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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播磨崎”和其他关键字的汉字写法,这代表了,加藤课长对工藤提出的话题相当感兴趣。

工藤挂上电话后,我语带责难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人太臭屁、太惹人厌了,跟他开个小玩笑喽。”

“这件事恐怕不只是个小玩笑。”

“不过是上网搜寻罢了,没那么夸张吧。而且你今天不是也叫那个满脸胡子的怪男人这么做?”

“他是特例。”

“这个课长也算得上是特例吧?简直就是惹人厌上司的最佳范本。”

“这一点我承认,可是……”我接不下去了,内心非常不安。但即使如此,我并没有当场回拨给加藤课长叫他忘掉刚刚那个话题,并警告他绝对不可以上网搜寻。或许是因为我还存有侥幸心态,认为事情可能真的没那么严重。

三天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大石仓之助因证据不足被释放;第二件是,加藤课长在家中自杀了。

19

凡生物必有一死,但加藤课长例外。——我也知道道想法很荒唐,但加藤课长的确给人这样的感觉。他身强体壮,显然与疾病或受伤无缘;永远只有他给别人压力,没有人能给他压力;面对任何事情,他的态度都是大而化之,恐怕连遭遇事故那种小家子气的机率都不适用于他身上。

所以我一直觉得,就算生物面临死亡的机率是百分之百,唯独加藤课长,似乎能够视为是特例;或者说,即使他真的是特例,我也毫不惊讶。只是我没想到,加藤课长的夫人也抱着相同的想法。

“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会死,唯独我丈夫例外。”她说道。

加藤课长的死亡时间为午夜,但直到清晨——也就是今天早上才被发现。尸体马上被送往大学附属医院进行解剖确认死因,傍晚才被送回来。

我参加了课长的守灵仪式。拈完香之后去上了厕所,正打算离去,刚好课长夫人迎面走来。她是一位身材娇小、体态苗条的女性。

“请节哀。课长平日很照顾我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鞠着躬说道。“您是外子的公司同事?”课长夫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神情却丝毫不见悲伤、孤独或寂寞,反而有种神清气爽的气息,宛如刚参加完社团练习活动的学生,“你们公司来的人不多呢。”

我赶紧回道:“没那回事。”但确实我也察觉到,吊客之中包括了几位客户或关系企业的职员,却没看见我们公司的同事,“大家可能还没接到消息吧。”

“没关系的,我知道大家不喜欢他。”课长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除了您之外,刚才还有一位吉冈先生来上香,贵公司的同事大概只有你们二位前来吧。”

“啊,阿吉吗?”我不禁脱口而出,旋即闭上嘴。

“阿吉?”她莞尔一笑。

我想起了公司内部的谣言。据说那个阿吉,也就是吉冈益三,一直没被公司开除,是因为他握有加藤课长的秘密。他会来为课长上香,与他们之间的秘密是否有关系呢?

“说真的,我相信大家一定以为课长的死讯是骗人的。”我说道。

夫人听了,露出灿烂笑容,宛如找到了知音似的。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今天才刚成为寡妇的女人脸上,实在有点不伦不类,我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先开口了:“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会死,唯独我丈夫例外。”

我忍不住点头同意,“何况还是自杀。”

“如果他是个会自杀的人,我应该会更喜欢他吧。”课长夫人以极认真的表情开了这个玩笑。

每次看到有人自杀的新闻,我总是钦佩不已。当然,我并非赞赏或憧憬自杀行为,而是因为包含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是以求生为最大目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可说是反其道而行,如果没有相当强大的意志力,是办不到的。当我的生活陷入极大困境,像是工作做不完或是妻子的异常行为实在太可怕时,我当然也会产生“不如死了好”或是“死了搞不好比较轻松”的想法,但都不至于真的决心寻死,顶多心里会出现像是“真希望现在掉一颗陨石下来砸到我头上”或是“最好天外飞来一颗炸弹”之类的妄想,偷偷期待借由外力让一切从头来过,但我从不曾想过由自己动手结束生命。

“你有没有勇气?”这句话又浮上我心头。这是最近经常出现在我身边的暴力胡子男最爱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但我始终无法理解,要怎样才能产生自杀的勇气呢?

