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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至少身为男人的我,会和樱井由加利发展出办公室恋情,就是因为受到了“缘分”二字的牵引。

一开始,我和樱井由加利当然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她是个温和、纤细,言谈之间让人感到安心的女性,我对她颇有好感,却不至于想和她发展成男女关系。

对我来说,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是活下去。与猜疑心极强的妻子一起生活的我,要是胆敢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亲密关系,那等于是违反了第五信条,也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所以我虽然颇欣赏樱井由加利,在办公室里却不会特别在意她,也不曾试图和她有进一步的接触,更不可能上宾馆开房间。只要我还没失去理性,我绝对不敢做那种事,而且我对于维持自己的理性还算挺有自信的。

但是“缘分”,这个暧昧又虚幻的字眼,却夺走了我的理性。

“举个例子好了,”我试图说服那位坚持女人对destiny没抵抗力的井坂好太郎,“假设,某部电影正在公开上映。”

“某部电影?”

“一部很红的电影,却只在一间电影院上映,所以每天电影院前都是大排长龙,网路订票也是秒杀。或许是发行公司的策略吧,故意造成群众的饥饿感。”

井坂好太郎这家伙只对自己的作品有兴趣,对电影甚至抱持些许鄙视的心态。我常为此摇头叹息,身为一名创作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但是,就在某一天的某个场次,那间电影院里刚好一个观众都没有。就在这时,某个男人偶然走进来看电影。”

“渡边,你这故事用了太多‘某’。就算是虚构的故事,内容也该具体一点才有真实感啊。”

“你别插嘴,听下去就是了。巧的是,这个男人走进电影院,竟然遇到了一名女性友人,她也是来看电影的。如何?你不觉得这正是缘分吗?”

“不认为。这哪是什么缘分了?”他一边掏着耳朵,不屑地说:“不过,如果这男的要追那女人的话,一定要跟她说这是缘分。只要这么一说,肯定马到成功。然后呢?你突然举这个例子干嘛?”

我不敢告诉他,这是实际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那个时候,我难得参与了一个进展顺利的案子,心情大好,客户所给的预算很多,时间也很充裕,参与这个案子的工程师们每天眉开眼笑,我甚至不禁觉得“世界上竟然有道么幸福的工作,看来这人世间还不算太悲惨”。

“今天不必加班吗?”

“加班?那是什么东西?”

那段时期就是这么一个太平盛世。

就在那个幸福案子的定期检讨会议上,客户那边的课长突然塞给我一张电影票说:“渡边,有没有兴趣去看场电影?”

那部电影的内容是描写昆虫大军与日本兵的战争,剧情简介看起来非常无聊,但据说实际内容相当感人,而且缔造了惊人的卖座纪录。

电影宣传所打的口号是“昆虫的动作逼真得可怕,但这恐惧到了后半将转化为泪水”,上映此电影的涩谷某电影院门口每天都是排队等候进场的观众。

送我电影票的课长笑着说:“最近观众很多,要进场可能不容易,但这种事看的是运气,搞不好哪一天你去看的时候刚好没什么人呢。”

我礼貌性地收下了那张电影票,放进钱包里,当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那天晚上去看这部电影。

那一天,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公司,加藤课长见到我,递给我一张光碟片说:“渡边,你把这个拿去给五反田他们那一组人,他们现在在涩谷的客户那边。”我本来有点不满课长为何派我做这种杂事,但课长说送完件后可以直接回家,我便接下来了。

我去了涩谷,交完东西后,正朝车站走去,突然有个不认识的老先生过来问我:

“请问这间电影院在哪里?”

我朝老先生手上的电影传单一望,正是我今天白天拿到电影票的那部电影。我看着上头的地圈,将电影院的位置告诉了老先生。

电影院距离我们的所在地点不到一百公尺,老先生希望我能替他带路,由于他讲话非常客气有礼,让我心生好感,而且当时的我正参与了幸福案子而处于心情愉悦的状态,于是我答应了。

一来到电影院门口,老先生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后,向我道歉说:“我有急事,没办法看电影了,谢谢你特地带我到这里,真是非常抱歉。”

“别放心上。倒是您,没看成电影很可惜呢。”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好像没什么观众呢。”老先生遗憾地朝电影院望了一眼便离去了。

那时的电影院里确实没什么人,也不见排队人潮,我心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便拿出电影票走了进去。

踏进电影院,我吃了一惊,里头竟然一个观众也没有,空空荡荡的。

我怀疑是不是今天没营业,于是找了一名电影院的女员工询问,她也是一脸纳闷,“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这部电影从首映以来,每天从早到晚都是客满的状态,不知为何只有今天这个场次没半个客人。”

“只有今天这个场次?”

