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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但是,那个幕后黑手为什么会挑上我的网站动手脚?”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斩钉截铁地说道:“而且,我从刚刚就一直觉得奇怪,今天是我来找你商量事情,为什么我们的话题一直绕着你的事情上头打转?”

“理由很简单啊。”井坂好太郎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世界是围绕着我运转的。”

这种狂妄自大且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自恋,让我不禁对他产生了钦佩之心。

此时女服务生又走过来添水。我将水杯放到前方,望着茶壶的水流进杯里,画出小小的漩涡。无意间,我抬头看向这名女服务生,她化着淡妆,有着很深的双眼皮,鼻梁高挺,留着俏丽短发,非常可爱。我知道这样的少女正是井坂好太郎的心头好,才在想他大概又要搭讪了,同时做好准备能够随时露出苦笑,一切只等井坂好太郎采取行动。没想到,先搭话的是女服务生。

“请问您是井坂好太郎先生吗?”她问道。我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微发红。

“是的。”井坂好太郎的反应非常迅速,他挺直了背脊,主动伸出右手,“你认识敝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井坂好太郎自称“敝人”,也是第一次听到他以如此充满知性的嗓音说话。

女服务生娇怯怯地伸出右手与他交握,看来她不但是井坂好太郎的读者,还是个忠实崇拜者。她不顾自己现在仍在上班,叨叨絮絮地谈起了她喜欢的作品。“我好喜欢您的出道作,还有那本最有名的《祸从口出》也让我非常感动,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处男上班族和擅长卡波耶拉格斗技【注:卡波耶拉(Capoeira)为巴西的传统格斗技,定位介于武术与舞蹈之间,或译为“巴西战舞”。】的花花公子对决的那部作品。呃,书名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女服务生说着害羞地搔了搔头。我转头望向井坂好太郎,发现他刻意掩饰的腼腆当中还带有努力回想的神态,这家伙搞不好自己也忘记书名是什么了。反正他的小说内容一定是抄袭从前的漫画或电影来的,也难怪他记不住。

“对了,您的新作品什么时候会出版呢?我好期待呢。”

此时我不禁笑了出来,观望着被自己的崇拜者戳到痛处的井坂好太郎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井坂好太郎露出爽朗的笑容,仿佛不是被戳到痛处而是被搔到痒处。“我目前正在写一部巨作。”

“长篇吗?”

“不,我说的巨作并不是指分量,而是指内容。这是一部以我辛苦搜集的资料为背景,带有写实色彩的虚构之作。不但如此,这还是一部寓意极深的作品。”井坂好太郎侃侃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你还记得五年前播磨崎中学发生的那起事件吗?一群奇怪的大人闯入学校,杀了许多学生。”

“啊,我知道。最近还推出了那起事件的纪录片呢。”女服务生立即答道。

“我昨天也去看了。”我插嘴道。但井坂好太郎和女服务生都当我是空气,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认为一般人口中的那个事件,其实只是冰山一角。”井坂好太郎的眼睛突然变得炯炯有神,“所以,我想根据我自己搜集的资料,以及我的想像力,把这个故事描绘出来。”

“啊,是这样啊!”女服务生似乎大受感动。

“咦?是这样吗?”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刚刚才和井坂好太郎提到播磨崎中学事件,搞不好他是在听了我的话之后,随口胡绉说这是他新作品的题材。对,肯定是这样。

“那起事件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吗?”女服务生一脸陶醉地问道,我不禁替她担心她手上的托盘会不会掉到地上。

“不为人知的岂止一面而已,详情请看我的新作,届时你就知道了”井坂好太郎说得很像一回事。

“真是太期待了!想看得要命!”女服务生扭动着身子说道。

“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他的小说到底哪里好看?”明知道会惹人厌,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果不其然,她的眼神顿时充满了轻蔑,仿佛眼前的我是一名人种歧视分子,接着不发一语转身便走了,似乎连“我不屑和你说话”这句话都不屑对我说。

“你们该不是串通好的吧?”我凑近井坂好太郎小声问道。

“什么东西串通好?”

“怎么可能在这里刚好遇到你的读者?这机率太低了。”

“渡边,你人虽然不坏,内心却是混浊的。”或许是刚才被崇拜者称赞的关系,他似乎心情很好。

“你刚刚说的新作品内容,是真的吗?那起播磨崎中学的事件,我不是才跟你提到?”

