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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0

“嗯,是啊。”

“因为这两个例外已经超越道德层面的问题了,也就是说,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事,只要能延长国家的生命,即使是杀人,也会被合法化。这并不是为了国民,全是为了国家本身。”

“但国家也是会为国民做很多事情的,不是吗?”

“你想想,要是国民真的生气了,会发动革命把国家推翻吧?所以为了不惹毛国民,国家在一定程度内,还是会做一些像是为国民着想的表面工夫,说穿了只是为了延长国家寿命罢了。”

此时女服务生送来我们点的三明治,一直喋喋不休的井坂好太郎倏地闭上嘴,直盯着女服务生看,还微笑着对她挤眉弄眼。女服务生不知是觉得恶心还是害羞,登时双颊泛红,快步离去,

“现在的网路,也是一种系统。”井坂好太郎又板起了脸,仿佛刚刚那些下流的举动都是梦一场。“网路上的每一篇文章,包含抱怨、揭发真相、赞美、谩骂及怨恨,各种要素混杂在一起,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情报。早在数十年前,情报就是推动现实社会运作的重要力量,而网路便是关键工具之一。”他说到这,望向自己手上的透明咖啡杯,除了看得见里头的褐色咖啡,杯壁不断播放着各种广告或新闻。“像这样的情报传播装置,也不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而存在。在资本主义系统的运作之下,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提升利益而被制造出来的。某间广告公司的员工思考广告点子,不外乎是要让委托客户高兴,让上司赞赏,或是为了自己获得某种成就感,说到底只是为了创造自己的价值及利益,为了一己的目的。于是只要能够创造利益的东西,就会不新进化;并不是为了人,而是利益。就是这样的系统啊。”

“情报与利益能够推动世界。”冈本猛咕哝道。

“而如今大部分的情报都在网路上。”

“所以你才会操弄网路情报,让自己的作品得到高评价?”

“我那只是小儿科而已,网路所能创造的效果远远超乎你想像,而且重点是,每一个参与情报制造传播的人,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动动手指敲键盘。安德斯说过,‘当我们的制造能力超越了自己所能想像时,我们会失去想像力及知觉’,这个现象确实正在发生。网路所带来的效果大得令所有人无法想像,即使是身为情报制造者的一员也一样。”

“所以,袭击我的那三个人正是因为专业分工的关系而丧失了良心?”冈本猛问道。

“那也不见得,搞不好他们本来就没有良心。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只是专业分工下的小齿轮。”

“原来如此。但有两点我还是不明白,”我开口了:“第一,监控着网路上的关键字搜寻,加害五反田前辈及大石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说了半天,这部分还是没答案。”

“就算我说出那个幕后黑手的身份,你也不会相信的。不,应该说我早就告诉你幕后黑手是谁了,是你慧根不够,无法参悟,这是你的问题。好了,第二点是什么?”井坂好太郎的态度宛如在随口应付一个脑筋太差的学生。

“我不懂这种好像有那么点道理的话,怎么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你以为我愿意吗?又没有女人来,除了讲些很像回事的话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诡异的三方会谈继续进行。

“你那个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又是什么来头?”冈本猛直视着我问道。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否认偷腥了,我现在挤得出来的掩饰方式,只有暧昧地回道:“她是个普通的粉领族。”

“喂喂,你们在说谁啊?”井坂好太郎一听到女人的名字,立刻精神百倍凑了上来。我真羡慕他那种单纯的脑袋。

“一介普通的粉领族会从海外旅行回来之后立刻辞职,从此行踪不明吗?”冈本猛墨镜后方的双眼闪着光芒。

“那是我妻子搞的鬼吧?不是我妻子命令你将她藏起来的吗?”

“一开始的计划确实是那样。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我可以告诉你,你老婆真的很可怕。”冈本猛说到这,微微一笑,“她的确曾经命令我把那个樱井由加利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譬如在卡拉0K的包厢里断她的脚筋?”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话题呀?吓死人了。”井坂好太郎嘴上说吓死了,两眼却闪烁着好奇的目光。

“嗯,她确实提到过脚筋什么的。”冈本猛泰然自若地说道:“不过,我真的找不到她,那女人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不是被我妻子带走的?”