“是的,只有今天这个场次。”

“没半个观众?”我一边环视确实没半个人的电影院。

“是啊,简直像是真空状态呢。”

“这就好像念小学时,某一天街上所有同学都出于各自的理由而没来上课耶。”我不禁说出内心的感想。

“或许吧。”

真是见鬼了。我在观众席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的大银幕。既然电影院里没人,当然也没有半点声响,我一个人坐在观众席的正中央,有种电影永远不会开演的错觉。但不久之后,照明熄了,布幕也拉了开来。

一段又一段的电影预告仿佛想将我洗脑似的持续播放,途中,有个观众从右后方的入口走了进来。若是在平常遇到这种熄灯后才走进来的观众,我一定会咂嘴暗骂“没礼貌的家伙”,但这时整个电影院冷冷清清,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禁把那名观众当成了自己人,顿时安心不少。

电影开始了,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电影上。昆虫的逼真动作让我看得入迷,而且一如直传口号所说,在片尾跑出制作人员名单时,我已是泪如雨下。

而当时的另一名观众,就是樱井由加利。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我站起身正要离去,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啊,渡边先生。”我回头一看,眼前是冲着我微笑的樱井由加利,她的打扮和那天白天在公司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这巧遇让我大吃一惊,虽然当时的我并未多想,但这事或许已在我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我走向她说:“真是巧啊。”

“好奇怪,怎么都没人呢?我听说这部电影很热门啊。”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我们边聊边走出电影院,我又吓了一跳,因为外头一排长长的队伍正在等候进场,还有工作人员拿着小型扩音器引导观众行进方向。真的只有我们刚刚看的那个场次是门可罗雀的状态,我频频回头望向排队人龙,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种事。

“真幸运呢。”樱井由加利也幽幽地吐了一句。

后来我提议说,既然难得遇到,不如找个地方聊聊天吧。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走进了车站前的速食店,或许这时的我已处于井坂好太郎所说的“被缘分蒙蔽了双眼”的状态吧。

她开心地聊着看了刚刚那部电影的感想,还说她对预告片中出现的《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很感兴趣。

“是关于永嶋丈的那起事件吧?”

永嶋丈原本是个平凡的学校庶务员,因为播磨崎中学事件,一夕成了英雄人物,如今是个干练且活跃的政治家。关于那起播磨崎中学事件,大小媒体都报导过,我也是耳熟能详,所以得知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即将公开上映,我也满感兴趣的。

“我很喜欢那个永嶋呢,他的五官轮廓很深,虽然长相带点稚气,体格却很棒。”樱井由加利笑着说道。我听了这句话,胸腹之间仿佛开了个洞,隐隐带着莫名的疼痛。如果这就是轻微的嫉妒症状,那么我大概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始,便对她抱有特别的感情了,换句话说,那正是我即将失去理性、求生失败的恶兆。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缘分”再度对我展开攻势。那天下班后我绕去唱片行,在那儿又遇到了樱井由加利。我买了一张数年前解散的摇滚乐团的旧专辑,正要走出店门,听到身后有名女性在询问店员有没有某张专辑,而她说出名称的正是我手上的这张。我转头一看,那人竟是樱井由加利。这年头大家都是从网路下载音乐,已经很少有人会到唱片行里购买含实体外壳的专辑了,所以除了缘分,我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释。我打从心底感到吃惊,上前打了招呼,最后还把那张专辑透过其他的储存媒材备份下来送给了她。

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让人感受到奇妙缘分的事件,好比在偶然走进的便利商店里巧遇,或是发现两人都会在午休时间浏览同一个购物网站。每一次,缘分都宛如重拳,一拳拳打在我身上,让我逐渐失去了理性。

但失去理性的人只有我而已。后来我听樱井由加利说,她不太相信缘分这种事,换句话说,她否定了井坂好太郎的“女人对缘分没抵抗力”的理论。

“和你在无人的电影院里巧遇的时候,我只是有些意外,并没有特别觉得是缘分什么的。通常遇到像是电影情节般的事情时,我反而会特别谨慎,提醒自己别被骗了。”

她说这句话时,正和我躺在宾馆的床上,当时距离热门昆虫电影那起“缘分事件”已过了好一段日子。

“我要爱上一个人啊,得先慢慢熟悉对方,之后才有可能动心或培养出感情。你应该也是这样吧?”