“是啊,你说你昨天去看了那部电影,我也觉得好巧呢。”

但我刚刚说到播磨崎那些事的时候,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惊讶之色。我还是觉得他是听了我说的话之后临时起意瞎掰的。“你擅自用了我刚才说的内容吧?”

“你真爱诬赖人呐。”井坂好太郎搔了搔太阳穴,“我是真的在写这部作品,而且快写完了哦。何况你一定想都没想过,你所知道的播磨崎中学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那起事件有内幕?”

“有。”井坂好太郎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拿着吸管的手似乎正微微颤动。“你听过安藤商会吗?”

“咦?”我不禁轻呼出声,脑袋瞬间混乱了起来。我先想到的是,安藤商会这名称好耳熟,接着便想起昨天大石仓之助在电话里提到的“新关键字”,不就是“安藤商会”吗?我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我刚才是否和井坂好太郎提到了这个名词。“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怎么不会知道?听好了,我是真的在独自追查播磨崎中学事件,包括歹徒的真实身份等等。警方对外公开的情报很可能是假的。而我查到后来,发现安藤商会跟这起事件有所牵连。”

“安藤商会,是一间商店吗?”

“你居然没听过?安藤商会的负责人是住在岩手县深山里的大富豪安藤润也,他还活着的话,已经是个老头了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把安藤润也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次,问道:“他很有名吗?”

“他是安藤商会的社长,但没人知道安藤商会经营的是什么事业,总之他是个非常有钱的资产家。由于他从不抛头露面,所以知道他的人并不多。有人说他的钱是靠赌马和赌自行车赛赢来的,可是光靠赌博怎么可能赚到上亿、上兆的银两?”

“他的钱多达上兆?”

“都是传闻啦。”

“那他的住处应该是超级豪宅吧?”

“听说他过得很低调,住在一栋屋龄六十年的老旧平房里。”

“他还活着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有人说他和老婆两人相依为命,也有人说安藤润也已经死了,只剩他老婆还活着。”

“怎么都是有人说?”我依旧是半信半疑。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这个传闻存在很久了,我本来也不相信,觉得世上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但是呢,我刚刚不是提到一个漫画家吗?”

“嗯,那个和你完全相反、个性好、人见人爱的漫画家。”

“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说他见到了安藤润也。”

我听到他说“最后一次”,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个漫画家已经死了,但一问之下,井坂好太郎摇头道:“他逃走了,跑去过起隐居生活。好像是在逃走之前遇到了安藤润也。”井坂好太郎说着,以手指沾了杯壁上凝结的水滴,在桌面写下“安藤润也”四个字。

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文字比声音更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记忆,但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四个字呢?我还是想不起来,忍不住想敲打自己的脑袋。

“会把播磨崎中学事件和安藤商会联想在一块儿的人,天底下大概只有我吧。”井坂好太郎一边以纸巾擦拭手指,扬起眉毛说道。

“你是怎么把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的?”

“当然是我查出来的喽。”他顿了一下,“不,正确来说,是那个漫画家所说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开始调查‘安藤润也’。看他提到安藤润也时,开心得跟什么似的,我就觉得,这个安藤润也绝非善类。”

我实在很想指着他的鼻子说,在网路上散布不实谣言、陷害那位漫画家的就是你吧?

“结果我一查之下,发现了安藤润也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关联。”

“什么样的关联?”

“人。”

“人?两边有着相同的人物出现吗?”

井坂好太郎没有明确回答,只说:“这个嘛,等你看了我的小说之后,自己想想吧。”

“不过,发现两者有关系的,不止你哦。”我并不是想还他一报,只是实话实说,“我公司的后辈工程师昨天在解析程式的时候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

“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的关联。”其实大石仓之助只是在程式里看到安藤商会这个关键字,但我故意不明讲,搞得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井坂好太郎一听,捂着嘴边愣着不动好一会儿,只有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专心得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依然沉默地苦苦思索着。

我无事可做,只好靠上椅背环顾店内,墙上嵌有一台大型宽荧幕电视,画面上是一身西装的新闻播报员,不晓得这是电视新闻还是网路新闻。

“原来是这么回事。”井坂好太郎喃喃说道。

我当然听得一头雾水, “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不是说我的网站被人动了手脚吗?”

“是啊。”我点头。

“这状况是从我开始调查安藤商会之后出现的。”井坂好太郎的语气不像是在对我说明,而像是在整理自己脑中的思绪,“你那个公司后辈已经展开行动了吗?”

