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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我从以前就在猜,他将来不是成为运动员,就是当上政治家或律师。”他的好几位友人都这么说。

但是,永嶋丈大学毕业后却跌破所有人的眼镜,成了个打工族,后来透过亲戚的介绍,进入播磨崎中学担任庶务员。

“你问我为什么做这个工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一个人重要的并不是在哪里上班或拥有什么职衔,而是如何运用自己的时间。对我来说,只要有时间看书及思考一些事情,就足够了。当庶务员的感想吗?还不错呀,和学生接触让我觉得既新鲜又怀念,还学到了不少东西。”

永嶋丈知道三楼发生事情了。他放下吸尘器,首先朝窗外看了看,校园里已挤满了媒体及围观群众。接着他打开庶务员室里的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的即时转播。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我是唯一能够采取行动的人,所以我采取了行动。当时我脑袋里只想到一句话——Peace,和平。”

永嶋丈从一开始便决定利用天花板上的配线管移动。他先经由逃生梯上到三楼,爬上楼梯间的天花板,钻入里头的配线管,朝教室前进。“我的武器只有从走廊上拿来的灭火器、自己的身体,”永嶋丈苦笑着说:“还有勇气。”

“你有没有勇气?”——我想起自己最近常被问到的这句话。

永嶋丈打开一年二班的天花板通风口盖,一跃而下。“歹徒都蒙着面,反而很好认。要是他们有任何一人混在学生之中,我肯定分辨不出来,那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永嶋丈将灭火器朝讲台上男歹徒的后脑勺丢去,夺下他手上的步枪,紧接着朝站在教室角落的一男一女两名歹徒开枪。

“关于枪的使用方法,我在当兵时已练习过无数次,何况当时的状况也没时间让我犹豫。”

永嶋丈杀死教室内的歹徒之后,安抚了学生的情绪,旋即朝隔壁教室走去。这时射杀了一整班学生的三名歹徒也刚好走出一班教室,打算过来查看二班的状况。

永嶋丈不慌不忙开枪射杀了其中两人,与第三人发生扭打,将那人的头塞进玻璃窗破掉的缺口,玻璃碎片插入那个人的颈子,结束了他的性命。

“我朝一班教室里一看,只见学生们全倒在地上,早没了呼吸。悲伤与愤怒让我的脑袋几乎无法思考。”

永嶋丈将幸存的二班学生们疏导到校舍外,然后进入教职员休息室,以步枪射杀守在里面的三名歹徒,把老师们也救了出来。

“不论出发点为何,我杀了人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事件发生之后,我有好一阵子陷入严重的沮丧。”永嶋丈微低着头,朝摄影机旁的采访记者轻轻一瞥,“没想到这样的我,日后竟然成了议员……,一介杀人凶手当上了议员。不过,或许上天如此安排也是有其道理吧。”

纪录片接下来介绍了歹徒的来历,以及警方后来查出他们的秘密集会场所。

在影片的最后:永嶋丈这么说了:“我不是什么英雄。学生死了一大半,都怪我能力不足。不过,正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我更清楚我必须将自己的这份绵薄之力全数奉献给国家社会。呃,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电影院里灯光亮起,观众们或是伸懒腰、或是活络肩颈、与朋友交谈,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新鲜的内容。”坐在我旁边的大石仓之助说道。

“是啊。”内容枯燥到我几乎忘了为什么要来看这部电影。我转头望向坐在左侧的工藤,正想向他道歉不该硬拉他们来看,却见他泪流满面,忙着掏手帕。

“唔,真令人感动。”工藤哽咽道。

“咦?是哪里感动你了?”我一听,不禁问道。

“咦?你觉得哪里感动?”大石仓之助也问他。

“什么哪里?当然是全部呀。难道你们不感动吗?”

我不得不承认,每个人的感性似乎是不一样的,

就在我们沿着走道朝电影院后方出口走去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公!”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你也来了呀!”朝着我挥手的,正是一身皮外套搭窄筒长裤的佳代子。

妻子的突然出现,让我当场傻住,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好不容易伸出两根手指,挤出一句:“Peace.”