“是啊。”我立即应道。但我说了慌,事实上我正是被电影情节般的缘分赶走了理性才会和她交往。如果要慢慢熟悉、按部就班发展的话,我根本不可能把我那可怕的妻子彻底抛诸脑后,下定决心和由加利交往。

总之,虽然我和樱井由加利是因为“缘分”拉近了距离,但就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个对缘分或戏剧性巧合抱持谨慎态度的人。所以当我在业务部办公室内听到女职员说,由加利在帛琉旅行时遇到情投意合的男人,而且已经闪电决定要和那个男人结婚了,我完全无法相信。

无数念头在我脑中乱窜,我好想大喊“不可能!樱井由加利那个人,绝对不会轻易爱上旅途中邂逅的男人!”

不过我也明白,可能性并不是零。人的个性并非绝对,信念与价值观随时都可能改变。

但是樱井由加利会那么轻易爱上一个男人,而且立即决定结婚并辞去工作,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难道是樱井由加利厌倦了与我的地下恋情?但如果她是自暴自弃才做出这种事,为何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又或者她是想借此对我报复,甚至是威胁我?但我怎么都想不出她恨我的动机何在。

“帛琉?”我突然察觉一个疑点,不禁脱口而出。我一直以为她是前往欧洲旅行,至少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是啊,帛琉呢—真令人羡慕,听说从前的零式战斗机【注:零式战斗机,日本于二次大战期间的主力战机。】还沉在那个海域呢,好浪漫哦!”女职员说道。我见她两眼神采奕奕,实在无法理解沉在海底的零式战斗机和浪漫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我相信我妻子一定做了些什么。

樱井由加利是被她骗回日本的,至少胡子男是这么说的,所以樱井由加利会做出这么突兀的举动,搞不好也是我妻子在背后搞鬼,或许樱井由加和遭受我妻子的威胁之后,内心起了变化,而因为这个变化,让她突然决定结婚。一般人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承受我妻子的威胁。

“她还好吗?”我强作镇定问道。

“嗯,好得很呐,她拿着辞呈去找课长的时候,双眼还闪闪发亮呢。”女职员答道。

我的脑袋一团混乱,连我为什么跑来业务部都忘了。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一听到《君之代》那不算优雅也不庄严的音乐,当场接起了电话,是大石仓之助打来的。

“渡边前辈,暗号的解读有眉目了。”

12

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会先做什么?

“答案是上网搜寻。”

当初我刚进公司,接受系统工程师的新人训练时,负责教导我们网路知识的五反田正臣问了这个问题,接着又自己说出了答案。当时我们这群新人听了之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漠然地回答:“啊,确实如此。”

因此当电话另一头的大石仓之助对我说:“程式的暗号化部分会针对搜寻关键字进行过滤检查。”五反田正臣的那句话登时浮上我的心头。

“搜寻关键字?”

“嗯,这段程式会检查连过来这个交友网站的人是透过什么样的关键字找过来的。”

“那不就是单纯的访问分析吗?”我满心以为暗号化部分一定是什么令人惊叹的运算,没想到竟是这么平凡的东西。所谓的访问分析,指的是取得来访者的作业系统版本、来源位址,浏览器种类等情报的一种常见程式,一百多年前便已存在。若来访者是透过搜寻引擎找来该网站,还能查出这个来访者当时所使用的关键字,程式本体一点也不复杂,“真没劲。”

“但奇怪的是,这段程式所过滤的,都是一些跟交友网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键字。”

“过滤毫无关联的关键字?”

“我总觉得不太寻常。”

这时我才想起,我人还在业务部的办公室里。放眼一望,满屋子的业务员都瞪着我。站在我正前方的Mr.业务及一旁的女职员不约而同地指向墙壁,墙上贴了张纸写着:“不懂讲手机礼仪的家伙,将受到最大惩罚!”正是社长亲笔写下的标语。敝公司社长非常注重讲手机及抽烟的礼仪,公司里到处贴满了这类告示。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慢慢谈。”我对着手机轻声说道,结束了通话。

接着我望向Mr.业务。说实在话,此刻我的脑袋完全被樱井由加利闪电结婚辞职一事以及大石仓之助解出的程式暗号所占满,至于要如何与歌许公司取得联系,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好意思,那我先告辟了。”我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业务部。

“不送、不送。”Mr.业务笑着应道。

等电梯时,方才那名女职员走了过来。

“渡边先生,你要不要也来一份帛琉特产?”她从礼盒拿出剩下的一包五颜六色的诡异饼干给我。我收了下来,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樱井小姐真的要辞职了啊?会不会太突然了?”