展开行动这说法听起来笼统又夸张。“没有什么大行动啊,我想他只是上网搜寻了一下而已。”

“搜寻……”他若有深意地轻声念道:“我一开始也是上网搜寻。”

“你想说什么?”

“多关心一下你那个公司后辈,他现在的处境搞不好相当危险。”

我正想嬉笑着顶他一句“你在说什么鬼话”,墙上宽荧幕的电视画面出现一则新闻标题,而我手边玻璃杯的杯壁荧幕上也出现了相同的画面,我以手指在杯面上轻抠,提高了音量,播报员正在报导:“埼京线电车内发生妇女遭集团性骚扰案件,嫌犯共四十七人,疑似在网路上相约犯案……”

我当然不觉得这案子和自己有任何关联,只是隐约想到,四十七这个数字和《忠臣藏》里赤穗浪士的人数刚好一样呢。

17

将军城中请自重!【注:原文为“殿中でござるぞ”。“殿”是将军居城,“殿中”即将军居城内。按照江户时代律法,武士在将军居城内是不能拔刀的。根据《忠臣藏》的情节,赤穗藩藩主浅野长矩在城内对仇敌吉良义央动刀,因而被将军下令切腹自杀,才发展出后来大石内藏助率领四十七名赤穗浪士为藩主报仇的故事。所以“将军城中请自重”这句话应该是他人对浅野长矩说的台词,意思是“这里是将军居城内,你可别乱来,快把刀收起来。”】公司中请自重!

大石仓之助刚进公司时,因为响亮的名字给人的印象与他忠厚的个性实在落差太大,每个公司前辈都很爱拿《忠臣藏》的典故来开他玩笑。好比当他在公司里慌张地跑着,或是因睡眠不足而在电脑前面昏昏欲睡时,周围同事就会大喊:“大石阁下!将军城中请自重!公司中请自重!”

或许是已经和自己的名字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关系,大石仓之助似乎挺习惯这样的调侃,只是会一脸无奈地委婉反驳道:“在《忠臣藏》里,‘将军城中请自重’这句话并不是对大石内藏助说的”,或是“大石内藏助只是昵称而已,他的本名是大石良雄,所以严格说来,我和他的名字是不一样的”,但这么一来,公司内心肠较坏的前辈,例如五反田正臣,便从此改口叫他“良雄”。

“都已经超过三百五十年了呢。”某次我和大石仓之助到乡下地方出差,两人并肩坐在新干线上,大石仓之助感叹道:“现在距离《忠臣藏》的时代已经过了三百五十多年,我却还是得被别人拿这个典故来开玩笑,真是太惨了,我好恨爸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啊。”

“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可见得他们对你一定有很高的期许呀。”我安慰他,“而且话说回来,大石内藏助一定也没想到自己在三百五十年后还这么有名吧。”

我看着电视画面,回想着当时大石仓之助那个怯懦的笑容。电视正在播新闻,“卑劣的集团犯罪”一串字眼大大地出现在画面中,应该是在播报那起今天稍早发生在电车内的案子。

已经入夜了,难得的假日,竟然是和井坂好太郎一起度过。我回到家,妻子还是没回来。我在电视机前打开了第二罐冰啤酒,画面上满脸怒意的女播报员正在描述案情细节。

这起案子发生在今天上午的埼京线电车内,四十七名嫌犯互相掩护,对妇女做出猥亵行为。女播报员并没有明确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猥亵行为,但她不是使用“色狼”二字称呼歹徒,可见这些人的行径比一般人所认知的色狼行径还要恶劣得多,而且不宜在电视上公开说明。

根据目击者证言,这四十七人分别从不同车站上车,在电车内逐渐形成一道人墙。

“歹徒达成目的之后,又各自从不同的车站下车。”

四十七人当中,只有一名被警察抓到。

女播报员的语气颇激动,似乎很想大声质问日本警察为什么会让其他四十六人逃走。当她说到“警方正针对该名嫌犯进行讯问”,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警方正在抽他的筋、剥他的皮、烧掉他的性器官”。我心想,你的心情我能最会,但你这么情绪化,要是观众看不下去而转台,又有什么好处呢?