Peace,和平。真是一句好话。

14

在店里或电车内聊天不会怎么样,但讲手机却会遭人白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佳代子在家庭餐厅的餐桌旁对着我及同事大石仓之助、工藤三人高谈阔论。

十分钟前,我们在电影院里遇到了她,她笑着对一脸愕然的我说:“你也来了呀!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果然是分不开的。”

“只是巧合罢了。”我旋即回道。

“是命运的安排。”妻子很坚持。

“只是巧合啦。”

“是命运安排。”

大石仓之助和工藤听着我与妻子之间平淡却充满紧张感的对话,看看我,又看看我妻子,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他们似乎也察觉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像夫妻间平常的应答。

“人家都说,命运是由许多巧合累积而成,所以我想,二位说的都没错吧。”大石仓之助似乎看不下去,当起了和事佬。

“是吗?”佳代子一听,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朝着大石仓之助微微一笑说:“对了,请问你是哪位?”

我慌忙解释,他们是和我一起工作的系统工程师及程式设计师。佳代子似乎完全不感兴趣,淡淡地哼了一声之后,提议道:“不如大家一起去吃晚餐吧?”我担心若拒绝的话,她不晓得又会起什么疑心,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了,大石仓之助与工藤看样子倒是颇乐意。

我们走进一家以采用无农药有机蔬菜著称的连锁家庭餐厅。点完餐之后,虽然场面有些尴尬,四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刚刚的电影。我问佳代子为什么会去看那部纪录片,她说:“那起中学事件不是很有名吗?我很喜欢呢。”

工藤稍稍凑身向前说:“渡边太太也喜欢永嶋丈吗?我也是呢。”

“不不不,”佳代子否认道:“我喜欢的是事件本身。当时不是死了很多人吗?我最喜欢这种残酷的事了。”

大石仓之助的脸颊不断抽搐,我则是低头不语。工藤笑着说:“渡边太太不但是个大美人,还很风趣呢。”

“对啊。”我立即点头,只是在心中偷偷把“风趣”改成了“疯狂”。

我们差不多用完餐时,别桌传来了手机铃声,一位中年男人大声地讲起电话。我脸色一沉,想起社长亲手写的那句既不算社训也称不上格言的标语:“不懂讲手机礼仪的家伙,将受到最大惩罚!”

妻子佳代子就是在这时开口问道:“在店里或电车内聊天不会怎么样,但讲手机却会遭人白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里第一个反应是,这种事知不知道原因都无所谓吧?

“听说从前的手机电磁波会让心律调节器无法正常运作,是因为这样吗?”大石仓之助认真地回答。

“我想是因为讲手机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大声说话吧?”我说道。

“这年头的手机已经不会对心律调节器造成影响了,但讲手机还是会引起他人不快,而且即使只是以一般音量说话,周围的人还是会觉得不耐烦。”佳代子那美艳的双唇随着话语开阖着,“讲手机和一般的讲话有什么不同,你们知道吗?”

“有什么不同?”

“讲手机的时候,周围的人只听得到其中一方的声音。”佳代子说完后,将手边的吸管含在嘴里,朝杯内饮料不断吹气。

我望着她这个无聊举动,一边问道:“外人听不见手机通话对方的声音,很正常啊。”

“人呐,只要周围有人在讲话,就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偷听,暗自判断对话内容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有不有趣、是不是在讲自己的坏话等等。但如果是讲手机,就只能听到一半的内容,无法听见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什么。而由于无法听到全部的对话,听者会产生一种受到排挤的情绪,而就是这种疏离感让听者心情不愉快。只听一半,比完全听不到更令人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生性耿直的大石仓之助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其实我们随时都在意着周围的大小状况,只是我们自己没察觉罢了。”佳代子以若有深意的口吻说道。她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无穷的魅力,就连身为丈夫的我坐在旁边都忍不住感到耳鬓酥麻。“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我问。

“每一个人都在警戒着、监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监视”这字眼让我心头一凛,一股寒意袭来。我张望店内,刚好和大石仓之助四目相交,看他也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我猜他一定同样想起了那个诡异的交友网站程式。那个程式会过滤出访问者连至该网站时所使用的搜寻关键字,并逆向撷取访问者的个人资料,确实很符合“监视”这个字眼。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音乐,旋律既优雅又雄壮,是《威风凛凛进行曲》【注:《威风凛凛进行曲》(Pomp and Circumstance),英国浪漫派作曲家爱德华·威廉·艾尔加(Edward William Elgar.1857-1934)的作品。】,我听了许久才察觉是妻子的手机铃声。

她接起电话,轻佻地说道:“啊,喂喂?是我、是我。”接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暧昧不清,我不禁怀疑她是在故意让我们心生疏离感,好证实她刚刚的理论。我开始坐立不安:心情烦躁,忍不住想大喊:“别再讲手机了!”