“是很突然呀,不过既然遇到了好对象,也只能祝福她了。”

“如果她又过来公司,能不能麻烦你通知我一声?”

女职员意有所指地露出微笑,“渡边先生,你果然对由加利有意思哦?你都已经有老婆了耶。”

“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和樱井小姐有一腿。”我故意说出了真相,而不出所料,她只当成是无聊的玩笑,随口敷衍道:“是是是,渡边先生,这一点也不好笑。”

在前往工作地点、也就是那栋寿险大楼的路上,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樱井由加利及妻子佳代子,她们都没关机,但也都没接电话。

路边的公园里似乎有团体正在集会,有人拿着麦克风滔滔不绝地演讲着,听得到支持者在旁大声叫好。没想到在这种上班日的白天,还有那么多人参与公园的集会。我走在人行道上,突然有人递了传单给我说:“请看一看,谢谢你。”吓了我一跳,我转头望向发传单的男子,他蓄着长发、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且骨节明显,一看到他,我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单字是“根茎类蔬菜”,因为他那副模样就像是牛蒡或沾满泥土的红萝卜。传单内容是本次集会的主旨,大意是“推动改善兵役制度”。

“你认为目前的兵役制度保护得了国家吗?”根茎类蔬菜男问道。

我想快步离开,他却挡住了我的去路。

“只有男人必须当兵,你不认为这不合理吗?”他说:“男人在当兵期间,既无法念书也无法就业。你不认为这是一种性别歧视吗?为什么女人不必当兵?”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我对坚持任何事都要男女平权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执着在这种小事上头,所以我只是含糊应了声。

“你对于目前的兵役制度有何看法?请回想一下你当兵时的情况,你觉得如何?”

“觉得什么如何?”

“当兵让你的爱国情操增加了吗?让你拥有使命感了吗?一旦日本与其他国家发生武力冲突时,你愿意为国家上战场吗?”

“应该愿意吧。”我懒得和他辩论,没好气地应道。事实上,我自己服兵役时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所谓的爱国情操,和学校所教的公民与道德没什么两样,多少有些陈腔滥调;而每天的训练,也和严格的社区练习大同小异。不过,我觉得让年轻人在进入二十岁之前体验一下严整纪律、规律作息及不讲道理的阶级关系也不赖。我反而好奇在不必当兵的那个年代,要如何矫正十多岁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个性呢?当兵能够让年轻人实际体会到,要维持国家的和平,每个人都必须付出某种程度的时间与劳力。就这层意义来看,我觉得兵役是有其好处的。

“不过,兵役这种制度,有还是比没有好吧。”我试着说道。长发的根茎类蔬菜男却说:“话是没错,但我们应该更深入、更深刻思考才是。如果什么都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指示去做,那是毫无意义的。”他说得口沫横飞,“从前的犬养首相不是说过吗?‘思考吧!没有责任感与使命感的人应该感到惭愧!’”

他所说的犬养首相,应该不是昭和年代初期因五一五恐怖攻击事件【注:五一五事件乃是发生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的一场真实的恐怖攻击事件。数名武装海军军官侵入首相官邸,暗杀了当时的首相犬养毅。】身亡的犬养毅,而是在二十一世纪初期,由弱势政党领袖开始往上爬,最后成为首相,受到人民爱戴的那位犬养。

我从小到大在学校的历史课堂上,只要谈到日本第一次宪法修正、全民公投及后来实施的兵役制度,一定会提及犬养首相的魅力。

二十一世纪初期,在那个把和平宪法当成宝,日本无法拥有军队的年代中,犬养突然站了出来高声疾呼:“我们自己的国家,应该用我们自己的脚撑起!”选举时,他甚至开出支票:“如果五年内没办法让景气复苏,你们就砍掉我的头吧。”赢得了大众的喝彩。他爱好宫泽贤治的作品,常在演讲时引用宫泽贤治的话,吸引了广大民众的注意。而且他拥有好几个情妇,却丝毫不影响女性民众对他的喜爱,他曾经数度遭暗杀,每一次都活了下来。尤有甚者,曾有年轻人在听他演讲时因太激动而暴毙。

关于犬养这个人选有许多真假不明,令人津津乐道的事迹。

至今大部分民众仍认为,当初宪法能够顺利修正,都要归功于犬养。因为要进行全民公投,必须得到国会议员三分之二以上的同意,这门槛远比预期还要高,若不是犬养当初以他的信念说服了众家在野党议员,恐怕难以达成这艰巨的任务。

眼前的根茎类蔬菜男也说了同样的话,他频频点着头说:“所以你看,从那之后无论是什么样的提案,全民公投一次都没举办过,不是吗?”