播报员进一步描述事件内容。根据被逮捕的嫌犯供称,他们有一名主谋,其他共犯都是应这名主谋在网路留言板上的邀请才参与行动的。我喝干啤酒,心想,这种网路相约犯案的手法从以前便存在了,看来犯罪者还真是变不出新花样。

接着我想起今天与井坂好太郎谈话的内容。

一整天下来,我们几乎都在谈他的事情,我发言的时间寥寥可数。他提到了他正在写一部“揭开播磨崎中学事件内幕的小说”,虽然不知道他写书一事是真是假,能确定的是,他确实掌握了这起事件的不少情报。

他还说:“安藤商会很危险。自从我开始着手调查安藤商会,并且在网路上搜寻相关情报,我的生活中就开始出现怪事。”

“你说的怪事是指,你经营的网站遭人动手脚?”我问。

“是啊。还有我写的小说内容愈来愈千篇一律,头发愈来愈少,跟女人做爱的体力也变差了。”

“这不是什么怪事,别把这些全怪到安藤商会头上。”

“总而言之,”井坂好太郎把我的嘲讽当成耳边风,自以为是地对我提出忠告:“你最好注意一下你公司那个后辈。调查播磨崎中学事件与安藤商会的关联是会惹上麻烦的,这状况只能以danger来形容。danger哦。”他还是老样子,话讲着讲着就爱莫名其妙撂个英语。

“接着是关于住在江户川畔的刺猬,也就是许久不曾现身的‘江户阿猬’【注:“江户阿猬”原文为“エドハリス=江戶ハリネズミ”,乃是一语双关,发音同美国著名演员“艾德·哈里斯”(EdHarris)。】的新闻,它真是好可爱呢。”播报员说道。我一边听着,脑袋里依然在思索“安藤商会”的事。

大石仓之助解析程式,出现了“安藤商会”这个关键字,而这个商会的社长名叫安藤润也。当我一看到井坂好太郎写下这四个字,霎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闪过:虽然据井坂好太郎所说,安藤商会神秘归神秘,还算小有名气,所以我就算听过安藤润也这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字对我有着特别的意义,我一定曾经在身边的某处或某人身上见过这几个字。

我试着念了念“安藤商会”,又念了念“安藤润也”,喉咙像是卡了根鱼刺,很不舒服。

隔天,我一走进工作室,只见工藤坐在电脑前吃着饼干,却不见大石仓之助的踪影。平常大石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多晚,早上都会在规定时间的三十分钟前抵达工作岗位。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我心想,说不定他等会儿就来了。

然而过了九点,大石仓之助还是没出现,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大石先生怎么没来呢?”工藤也问道。

“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打电话给大石仓之助,或许我潜意识在逃避,不敢确认大石仓之助发生了什么事。

十分钟后,我接到了怒气冲天的加藤课长打来的电话。

“你们在搞什么鬼!”课长吼道:“喂!渡边!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嘛,想了很多。”好比大石仓之助为什么没来上班、井坂好太郎昨天说的那些话、安藤润也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等等。原来一个人能够同时想那么多事情。“人类真是了不起。课长,您说是吗?”

“我问你,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您是说政府要发市民证给住在江户川的‘江户阿猬’那则新闻吗?”我看到那则新闻时,心里的想法是干脆也给它投票权,顺便让它去当兵吧。

加藤课长此时爆出了语焉不详的怒吼,宛如重型机车的引擎声响,刺耳到我忍不住担心电话机会爆裂,接下来他才说了我听得懂的人话:“你知道大石仓之助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不禁转头望向大石仓之助那空荡荡的座位,回想起前天他和我讲电话时的平稳语气,一边回答加藤课长:“除了迟到,他还干了什么好事吗?”

“昨天埼京线电车内不是发生了很大的案子吗?”课长说。

我不是很确定他说的是“很大的案子”还是“很辣的案子”。

“嗯,我知道啊,就是四十七人那个……”我说到这,脑中就和昨天一样闪过了“赤穗浪士”这个字眼,顿时大喊:“啊!难不成大石被卷进那个案子了?”

“什么被卷进去,他根本就是主谋!刚刚警察打电话来,说他们已经在今天早上逮捕大石了,还说针对大石任职的公司也要进行调查。我告诉他们,大石的直属上司是你,所以警察应该过不久就会跟你联络吧。”

“加藤课长,您才是直属上司吧?”我脑袋鼠成一团,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我赶紧扶着桌子才能站稳。“而且,大石不可能干这种事吧?”

