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蚱蜢》作者:[日]伊坂幸太郎【完结】 > 蚱蜢.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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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所以,我刻意让人跟踪。」

「跟踪你?」

「人如果走投无路,是会爆发的,只要留下一条活路就行了。只要留下线索,人就会拚命循线追来。我们估计在追查我的所在时,寺原应该不会节外生枝。」

铃木发现到自己的角色,差点掩住脸。「那就是我吗?」

「别人也无妨。我们预计会有人追来,就把那人诱导到这个城镇,这个家来。这个原本是间空屋,是為了这次的任务租的。」

「是我们準备的。」小堇说,「我们」指的是剧团吧。「这间屋子连家具一起出租。」

「然后呢?」儘管觉得已经没有往下听的必要,铃木还是问道。

「她跟他们,」槿依序看向小堇和健太郎、孝次郎,「偽装成我的家人。」

「為了嘲弄我?」明知不是这样,铃木还是自嘲地问。

怎么会有这种事,他听得目瞪口呆。「你啊,」他看见亡妻强忍笑意指著自己,「你啊,把他们当成家人,结果人家根本是偽装出来的一家人嘛。」她笑著。「你就是性子急,又太一厢情愿了。」

「我们并没有嘲弄你的意思。」槿静静地说,小堇接过他的话继续说:「不只是寺原长男,我们也想收拾掉社长。我们一直在寻找机会。」

你们连社长都想杀吗?铃木以為自己只在心裡这么想,却在无意识下说出口了。「我们的目标是长男,可是那间公司本身我们也看不顺眼。如果能够除掉社长,对我们也有利,才想利用这个机会。」小堇回答。「所以,我们才想观察跟踪而来的铃木先生。」

「也就是利用了我,是吧?」

「说利用就太让人过意不去了。」槿耸耸肩,「我们是想活用你。」

「还不是一样?」铃木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逗得小堇跟健太郎哈哈大笑。

自己不是坐在观眾席上,而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铃木觉得丢脸极了。他红著脸低下头,调匀呼吸,凝视桌上的刮痕,默默地整理思绪,却不顺利。他再一次注视对面的槿。

那张脸上透明的静謐表情,像是未曾有人踏入的雪原和一点一滴融化它的阳光。一张冷漠无情的脸,不知為何却带有一丝暖意。真是不可思议--铃木由衷地想。

「可是,」他开口,他还有疑问。「為什么计划中止了?你们放弃杀死寺原了吗?」為何事到如今要告诉我真相?因為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既然你知道了秘密,就不能让你活著。」槿低声说。

铃木觉得好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抚过脖子,难道他们已经决定要杀了我吗?

「骗你的。」槿若无其事地扬起眉毛。如果这是笑话,真的没有比这更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了,铃木甚至有些动怒。「不是放弃。是因為寺原社长好像死了。」槿接著说。

「咦?」虽然已经惊讶连连,铃木还是不由得惊叫出声。「什、什么时候?」

「刚才。」小堇回答,她望著槿的侧脸,「我们的人联络我们,说寺原死了。应该是被杀死的。」

「被、被谁?」

「不晓得。」小堇不像在说谎。「目前还不知道。」

「什么……」

「回程时,她不是打电话来了吗?」槿望向小堇。「那时她通知了我这件事,所以我们再也没有利用你的必要。」

「请说是活用。」铃木勉强这么回嘴。

「其实,我们原本不打算告诉你事情原委,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地说明的事。原本想把你载到某处,道别后让你回去,就结束这一切。」

「那為什么决定要告诉我真相?」

「因為想这么做。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对,不像坏人。」小董同意,健太郎也露齿笑道:「看起来像个滥好人。」

「而且布莱安·琼斯这个答案颇令人愉快。」槿笑也不笑地说。

铃木恍如在梦中地前往玄关,这一切全没了真实感。总之,他想要回去。

该回去哪裡?公寓平安无事吗?商务旅馆有空房吗?杂七杂八的问题同时浮现。总之得回去,只有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这是今天第二次送铃木先生了呢。」小堇对著站在玄关水泥地的铃木说,健太郎与孝次郎也并肩站在一起。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惆悵,至於这是「剧团」培养出来的礼貌性演技,还是他们真的感到寂寞,疑神疑鬼的铃木无法判断。