“你老婆也想尽办法要找出她,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樱井由加利那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粉领族。”

“她真的是普通的粉领族。”

“我说你啊,渡边。”井坂好太郎粗鲁地指着我说:“你根本不懂女人吧?我记得你高中时还一直深信你暗恋的那个女生不必上大号哩。”

“那是小学。”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个女人的?男人与女人的关系,九成九从认识的过程就推测得出来了。”井坂好太郎盛气凌人地说道。我虽不甘愿,还是把我和樱井由加利交往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不要有所隐瞒才是明智之举。

樱井由加利是我公司的同事,我和她在上映某部卖座电影的某场次里巧遇,更巧的是当时整间电影院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简直就是缘分的安排。由于我之前曾拐弯抹角地将这件事描述给井坂好太郎听,只见此时的他歪着脑袋,直说这个情节好像在哪里听过,还拉高了嗓门,振振有辞地说出了无新意的结论:“没错,女人对缘分这两个字最没抵抗力了。”

“从那件事之后,我和她的感情愈来愈好。如何?现在你们明白她只是个普通的粉领族了吧?”

我说了这么多,等于是通盘承认了我与樱井由加利的婚外情关系,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静静地等着他们两人的回应。

“我早就告诉过你,只要跟缘分扯上边,女人就会招架不住。现在你明白我说的完全正确了吧。”井坂好太郎说道。

“不,”冈本猛则是彻底否定,“整件事太不自然了。”

“不自然?”我一脸纳闷。

“樱井由加利应该也是那个吧?”

“哪个?”我和井坂好太郎异口同声地反问。

“专业分工下的小齿轮。”

我霎时有种错觉,仿佛屁股下的椅子脚开始扭曲变形,我连人带椅正逐渐下沉。

22

这时井坂好太郎缓缓将手伸进他的提包里,不知道在掏什么。他为什么在我们谈重要事情时做出这种举动?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店内深处的座席,一名刚进来店里的年轻女子正要就座。

“喂,你在看哪里啊?”

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兴匆匆地从提包拉出一件蓝色T恤,接着脱掉身上的丹宁衬衫,迅速套上T恤。

“他换衣服干什么?”胡子男冈本猛一脸错愕地望着我,仿佛井坂好太郎是做出诡异行径的演员,而我是井坂的经纪人。

“喂,井坂,你带那么多衣服在身上干嘛?”我朝井坂好太郎的提包望去,发现里头有好几件折得整整齐齐的衬衫,他平日常穿的和服也在里面。他总是说:“很久以前的作家大多是一身和服装扮,所以我故意以和服现身,这么做反而会带给现代人一种新鲜感。”

“Wait a minute. ”井坂好太郎以恶心的语调说了这句英语之后,站起身来,笔直地朝收银台走去。

我和冈本猛默默地转头,看着他的诡异行动。

井坂好太郎经过那名刚坐下的落单女性身旁时,突地停下脚步,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T恤,还强调地扯了扯领口。

“那个女孩子也穿着同款的T恤。”冈本猛喃喃说道。

“对耶。”经冈本猛这么一说,我也看到了,女子的T恤是浅灰色的,但胸前的图案与井坂好太郎的T恤一模一样。“最近流行这种T恤吗?”

我豁然明白了井坂好太郎的用意。“他现在一定在说,我们穿着同样的T恤呢,好巧啊,这一定是缘分,是命运的安排。”

女人对缘分这两个字没有抵抗力,正是他大力主张的论调。那名女子遇上陌生男人攀谈,一开始露出了警戒神色,但井坂好太郎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她笑了出来,心防明显降低了。

“就跟这一样。”冈本猛抚着他墨镜的镜架说道。

“什么跟这一样?”

“你的偷腥对象樱井由加利对你做的事情,就跟那个男人现在做的事情一样。”

“什么意思?”

“你和樱井由加利在电影院里巧遇,而且是场场爆满的卖座电影,却唯独那一场的观众席空空荡荡的。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事。”

“但现实中真的发生了。”

“所以是樱井由加利算计好的。”冈本猛开门见山地说:“为了有机会更亲近你。”

“算计?怎么算计?”我勉强挤出笑容。如果连那种状况都能够算计,世上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她或许预订了所有座位,或是包下全场只释出你和她的两张票。这年头只要肯花钱,什么都可以在网路上订下来,不是吗?另一种可能是她收买了售票员,只把票卖给你一个人。”

我用力地摇头,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就快被说服了。我转头望向井坂好太郎,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在女孩子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正口若悬河地说着话。

“可是,”我拼命回想与樱井由加利在电影院里相遇的状况,“我的票是偶然间从客户那里拿到的,而且我本来没打算去看,只是刚好被一名路过老先生询问电影院在哪里,我带他到电影院,临时起意就顺便看了,真的是事出突然,樱井由加利不可能连我的临时起意都预测得到吧?”

“给你电影票的客户,还有向你问路的老先生,都可能是把你引去看电影的小齿轮之一。”冈本猛干脆地说道。

“齿轮?”