“那不就表示兵役没有任何问题吗?”

“不,自从犬养首相不在了之后,兵役制度就变得愈来愈奇怪了。”

“犬养首相死了?”

“听说失踪了。”他说这句话时,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总之,现在的兵役制度已经变得和一般的考试、毕业旅行、或是那些麻烦的义务劳动没什么两样了。年轻人在当兵前,会问过来人怎么样才能在军队里过得轻松,他们的母亲还会聚在一起开指导会,告诉孩子们当兵期间该注意些什么。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只是觉得当兵期间的不当管教及同袍间的欺负现象确实需要改善。”我也亲身经历过,在军队种,为了增加训练成效及提升士气,群体中其实默许着不合理的体罚。

“的确。最近还有人事先送礼巴结学长,以避免被学长欺负。使命感与爱国心早已不存在这些人心里了。”

“嗯,这样确实有点奇怪。”我说道。但其实我很想说,你的发型更奇怪。

回到工作室,大石仓之助和工藤正挤在五反田正臣的办公桌前紧盯着荧幕。

大石仓之助发现我回来,抬起头道:“渡边前辈,这程式真的很奇怪耶。”

“天底下奇怪的事真多。”我想到的樱井由加利的事,以及刚刚那个发送传单的长发男子说的话。

大石仓之助盯着画面上的程式原始码说:“我透过五反田前辈开发的那个工具程式,转换了原始码中的注解,结果跑出这样的程式。”

我过去一看,那段程式并不长,由一连串判定处理指令组成。“就是这部分在进行访问分析?”

“这里头的结构相当复杂。”大石仓之助说明道:“首先它会查出访问者连上这个网站时所使用的搜寻关键字,然后将这些关键字与另一个资料库里的关键字互相对照,判断是否符合条件。”

“还有另一个资料库存在?”

“很惊人吧?那个资料库的内容很单纯,全是些单词,只不过资料库本身又经过不同手法的暗号化。”

“工程真是浩大。”

“是太讲究了吧。”

“这段程式到底想过滤出什么呢……?”

“关于这部分,这程式所用的手法也很夸张哦。”大石仓之助歪着脑袋说道。

“夸张?”

“只要有人以特定的搜寻关键字连上这个网站,程式就会将此人包含IP位址在内的所有情报传送到另一个地方去,而且好像还会在此人的电脑里植入蠕虫程式。”直瞪着画面的工藤噘着嘴说道:“虽然目前还有许多暗号没解开就是了。”

“植入蠕虫程式?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我几乎要忘了自己原先接下的只是个交友网站的程式,现在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案子啊?

“谁知道呢。”站在工藤身后的大石仓之助也是一脸纳闷,语带保留地说:“总之,这个程式似乎想找出在网路上以特定关键字进行搜寻的人。”

“你们还记得从前那个以搜寻引擎著名的公司吗?”工藤一边敲着键盘,“就是让‘孤狗一下’这句话大为流行的那间公司。”

“记得啊,怎么了?”

“当年那间公司的征人广告很有名呢。他们在街头立了一块广告看板,上头只写着‘自然对数之底数e的值中第一个出现的十位质数.com’【注:此处影射著名搜寻引擎公司“Google”,广告看板的典故也是真实事件,该广告的原文是:{first 10-digit prime found inconsecutive digits of e}.com】,此外空无一物,既没写明这是征人广告,也没打上公司名称。”

“自然对数是什么?”大石仓之助皱起眉头。

“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只有求得出正确答案的人才晓得那个网址。我记得答案好像是7427466391吧。”

“你怎么会记得?”

“我对背诵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特别在行。连上7427466391.com这个网站后,又会出现其他数学难题,必须一路解下去到最后,才会看到征人资讯。”

“搞得真复杂。”我虽然有些佩服,也对这种摆出高姿态的做法隐隐感到不快,在这个行为的背后,多少看得出他们藐视他人与自抬身价的心态。

“我猜这个交友网站也在做类似的事。只有知道某个答案的人,透过网路搜寻,才找得到这个网站。而这个网站程式就是想把这些人揪出来。”

我再次响起当年参加新人训练时听到的那句“人一旦遇到不懂的事就会上网搜寻”,不禁盘起胳膊,看着荧幕画面说道:“好吧,那这个交友网站到底锁定了哪些关键字?”

