有着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让这些情报存留下来。
“把这个音源反转,真的能听出个所以然吗?”工藤操纵滑鼠问道。
我们不知道怎么让那台老旧录放音机逆向播放,只好先按下播放键,透过传输线,将录音带里的声音抓至电脑硬碟中。音乐编辑程式在网路上随手可得,我们打算利用电脑程式来反转那个声音档。
“如果听到的是诅咒之类的,那就修了。”大石仓之助吞了口口水。
“如果是新型的电脑病毒,那就更惨了。”工藤甚至在担心这种事。
我心想,天底下应该没有需要经过这么麻烦的程序才能让电脑中毒的电脑病毒吧。不久,经过反转的声音从电脑传出。
那似乎是五反田正臣的声音,但我不是很肯定。
一方面因为是录下来的声音,与原音质多少有些落差;再者,这段声音只是不断念着符号,而非说出句子或对话,语气之间毫无特色可供辨识。
这道声音慢条斯理地念着一个又一个的英文字母。
我愈听愈是毛骨悚然,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这到底是什么……?我还惊魂未定,大石仓之助反应相当快,已经抓起签字笔,迅速将念出的英文字母抄到便条纸上。工藤瞥了大石仓之助一眼,露出“我也正想这么做”的表情。
我望向大石仓之助逐一抄下的字母,终于猜出这是什么了。我再度起了鸡皮疙瘩,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有了重大发现而感动不已。
“这是网址吧?”先关口的是工藤,他微嘟着嘴,像在抱怨着什么。
“应该是。”
五反田正臣一字一字所念的,正是网址,当中甚至包含“点”与“斜线”之类的符号。
工藤指着便条纸上的文字说道:“不过,这年头还有人在用LZH这种东西啊。”那串网址的最后面是个档案名称,副档名为“.LZH”。这是从前网路刚开始普及时盛行的压缩档格式,但自从二十年前,能够将图像或影片档压缩得更小的压缩技术成为主流后,这类型的压缩档早就成了旧时代的遗产了。
“不愧是爱用录音带听老歌的五反田先生。”工藤说道。工藤这个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他不管说什么话,听起来都让人觉得语带讽刺。
“我来输入这个网址看看!”大石仓之助拿着便条纸快步走向五反田正臣的电脑,敲起了键盘,“这到底是什么档案呢?”
我和工藤当然也来到他身后,紧盯着荧幕。
透过浏览器,电脑开始下载档案。档案似乎不大,一下子就裁完了。
“你有没有勇气?”
房间内突然响起这句宏亮的话声,我们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阵惊慌失措之后,我们发现这是方才念着网址的五反田正臣的声音。声音是从工藤的电脑发出来的,出处正是那个反转声音档。由于念完网址后,好一阵子没有声音传出,我们以为已经播完了。
“你听见了这句话,肯定也听到了刚刚那个网址。你很厉害,竟然想得到反转录音带。”
这正是我所熟悉的五反田正臣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应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抱歉。”五反田正臣说道:“不果,你有执行那个档案的勇气吗?”
“听起来,五反田前辈好像满开心的?”大石仓之助带着苦笑说道。
“他以为他正在对特务下达秘密指示吗?”工藤也显得有些愕然。
“大概是不知不觉之中愈说愈起劲了吧。”我也附和了他们的看法。
但另一方面,我也很惊讶。“你有没有勇气”这句话,前几天遇到的那个胡子男也说过。这是偶然吗?还是暗示了什么讯息?