“就是那个男人刚刚提到的专业分工,每个人负责一小部分,一起完成工作。”

“他们为什么要怎么做?”

“因为樱井由加利想亲近你,但她发现以一般的手法很难达成这个目的。”

“要和我亲近,比讨幼稚园的儿童的欢心还简单。”

“问题在于你老婆。”冈本猛扬起满是胡渣的嘴角笑了,“你有个那么可怕的老婆在,不可能有胆子跟其他女人交往。要打动你的心,得动一下脑筋才行。”

这点他倒是说对了。对我来说,婚姻的五大信条:一是忍耐,二是忍耐,三和四从缺,五是活下去。我比谁都清楚,一旦偷情就意味着生命的结束。但是,我和樱井由加利还是发展成了婚外情。

为什么?

因为我感受到了缘分。

而如今冈本猛却告诉我,这个缘分是人工的产物。一阵恐惧袭向我,这种心情有点像是一条自己一直以为是洁白无瑕的床单,却被旁人告知那只是泛黄的中古货。如果我的意志力再脆弱一点,搞不好会哭着大喊“别再糟蹋我的缘分!”吧。

“那个男人刚刚不是拿出和那名女子相同的T恤穿上吗?樱井由加利也一样,你说的缘分和巧合都是她制造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嘛……”冈本猛似乎懒得讲下去,一脸兴致索然地玩弄着吸管。

因为她喜欢我吗?我忍不住想问出这句话。这算是我的心愿吧,除了这个原因,我不想听到其他答案。但我还没说出口,冈本猛已经接着说:“大概是为了钱吧。”

“钱?”

“放火把我家烧掉的那三个人显然只是收钱办事。所谓的专业分工,就是工作呀。你知道人类做出任何行为的最单纯动机是什么吗?是工作。刚刚提刀艾希曼的例子也是一样,杀害犹太人,就是他的工作。我也一样。为什么我要凌虐、折磨他人?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既然是工作,目的当然是钱。所以把你引到电影院的两人和樱井由加利,大概也是收钱办事吧,就这么简单。”

“别再糟蹋我的缘分!”

我才刚喊出这句话,桌旁突然有人坐了下来,我抬头一看,井坂好太郎回来厂。“久等了。”

“你到底随身带着多少衣服啊?”

“最近年轻人之间很流行这种烫字T恤,反正热门款式就那几种,我挑了几件比较显眼的随身带着。”

“故意穿上和女人同款的衣服,制造缘分的假象?”冈本猛嗤笑着说道。

“That's right.”

“这么做只会让对方觉得诡异吧?”

“接下来就要靠口才和天资了。看,我这不就要到她的电话号码了吗?”井坂拿出一张他的名片,背面写着一排数字。

难道樱井由加利也是这么制造假缘分来接近我?和眼前这个轻浮、放浪的男人做出一样的行径?我眼前顿时一片昏暗,内心激动不已,眼角逐渐发热。

“你们刚刚在谈些什么?”

“他说,我和同事樱井由加利的缘分也是人为安排的。”

井坂好太郎边听我述说,边发出类似猫头魔的唔唔叫声,听我讲完后,他斩钉截铁地回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张口结舌,模样大概就像将头探出水面的鲣鱼,嘴巴一开一阖。

“你的婚外情是别人捏造出来的。”冈本猛毫不留情地说道。井坂好太郎也点头附和:“很遗憾,渡边,你们之间并没有爱情。我劝你以后还是别搞婚外情了,像你这种门外汉不适合干这种事啦。No more婚外情,知道吗?”

我的脑袋乱成一团,只想让我所想得到的反驳与辩解全说出口,于是我说了:

我和樱井由加和的交往是真心的。

我们做爱的次数非常多,又不只是一、两次。

如果是为了工作,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态度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果我和她的关系是被设计出来的,那么世界上所有恋爱、婚外情、婚姻及一切男女关系一定也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差不多就是这些吧。

我知道这种情绪性的发言很窝囊,说出口只是让自己心情更糟,但我还是无法克制地说了出口。

然而这两人却是轻而易举地将我掏心掏肺的控诉全数推翻。以棒球来比喻的话,就仿佛我拼着肩膀骨折的觉悟所投出的快速球,却被他们以散击练习般的动作轻松打了回来。

真心交往,只是你的主观认定。

做爱的次数和两人之间有没有爱情并无太大关联。

若是为了工作,确实有可能做到这种地步。所谓的工作,不就是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换取报酬吗?