“好了。我有事,先走了。”她一讲完电话,迅速将皮包挂上肩膀站起身来,“老公,这一餐就让你付喽。”

“你要去哪?”

“去给你那个偷腥对象一点颜色瞧瞧。”佳代子说道。我一听,瞬间脸色发青,大石仓之助和工藤也愣住了。

“开个玩笑而已。我是去工作。”她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佳代子走了之后,我们三人留在家庭餐厅内,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聊什么。等服务生端走餐盘、送上咖啡,大石仓之助才开口道:“渡边前辈,你妻子真是幽默。”

“她很可怕的。”我老实说道。

“不过,在电影院里也会巧遇,果然是命运的安排。”工藤鼓着脸颊说:“这就是夫妻缘吧。”

“那倒不见得。”其实,我怀疑这不是单纯的巧合。她剐剐提到的“监视”二字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既然她对我的外遇有着近似病态的戒心,搞不好她随时都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若真是如此,电影院内的相遇根本不是巧合,她是跟着我走进电影院的。

昔日的回忆涌上心头,我被拉回一间优雅的饭店房间内,纯白的窗帘、纯白的床、纯白的墙壁,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让人有一种被笼罩在耀眼光线中的错觉。我走进厕所,坐上马桶,没想到眼前的厕所门突然打了开来,佳代子面对着我蹲在地上。

“把门关上啦。”我的内裤褪到小腿,模样可笑,我不禁害羞了起来。

“有什么关系,我想看嘛。”佳代子露出微笑,抱膝坐在地上,看起来就像个正在等待体育老师下指示的女学生。

“连我上厕所也要监视?”

那时,我们正在度蜜月,我还没对妻子的身份产生丝毫怀疑,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好可爱。像这样连我上厕所也要跟来,搞不好在当时的我看来都是爱的证明而深信自己幸福不已。

“如何?”佳代子娇娆地说道。

“什么如何?”

“出来了吗?”

我不禁红了脸。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饭店服务生在门外走廊喊道:“打扰了,客房服务。”佳代子“啊”了一声,起身去开门,让推着推车的饭店服务生进到房里,但厕所门仍是开着的,白人服务生和我对上眼,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便出去了。

我向佳代子抱怨:“刚刚怎么不先帮我把门关上?”但她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竖起食指说:“你看,电影里面不是常有坏人假扮成客房服务生侵入房间的剧情吗?”

“你是说杀手之类的,一进房间就突然掏出武器?”

“没错没错,我好想试一次看看呢!”

当时我只觉得她“老爱这样异想天开”、“真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完全把她的话做了善意的解读。如今回想起来,搞不好她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事实上,她后来又练习了好几次“打扰了,客房服务”这句话。

“对了,大石,你刚刚说的那句‘命运是由许多巧合累积而成’,是谁的名言?”

大石一听,羞赧地回道:“那是我随口胡绉的啦。不过我认为啊,所谓的命运或巧合,其实都是主观认定。就像占卜一样,要怎么解释都行。”

“就像占卜吗……”我喃喃说道。

“是啊,占卜到底准不准,全看个人如何解释,所以大部分的预言都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对了,渡边前辈,你不是从‘请要试着发挥想像力’那句占卜中联想到很多事吗?那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那个占卜真的帮了大忙啊,多亏了它才能解开暗号。”

“只是凑巧罢了,解开暗号和占卜根本没关系。”

“是吗?”我试着回想与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在电影院里巧遇一事,当时我真的认为那是命运的安排,难道那也只是我的主观认定?

“到头来,播磨崎中学事件跟那个程式到底有什么关系啊?”工藤一口气喝干杯里的水。

对喔,我们来看电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调查这件事。“纪录片中完全没提到那个程式里的关键字。像是‘个别辅导’,还有那些人名,包括……”我拿出记事本边看边说道:“加贺绘里、小林友里子、间壁俊一郎。这些名字都没出现。”

“我很仔细地看了制作人员列表,上头似乎也没有这些人名,真是怪了。”工藤说。

“不过,渡边前辈,我刚刚在看电影的时候想到一件事。”大石仓之助玩弄着咖啡杯的握把说:“那个程式不是会把造访该网站时所使用的搜寻关键字挑出来检查过滤吗?”