“我真的很难相信外子会自杀,我一直以为他只会逼别人自杀呢。”加藤课长夫人说道。

我差点说出“我也这么认为”,连忙切入主题:“请问课长最近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其实我很不安,因为课长的死搞不好与我有关。前几天,工藤当着我的面怂恿课长将“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两个关键字一起放到网路上搜寻。加藤课长是否真的这么做了?他的自杀,和这件事有没何关系?

“譬如说,他在家里是不是一直埋头在电脑前打字还是什么的?”我拐弯抹角地问道,虽然我已经尽量以自然的口吻问出这个问题,但说出口的话怎么听都相当不自然。

“啊,你这么一说……”加藤课长夫人张着口,仿佛正搔到了她背上的痒处,或是经我这么一搔,她也觉得那处怪痒的。“今天早上,他房间里的电脑是开着的。”

“画面上是什么?”

“这个嘛……”

“喔,如果不方便透露,不说也没关系的。”

“不是的,画面上开了好吉冈网页,所以我不知道先说哪一个好。”

“好几个网页?”

“有些是色情网站,有些似乎是跟自杀有关的网站。”

“跟自杀有关的网站?”加藤课长会看色情网站并不奇怪,但是看自杀网站却极不寻常。

“其中一个好像是留言板,想自杀的人会在上头诉苦,或是相约一起自杀什么的。”

“这类的网站,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但是以加藤课长的个性来看,这类网站和他可说毫无交集,他既不可能对这类网站感兴趣,更不可能热心浏览;就算他真的想自杀,也会选择自己想办法解决,绝不会参考他人的意见。“为什么他会逛自杀网站呢?”

“还有一些其他的网站……”说到这,课长夫人突然高声说道:“啊,对了!前两天,外子难得把我叫进书房,说他收到一封奇怪的电子邮件。”

“奇怪的电子邮件?”

“我一看,发现上头列了很多网站的网址。我和他说,这大概又是什么奇怪的广告邮件,劝他还是别点进去比较好。但是他说,那封电子邮件是他以前的客户寄来的,应该不是广告邮件。”

“加藤课长应该会点进去看吧。”

“他那个性,一定会点进去看。”

那封电子邮件,搞不好就是因为“上网搜寻”才收到的。虽然原因不明,在网路上以“播磨崎中学”、“安藤商会”等特定关键字搜寻,似乎就会遭到攻击。五反田正臣察觉到危险而逃亡,大石仓之助遭人诬陷,加藤课长则是收到一封看了会想自杀的电子邮件。我可以这么大胆假设吗?

“对了,还有更过分的呢。”加藤课长夫人神色有异,双颊泛红,“当中有个网站,上头都是猥亵照片,而且照片里面的人是我。”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态度大致上还算是从容优雅。她接着详细说明,加藤课长的电脑画面上,有个网站首页全是她的猥亵照片,还附加一段以“你的妻子红杏出墙”为主旨的文章。这么私密的事,她竟然在我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赤裸裸地说了出来,或许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稳定。

“应该是有人刻意捏造的吧,故意让课长误会您红杏出墙,借此威胁课长。”我压抑内心的慌张失措对她说道。

“那些内容倒也不是捏造的。”此时的课长夫人就像个正值思春期的开朗女高中生,冲着我嘿嘿一笑。我的脑袋更混乱了。“红杏出墙是真的,那些照片应该也是真的,只是不晓得是谁拍的。”她说。

“喔,这样啊……”我只能如此声音。难道加藤课长就是因为看到妻子红杏出墙的证据,才决定自杀的?但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推测,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将加藤课长逼上绝路。

“不过,外子并不是会为这种事自杀的人。”课长夫人又说出了与我相同的看法。

远处有人在呼唤课长夫人。

我向她鞠了个躬之后,离开了守灵会场。

我回到家,厨房餐桌上有一张妻子留下的字条,上头写着:“一直没办法见到你,真可惜。”妻子的字迹非常漂亮。字条旁,摆着一盘红烧鲽鱼、一盘芝麻酱沙拉,以及她特制的虾子起士春卷。

我换了衣服,将妻子做的料理放进微波炉加热之后吃了起来。

加藤课长死了,而且是自杀。

我还是很难相信。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恐怕我对他人的理解远比我所自认的要肤浅得多。连原本以为绝对死不了的加藤课长都会死于自杀,会不会我对他人的认知也存在某些错误或偏颇呢?