樱井由加利很可能就是凭着高明的演技才获得这份工作,何况坠入爱河的男人根本看不出女人是不是在演戏。

家居酒屋卖的生鱼片不新鲜,并不代表全国的居酒屋卖的生鱼片都不新鲜。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并没有被说服,也不认为他们那套说词具有说服力,但我却被强烈的无力感包围。眼前这两个男人在性格上天差地远,却同样带给我“水底捞月”、“对牛弹琴”的感受,我开始觉得继续对他们真心坦白是一件很蠢的事。

而且,樱井由加利的神秘失踪确实令我无法释怀。她明明和我说要去欧洲旅行,后来却从帛琉归国,而且马上宣布结婚,向公司请辞。我去了她的公寓一看,她家电话里竟然出现拨打给歌许公司的纪录。而说起歌许公司,不正是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宛如幕后黑手般的存在吗?难道樱井由加利也是歌许公司的人?她只是专业分工下的小齿轮?我愈思考,脑袋里愈是冒出不安的泡泡,一颗又一颗膨胀、破裂、消失。

“话说那个安藤商会,又是什么来历?”过了一会儿,冈本猛开口了,完全无视在一旁垂头丧气的我。他也是因为上网搜寻而被卷入麻烦的当事人之一,心中当然会有这个疑问。

“井坂,你上次不是说过,那是一个名叫安藤润也、住在岩手县的有钱人所创立的公司吗?”虽然我内心已经因樱井由加利的事而满目疮痍,还是强打起精神参与了话题,毕竟现在不是意志消沉的时候。

“有钱人?”冈本猛的双眼发出了光芒。

“我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事业,但听说他非常有钱。”

“家里有好几辆宾士?”冈本猛眯起眼说道。

“不是那种层级的有钱。”井坂好太郎摇摇头说:“二十年多前,我们还是小鬼头的时候,不是发生了东海油气田事件吗?当时还叫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国,在天然气挖掘工程现场设置了奇怪的兵器。”

我还记得那起事件。中国在东海油气田附近装设了神秘装置,虽然他们声称那是新型挖掘机器,但不无可能是核武或化武。即使当时美日安保条约已逐渐失去效力,美国还是插手干预,派出了最新的小型核子潜艇前往东海,局势可说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宛如互相以枪指着对方的两个人,虽不想开枪,又不能先放下枪,自尊心与警戒心让双方皆呈现骑虎难下的状态。

“不过,一般民众都是在事情结束后才晓得真相。紧张局面持续了两个星期,事情结束后又过了两个星期,民众才知道曾发生过这起危机。”井坂好太郎继续说:“就好像双亲趁着孩子睡着后谈判,决定离婚了才告诉孩子一样。除非必要,否则国家不会把重要事情告诉国民的。”

“那次危机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关于这点有许多传闻,其中之一是,有某位勇气十足的日本政治家出面说服了中国的首领。”

“日本有这样的政治家吗?”

“犬养舜二。”井坂好太郎说:“他当时的身份是卸任首相,算是已退休的政治家吧。”

“你说的是那个举办全民公投的犬养?”

“是啊。根据传闻,他私下前往中国进行了秘密交涉。当时的日本因为石油危机影响,通货膨胀严重,经济萎靡不振,但在那起危机顺利解决之后,日本的景气又逐渐复苏了。”

关于犬养的个人魅力,我也相当熟悉,学校的历史课本记载了许多关于他的英雄事迹,但是那些事迹由于太过浮夸,一般都认为是杜撰的。例如这种凭一人之力解决国家之间巨大纠纷的传闻,就很难令人相信。“他是怎么说服中国的?”我问。

“用钱啊。”井坂好太郎想也不想地回道:“这是最单纯的答案。想说服对手,就拿钱出来,钱可以诱使对手让步,也可以用来威胁对手,”我讶异的是,冈本猛刚才也说了类似的论点。

“问题是要多少钱才够,”冈本猛边说边从零钱董中掏出饮料钱。

“据说这笔钱就是安藤润也出的。”

“咦?”

“这也是传闻,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总之是吓死人的金额。犬养舜二就是带着安藤润也拿出的这笔钱,与中国交涉。”

我想起之前井坂好太郎也和我说过,安藤润也拥有上兆的资产。一个人要如何赚到那么多钱呢?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钱用在这种地方?