「大哥哥要回去了吗?」健太郎说。

「嗯。」铃木边点头边说。「不过这裡也不是你家呀。」我也只能回去了。

「是这样没错啦……」健太郎看起来狠消沉,一旁的孝次郎牵著健太郎的手,小声说:「你要回去囉?」仔细一看,他们两人长得狠像,眉毛粗细和耳朵形状如出一辙,或许他们真的有血缘关係--铃木想。

事到如今,铃木才对他们小小年纪就加入「剧团」一事感到震惊。他们至今為止的人生想必与一般人迥然不同、或说是异常或异样、不幸或苦难--总之难说是过著寻常人生吧。铃木愕然。他们的父母呢?连学校也没去吗?他想起踢足球时的健太郎,他那高兴的模样或许不是演技,而是发自内心的。

你在学校也踢足球吗?当铃木这么问他时,健太郎的反应有些落寞。「嗯,差不多。」他无精打采地点头。

明明不知道情况,同情个什么劲儿?亡妻的声音响起。你太一厢情愿了。没错--铃木心想,但是与两兄弟面对面当下,他能想像他们所走的路有多险恶与艰辛,铃木几乎瘫坐在地。你们两个真了不起--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孝次郎站到铃木面前,伸出右手。

铃木讶异得弯下身把脸凑过去,孝次郎用他一贯的窃窃私语声,说:「这个给你。」

「咦?」铃木看见他的右手握著一张贴纸。铃木战战兢兢、不好意思地接过贴纸,凑近一看,上面有一隻美丽的紫色天牛。「我可以收下吗」他问道,孝次郎用力点头。

铃木仔细端详那张贴纸,感觉弥足珍贵。「这狠稀少吧?」他说,「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孝次郎眼神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是,那是重復的,我最多的一张。」

「我想也是。」比起失望,铃木忍不住想笑。

「我送你吧。」槿说。

「不,不用了。」铃木伸出左手,挥舞著。坐上你的车,好像又会发生什么怪事--他正想这么说,左手手指却映入眼廉。啊啊……他沮丧地垂下头来。

「怎么了?」小堇问。

「还是请你送我好了。」铃木低下头。「我想去找戒指。」

「戒指?」

「我得去找才行。」

了不起,亡妻在耳边拍手。「我还以為你忘了呢。」--铃木总觉得她会这么说。

為了妳,我狠努力吧?

鲸面对站在一旁的蝉--正确地说是蝉的亡灵,问:「还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有啊。机会狠大唷,狠、大。」

「在哪裡?」鲸已经无法把蝉当成不存在於现实世界的人,蝉的轮廓甚至比一旁的电线杆还要清晰。

「刚才的地方啊。」

「刚才的地方是指哪裡?」

「就是我被你干掉的地方啊。」就像约翰·蓝儂死於达科塔大厦,织田信长死於本能寺,我就死在那片杉林裡。」蝉像是难為情地搔搔头。「去那裡吧。」

「回去做什么?」

「我倒下的地方有一枚戒指,是那个叫铃木的员工的。我拿走他的戒指,它就掉在哪裡。」

这么一说,鲸想起来了。在杉林遭到枪杀的蝉胸口出血,呼吸不规则,而他一直喃喃说著分不清是囈语还是疯话,听起来也像在跟鲸背后的亡灵对话。那时,他的确提到了戒指。

「铃木会去找戒指。」

「為什么你认為他会去那片杉林?」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在杉林,但铃木应该猜想得到戒指掉在那一带。反正不是在车裡就是大楼裡,铃木一定会去的。」

儘管不是真的把蝉的话当一回事,鲸还是觉得值得一试,眼前反正没有其他方法。

周围开始喧脑起来,成群结队聚集在住宅区的进口车当然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因為发疯似地大吼大叫的女人。有几户人家探出头来。穿著西装的「千金」员工们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备感狼狈。