我以筷子挟起一块鱼肉,拿到眼前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嘴里。我想起婚前妻子曾说过:“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顾家、很爱做菜的。”她这句话是真的。别看她那样,其实她是很会做菜的……等等,别看她那样?光是这句话就存在了“先入为主”的成见问题。

眼前的鲽鱼,真的是鲽鱼吗?这美妙的味觉感受是真的吗?这真的是筷子吗?一旦开始怀疑便没完没了,我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不敢肯定了。

手机响了起来,我看来电者显示是“大石仓之助”,立刻接起电话。

“渡边前辈吗?”确实是大石仓之助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里?”

“因为证据不足,我被再放了。”

“早该释放你的啊,你根本是被冤枉的。”

大石仓之助听了我这句话,忽然不发一语。我才在想他不晓得怎么了,没多久,传来啜泣与哽咽声。“喂,大石?大石仓之助?”我试着喊他,但他还是哭个不停,我忍不住想说:“大石,将军城中请自重!电话中请自重!”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过了好一会儿,大石才开口。

“我知道啊。”

“可是只有渡边前辈你相信我。”

“警方也相信你呀,他们不是释放你了吗?”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那天是假日,我几乎都待在家里,虽然去过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偏偏那里的摄影机又没拍到我。”

“所以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是啊,他们打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主谋,每天用很难听的字眼骂我,还踹我的椅子。”

“亏你能忍得下来。”我是真的佩服他。

“因为《忠臣藏》的故事也是教大家要忍耐。”大石仓之助说完这句话,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本来心想,再这么受折磨下去,倒不如认了比较轻松。但就在今天早上,出现了新的证据。事发当天,有个记者去采访便利商店对面的蛋糕店,照片刚好拍到我。”

“你运气不错嘛!”我不禁拉高了嗓门。

“因为这样我才得救的,警察刚刚放我出来了。”

“你现在在家里吗?”

“在饭店里。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我在猜,我家那边的状况可能不太妙,因为警方和社会大众一直把我当成真凶,我的照片应该早就被公布了吧。”

“啊,”我回想起在电视新闻及网路上看到的消息,“对耶,各种真真假假的情报都被公开了。”

“我家一定遭人恶作剧了,我现在没办法面对那种事。”大石仓之助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时他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对了,渡边前辈,工作方面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不禁傻眼,这小子也未免太认真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心系工作。我告诉他,歌许公司主动联络要我们停手,所以不必担心那件案子了。

“啊,这样吗?”大石仓之助似乎有些茫然若失,“请问,我能休息一阵子吗?”

“当然可以,你平常几乎没休假,就趁这段时间休个假吧。”

“加藤课长很生气吧?出了这样的事,我会不会被开除啊?”

“不会的,放心吧。”我虽然毫无根据,还是说得很肯定,“反正加藤课长最近也不会进公司。”

“为什么?”

“他好像生病了吧。”我随口扯了个谎。

“咦?”大石仓之助惊讶得叫了出来,“加藤课长会生病?”

“很难想像吧。”

我不过是说加藤课长生病,大石仓之助就这么惊讶,如果他知道课长已经自杀身亡的话,不晓得会有什么反应。

“反正你先好好休养一阵子吧。罪名也洗清了,别想太多。”我再次安抚他之后,挂了电话,这时我才想到,我忘了问他出事之前那次上网搜寻过程的细节了,正想按下通话键回拨,手机响了起来。

我一看到来电者名称,立刻深呼吸一口气,等自己冷静下来后,接起电话劈头就说:“你做的菜真好吃。”

“那还用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做菜的。”佳代子的声音依然充满磁性。

“嗯,非常好吃。”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很好。如何?醒了吗?”

“什么醒了吗?我没睡呀?”

“所以你是醒着的?”

“你是问我的某种超能力觉醒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听声音觉得你好像还在睡觉啊。”

“之前课长跟我说过,人一旦被逼上绝路,就会涌出超能力之类的。”

“听起来像是漫画情节。”

“的确是漫画情节。”

“喔,对了。”佳代子说:“我不是雇了个小哥吗?你还记得吧?”

“嗯嗯,我前几天还见过他,他突然跑去我的工作地点。”

“他跑去你的工作地点?为什么?”