“不可能干这种事的人干了这种事,才叫做新闻啊!”加藤课长说得振振有辞,仿佛早就准备好要说这句话了。

我不禁心想,很可能干这种事的人干了这种事难道就不是新闻吗?加藤课长又喊道:“反正这件事都要怪你督导不周!”吼完便挂了电话。

与课长的对话让我疲惫不已,但我没时间休息,立刻打开电脑搜寻详细的新闻报导。

“发生什么事了?”工藤问道。

“大石他……”我话没说完,便惊愕得无法出声,因为眼前的电脑量面上出现的新闻标题清楚写着“埼京线电车妇女猥亵事件主嫌落网”,报导中还贴出大石仓之助的照片,标示了姓名及年龄。

“这是怎么回事?”工藤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手上还拿着饼干,咬了一口说道:“大石先生在玩什么把戏啊?”喃喃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回他的座位敲起了键盘,应该是在搜寻这起案件的相关情报吧。我也埋头做起相同的事情,好一阵子,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敲键盘与操作滑鼠的声响。

大石仓之助在一夕之间成了名人。

警方先找出主谋用来召集共犯的网路留言板,接着逆向追踪该笔留言的网路源头位址。主谋的网路连线虽然透过代理伺服器当跳板,经过了层层伪装,但由于手法并不高明,警方深入一查,很快便查出源头是某系统工程师的自家电脑。

“大石先生怎么都没跟我提起他企划了这样的活动?”坐在我对面的工藤说道。

他以“企划活动”来称呼这起犯罪,令我有些哭笑不得。但他说的没错,如果大石仓之助真的计划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没察觉。“大石每天加班,回家就只是为了睡觉而已,他根本没时间也没体力干这种事。”我说道。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石是被陷害的,警察冤枉了他。”我信心十足地说道:“他是清白的。”

“被谁陷害?”工藤立即反问。我答不出来,只能回道:“被某个人。”

“大石先生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吗?”

我紧盯着电脑荧幕,只要是和那起犯罪有关的情报,我都点开来看。当中包含警方公布的案件细节、大石仓之助的个人资料,以及许多指责、谩骂、甚至是称赞大石仓之助的网路留言。井坂好太郎说的没错,近年的网路留言以攻击性的居多,而几年前则是以拥护人权的留言为主流,看来网路世界的确有所谓的潮流变迁存在。

由于大石仓之助这个名字与共犯人数这两点巧合,许多网路留言都是拿《忠臣藏》或赤穗浪士来做文章。名叫大石仓之助的主谋率领四十六名同伙犯案,不造成话题也难。要是受害妇女姓吉良【注:《忠臣藏》中四十七赤穗浪士的仇人名为吉良义央,所以这里才会有“如果受害妇女姓吉良”之语。】的话,大家一定会炒得更凶吧。

“安藤商会”这留名词一直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不自觉脱口说出:“搞不好是因为上网搜寻呢……?”

“什么?”工藤一头雾水。

“前天大石打电话给我,说他正在研究程式中的暗号化部分,而且还上网搜寻那几个关键字了,说不定原因就出在这里。”

“上网搜寻跟这起案子怎么会扯上关系?完全听不懂。”工藤挑着眉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屑,接着又以同一只手抓了抓头发。

“搞不好他是因为上网搜寻,而被谁盯上……”我自己也愈说愈小声,因为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不如我也来试试看好了,”工藤气定神闲地说道:“只要搜寻就行了吧?说不定能弄清楚一些事情呢。”他边说边在电脑前坐正。

“住手!别这么做!”我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尖锐声音大喊。

“怎么了?”工藤吓了一跳望着我,显然我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紧张。但事实上,我的确相当紧张。

“轻率行动只会重蹈覆辙,何况大石搞不好就是这样才惹祸上身的。”

“不过是上网搜寻而已耶?就算害电脑中了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大石当初也是这么说。”我想着大石仓之助说那段话时的声音,皱起眉说道:“他也认为上网搜寻没什么大不了,轻忽了事情的严重性。”

“渡边先生,你真的认为大石先生现在的遭遇和他上网搜寻有关?”

“你觉得无关吗?”

“你分析现实面仔细想想,这两件事压根扯不上边吧?”