大石仓之助一脸认真但没啥自信地说:“这个嘛,由于资料库经过复杂的暗号化,每一笔资料的暗号化手法又不尽相同,处理起来相当棘手。我只解开一小部分而已,目前知道的关键字有——”

“播磨崎中学。”工藤抢着说道。

“咦?中学?”我不禁反问。

为什么中学会和交友网站扯上关系?

“播磨崎中学,就是发生那起事件的学校吧。一大群男人跑进学校里,杀了很多学生的那个。”大石仓之助对我说明。

“不过光以播磨崎中学在网上搜寻,是不会被这段程式盯上的。毕竟那起事件太有名了,以这个关键字来搜寻的人太多,符合搜寻条件的网站也多到数不清,所以必须搭配其他关键字一并搜寻,才会落入这段程式的有效处理范围。”工藤接着念起目前解读出来的关键字:“例如将‘播磨崎中学’和‘个别辅导’同时输入搜寻,访问者就会被盯上了。”

“个别辅导?”

“另外还有一些人名。”大石仓之助也是一副疑惑的语气,“例如加贺绘里、小林友里子、间壁俊一郎等等。”

“这些人是谁啊?”

“这段程式锁定的关键字似乎不止这些,可惜暗号实在太复杂了,到处都玩了花样。”工藤边说边以手指轻敲荧幕。

大石仓之助突然敲起了键盘,一问之下,原来他正试着在网路上搜寻这些名字。

“有什么发现吗?”

大石仓之助沉吟道:“唔……,没想到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输入每个名字都跑出好多笔资料。这样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啊。”

“我想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播磨崎中学和这个程式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只觉得一头雾水。

“当年那起事件可是闹得惊天动地呢。”大石仓之助说着也盘起胳膊。我发现他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垂下了手。

“最近电影院不是正在上映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吗?”工藤喃喃说道。

我漫不经心地应道:“不如今天就去看看那部纪录片吧?既然这网站跟那起事件有关,或许我们该看一下了解状况。”

你真的决定要蹚这浑水?我的内心对我如此发出警告。你有没有勇气?我仿佛听见有人道么问我。此时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的勇气到底有多少。

我又想起新人训练时听到的那句话,有股想在网路上搜寻“我的勇气有多少”的冲动。会不会搜寻到“大概两公升”之类的答案呢?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答案,我搞不好会真的信了。

13

Peace,和平。

永嶋丈的面孔出现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他五官轮廓很深,却带着些许稚气,简直像个帅气的男明星。他伸出右手食指及中指,轻轻说道:“Peace。和平。”

我坐在观众席上心想,这真是一句好话。长长的[pi]音后面,连接着宛如微风轻拂般清爽的一声[s],确实能令人联想到和平世界。

“像这样伸出两根手指头,听说在很久以前被称为和平手势,可惜在我小时候就已经没人比这个动作了,只有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还流传着。”永嶋丈微低着头独自,那副模样确实有着英雄人物或知名演员正在畅谈自己前半生的架势。

画面上的永嶋丈有着结实的肩膀及胸膛,容貌却宛如青年。他并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且声音低沉,仿佛正以极轻柔的动作将心中的重要回忆一片片揭开,这样的气质完全不像一名现任的众议院议员。

“当我朝歹徒冲过去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这句话——Peace。和平。我得恢复这个地方的和平。这不是基于什么使命感,只是……”永嶋丈顿了一下,腼腆地移开视线,“我根本没想太多,就这么豁出去了。”

接着画面出现一排简洁有力的标题——“播磨崎”。

五年前的秋天,东京都内的私立播磨崎中学一如平日地迎接了早晨的到来。这是一所成立未满一年的学校,所有学生都是一年级,而且只有两个班级,大部分的教室都是没人使用的状态,充满了新学校的青涩感。

该校的教育理念是着重个人专长、培养学生独特住,因此校风自由,没什么校规,学生上学甚至不必穿制服。

“当时我们学校的教育方针是让学生学会自己思考,懂得自我约束。没想到这样的做法却成了弊端。”一名脸上满是皱纹的瓜子脸男人喃喃说道。画面旁边标了一排字,写着“事发当时的一年级学年主任”。

由于没有制服,学生有时会穿奇装异服来学校,有人故意穿小丑装,甚至有女学生上学时顶着冲天金发、一身连身皮衣、背上还背着不知去央求哪位中年大叔买给她的Rickenbacker吉他。