“淡公事以外的事。”

“喔,我跟你说,我和那位小哥认识好一段时间了。”

我很想说“其实偷腥的人是你吧”,但我忍了下来。

“那位小哥住在千叶,可是我刚刚看到一则网路新闻,他家烧掉了。”

“烧掉了?”我的声音干涩。

“小哥的家遭人放火,警察还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很可怕吧?我觉得毛毛的,忽然有点担心你的安危。”

我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胡子男的家被烧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我脑中马上闪过一个念头。

因为上网搜寻?

我周遭每一个曾经以那些特定字眼上网搜寻的人,全遇到了怪事。

五反田正臣失踪,大石仓之助被诬陷为卑劣犯罪的主谋,加藤课长自杀,胡子男的家被烧了。这些都是因为上网搜寻的关系吗?

20

你虽然嘴上说讨厌讨厌,其实心里很喜欢她吧?

小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转学时,朋友如此调侃我。

你虽然差点被他拔指甲,其实心里很喜欢他吧?

现在,我半开玩笑地如此揶揄自己。得知胡子男可能遭遇不测,这件事对我打击之大,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和佳代子通完电话,我立刻打开电脑上网找新闻。我在新闻网站上输入“火灾”、“千叶”等关键字,很快便找到了这则新闻。

千叶县某住宅发生火灾,疑是人为纵火,现场发现一具遗体,目前正在确认身份。点进文中的超链接,还可看到分区地图及负责该区域的警察局等无关紧要的资料。那是一栋日式平房,屋主名叫冈本猛,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胡子男的本名,不过“猛”这个字的确很符合他的形象。

现场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我看着这段叙述,感觉不到一丝现实感。

我有一看没一看地浏览着其他新闻。首先看到了足球选手及篮球选手在海外表现亮眼的报导,接着在一串字级特别大的标题上,看到了永嶋丈这个名字:“永嶋丈将组成新政党?为下届众议院选举铺路?防卫省【注:防卫省,日本政府掌管国防的行政机关,类似其他国家的国防部。】的内部纷争浮上台面?”

这串由三个问句组成的新闻标题,给我一种不负责任的敷衍感觉,看了不大舒服。新闻内容简单讲就是,永嶋丈似乎打算率领执政党中的年轻一辈组成新政党,如此而已。针对目前的兵役制度,也就是所谓的青年训练制度,永嶋丈认为有必要改革,而这正是造成执政党内部分裂的主因。一旦每个人都被迫表态支持或反对永嶋丈,防卫省内部的派系斗争及理念差异也会显露无遗。

目前执政党的支持率绝大部分仰赖永嶋丈的个人魅力,所以如果永嶋丈出去组成新政党,执政党势必受到重创,那这些剩下的执政党议员该如何是好呢?我不禁为那些素未谋面的执政党议员们忧心了起来。

接着我又浏览了平常少有时间注意的演艺圈新闻及流行音乐情报。某则报导说,一名十二岁少女组成了职业摇滚乐团进军美国,打算展开长期巡回演出,却因触法而遭罚,而少女名叫犬养镜子。看到这,我登时想起犬养首相,也或许是前几天遇到那个发送“改善兵役制度”传单的年轻人开口闭口都是犬养首相的关系吧。于是我试着以“犬养首相”当关键字搜寻,逛了几个情报网站,无意间想起,对喔,十几岁时学校的日本史考试也出过关于他的考题啊。逛着逛着,眼皮愈来愈重了。

一早起来,发现手机的简讯指示灯亮着,打开一看,又是占卜网站寄来的,开头第一句话依然是既失礼又敷衍的“今天安藤拓海的运势大概是这样”。

“安藤……”我低声咕嚷着。

安藤拓海这个名字是我当初上占卜网站登录时,临时想出来的化名,因为不想老实输入本名渡边拓海。

“安藤商会……”我又试着念出这四个字。

真是太巧了。如今我身边遇上麻烦的人都曾经以“播磨崎中学”与“安藤商会”为关键字上网搜寻,而“安藤商会”这可怕禁语当中的“安藤”二字,竟然正是我在占卜网站上所使用的化名。

我进一步思考,当初我会想到“安藤”这个姓氏,真的只是因为大石仓之助在旁边吃包馅甜甜圈的关系吗?真的只是这宛如冷笑话的谐音联想法让我挑了“安藤”这个姓氏吗?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个性单纯又容易受暗示如我,愈来愈觉得安藤这个姓氏和我一定有着某种关联;再者,先前看到安藤润也这四个字时,我内心的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满腹狐疑看向手机,继续阅读占卜简讯。我今天的运势是这样的:“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哦,真的。”

我不禁苦笑。一句谚语加上“真的”两个字,叫我如何想像今天运势?这还算是占卜吗?