“现在是证明你有没有勇气的时候了!”五反田正臣的口气达到了亢奋的顶点,“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我很期待能见到你,暂别了!”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全皱起了眉头,“素未谋面?我们跟你可熟得很。”
经由专用程式将载下的档案解压缩后,出现了一个程式档,虽然没有任何附加说明文字,我们也猜得到这应该是“将程式原始码中的暗号化部分解密”的工具程式,而这个程式的设计者,想必就是五反田正臣。因为他的失踪起因于他曾试图解开原始码中的暗号化部分,加上他又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这个工具程式藏起来,其功用自不待言。
而且,这工具程式比起他先前那个“将硬碟内的所有档案删得一干二净”的程式,显得有建设性多了。
“好吧,我来试试看透过这个程式分析暗号化的部分。”大石仓之助的口气依然认真严肃,“工藤手边的工作还没做完,渡边前辈也得继续联络客户,所以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喔。”工藤简短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欣然同意了这样的工作分配,也像是因为有趣的工作被抢走而任性地心怀不满。
“我很擅长这样的作业。虽然我没办法把零变成一,但只要有了方向,我就能够继续钻研下去。”
于是我将暗号化部分的解密作业交给他负责,自己拿起西装外套站了起来,“我回公司一趟,去业务部问问歌许公司的联络方式。”
现在的状况,透过电话是讲不清的。
“歌许?电子邮件的往来很正常呀。”业务部的资深职员满脸不耐烦地说道。由于业务部的部长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公司,就实际作业来看,我眼前这位资深职员才是整个业务部门的老大,而且因着他过人的业绩与过人的高傲态度,博得了“Mr.业务”的称号,虽然在我听来只觉得是负面的绰号,他本人却似乎颇中意。Mr.业务站起身,整张脸凑到我眼前。他应该有三十五岁左右了,却顶着一头抓立起来的头发,一身名牌西装,看起来就像偶极度重视打扮的大学生。
他似乎觉得我是来找碴的,而事实上,我现在的行为确实与找碴相去不远,所以他的直觉也不算是错的。也因此我才委婉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想联络歌许公司,请问我该怎么做?”他便倏地站起身,整张脸凑到我眼前。
Mr.业务的打扮虽年轻,近距离一看,皮肤黯淡无光,法令纹也很深,暴露了他的年纪。
“渡边,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这个人皮肤很差,皱纹又多,是个十足的中年大叔?”他的双眼瞬间露出凶光。
“没有。”我撒谎了,“我只是想要联络歌许公司。我寄了电子邮件,却没得到任何回信。”
“又不是小情侣吵架,没收到一、两封回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如果是小情侣吵架,没回信都能理解,但我们是在工作,有急事要联络。你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吗?”
“别白费工夫了,那间公司只能透过电子邮件联络。最近像那样的企业愈来愈多了,表面的说法是透过电子邮件联络才好留下双方的纪录,实际原因却是下想直接面对外界的抱怨,大家都尽可能避免人与人之间的直接接触。那些人呐,根本不晓得透过电子邮件联络是多麻烦的一件事。”他叨叨絮絮地发起牢骚。
“这我明白,可是当初你们不可能只透过电子邮件便接下这个案子吧?你们应该见过对方的窗口吧?能不能将那个人的名字及联络方式告诉我?”我的语气稍微强硬了点。
Mr.业务一听,果然动怒了,“你是来找业务部麻烦的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往四周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气。业务部办公室的空间与小学教室差不多,里头一排排的办公桌整齐排列,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业务部同仁全站了起来,盘起胳膊瞪着我,眼神充满了敌意,一副想把我这个闯入虎穴的家伙碎尸万段的模样。
工程部门与业务部门虽然是同事,冲突却不少。工程部门常为了业务部门所接下的不合理订单而痛苦不堪,业务部门也常因为工程部门所写出的程式有问题而得向客户低头道歉。利益与品质、交期与睡眠时间总是无法两全其美,因此这两个部门的员工可说是两群永远无法互相理解的种族。但此刻眼前这些人对我表现出如此露骨的敌意,也未免太过分了,我除了有些错愕,也感到怒火中烧。
“你们这些系统工程师,别老是依赖我们业务部,偶尔也该靠自己的力量做点事吧?”
什么叫做“偶尔也该”?他这么说好像工程部门老是偷懒不做事,听在耳里相当不舒服。“我还听说五反田那家伙逃走了啊?搞什么,又不是小学生。”他继续说道。
“人总有想逃走的时候。”我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独自面对那么多敌对的人,却不觉得害怕。回想起来,这几天我数度遭到恶棍的袭击,眼前这些业务部同仁再怎么盘起胳膊瞪着我,和那些凶神恶煞比起来,根本是小巫见大巫。此时我脑中闪过了朋友井坂好太郎那副高傲的嘴脸以及他说过的那句话:“人类是会习惯的动物。一旦习惯之后,就会想追求更大的刺激。”如果他此时在场,一定会对我说:“看吧,你也习惯这种危险的状况了。”
“即使是五反田先生,当然也会想逃走。毕竟是人嘛。”我接着说道。
“什么人不人的,你在胡扯些什么?”Mr.业务像是吃到了酸梅,脸皱成一团。
“哪一位都好,请告诉我歌许那边的负责人是谁,接下来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吁了口气,环顾整间办公室,对着一群盘着胳膊的业务部同事说道:“请问五反田先生那件案子的委托业者,那间叫歌许的公司,是由哪一位同仁负责接洽的?”