“好像是啊。”

“所以反过来说,只要我们以程式里出现的这些关键字在网路上搜寻,就能找到这个网站了吧?”

我张大嘴,伸出手指一弹,可惜没弹出半点声响。说起来有些荒谬,这个网站虽然是由我们经手处理,但我们连它到底存在于网路上的哪里都不知道。因为我们手上的程式内所出现的网址都以变数呈现,而这些变数都被预设为程式开发者专用的临时网址。“对耶,只要这么做,就能找到这个网站了。”

我被自己的迟钝打败了。我们这三个成天接触电脑和网路的人,竟然一直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方式,实在该深切反省。

“可是为什么以‘播磨崎中学’当关键字会搜寻到交友网站?程式码里面又没有直接写出这几个字。”工藤皱着眉问道。

“那个程式一定隐藏了某种揪出特定访问者的逆向搜寻机制,只是我们还没解析出来罢了。”不知是否我多心,大石仓之助的双眼似乎闪烁着光芒,搞不好身为系统工程师的本性又让他兴奋了起来。

“这样的机制是写得出来的吗?”我问。

“大部分搜寻引擎的运作规则都没有被公开,但只要能解析出其中规则,应该就能针对某些特定关键字逆向搜寻找出访问者。你想想,我拿那个网站的标题或项目名称当关键字居然搜寻不到该网站,光看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那个程式内部一定有鬼。”

“是喔……”工藤的表情平淡,看不出他到底对这件事感不感兴趣,“好吧,反正只要把那些个关键字搭配起来搜寻,例如输入‘播磨崎中学’加上‘小林友里子’,就能找到那个交友网站了吧?”

但我却无法当场爽快地说出“那就试试看吧”,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丢下工作逃走的五反田正臣对我说的那句“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

“好,那我今天回家就用家里的电脑搜寻看看。”大石仓之助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连忙回道:“不,还是等调查清楚再说吧。那个程式实在太诡异了,你这么做搞不好会带来麻烦。”我回答。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不是“带来麻烦”,而是“惹祸上身”。

走出餐厅,向两人道别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前往樱井由加利的公寓,暗自期望去到她的住处查看一下能够有些新发现。不知是否上天眷顾,身为她的情人,我握有她家的钥匙。我搭计程车到她家楼下,搭电梯上楼来到她家门口,按下门铃,里头无声无息,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拿出钥匙开了门。

我本来以为里头搞不好已经人去楼空,没想到走进一看,一切都维持原状,墙边依然立着衣橱与书架,书架上的书本排列方式也没有改变,桌上电脑也摆在老位置,屋里看不出任何樱井由加利已经从海外旅行归来的迹象。打开电脑查看的话,或许能在硬碟里找到海外旅行的照片,或是她和她在海外邂逅的男人往来的电子邮件,但我不想窥探到那么深入。不,老实说好了,其实我很想窥探到那么深入,但我知道她是个很神经质的人,电脑一直是设了密码的,我不得不放弃。

后来我在她的住处没能找出任何关于她的现状或安危的线索,我也想过不如整晚待在这里堵她回来,又隐约觉得这么做不妥。

就在我打算关灯离去时,我瞥见了电视旁的电话机。我知道擅自偷看别人的通话纪录是很卑劣的行为,不过反正我都已经擅自侵入她家了,再卑劣一点也不算什么。

我一看拨出纪录,上头有好几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没多想,缓缓按下了通话键。就在我思索着接通后该说什么时,话筒传来了说话声:“您好,这里是歌许股份有限公司。”

“喂喂?请问……”我愣了一下,哑着嗓子回话。但对方紧接着以机械的口吻说道:“请听从语音指示,依照您所需要的服务内容按下拨号键。”原来是电话语音系统。

为什么樱井由加利会打电话给歌许公司?我脑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难道她的失踪与佳代子无关?之前我一直深信她的失踪是妻子搞的鬼,但现在我不禁怀疑,搞不好背后另有文章,并非只是偷腥被抓到这么单纯。我带着满腹狐疑挂上电话,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起了《君之代》的音乐。

一接起手机,便传来大石仓之助的声音。“渡边前辈,我在家里研究了一下,又找到新的关键字了。”

“新的关键字?”我一边回话一边关掉电灯,准备离开樱井由加利的住处。

“就是那个程式锁定的关键字呀。暗号虽然很复杂,但我又解开了一个规则,所以得知了新的关键字,就是‘安藤商会’。”

“安藤商会?”我重复念了一遍,总觉得听过这个名词,一时却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的。

“还有,虽然你叫我别这么做,我还是把‘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个别辅导’这几个关键字搭配起来在网路上搜寻了。”

“什么?”