我无言以对。工藤说的没错,就现实面来分析,我的猜测的确相当荒谬,但我还是禁不住再次劝他:“总之,你还是别上网搜寻那几个关键字吧。”

就在这时,工作室大门突然被撞开,门板大开一百八十度,撞到墙上发出巨响又快速弹回,而这段敞开的间隙,一名男子迅速闪身进来,门板就在他身旁碰的一声嵌回门框,整个房间微微震动。

我一看见这名男人,登时张大嘴,甚至忘了眨眼,更不可能要我故作镇定。

冲进办公室的男人体格壮硕、蓄着胡子,正是那位一开始不假辞色地对我拳打脚踢,企图拔我的指甲还满口歪理说“指甲拔掉后还会长出来,还算挺人道的”,后来又可怜我说“亏你敢跟那么可怕的女人结婚,我真同情你”,最后还引用知名探险家薛克顿的名言,说什么“乐观,才是真正的精神勇气”的胡子男。

“为什么?”我用力挤出这句话。

“他是谁?”工藤直盯着胡子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胡子男只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我忍不住想嘀咕:“公司中请自重……”

18

前几天,我在某本网路杂志上看到一篇名为“当债主或熟识的酒店小姐突然跑来公司找你时该怎么处理”的专题报导,内容了无新意,而且里面没有提到当可怕的恶棍突然跑来公司找人时,又该怎么处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

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找到我的工作地点,出现在我眼前,这已经是事实,所以我这么问其实毫无意义,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胡子男抚了抚墨镜,摇摇头说:“要查出你在哪里,不是什么难事。”说着他缓缓朝我走近,我也同时往窗边退。

“别想逃。”

“是你吗?”我的背已贴上了墙,“陷害大石的就是你吗?”

但这话一出口,一股过去极少体会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大石仓之助那一脸惶恐的神情,由于蒙受不白之冤而在看守所里接受侦讯的他,心中那难以承受的恐惧与无助,仿佛流进我的体内,从胃部窜到胸口,再从胸口窜到喉咙,紧紧勒住我,让我忽地失去了理智。等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在大喊:“是你吗?是你吗!陷害大石的就是你这家伙吗!”我的语气之激烈,宛如整个人早已离开墙边冲上前揪住胡子男的衣领,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数秒钟前,我还像只瑟缩的小羊,只敢战战兢兢地问“是你吗”,没想到现在的我却敢粗暴地称胡子男为“你这家伙”。胡子男看见我的激烈反抗,也是脸色一变,但他当然不可能被我吓到,那是愉快且赞赏的神情。“呵,你怎么啦?”胡子男问道。

“大概是大石的愤怒转移到我身上了吧。”我刚刚才气得大喊,现在却已恢复了冷静。这种宛如“即热式开水机”的情绪瞬间爆发,我自己也有些困惑,不由得将手放上胸口,怀疑舅舅是被某个脾气暴躁的人附身了。

“大石是谁啊?”胡子男耸了耸肩,“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你而已。”

“渡边先生,这个人是谁啊?”工藤鼓着脸颊问道。

“熟识的酒店小姐。”我随口应道。工藤毫无反应,反倒是胡子男笑了两声,挤眉弄眼地说道:“你最近都没来店里,人家忍不住就跑来公司找你了嘛。”一个魁梧男人说着这种话,实在不是普通可怕。

“很遗憾,”我说:“你又白跑一趟了。我没有任何你会感兴趣的情报,也不知道樱井由加利跑去哪里了。搞不好我妻子还比我清楚。还是你又想来拍下我的吃惊表情?”我说道。

胡子男伸出双手手掌朝着我,像默剧演员般上下摇手,“不是啦,不是啦,我今天不是为了那些事来找你,我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我心中暗忖,我能够告诉你的事情多得是,好比“不该随便揍人”,“拔指甲一点也不人道”、“你跟着我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这时工藤突然忿忿地大吼:“喂!你是来干什么的!”面对莫名其妙闯进工作室的胡子男,工藤错愕之余,似乎也有种地盘遭人侵犯的不快感。

胡子男转头望向工藤,然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站在工藤眼前,左手抓着工藤的肩膀,右手逼近工藤的耳朵旁。

“那是……我的……”工藤瞪大了双眼,全身僵硬。原本插在工藤上衣口袋里的一支原子笔,不知何时被胡子男夺走并拔掉笔盖,以笔尖对准工藤的耳朵,一副就是随时可将原子笔戳进工藤耳中的架势。

工藤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抱歉,我找他有点事要谈。”胡子男说完,微微一笑,将原子笔盖以手指弹了出去。那个可爱的动物头像造形笔盖旋转着画过空中,最后消失在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我不禁羡慕起那个笔盖能够躲到那里面去。

“那些家伙是何方神圣?”胡子男摸了摸墨镜框,转头问我。

“那些家伙?”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上次那三个梳着三七分、身材有高有矮,想切你手指的家伙。”

“喔,你说那三个人吗?”他指的是前几天埋伏在我的回家路上,威胁我若不说出五反田正臣的下落就要断我手指的那三个人。“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他们最近一直缠着我。”胡子男摇摇头,放开了工藤。

“一直缠着你?”