“拿钱解决问题,并不是坏事。”井坂好太郎语气肯定地说道:“当双方互相牵制,会陷入进退不得的胶着状态,此时如果有人跳出来提出一个妥协方案,往往能让双方找到台阶下。金钱这种东西无关思想信念,而且简单明了,不太会伤及双方尊严。与其向对方的理念妥协,还是向金钱妥协比较有面子。钱就是钱,单单纯纯。”

“但是为什么在网路上搜寻有钱人安藤的情报,就会被盯上?”冈本猛抚着胡子问道。

“正确来说,是把‘安藤商会’和‘播磨崎中学’放在一起搜寻的人才会被盯上。在网路上分别搜寻这两个名词的人多得数不清,但会把这两个名词放在一起搜寻的人却寥寥可数。”

“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探听到关于安藤商会的详情喔?”我说道。

“你外婆的旧姓是安藤,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冈本猛问我。

“什么东西啊?怎么会扯到你外婆?”井坂好太郎皱起了眉头。

“就是你听到的,我外婆旧姓安藤。”

“真的吗?太巧了吧?”

“这就是缘分吧。”我带着自虐的心情说道。

就在这时,井坂好太郎又蠢动了起来,只见他从提包取出一件芥末黄的T恤。我转头一瞧,有位身材苗条的美女正走进店门,身穿相同颜色的T恤。

“真有你的,太厉害了。”冈本猛愕然地说道。

井坂好太郎哼了一声,对我说:“不如你去见见那个安藤润也吧。”此时他的视线已经钉在美女身上,语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见得到他吗?”

“我不是说过我正在写一部关于播磨崎中学事件的小说吗?别看我这样,我在搜集创作资料这件事上头可是不遗余力,当然也调查过安藤商会了。”

“你见到安藤润也了吗?”

“我听说他住在岩手县某个度假别墅区,就跑去了。”

“度假别墅区”这字眼与安藤润也这种大富豪的确颇相称。

“但是我不知道他住处的确切位置,只找到那个别墅区的管理员。我在那里碰了钉子,不管我怎么软硬兼施,那家伙还是什么也不说,坚持要我离开。”

“那就算换我去也见不到安藤润也吧?”

“不,渡边,如果你外婆是安藤润也的远亲什么的,搞不好就有机会见到面了呀。话说回来,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真是太有趣了。总之如果你们是亲戚的话,对方应该会把你当自己人啦。”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姑且开口问了:“在岩手县的哪里?”

“等等再详细告诉你,从盛冈搭巴士就到得了了。”井坂好太郎说着站起身,又补了句:“对了,顺便让你读一读我的新作原稿吧。”

“读你的作品有什么好处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急急忙忙朝方才那位美女走去,又把我和冈本猛丢在一旁。

我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只好问冈本猛:“樱井由加利真的是为了工作和我交往的吗?”

“可能性很高。”冈本猛的语气中带有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接着他指着我说:“你老婆虽然可怕,或许还比较单纯哦。”

23

我搭上了新干线,期待着这趟盛冈之行能将我最近遇到的麻烦及怪事画下句点,但前往陌生的土地还是让我有着莫名恐惧;不但如此,公司那边我请了一星期的特休,这种可能有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旅行,也让我忐忑不安;再加上一路上只有一份朋友所写的小说原稿陪伴着我,我更加不安了。

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事到如今,我只能拉开座席所附的小桌子,读起了原稿。第一页印着一排小字“再见草莓田”,应该就是作品标题吧,这么冷漠又感伤的标题,实在不像他的风格。我翻开了下一页。

他踏在修剪整齐的草皮上,一边享受着鞋下的触感,一边朝着公园深处前进,鞋底轻抚过绿色植草的叶尖。公园里耸立着许多喜马拉雅杉木,一派悠然的姿态,仿佛从远古时代便扎根于此。强烈的日光从南方天空洒下,将他的颈子晒得火烫。周围景色因热浪而摇曳,右手边大象造形的溜滑梯及秋千等游乐设施在热空气中微微扭动,仿佛被油化开了轮廓的图画。眼前有道小小的台阶,他一脚跨过时,台阶上一列长脚蚂蚁的行进队伍映入他的眼帘。蚂蚁由左爬向右,他蹲下来凝神细看,发现有另一队蚂蚁是从右爬向左,而且向左行的蚂蚁身上都背着白色物体;往反方向前进,也就是向右前进的蚂蚁身上则是空空如也,所以右行部队的任务应该是前往某处搜集食物吧。它们忙碌地摆动着触角,宛如渴望抚摸裸体的双手。他不禁思考,每只长脚蚂蚁是否有自我意识呢?或许它们只知道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的生活,周而复始地做着这种称不上是享受生活的运动,每一只蚂蚁都只是听从着巨大组织的意志在行动罢了。

背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他仍蹲在地上转头一看,有个人在他身后,因为背对太阳的关系,只看得到一道黑黑的人影。他的视线范围内,看得清晰的反而是远方公园入口处的一对母女,小女孩正朝天空伸长了右手仰望着,似乎在期待有什么东西会从天而降,但事实刚好相反,小女孩正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不小心放开了手的气球。渐行渐远的气球,女孩稚气的眼神,这或许是她初次体验到无法挽回的离别。