没人举手。
没人答腔。
Mr.业务露出一脸得意。
“现在又不是小学生在吵架,没必要故意对我隐瞒情报吧?”我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们偶尔也该做点事吧?”
“你别乱冤枉人,不是我们不帮忙,”Mr.业务指向窗边一张办公桌,“歌许那个案子是吉冈先生负责的。”
桌前空无一人。
吉冈益三这号人物我也听过。他在业务部待了相当久,外貌不甚起眼,听说很久以前曾经是个相当有干劲的业务员,但在我进入这家公司时,他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精力,不但拉不到新客户,旧有的案子也续不成约,成了他们业务部的大包袱。“可是你别看他那样,”数年前,有次我和五反田正臣去居酒屋喝酒,他这么对我说:“那个阿吉啊,好像握有加藤课长的秘密哦。”
“什么秘密?”我问。
“不知道,大概是奇怪的性癖好之类的吧,搞不好是个被虐狂呢。”
“被虐狂?加藤课长可是虐待狂中的虐待狂耶。”
“所以才说是秘密呀。”
虽然五反田正臣这么说,但以我对加藤课长的了解,那个人就算这一类秘密被揭穿,对他而言恐怕也是不痛不痒。
“总而言之,因为存在这种暗中的纠葛,所以阿吉绝对不会被开除的。”五反田正臣说道。
这个谣言虽然荒诞无稽,我却有点相信了。因为吉冈益三一直没被开除,简直是违反了世间常理,看到吉冈益三依然没离职,就好像看到一颗受重力牵制却永远不会落下的苹果。
“吉冈先生没进公司吗?”我问道。
Mr.业务说:“他这个月不是请病假就是请特休,一直没来上班,电话也联络不上。”
“业务部专养这种小学生吗?”我这话一出口,便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压力朝我涌来,但并没有吓倒我,就算业务部的人再怎么抓狂,生气,总不至于拔我的指甲或断我的手指。
就在业务部办公室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之际,门忽然打了开来,出现在门口的是总务部的某位女职员。留着一头清爽短发的她朝我们快步走来,以她一贯开朗、或者该说是轻浮的轻松语气开口了:“哎呀,大家的表情怎么都这么严肃?发生什么事啦?”接着她递出一个礼盒给我前方的Mr.业务,“喏,这是今天早上由加利拿过来的帛琉特产,这些是业务部的份,大家把它分了吧!”我听到这话,心头一惊。
“由加利?啊,你是说樱井小姐吗?她回来了?”Mr.业务接下了礼盒,办公室内的其他同仁也不约而同地坐下,紧绷的空气立刻缓和了下来。
此时,歌许的负责人也好,吉冈益三的名字也好,都从我的脑袋消失了。我差点喊出由加和三个字,赶紧改口道:“呃,樱井小姐进公司了吗?”
我下意识地当场掏出手机查看,她如果来过公司,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但手机里并没有她的电话记录。
“今天早上进公司的,她好像提前结束海外旅行了。啊,渡边先生,看你的表情,你该不会很想见她吧?”
“没有啦。”我含糊地否认,内心却在大喊“废话!我当然想见她!”我的整颗心都悬在她的安危上,只差没抓住女职员问说“她还活着吗?”
“不过由加利好像要辞职了呢。”女职员依旧一派轻松的语气。
“咦?”我倒抽一口气。
“她说她要结婚啦,而且,老公是在帛琉认识的人哦!简直是超闪电结婚嘛!”
不愧是轻浮的总务部女职员,连“我的偷腥对象要结婚了”这个无比沉重的消息,透过她的口,都能够说得如此轻浮。
11
“什么命中注定、什么缘分,那种事我根本不相信。”
“好巧啊!我也这么觉得呢,缘分什么的根本都是鬼话。”
“真的吗?我们真是有缘!”
就像这样,女人多半对缘分这个字眼特别没有抵抗力,不管任何事情,只要和缘分扯在一起就对了。我的朋友,好色作家井坂好太郎大约在半年前曾对我这么说。“这招对于不满于现状的女人特别有效,她们敌不过缘分的魅力,在destiny面前只有投降的份。”他还故意撂了英语,那矫揉造作的说话方式只让我觉得恶心,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爱看他的小说。
对于他那些“高尚”的论调,我多半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唯独关于“缘分”这件事,我忍不住反驳了他。我说:“对缘分这个字眼没有抵抗力的,可不只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