我穿着睡衣走进浴室洗把脸,回到客厅又拿起手机愣愣地看着。毕竟这个占卜简讯已经救了我好几次,这是事实。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三个臭皮匠”指的是哪三个人呢?

我打开电视,边啃吐司边思索。要从我生活周遭挑出与我有着特殊关系的三个人,倒也不是办不到。

好比我、佳代子与樱井由加利。我和佳代子是夫妻关系,我和樱井由加利是婚外情关系,至于佳代子和樱井由加利之间的关系该怎么称呼,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某种敌对关系。佳代子察觉我和樱井由加利的不伦关系,把她从海外叫了回来。接着樱井由加利闪电宣布结婚,从此失去了踪影。虽然我怀疑是佳代子以某种手段威胁樱井由加利,让她消失在我面前,但是樱井由加利的失踪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哦。

是要我、佳代子和樱井由加利三人碰个面吗?

不,这是天方夜谭。

那么,如果臭皮匠是指我、五反田正臣和大石仓之助呢?我们三人是同一间公司的前辈与后辈。五反田正臣丢下工作失踪,大石仓之助差点蒙上不白之冤。但是五反田正臣现在下落不明,要我们三人碰头,现实面也不大可能办到。

那还是指我、工藤和大石仓之助呢?我们三人一起完成了歌许公司的案子,正确来说,案子并没有完成,我们是工作遭腰斩三人组。

我们三人凑在一起,会胜过诸葛亮吗?

可能性实在不大,毕竟前一阵子我们一直是成天凑在一起的状态。

看来这条占卜不能按常理来思考。此时我的脑海又浮现了三个人,就是当初逼问我五反田正臣的下落,后来遭胡子男赶走的那三名有高有矮的三七分头年轻人。

我望着占卜简讯心想,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叫我去找那三个人?但是那三个人加上我,不就变成四个人了?

这句谚语里的“三个臭皮匠”,到底是指“刚好三个”,还是“至少三个,但多多益善”呢?

我把玩了一会儿手机,视线移到电视画面上。一早正在播时事节目,背景是某起事件现场的立体电脑模拟影像,名嘴们在摄影棚中走来走去,不负责任地高谈阔论。看背景影像,案件事发地点好像是东京湾,谈话中似乎还提到“发现了身份不明的遗体”。

“原来你今天休假?”

背后传来话声,我只觉得是自己的脑袋生出来的幻听。瞄了一眼手表,现在还不到九点,于是我自顾自对幻听回道:“是啊,案子被解约了,刚好可以偷空休息一下。”

“没安排活动?”背后的声音更近了,仿佛就贴在耳边。等我惊觉这声音是别人发出的,吓得整个人差点没弹起来,然而我还来不及反应,那人突地从身后架住我,我的屁股甚至微微离开了椅子。我呼吸困难,只发得出短促的呻吟。

对方的脸就紧贴着我的后脑勺,虽然看不见他,我很清楚他是谁。

“原来你没死?”我转过头说道。对方呵呵笑了,“你该不是爱上我了吧?你的语气简直像是听到暗恋的女生决定不转学了一样开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眼前的电视画面映出一处类似渔港的地方,警察在地上铺了塑胶布,机具正从海里捞起两具尸体。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晚,你在睡觉的时候。后来我居然也睡着了,大概太累了吧,真不像是我会犯的错误。”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说完这句话,发现这一句更像是对心仪女生说的话,不禁有些脸红。

“我要是用手机拨给你,搞不好会把警察引来。所以,”他语气粗鲁地说出一句少女才会说的话:“我就直接来见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照你上次教我的上网搜寻了啊,你知道下场有多惨吗?”

“有多惨?”

“还问我?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

“我猜猜看。你家被烧了?”

“喔?你知道?”他露出既赞赏又欣悦的表情。

“我妻子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你老婆的确知道我住在哪里。没错。我最宝贝的房子被人放火烧了。我按顺序讲好了,一开始是这样的。那三个人在三更半夜溜进我家……”

“那三个三七分头?这不是正中下怀吗?你不是在找他们?”