“我不想毁了我的人生。”出现在他眼前的委托人说道,同时飘来某种气味,可能这个男的正吃着口香糖吧,一股不自然的果实香气挑逗着他的鼻子。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或许是眼睛习惯了背光状态,委托人的模样逐渐清晰,但比起脸部轮廓及五官,最先看清楚的是委托人的那身西装。好眼熟的西装呀,在哪里看过呢?仔细一想,原来和自己身上的西装一模一样,但是就连撞衫的尴尬气氛,也被炎热的夏日太阳蒸发得一干二净。“乔治·亚曼尼的西装。”他嗫嚅着。气球带着下垂的丝线,在高高的天空中摇摆,那丝线透露出一股不甘心,仿佛在诉说:谁来抓住我吧。快来抓住我吧。

“你是草莓先生吗?”委托人问道。

“是的。我就是。”只听见他语气生硬的回应。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贩卖零食的推车从我旁边经过,我停下阅读,向女贩售员买了一罐啤酒。我原本就喜欢在旅途的电车内喝啤酒,甚至觉得电车旅行怎么能少了啤酒呢。

我接过啤酒,压下顶端突起部分,盖子便开了个小洞。我喝下一大口啤酒,享受着宛如清冽溪水一口气流过喉咙的舒畅感,接着我将视线移回原稿,低喃道:“不太对劲。”

井坂好太郎的小说我也读了不少,当然并不是由于喜欢他的小说,也不是身为朋友的人情压力,只是因为他一天到晚问我“你看了我的新作品吗?觉得如何?”而且不问出我的感想绝不罢休,所以为了应付他,我总是在他出新书时便买来看一看,至少说得出剧情大纲的话,还能挡他一阵子。虽然是出于这种动机,但我也称得上忠实读者吧,幸好他的小说读起来很轻松,对我而言,这是他的小说的唯一优点。

所以我即使称不上是他的知音,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读者之一。但我总觉得我手边的这部小说,和他过去的作品不太一样。

差异到底在哪里呢?我想了一会儿,得到的结论是“名词结尾的句子”,我翻开这部作品没多久,就发现文中出现好几个以名词形式结尾的句子。

从前井坂好太郎曾这么对我说:“我讨厌以名词结尾的句子,那太做作了,写起来很丢脸耶,再说文章中适合使用这种句型的地方根本少之又少。”当时他的口气非常认真,就和他主张女人对缘分没抵抗力时一样认真。“所以我每次读到作者不自觉地写下许多名词结尾句子的小说,就会起鸡皮疙瘩。”他傲慢地说出很像一回事的主张,虽然“傲慢”这个形容词简直就是为了他而存在,我还没见过他哪次讲话不傲慢的。

“好,那我会仔细找找看你有没有写过名词结尾的句子。”我语带嘲讽地回道。但他丝毫不为所动,言之凿凿地说:“哼,我才不会写那种东西呢。”

然而我手上这部新作当中,却有不少以名词结尾的句子。这些句子并不特别突出,难道是他不知不觉写下的?但他明明那么讨厌以名词结尾的句子啊?

还有一点也很怪。过去他的小说有个特征,那就是描写景色的句子非常少,几乎可用“贫乏”来形容。他的小说大半由对话构成,对话与对话之间仅插入少量粘着剂般的叙述性文字,而就连这些叙述性文字都极少拿来描写景色,多半是浮夸的暗示或无聊当有趣的譬喻,令人不禁怀疑他的文章都是拿一些内容空泛的漫画当参考写出来的。但他本人的说法是:“景色描写只会拖累阅读速度,小说这种东西,读起来通顺畅快才是最重要的吧。”但在我听来,这都是将错就错的强词夺理。

“你不是不想描写,而是不会描写吧?所谓的小说,不是应该努力营造每个桥段的情境、味道,声音及气氛吗?不然你小说里的景色和剧本上的写法或布景道具有何不同?”或许是实在看不惯他的傲慢态度,只有一次,我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作品的缺点。

他一听,忿忿地回道:“你根本不懂小说!”但我知道,他只有在心虚时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起了悲天悯人之心,没再追究下去。

然而这部作品里,不但出现了许多名词结尾的句子,还有不少景色的描写。这现象在一开头还不算明显,但到后来甚至有整整两页的篇幅在描写白云的流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呢?