“他们也没做什么,只是一天到晚出现在我附近,虽然不至于走到哪跟到哪,但显然是在盯着我。”

“大概是对你心怀怨恨吧。”那三人找我麻烦的时候,胡子男突然出手把他们赶走,搞不好还切断了其中一人的手指。有可能是这个缘故,他们才盯上了胡子男。一想到这,我除了讶异,也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们到底是谁?混哪里的?”

“原来你也会害怕?”

胡子男呵呵一笑,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不怕呀,只不过……”

“只不过?”

“很烦。那三个人就像三只苍蝇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我快被烦死了。”

工藤不知何时偷偷来到我身边,悄声问道:“渡边先生,你们在谈些什么?什么切手指、什么走到哪跟到哪……,这些事跟大石先生有关吗?”

“不,这些跟大石没有关系。”我一边回答工藤,视线仍没离开胡子男,这时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对了……”

“怎么?”胡子男微微凑了过来。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跟那三个人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判断。”

“那三个人正在寻找我公司一位前辈,叫做五反田正臣,他目前下落不明。”

“喔?”胡子男一脸兴致索然地噘起嘴。他这反应似乎不是装出来的,看来我公司同事发生的事情果然与他无关。

“而且,我知道那三人为什么会找上五反田前辈。”

“对啦对啦,我就是想知道像这样的情报。”胡子男伸出食指当指挥棒似的挥舞着,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和死党说话,“得让他们再靠近我一贴,我才有办法教训他们呀。”

我相信他所说的教训,绝对不是口头上的“教训”那么简单,

“因为五反田前辈做了一件事,那就搜寻。他把‘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和‘个别辅导’这几个关键字放在一起搜寻,就把那三人引来了。”我强作镇定,把脑中临时想到的三个关键字说了出来。

“搜寻?你指的是上网搜寻吗?”

“不然还有哪个搜寻?”我说。

“喂,你再说一次,哪些关键字?啊,干脆直接写下来吧。”胡子男从外套口袋掏出便条纸与笔,递了过来。我伸手接过写下三个关键字之后,把纸笔还给他。

“渡边先生……”我身旁的工藤轻戳着我侧腹。

我知道工藤想讲什么。他刚刚想以这几个关键字上网搜寻,被我严厉制止,还振振有辞地命令他别轻举妄动,而现在我却故意劝胡子男上网搜寻,也难怪工藤会心生疑问。“这样真的好吗?”他偷偷问道。

我对他轻轻点了个头,示意他“别担心,交给我吧”。

胡子男瞪着便条纸上的字,那模样宛如正在努力学汉字的小孩,竟让我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输入这些字上网搜寻,他们就会找上门来?”

“大概吧。”我点点头。当然,我其实毫无根据,也不确定那三个人是否真的是因为五反田上网搜寻而引来的。但是另一方面,利用胡子男来测试“大石仓之助的凄惨遭遇与他曾经上网搜寻特定关键字是否有关”,应该是个不错的点子。我们自己下去试太危险了,但这个男人的话,应该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应付得来吧。

胡子男一脸欣喜,指着桌上的电脑说:“那好,我可以在这里上网吗?”

我急忙回道:“你在这里搜寻,那三个人就会找到这里来。在这里应付他们,你也不太方便吧?”既然要拿他当白老鼠,当然最好还是让他用他自己家里的电脑。“你有电脑吗?”

“等等我用手机上网搜寻好了。”胡子男回道。“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上网搜寻就能把他们引来?那是什么机制啊?为什么查得出我在哪里?”

这一点我也在查证中,但我解释得煞有介事:“人家不是说吗?网路上什么都查得到。”

“真的假的?”胡子男咕哝着。我印象中的他总是一副自信满满、气定种闲的态度,因此看到他此划一脸疑惑的神情,感觉颇新鲜。

虽然我在他的面前依旧是处于弱势立场,但我回他了一句:“你有没有勇气上网搜寻?”