“所以那天早上,看到一群蒙着面的人冲进学校来,我还以为又是同学的恶作剧。”一名年轻女生说道。她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字幕写着“一年二班的幸存者”。

接着画面转至另一名年轻男生。“那天从一早风就很强,听说气象厅还发布了强风特报,走在路上甚至有强劲的风突然从旁吹来。所以当我看到那些蒙面人时,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挡风或是挡沙子才遮住脸。”

对了。观众席上的我也想起来了,那一天的确刮着很强的风,我在前往拜访客户的途中,还亲眼见到一阵强风将一户老旧民宅的窗玻璃吹破,我相当讶异,后来上网搜寻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强风的新闻,却看到了播磨崎中学出事的消息。因此那天的这个细节,我的印象意外地清晰。

蒙面进入校园的歹徒共有九名,六男三女,当中五人持有具连发功能的步枪,八人持有尖刀。换句话说,有四人身上既有枪又有刀。此外每个人的皮带上都系着小型炸弹。

这些人分成三组,每组三个人,前两组各占领一班,剩下的一组则负责占领教职员休息室,三组人马各自进入负责区域后,一个人站在正前方,一个人站在靠窗侧的最后方,另一个人则站在靠走廊侧的最后方,形成宛如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当时正值早上班会结束后没多久,全体学生都在教室里,他们嬉皮笑脸地看着这群侵入者,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蒙面歹徒就定位之后,同时展开了行动。先由靠窗侧的歹徒毫无预警地开了枪,一年一班、二班及教职员休息室各有一人中枪,而且三名中枪者在各空间中的相对位置一模一样。

“如果不想和他一样,就乖乖听话!”两间教室及教职员休息室内各有一名歹徒如此喊道。接着是一阵尖叫,很快便明白状况不妙的学生及老师已经哭了出来。大家只能乖乖听话,依照歹徒的指示将桌椅推到墙边,所有人集中坐到空间中央。而且为了不让外人看见学校出了事,歹徒还拉上了窗边的厚重窗帘。

“他们叫我们交出手机。”银幕上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说道。他也是幸存的学生之一。

不久之后,占领教职员休息室的歹徒之一前往广播室,透过麦克风对全校广播:

“这所学校已经被我们占领了,目前死了三个人,如果各位不乖乖配合,可能还会死更多人。”学生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道:“那段广播尖锐又刺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广播室里的男人继续以尖锐的声音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阻止环境持续受到破坏。”

关于环境问题的严重性,早在二十世纪就有许多专家提出警告,然而地球温室效应依然愈来愈严重,如今已陷入难以遏止的状态,北极熊已绝种,病菌大量繁殖,可怕的热病也不断传染蔓延。但即使如此,人类还是不愿意抛弃冷气机及做好垃圾分类。

“我们知道,要让人类有所行动,真理与正义感毫无用处,唯有恐惧与利益得失能够操纵人类。因此我们将以你们为人质,与政府展开交涉。”广播室里的男人说完这段话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的言论。”学年主任的面孔再次出现在银幕上,他蹙着眉说:“什么保护环境,讲得还真好听。他们的所作所为,说穿了就是枪杀一群中学生。”

“那些人是一群疯子。什么温室效应,那早就被证明是骗人的了。”一名身材高姚的年轻女生皱着眉头说道。她也是当时的学生之一。“说真的,我最怕那种打着正义或良心旗帜的人了。”

我看着纪录片,一边想起五反田正臣说过的那句芥川龙之介的名言:“所谓的危险思想,就是试图将常识付诸行动的思想”。

这些人的行为正印证了这句话。保护环境、扞卫自然的主张虽然正确,但恣意采取行动却会带来可怕的结果。只不过,要我承认那些嘲讽“正义与良心”的人才是对的,我又不免犹疑。

这群侵入者的计划看似缜密,其实相当胡来,他们挟持中学生及教师作为人质,只是为了向当时的内阁总理大臣须藤昭雄表达他们集团的主张。新闻媒体虽然接到了封口令,但整间学校已经被警察团团包围,就宛如掉在地上的方糖会吸引蚂蚁一样,看热闹的群众与电视台摄影机自然蜂拥而至,播磨崎中学的状况也被即时转播至全国的电视画面上。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虽然在客户公司里忙于工作,还是看到了电视上不停报导着这则新闻,一旁闲着没事的主管直盯着电视看,说些“这下有好戏看了”或是“刚刚有人中枪了呢”之类的风凉话。