自从上次那起外国报社所引发的失言风波之后,他的小说便绝版了,名气也呈现下滑趋势。难道他是为了挽回颓势而试图改变风格?若真是这个原因,他也未免太天真了。

他,草莓,在公园里遇到的委托人自称间壁敏朗。间壁敏朗只要一开口,鼻子下方一带便随之隆起,草莓忍不住直盯着看。间壁敏朗说,我刚刚去了你的办公室,总机佐藤民子小姐说你在公园,所以我就赶往这里来了,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呢。草莓问,佐藤民子是不是在涂指甲油?间壁敏朗回答,没错,她在涂指甲油。草莓语带讽刺地说,我刚刚出门时她就在涂了,她到底有几根指头?

间壁敏朗接着开始自我介绍。但除了得知他年龄二十一岁,从这番语中得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他,草莓,只好透过自己的眼睛观察。间壁敏朗留着一头隐约看得到倒头部与后脑头皮的短发,修长的脸孔,宽大的额头,又淡又细又短的眉毛,厚厚的眼皮,似乎比较小的右眼,细长的蒜头鼻,下唇较厚的嘴,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没有特别高,但体格壮硕,隔着淡黄色衬衫看得到他隆起的胸肌若隐若现。

“我看到了。”间壁敏朗说:“虽然看到了,但我保持沉默至今。”

蚂蚁的行军队伍、逐渐消失天际的气球、西边吹来的风、炙人的暑气、飘散在空中的蒲公英羽絮、间壁敏朗身上那套沾了蒲公英羽絮的乔治·亚曼尼西装,全部映入草莓的眼帘。草莓反射性地望向自己的肩膀,确认西装上没有黏着蒲公英羽絮。耳边不断传来间壁敏朗那连珠炮般叨叨絮絮的告白。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我当时是高中生,晚上八点,我正从补习班回家,走在小路上,四下一片昏暗,突然有脚步声传来,那声响非常急促,显然是有人在奔跑,我从不知道夜晚的脚步声原来听起来那么可怕。听声响,应该是两个人,虽然离我还有段距离,我却仿佛已听见他们的粗重呼吸声。你想象一下,野兽在奔跑时,不是会发出天摇地动的喘息声吗?就像那种声响。仓促的脚步声似乎朝着我来,然而没多久,后方冲过来的两个人与我擦身而过,此时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男性,而且一个在逃。一个在追。由于后面那个男人大喊‘站住’ 。这两人的追逃关系不言而喻,只是很简单的推理。这时忽然,跑在前面的男人摔倒了,就是在逃的那位,他在柏油路面上滑了出去,那一定相当痛。在路上摔倒,膝盖通常会擦伤,皮肤被磨掉的部位会渗出血来,对吧?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点点血,但是愈擦拭就冒愈多,我不禁担心起他的血是不是会永远留个不停。”

“你的话太冗长了,能不能精简一点?”

“可是一旦精简,重要的部分就会消失,不是吗?好比你回想看看,几年前开始,学校数学课所教的圆周率,已经不是教‘3.14……’ ,而是教‘约等于3’了,但具正重要的部分其实是后面的‘.14……’呀。”

“这跟那是两回事。”

“不,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我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而且这个故事之中包含了很多要素,如果把这些全删除掉,精简为‘这个人大概颇悲伤’,我可无法接受。”

他,草莓,听在耳里,却完全涌不起一丝好奇心,暗自嗫嚅着:“不就是这但人大概颇悲伤吗?”

我将最后一滴啤酒倒入口中,抬眼张望新干线的车厢内部。车窗非常大,两侧几乎是整片玻璃,光滑明亮的白色壁面,窗框与置物架皆呈圈弧状。新干线在进入月台时,列车头看上去相当笨拙,宛如巨大而扁平的饭勺,相较之下内部装潢却非常有水准,带着妖艳且优雅的美感。

井坂的原稿只在右上角以长尾夹固定,感觉很廉价,与店里陈列的精致书本有着天壤之别,或许是这个缘故,连内容也给人一种拙劣感。

“你真幸福,能够第一个看到我的新作品,而且还是由我亲自列印出来的。你真是太幸福了。”在我搭上新干线之前,井坂好太郎来到东京车站剪票口为我送行,他将这叠原稿递给我之后说了这段话。不知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他两眼通红,反复地说着“你真幸福”,还加了一句:“要是我的书迷遇到这种事,大概会兴奋得昏倒吧。”

“我没有昏倒,证明我不是你的书迷。”我接着问道:“你不跟我去吗?”我一直以为他比较熟悉位于岩手县的安藤商会,一定会和我一起跑这一趟。

“我不去。”

“因为没有女人?”