胡子男愣了一下,似乎没发现这是他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你有没有勇气?”我加重语气,又问了一次。

“你以为我是谁?”胡子男露出高傲且兴奋的笑容,一个转身走出工作室。

“够了,不用做了。”当天下午,加藤课长打电话来对我这么说。

胡子男走了之后,我和工藤各自回到手边的工作上。当然,编译器的错误讯息还是无解,委托本案的歌许公司依然联络不上,加上我不时上网浏览大石仓之助的案件报导,所以虽然坐在电脑前好几个小时,工作却毫无进展。我甚至有种感觉,不管再做几小时、几天、甚至是几年,这个工作都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因此当加藤课长重重叹了口气,说出“那个案子不用做了”的时候,我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可以不用做了?”我喜滋滋地问道。这就像是被关在一辆完全无法发动的公车上,终于获准下车的感觉。

“是啊,客户刚刚联络业务部,叫我们不用做了。”

明明我千方百计都无法联络上客户,为什么业务部却这么轻松就能接到客户的联络?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作案还没完成呢。”我说。

“对方说不要了,而且会付清全额费用,所以你快点收拾收拾回公司来吧。”加藤课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开心,或许在他的观念里,只要能拿到钱,其他都不重要吧。

“为什么客户会突然这么决定?”

“还用问吗?当然是不想和雇用卑劣犯罪者的公司有任何往来啊,他们一定是想和我们划清界线啦。”

“大石又还没被定罪。”

“你没看新闻吗?罪证确凿,不是大石干的是谁?警察已经找到网路上的留言了,IP位址跟主机序号也查出来了。”

“可是反过来想,只要在IP位址跟主机序号上动手脚,很轻易就能陷害一个人吧?”我说出了心中的想法,说完后,我更加肯定是这样没错。将大石仓之助兴埼京线电车一案兜在一起的证据非常单薄,只有网路上的那些留言。换句话说,不无可能是有人在幕后操弄。虽然不容易,但并非办不到,至少,成功的机率比大石仓之助真的是犯罪者的机率要高得多。

我又想起朋友井坂好太郎提过他的网站遭人助手脚一事,他问我对方是如何办到的,我告诉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潜入你家偷用你的电脑”,所以,大石仓之助的状况搞不好也是这样。有人潜入他家,打开他的电脑留下犯罪证据。可能性并不是零。

“你知道歹徒有几个人吗?四十七人耶!跟《忠臣藏》里的赤穗浪士人数一样,主谋又叫做大石仓之助,这还不够明显吗?”

“太明显了,所以更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啊。”

“总之客户已经主动要求终止案子了。渡边,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把作业现场收拾一下,该搬的东西叫货运公司去搬,然后回公司来,知道了吗?”

加藤课长厉声吼着,仿佛要喷出火来。我将话筒拿开耳边,朝对面的工藤看了一眼。他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似乎已大致猜到状况,于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那么,工藤的契约也是提早到今天结束吗?”我向课长确认。工藤是别家软体公司派来支援的,与我们公司有契约关系,若要提前结束契约。必复提出报告并经过一定的处理程序。

“工藤?哪位啊?”加藤课长不耐烦地问道。

“别家公司派来支援的程式设计师,课长您忘了吗?”

“啊,有这号人物吗?大概是帮五反田跑腿打杂的吧。”

这个傲慢又毫无责任感的加藤课长让我非常不舒服,我小心不让电话另一头听见,轻轻叹了口气。这时突然有只手朝我伸来,我抬头一看,工藤正站在我身旁,比着手势要拿走话筒。

我一惊,话筒已在工藤手上,他没理会我,径自向加藤课长打起了招呼:“您好,敝姓工藤,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

加藤课长的声音从话筒中微微传出,虽然听不清楚内容,我猜得到他大概是笑着说“喔喔,你好,你好”之类的吧,加藤课长最喜欢有礼貌、对自己讲话客气的年轻人了。

就连我也有点对工藤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周到有礼。两人大概聊了一下之后,工藤突然说:“对了,跟您说件事。”我也很好奇工藤要说什么,在一旁竖起了耳朵。工藤接着说:“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交友网站,我个人非常中意,在上头可以认识很多女生呢。”

我连忙想将话筒抢回来,工藤却转过身子,护住了手上的话筒。“对、对,只要用‘播磨崎中学’跟‘安藤商会’这两个关键字一起搜寻,就找得到这个交友网站了,很有意思吧?还有啊,里面有两个女生特别外向,一约就出来了,一个叫‘小林友里子’,一个叫‘加贺绘里’。对,对,建议您不妨把这两个名字也加进去搜寻看看。”工藤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从没听过他讲话这么滔滔不绝。接着他仔细说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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