“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挑上我们学校。”一名满头白发、有着双下巴的男人说道。他是当时的老师,事件发生后,由于心力交瘁而住院,没想到又检查出肿瘤,动了手术后,现在健康状况已逐渐好转。“环境破坏跟我们学校有什么关系?真是莫名其妙。”

这群入侵者的行为的确不太符合常理。当他们与警察交涉,或是与须藤首相对谈时,只是不断重复着一些不知所云的主张。然而就在他们入侵中学的两个小时之后,恐怖的事发生了。

纪录片画面上的当事者皆露出痛苦神色,仿佛望着留在自己身上的可怕陈年伤口。

“事情发生在隔壁班,详细情况我不清楚……”

“我听见隔壁教室传来男同学的大声呼喊……”

“一开始是女生的惨叫,接着又有人怒吼……”

“我在教职员室也听见了,枪声一直没停……”

接着银幕上出现一群在踢足球的男学生。这是以家用摄影机拍下来的影像,学生们正和别校进行练习赛。

“足球社的社员几乎都编在同一班,因为我们学校只有一年级,社员本来就不多。佐藤也是社员之一,他个性认真,很受欢迎。”一名年轻女生说道。

事实上,没人能够清楚地说明当时一年一班的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教室里的人全死了,二十名学生,没有一个活着。从骚动开始到全部死光,过程不到三分钟。

“数名足球社员朝歹徒冲过去,歹徒当场开了枪。陷入亢奋状态的歹徒以手中的步枪连续射击,杀死了教室里的所有学生。”事发后,警方如此宣布。

“他们根本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全部杀死。”幸存者之一谈起当时的可怕经过,她是一年二班的学生。

“守在我们班上的那些歹徒听到一班传来惨叫,丝毫不惊讶。虽然他们蒙着面,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在笑。”

“我满脑子只想着死定了。”

画面上受访者的面孔不断切换,每个人只说一句话,剪接得相当有节奏感。

“我一想到大家都会死,不禁哭了出来。”

“教职员室里的老师也大多放弃了希望。”

“说真的我压根忘了学校还有庶务员室。”

“简直像是老电影《终极警探》的剧情。”

“要是电影,一定会有人出来救大家的。”

“那一刻我真的吓坏了,脑袋一片空白。”

“回过神时,他已经从天花板跳了下来。”

“上面有通风口,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接下来宛如进入影片的高潮,数句台词一气呵成。

“他来救我们了。”

“庶务员室的那个人。”

“你问他是谁?还用说吗?”

纪录片至此,有了短暂的停顿,仿佛在吊观众的胃口,接着是所有受访者的声音一个叠一个:

“就是他。”“永嶋先生。”“永嶋丈。” “就是丈。”“永嶋丈先生。”“永嶋。”“我们的救命恩人。”

歹徒刚闯进校园时,永嶋丈正在庶务员室里整理东西。由于平常用不到的杂物与纸箱堆了太多,他努力整理着。接着他启动吸尘器想清洁地板,又发现吸尘器的状况不太对劲,于是他打开吸尘器的盖子,将里头堵塞的尘埃清掉。“那是一台大型的专业吸尘器,我把电源一下开一下关的,完全没听见外头的吵闹声。”永嶋丈语带懊悔地说道。

歹徒们之所以没注意到庶务员室,是有原因的。他们手中虽握有学校的平面图,却由于工程业者当初的疏失,庶务员室的位置在图面上被标成了一道普通的墙壁。

“他们自认为计划周详,却因为太过相信手上的资料,没有事先做现地勘查,我想这就是我能取得机会的主要原因吧。”永嶋丈说道。

“就在我关掉吸尘器电源时,突然听见了惨叫声。庶务员室在一楼,一年级的教室在三楼。紧接着又传来了枪声,即使我再迟钝,也猜得出来一定出事了。”永嶋丈缩起肩,内心的痛心疾首全写在脸上。

接着,纪录片开始述说永嶋丈的生平。他出生于栃木县宇都宫市,老家是商店街上的一家钟表行。排行老二的他,从小便体格壮硕,小学、中学时踢足球,高中时打橄榄球,大学时则热衷于美式足球,在运动方面可说是历练丰富。此外,根据他学生时代的队友及老师表示,永嶋丈不但热衷运动,还读了非常多的书,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打开文库本,沉浸在书本的世界。无论是海外古典文学、二十世纪日本文学,甚至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学,都在他的涉猎范围。后来,他又对政治学及社会问题产生兴趣,大学时加入了国际政治学研讨会,积极参与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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