“结果,真的搜寻到了一个交友网站,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处理的网站吗?”

“是啊,网址也知道了,我到公司再告诉你。”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唔,我担心那个程式已经透过检查关键字揪出了你,会做出什么不利于你的事。”凡是以这些个特定关键字找到该网站的人,个人资料都会被该程式撷取并送到某处去。

“这个案子的确怪怪的,但我不过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啊,何况我的电脑都装了防毒软体,重要资料也备份了,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走出玄关关上门。不过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没错,这时的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完全没料到这件事将会对大石仓之助造成极大的危害。

15

“终于该我上场了。”我的朋友,好色作家井坂好太郎喜滋滋地看着我说道。他这种“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的态度引起我的反感,但我忍住了,啜了口咖啡。

这天是我与同事大石仓之助、工藤一起看了播磨崎中学事件纪录片的隔天。在电影院里巧遇的佳代子去忙工作之后,直到早上都没回家。

一早起床,我和平日一样梳洗准备出门上班,忽然想起今天是假日。我停下刮胡子的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啊啊——”地呻吟着。这阵子为了赶交期,连周末假日也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我的脑袋一时还会意不过来“不必去公司”这件事。目前交友网站这个案子同样迫在眉睫,但只要一天不弄清楚编译器的架构,是绝对不可能有进度的,但要问架构又联络不上客户,案子等于是钻进了死胡同,就算去公司加班也无济于事。再说,我的注意力早已从原本该做的工作转移到程式内部被暗号化的神秘内容上头了。五反田正臣为什么会失踪?那个程式为什么要揪出搜寻“播磨崎中学”等关键字的访问者?我想起了大石仓之助昨晚的那通电话。他后来没再打电话给我,不晓得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换好衣服,吃完吐司之后,拿起手机把朋友井坂好太郎叫了出来。

“渡边,你遇到麻烦时,最后还是只能依靠我吧。”井坂好太郎一边以吸管戳弄漂浮可乐上的冰淇淋。他这个永远带着轻薄笑容、一天到晚只会吹嘘泡妞经验的家伙虽然让我很不屑,但他说的没错。当我遇到麻烦时,只想得到他这个商量对象而已。

“说吧,平凡上班族渡边,找我什么事?”他高傲地跷起二郎腿,一手托腮说道。我看到他摆出这种大文豪的拍照姿势便一把火起,刻意戳他一句:“你最近好像没出新书喔?”

我只要和这个自恋又任性的井坂好太郎见面,总会搞得自己一肚子气,所以我每次有事找他商量,就会不由得心情忧郁。但今天不同,最近网路上谣传他正处于写不出新作品的低潮期,我一想到今天能够针对这点来酸他一酸:心情就觉得轻松不少。

该说是不出所料或是出乎预期呢?这句话的效果非常显着,只见井坂好太郎苦着脸说:“我正在写一部超级大作,必须搜集各方资料、投注灵魂、排除一切困难,所以进度慢了一些啊。”

我知道他只要一激动起来,讲话速度就会变快,所以对于这些辩解,我只当是耳边风,继续追问:“那上次那个欧洲报社的事情,后续如何?”

“那件事喔……”他说着抿起了双唇。

大约一年前,他的小说在欧洲某国家被翻译出版。我不记得是在哪个国家、被翻译成什么语言了,但听说风评不错,于是该国的某报社特地派人来采访他。

“不就是那样,没什么后续啊。”

“少来,我听说你因为那件事而被出版社打入冷宫呢。”

“你听谁说的?”

“网路上看的。”

井坂好太郎叹了一口气,“拜托你别把网路上传的事情全部当真好吗?”