“是啊,的确算是正中下怀。那三人深夜溜进来,想趁我睡觉时把我干掉,相当精彩呢。”

他依然紧紧架着我,我完全无法动弹。

“怎么个精彩法?”

“他们全副武装制伏我之后,将我五花大绑,接着在我家放火想把我活活烧死。这么低格调的做法,连我都很少做呢。”

我不禁苦笑,“很少做”的意思,想必是曾经做过。“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绳子绑法有问题。他们大概是以为三个对我一个,肯定不会出纰漏,简单讲就是太大意了。”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啊。”

“三个类似的人凑在一起,臭皮匠还是臭皮匠,只是从一个变成三个罢了。更何况对手是我耶,我可是很会假扮的。”

“假扮成什么?名人吗?”

“死人。”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我能够暂停呼吸一小段时间。”

“真的吗?”

“有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停止心跳。”

“怎么可能。”我笑了出来,“心跳一停,不就真的死了吗?”

“吃药就行了,罗密欧也吃过。”

“罗密欧?哪个罗密欧?”

“总而言之,他们以为我死了,当下没了防备,被我趁机干掉一个,活捉另外两个,因为我想问出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警察从烧掉的屋子中找到那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应该就是被他干掉的那个吧。“严刑逼问是你最拿手的了。”我说。

“是啊。”

“那你问出什么了吗?”那三个人是否招出了操控搜寻关键字的机制或是歌许公司的真面目?

我身后的胡子男摇了摇头,“完全没收获。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早有预感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我还是有些失望。电视音量不大,但传出的话语却让我竖起了耳朵,主播正报导着,从东京湾打捞上来的两具遗骸皆伤痕累累,其中一具还缺了一根手指。

“那两人后来怎么了?”我问。

“我让他们平安地回家去了。”

“他们的家在东京湾底下?”我望着电视说道。东京湾捞上来的两具遗体一定就是那两个三七分头。

“你知道得真清楚。”

“你说那三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啊,对于调查个人资料还满有一套的,从工作、家庭结构、亲朋好友、存款金额到兴趣嗜好都查得出来。”

“查出这些情报,是为了方便威胁或拷问?”

“是啊,方便我找出天敌。”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天敌”是什么意思,不由得思考了一下。

胡子男接着说:“那三人都很平凡,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喜欢同一个偶像明星。不过当我问他们为什么想暗算我的时候,他们从头到尾只说‘这是工作’。”

“该不是在装傻吧?”

“在我的严刑拷打之下还能装傻的人,隔年大概就能出伟人传记了。”

他说得气定神闲,我却听得双颊不自主抽动。“对了,我问你,你听过安藤这个姓氏吗?”

“安藤?喔,你上次不是提过‘安藤商会’嘛,跟那个有关?”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的口气简直像是在和好友商量事情,自己也不禁觉得可笑,“总觉得安藤这个姓氏似曾相识。不过姓安藤的人很多,就算听过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外婆的旧姓。”

胡子男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霎时间仿佛在我脑中点亮一盏灯。

“咦?”我的头更是使劲往后方转去,胡子男似乎也稍微放松了力道,我终于看见他的胡子了。

“安藤是你外婆的旧姓。”

“你怎么会知道?”被他这么一说,搞不好真是如此。

“我说过了,我只要接下一件工作,就会把下手目标的祖宗八代等情报查得一清二楚。”

我的脑袋里宛如刚孵出了小鸡,初生的小鸡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左右张望,完全无法思考。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起这个姓氏?”

“原来如此。”我说:“原来安藤这个姓氏真的和我有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没发神经吧?”

“你等等有空吗?我们能不能到外面议谈?”我回过神时,话已经说出口了。

胡子男噗哧一笑,“你这表情,简直像在苦苦哀求我不要转学嘛。”

我无视他的调侃,回想着今天的占卜简讯内容。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想再叫一个人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胡子男沉默了一会儿,但似乎不打算拒绝。我告诉他集合时间与地点,请他先离开我家。他就像是擅自跑到我家借住的房客,顺从地说了一句“OK”便出门去了。

我立刻拿起电话,本来想打给妻子,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想起妻子和胡子男是同类型的人。可能的话,我想尽量找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才能够不止从一变三,而是从一变十,凝聚出诸葛亮的智慧。