“这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截稿日快到了。”我不相信这套说词,他现在手边应该没有任何连载。“反正你有我的原稿,何况,这件事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重复念了一次,与其说是在反问他,更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你会遭人设计掉进婚外情的陷阱,搞不好就是因为你是安藤的亲戚,不是吗?”

“我外婆的旧姓的确是安藤,”我在心里补了一句 ,虽然我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但这又不保证我和安藤润有亲戚关系啊。而就算有亲戚关系,会因为这样就遭人设计吗?”

“别什么都问我。总之,在新干线上把我的新作读一读吧。”

“读了就会有答案吗?”

“别傻了。”他慢条斯理地回道。

“什么?”

“如果一读就有答案,不是很危险吗?”但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危险,又是什么样的危险。

这部作品,我愈读愈觉得和井坂好太郎过去的作品截然不同。他从不曾如此不厌其烦地描述登场人物的外表,因为他没那个能力,所以没写。但现在他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不擅长的角色描写呢?

还有一点很不一样,这部作品与他过去的作品风格比起来,显得朴实多了。他一向认为只要大吹法螺就能引起读者的兴趣,所以他的小说多半通篇是荒诞无稽的情节,像是大象从天而降,或是小孩子将巨人五花大绑。他还曾自信满满地说:“这正是我高明的地方。”但我手上这份原稿却非常的朴实无华,或可说是四平八稳吧。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完全猜不透。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草莓的私家侦探。

委托人间壁敏朗不断地述说着,但主角草莓却丝毫不感兴趣,好奇心完全没被诱发。

间壁敏朗的冗长告白,大致内容如下。

有两个人在夜晚的小路上一前一后地追逐,跑在前面的男人摔倒了,一旁的间壁敏朗碰巧目击,只见摔倒的男人慌忙想站起来,一边对他高喊“救命”,然而追在后头的男人却掏出了Colt Government手枪。读到这里,我不禁好奇日本警察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手枪了?继续读下去。板壁敏朗看状况不对,打算上前制止,但举着手枪的男人此时说了一句“我是警察”,而且以没拿枪的另一只手掏出了警察手册。间壁敏朗见状,便没再说什么了。

跌倒的男人好不容易直起上半身,又对着间壁敏朗伸出右手喊了一次“救救我……”惊慌恐惧的眼神直盯着间壁敏朗,但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枪声响起,男人宛如身体装了弹簧般,再次弹回地面。

间壁敏朗面对发生在眼前的枪击,吓得直发抖,开枪男人将枪收了起来,走过来说道:“这个人是强盗集团的成员。”

“但他不是没抵抗吗?”间壁敏朗鼓起勇气问道。对方冷冷地回答:“等他抵抗才开枪就太迟了。”间壁敏朗心下害怕,不敢多说什么,但是他的眼角余光,看见倒在地上的男人身旁掉着一样东西。

“那是警察手册。”间壁敏朗的声音颤抖着。移动到公园正上方的太阳散发的热力几乎将草皮烧焦,周围亮得刺眼,简直像是以镜子反射着太阳光,草皮的绿色生命力也放射出眼睛看不见的光芒。天空飘着拉得长长的薄云,缓缓地推移,诉说着风的方向。“被杀死的男人带着警察手册,开枪的男人也带着警察手册,我脑袋一片混乱,无法分辨哪一方是假的,又或许双方都是真的。开枪男人察觉了我的视线,但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取出手机对着我的脸拍了一张照片,模拟快门的电子声在黑夜中回荡,听起来像是把纸揉成一团的声响。他拍完照后,对我说了:‘关于这件事的详情,你就看明天的报纸吧,上面写了什么就是什么,别多管闲事。’接着他又以极为低沉、威吓力十足的声音说:‘要是你敢泄露什么消息,我会利用这张照片把你找出来。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就很难说了。我相信你也不想毁了自己的人生吧?’”间壁敏朗说语的过程中,鼻子下方一带不断起起伏伏,草莓忍不住看得入神。

小说中,间壁敏朗接受了男人的劝告,乖乖回家了。隔天早上一看报纸,确实刊出了这起事件。报导上写着,强盗集团的成员在犯案途中被警察发现,急忙逃逸,警察追了上去,歹徒持刀反抗。无视于警察的再三警告,警察于是开了枪,歹徒当场死亡。开枪的警察则表示“自己根据当时状况做了正确的判断”。看完报导的板壁敏朗又惊又怕,因为这和他亲眼见到的事实不符,至少校射杀的男人并没有抵抗,甚至还出言求饶,那个人是在毫无抵抗的状况下被杀死的。

“我不想毁了我的人生,所以我没有把道件事告诉任何人。”间壁敏朗的声音中充满了忏悔,“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我下定决心了。我希望你能帮我调查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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