根据我在网路上看来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井坂好太郎接受欧洲某国某报纸文化版的专访,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从历史中获得教训。”当然,这句抽象、傲慢又没内涵的言论本身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原本与他交好的一位出版社社长看到了这篇文章,勃然大怒。这位社长基于使命感,建立了“日本龟步运动研究会”,该组织的活动宗旨就是“让日本踏踏实实地前进,创造美好的未来,每前进一步,便记住上一步的教训,就算慢得像乌龟爬行也无所谓”,而井坂好太郎那句话,等于是全盘否定了这位社长的努力。再加上这位社长个性独裁,喜欢一手掌控所有事情,所以他一怒之下,解除了该出版社手中所有井坂好太郎的单行本及文库本的出版契约。如此一来,井坂好太郎的书迟早会从市面上完全消失,唯一的好处大概是网拍价格会水涨船高吧。而这件事,正印证了他自己的代表作书名——《祸从口出》。

“所以那只是谣言?你的书没有绝版?”

“绝版了,现在是‘热烈绝版中’的状态。”井坂好太郎摊着手说道。

“那网路上的消息就是真的啦。”

“少啰嗦,重点是那篇报导上所写的根本不是我的本意。你认为我会说出‘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从历史中获得教训’这种抽象又陈腐的话吗?”

“会。”我老实回答。

“看起来会,但我才不会说那种话呢。”他继续玩弄着吸管,“从古至今,地价总是一下涨一下跌,景气也是一下好一下坏,对吧?历史课本上也写得清清楚楚,人类的纷争、战争也是战了又停、停了又战,不是吗?而网路也是一样道理,比方说网路上的匿名留言,也是有周期性的。二十一世纪初流行的是冷嘲热讽、攻击性的留言,后来状况逐渐逆转,开始流行起拥护人权、充满虚伪友爱的留言。你懂吗?伪善的博爱主义是最可怕、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了。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从前那种讽刺、攻击性的留言再度成为主流,换句话说,世事是很难预料的,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走上回头路呢?”

“嗯,你这么说是没错。”

“我对那个记者就是这么说的。”

在我听起来,这番话同样是既抽象又陈腐,但我没指责他这一点。

“那个记者听完之后笑着问我‘您的意思是人类其实没什么进步吗’,我随口应了句‘是啊’,结果这番话就被简化成了‘日本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从历史中获得教训’。”

我皱起了眉头,“好可怕的简化法。”

“就是说吧!而且由于采访过程是透过翻译进行,变得有些鸡同鸭讲。老实说,我根本不晓得他说的是哪一国话,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何况我也不可能事先检查他写下的报导内容是否正确。不过,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那个出版社社长的反应那么激烈,我也吓了一跳呢。”

“你解释过了吗?”

“我要对谁解释?嗯,欧洲的报社和日本出版社两边,我都提过那篇文章跟我讲的内容不一样,但那其实毫无意义。报社接受了我的要求,从网路上把这篇文章删掉了,但又不能改变什么。”

“因为网路上还是有页库存档。”

“再说那篇文章也不是完全捏造的。我讲的那番话透过某种方式简化,确实是有可能变成‘没有记取教训’的意思。”

“是啊,只要断章取义乱简化一通,的确有可能。”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想到,我们的话题怎么会扯到这么远?但此时井坂好太郎的话又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再跟你说一个参考案例。”他边说边伸出食指,却不小心将吸管的外包装袋拨到地上,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我有些无奈。什么参考案例?是要我拿来当什么的参考?回想起来,每次和他谈天,总会不知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应该知道,我的小说曾经被拍成电影吧?”

“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那时候我有个很深的感触——小说一旦拍成电影,书中最重要的部分都会被抽掉。”

“什么意思?”

“一部电影是两个小时吧?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在两个小时内把一个故事讲完?”

“要怎么做?”

“简化。挑出最重要的情节,把多余的部分剔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井坂好太郎似乎相当陶醉于自己的言论,我实在很想调侃他“你怎么喝可乐也会醉”,但他的表情非常现真,我也不好闹他。“可是这么一来,故事只剩剧情大纲,原着的关系就消失了。”

“你的小说也有个性?”