对方接起了电话。我一听声音,便知道这家伙睡得正迷糊,于是我说:“恭喜您,这次第一届日本文学奖确定由您的作品赢得奖项。”

“真的吗?谢谢!”井坂好太郎以我从没听过的纯真语气喊道。

21

诡异的三方会谈展开了。

我回想起中学时的家长会谈,校方会找来学生家长讨论学生的生涯规划,那也是三方会谈。轮到我的那一天,来到学校的不是我母亲,而是邻居老爷爷,一问之下,原来母亲患了急性盲肠炎紧急住院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改天再谈就好呢?我才这么想,又得知我的女班导也得了急性盲肠炎,校方派训导主任来代班。于是,平常从无交集的我、训导主任及邻居老爷爷三人就这么开始了一场无比荒唐的家长会谈。眼前的两人对我的生涯规划既不感兴趣,也无须负任何责任,整场会谈下来净说些客套话。而今天这场三方会谈的诡异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年那场家长会谈。

三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大白天的聚集在咖啡店里,实在不大像话。讲难听一点,满恶心的。我们围着圆桌而坐,隔着相同距离,形成一个正三角形。

这家店的装潢采用最近流行的透明素材,从地板、墙壁到桌椅都是透明的,透明墙上还播放着影片,我频频被汽车冲过来的影像吓到,好一会儿才终于习惯。

被我硬拖出来的井坂好太郎臭着一张脸问道:“女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我们没有要联谊。”我应道。或许在井坂好太郎的观念里,除了联谊,不可能发生三个男人凑在一起的状况吧。

“这个男的是谁啊?”坐在我左手边的胡子男问道。

“他是我朋友,小说家井坂好太郎。”我接着向井坂好太郎介绍胡子男:“这位是我妻子的朋友。”不知怎的,现在的气氛有点像是把我心仪的女生介绍给明友认识。“对了,你的名字是?”我问胡子男。

“冈本猛。”胡子男回答。新闻中房子遭放火的屋主确实是这个名字。

“你是做什么的?”井坂好太郎没好气地问冈本猛。

“痛扁人。”胡子男冈本猛坦率地回答。井坂好太郎看了我一眼,露出“这家伙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的表情。我懒得扯谎,补充说明道:“他是暴力业者。”井坂好太郎露出招牌的鄙夷眼神,哼了一声说:“暴力业者啊。”

接着我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这阵子发生太多事,我已经心力交瘁,没心情慢慢培养气氛切入正题了。

“我之前曾经跟井坂说过,我的生活周遭最近发生许多怪事。”

“你是说上网搜寻那件事吗?你那个公司后辈也尝到苦头了吧?我猜对了?”

“我也上网搜寻了。”冈本猛插嘴道,他应该比我和井坂好太郎年轻许多,却是三人当中显得最成熟稳重的。

“你没出事吗?”井坂好太郎一脸狐疑。

“我家被烧掉了。”冈本猛回答。

井坂好太郎一时间哑口无言,旋即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说道:“是喔。”接下来又说了一句:“所以呢?女孩子们什么时候才会来?”

“那三个家伙是什么来历?”

我先说完了自己的遭遇,接着说明冈本猛的家遭人放火、火灾现场发现一具尸体、东京湾里还浮出两具尸体。井坂好太郎听完后,不耐烦地皱着眉朝冈本猛噘起下唇说道:“被你干掉的那三个难缠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只是想找我麻烦而已。”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是工作吧,”冈本猛以吸管吸着绿色饮料,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声响,“我不是上网搜寻了吗?把每一个做了这件事的人找出来教训一顿,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对喔,他们也在找五反田前辈。”

“那个五反田应该也上网搜寻了吧。”冈本猛说得理所当然。

的确很有可能。五反田正臣一定是解开了程式中的暗号化部分,发现了监控搜寻关键字的程式,而且很可能也上网搜寻过。之后他逃走了,所以那三人想尽办法要把他找出来。为什么要把他找出来?为了教训他。为什么要教训他?因为这是工作。

“那三人对事情真相一无所知,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就像是大机器里的小齿轮。”冈本猛挑着眉说道。

“你们听过阿道夫·艾希曼【注: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 1906-1962),纳粹德国的重要官员,是犹太人大屠杀行为的主要负责人,二次大战后曾一度逃亡,于一九六〇年遭逮捕并被判处死刑。】吗?”井坂好太郎冷冷地说道,声音宛如一支无形的箭画过空中。

“那是谁?运动员吗?”我随口应道。

冈本猛则反问井坂:“你说的是那个纳粹德国人吗?”