“渡边,你真爱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再次强调。

此时女服务生过来添水,井坂好太郎紧盯着女服务生露出色迷迷的笑容,只差没伸出舌头舔嘴唇,看得我直作呕。“对了,渡边,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终于轮到我说话了,“事情是这样的……”但我这句话却和井坂好太郎的一句“你听好了”重叠,我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吞回去,让友人先说。

“你听好了,我现在要讲一句名言。”他说道。

“嗯……”

“你好好听着。”

他扬起下巴。

我心想,随便你吧。

“我不是说过,最重要的部分都会由于简化而消失吗?而这也证明了一件事。”他装腔作势地停顿片刻,等我接腔。

“证明了什么事?”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

我讶异的是,只为眼前的快乐而活、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井坂好太郎竟然会说出“人生”这个字眼。“简化人生?什么意思?”

“每个人每天都是努力地活着,做着无趣的工作,和人说话聊天什么的。这些不值一提的琐碎事情累积起来,就是生活,就是人生。我说的没错吧?但是如果将人的一生简化,这些日常琐事就会被省略掉,因为实在是太平凡、太无趣了。于是被简化的结果,那个人的人生就只留下结婚、离婚、生小孩,换工作之类的重大事件。但是一个人一生当中真正重要的,其实是被省略掉的那些日常生活,那里头才包含着真正的人生呀。所以说……”

“人生是不能被简化的?”

“That's right.”他以吸管指着我说道。我无法理解他为何要撂英语,看他装腔作势成这样,我不禁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嗳,”我凑向前说:“你到底想说什么?”今天有事想商量的人不是我吗?

“我说了这么经典的名言,你不但没做笔记,还一副兴趣缺缺的态度,我真是对牛弹琴了。”井坂好太郎噘起下唇,靠上椅背说道:“好啦,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

于是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公司前辈失踪、工作落到我头上、工作内容是修改交友网站的程式、联络不上客户公司、程式码有一部分被暗号化、解析之后出现“播磨崎中学”这个关键字、我们一行人跑去看了当年那起事件的纪录片。此外,或许因为井坂好太郎刚刚那句“人生不能被简化”还留在我脑海,我连偷腥被妻子怀疑、因而吃了不少苦头这些不相干的私事都说了出来。

井坂好太郎听完后,露出猥亵的笑容说:“你竟然偷腥,真是犯贱的家伙。”被一个三天两头偷腥的男人批评我的偷腥行为,实在很不舒服,但我没回嘴。没错,有一个那么可怕的妻子,还敢跟其他女人搞七捻三,只能以犯贱来形容。

“不过,网路真的很可怕。”井坂好太郎将两手举向后脑勺伸了个懒腰,“在从前呢,任何人都能透过网路取得各种情报,简单快速。好比网路上传出‘那个形象正派的政党背后其实有可疑团体在撑腰’或是‘那个演员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哦’,大家就会群起围攻,换句话说,网路世界里的舆论能够对现实社会造成某种程度的影响。”

“现在不也一样吗?”

“现在也一样。网路上的匿名发言虽然为人诟病,却常常能推动一些事情,以我个人而言,我是肯定这种行为的。躲起来放话不见德是坏事,而且通常具有撼动权贵的强大力量。相对地,接受讯息的一方则需要有判断情报真伪的能力,这部分可能需要经过一定的磨练与适应吧。只不过近年来,操弄网路情报的手法愈来愈高明,利用网路情报来陷害一个人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以前不也一样吗?”

“以前也一样。但是现在的手法更高段了,情报的真伪非常难辨。”井坂好太郎说道。

“怎么说?”

“我认识一个风评不错的漫画家,大家都说他的作品虽然普普通通,但本人个性很好。”

“个性好,对创作者的作品也有加分效果?”我不禁在意起这种事。

“听说读者很喜欢他,编辑也很喜欢他。你觉得这种人的漫画值得一看吗?”

“至少比你的小说值得一看。”我回道。但他假装没听见。

“后来有人在网路上声称看见‘那个漫画家踹了狗一脚’,接着有愈来愈多人跳出来说‘我也看到了’或是‘我常常看到’什么的,最后还有人上传偷拍到某人在踹狗的影片档。”

“影片里踹狗的人,真的是那个漫画家吗?”