井坂好太郎指着冈本猛,装模作样地以英语说了声:“That's right.”还眯起眼睛,露出“没想到你这家伙颇有内涵”的眼神。接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宛如看着一个资质极差的学生,然后语气高傲地说:“纳粹德国曾经屠杀犹太人,这件事你总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点着头。这是发生于二十世纪的重大悲剧之一,数百万犹太人遭到屠杀,只因为他们是犹太人。

“艾希曼当时是犹太人管理部门的课长,嗯,算是个小主管吧。大家都说他该为屠杀犹太人负责,他被判处绞刑,但也有人认为他只是个尽忠职守的平凡德国人罢了。”

“尽忠职守?那是推卸责任的说词吧?死了那么多犹太人耶。”

“是啊。后来有个叫做京特·安德斯【注:京特·安德斯(Gunther Anders, 1902-1992),德国著名哲学家。】的家伙写了封信给艾希曼的儿子,上头写了一段很有趣的话。”

“你老爸是屠杀犹太人的凶手?”我没有在开玩笑。

“刚好相反,那个人的思考非常理性,他甚至觉得,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艾希曼。在他这封信中,频繁地出现‘怪物现象’与‘机械化’这两个字眼。”

“怪物现象?”我问道。

“简单来说。怪物现象指的就是杀害几百万犹太人却丝毫不会良心不安的现象。凶手若无其事地残杀犹太人,宛如在工厂生产商品似的。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物般的现象呢?安德斯认为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机械化了。”

“机械化的意思,是指工业技术的进步与自动化吗?”我脑海浮现从前在爷爷家里看过一部古老的无声电影,记得片名叫做《摩登时代》【注:《摩登时代》(Modern Times),英国著名演员查理·卓别林(Charlie Spencer Chaplin, 1889-1977)所制作的无声电影,于一九三六年上映。】,故事描绘工业革命带来的工厂机械化,以及面对时代巨变时,毫无抵抗力的小人物的悲哀。

“嗯,狭义来看的话,可以这么说。大量制造商品,制定管理机制,追求最高效率。技术及系统化能力不断进步,造成专业分工愈来愈细,每个人都只是机械性地完成眼前的工作,却对整个作业流程一无所知。如此一来,会造成什么状况呢?”

“每个人都成了零件。”冈本猛喃喃说道。

“没错。”井坂好太郎满意地点点头,再度确认冈本猛的确是个优等生。我有一种遭到忽视的感觉。“也就是说,人们会失去想像力与知觉。安德斯是如此断言的。”

“失去想像力与知觉?”

“系统实在太复杂,加上产生的效果太巨大,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想像出全貌。假设某个系统所产生的‘巨大效果’是某种残酷的事,譬如将几百万人送进毒气房杀死,但由于是高度分工,执行各个分工的人将无法感受到‘良心的苛责’。”

“那个阿道夫·艾希曼正是典型的例子?”冈本猛说着以吸管搅拌着冰块。

“可是罪魁祸首应该是建立起整个系统的家伙吧?”

“你是说推动机械化生产的人吗?这种人成千上万,你指得出是谁吗?何况,这些建立系统的人也只是零件吧,真正掌控系统的并不是人,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看不见的力量?这真是太神奇了。”冈本猛嘲讽道,但井坂好太郎没有因此而退却。

“我指的是提高生产性、增加效率,让生活变得更轻松,这一类肉眼看不见的巨大法则力量。好比说呢,听好喽,国家运作的唯一目的是——让国家本体能长久维持下去,而不是守护国民,也不是促进社会福祉或管理年金。国家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让国家继续存在;政治家的行动也是同样道理。就这层意义来看,国民向国家抱怨什么‘国家都没有照顾国民的生活’,根本打从一开始就搞错对象了。”

“这是什么鬼论点?”我不禁觉得可笑。国家不照顾国民,算什么国家呢?但我同时也察觉,自己其实没办法明确说出所谓的“国家”到底是什么。

“我再举个例。譬如国民不能杀人,因为杀人是一种违反道德的行为,基本上所有人都认同这件事,而且要是杀了人就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却有例外,那就是战争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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