“只是看起来有点像而已,无法确定是不是他,不过拍摄现场的确是那个漫画家的住家附近。如此一来,大家就会认定‘那个漫画家是会虐狗的人’,于是开始有人去他家外头恶作剧,他的小孩在学校也被欺负,甚至差点被绑架。当时我曾打电话给他,他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心想,这家伙应该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才拨电话过去的吧。

“他说,就连他家附近一个认识很久的老伯,都没给他好脸色看。他一气之下,就问那个老伯,‘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是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

“那个老伯回答他,‘可是网路上是这么写的啊。’”井坂好太郎耸了耸肩,“换句话说,比起现实生活中的长年交情,那个老伯宁愿相信网路上那些连发文者是谁都不晓得的文章。”

“真是可怜。”我开始同情起这个素未谋面的漫画家了。

“不过那家伙本来就颇虚伪,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虚伪?怎么说?”我不禁一愣。

“明明是个平凡无趣的家伙,却故意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

“那有什么关系?会给谁添麻烦吗?总比明明是好人却故意装出坏人模样要好相处吧?”

“有些人会装好人来诓骗别人。”

“那只要不诓骗别人不就得了,装好人不行吗?”

我只是单纯说出心中的疑问,没想到井坂好太郎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知道啦,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我不禁怀疑,搞不好在网路上散布不实消息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家伙。还有,我想起他之前也向我夸耀过类似的事,于是我问道:“你自己不是也操弄过网路,到处放话说自己的新作品是杰作,借此提高作品评价吗?”

“凭我的智慧,巧妙地操弄网路又不是难事。不过呢……”井坂好太郎说到这,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遇上什么麻烦了吗?”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想到,明明是我找他来商量事情的,怎么反而是我在问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的网站最近被人动了手脚。”他说。

16

“有人擅自更动我的网站,很可怕吧?”井坂好太郎煞有介事地说道,我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反倒是厚颜无耻、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井坂好太郎竟然会害怕,这一点比较可怕。

“对方怎么动手脚?”

“一开始只有一点点小更动,譬如只有一句话的语气被换掉。”

“是你自己打错了吧?”

“我原本也这么以为,但后来渐渐出现图像扭曲变形或是文章整段不见的状况,很恐怖吧?又不是画在纸上的颜料说涂改就涂改,放在网路上的文图怎么会乱掉?”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冷冷地说道,端起咖啡啜了一口,“不过是网页的设定档改变罢了。这年头网页设计的自由度是非常高的,只要页面设定一变动,就有可能造成版面变形。”

“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所经营的网站又没那么先进,还会自己变更页面设定,又不是有生命的动物。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而且,我建的所有网站和部落格都出现类似的状况耶,这又怎么解释?”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再次冷冷说道,啜一口咖啡,“一定是你睡迷糊或是嗑了药,意识不清的状况下自己更新了网页。”

“你怎么知道我嗑药?”井坂好太郎瞪大了双眼问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的,这下子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井坂好太郎旋即哈哈大笑,“开玩笑的啦。毒品跟女人,我宁愿选后者。”

第一,为什么非得从这两样当中选一样不可?第二,什么道理让你认为不能两样都选?我很想如此吐槽又嫌麻烦,还是没多说什么。“变更网页内容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把动过手脚的档案上传,覆盖掉原本的档案就行了。而这件事,只要知道密码、连得进你的网站后台就办得到。换句话说,你一定是把密码泄露给外人了。”

“泄露给谁?怎么泄露的?”

“既然毒品跟女人你选后者,大概是不小心告诉某个女人了吧。”我先酸了他一酸,接着解释道:“不过最有可能的状况,就是你家被外人侵入了。”

“我家?”

“只要打开你的电脑,就能知道你所管理的网站数量、网域名称和档案目录结构。就连你的密码,大概也找得到。你这个人这么懒,大概每个网站都使用相同的密码吧。要我查也查出你的密码啊。”我知道他非常懒惰,所以我这番话并非毫无根据,而是有十足的把握。

“也对。”他当场承认了,“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在晚上打完的小说,隔天印出来一看,竟然完全变了样。原本应该是技巧高明、韵味十足、内容崭新的小说,竟然变成了陈腔滥调、惨不忍睹的内容。那应该也是有人偷偷打开我的电脑,把小说内容改掉了吧。”

“不,那应该是你原本写的就是那样了,井坂。”和前面那些状况比起来,这件事更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又拿起咖啡杯正要啜一口,发现杯里已经空了。

井坂好太郎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接着眨了好几次眼之后才开口:“我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批评我的小说。”

“网路上多得是批评你作品的文章,”

“批评别人的言论应该在网路上说,这是礼貌。”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点,却有点被说服了。原来如此,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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