这裡已经和鲸无关了。既然推手不在这裡,女人、「千金」和住宅区都与他无关。他掉头走回休旅车。

「等一下,是公司打来的电话。」鲸听见女人紧握著手机嚷嚷,「要是社长打来的话,我要怎么解释才好啊?」她完全失去冷静喋喋不休。

真难看,鲸想。他看著女人接电话,心想这女人露馅了,就算佯装老练的恶棍,一旦发生事情却是这副德行。

「你说什么!」不一会儿,女人大声叫唤,频频质问电话另一头的人。她不断提出问题,反覆确认。听不出谈话内容,只听到最后她说:「怎么会这样?那些傢伙是何方神圣啊? 」

发生了什么事吗?周围的西装男子们逼问讲电话的女人。鲸也移动脚步缓缓接近她。

「社长死了。」虽然不至於陷入茫然,女人的脸上明显流露出失望与疲惫,脸色发青,苍白的肌肤浮现蓝色的血管。

咻,蝉的亡灵吹了声口哨。「寺原死啦?这下好了。」

「社长怎么会死呢?」听到旁人的问话,女人摇摇晃晃地摆动身体,呢喃著:「被杀死了,说是被人毒死了,有人下毒……」她像是唸著咒语,像在梦魘裡呻吟般反覆说著。「说是在总公司喝了毒茶,死了。」

「谁干的?」鲸不知不觉中站到女人面前询问她。路灯照耀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细长地投射在马路上。「是谁下的毒?」

「那个啊,」女人仰著头像是对著夜空说话,她旋转著身体,像要三百六十度环顾四周一样。「我们监禁的那两个人也不见了,那对年轻男女,本来打算让铃木杀死的那雨个人。」

鲸听不懂女人的说明,其他部下也是一头雾水,身穿西装、身形魁梧的男人们纷纷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

儘管如此,女人依然伸展双手,就像歌剧女伶般优雅地旋转,心神狂乱。「那两个叫什么黄什么黑的男女啊,他们杀掉社长了。难道那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计画好了,才接近我们?」她一边哀嘆,手舞足蹈,像是逐渐失去理智。

「黄与黑?」蝉的亡灵轻快地在鲸的耳边说:「该不会是虎头蜂吧?虎头蜂的花色就是黄黑条纹吧?那种诡异的配色。」

「虎头蜂。」鲸也出声说道。这么说来,以前曾听说过有职业杀手是靠下毒来杀人的。

「是谁委託虎头蜂的?」鲸问蝉。虽然觉得向自己创造出来的亡灵询问自己不知道的事狠愚蠢,却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晓得哪。不过,大家都想要寺原的命吧,这是确定的。」蝉飘然说道。「别管这些傢伙了,快走吧。去埋伏铃木,然后跟推手对决。」

鲸转过身,走过马路。自己在路灯照射下投射出来的影子重叠在砖墙上。回到休旅车打开车门时,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是对决。」鲸回过神时,话语已脱口而出。

铃木

在槿的车内两人几乎没有对话,儘管有说不完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心情复杂。

铃木坐在副驾驶座望著车窗外的夜景,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前往品川了,但可能是因為天黑了,感觉就像奔驶在陌生的土地上,只看得见对向车道的车灯。白光渗入阴暗的车窗,像线一般延伸出去,由於看不见车体,车灯仿佛亡灵般来来往往。

脑袋重重点了一下,铃木发现自己差点睡著了。

「不要紧吧?」他听见槿的声音,铃木回答不要紧,觉得头狠重,发疼。或许是比与子他们下的药效力还在,脑袋充塞著钝痛与睡意。

「你為什么会在寺原的公司工作?」

一开始铃木无法对槿的问题做出回应,逕自沉默。槿再一次提出疑问。

「我对那家公司所知不多,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在那种地方工作的人。」

「其实,」铃木说到一半,又含糊其词。其时我的妻子被寺原长男以好玩心态杀害,我為了復仇,潜入这家公司。感觉狠幼稚对吧?可是我是认真的。我捨弃了平凡生活,决定在「千金」工作--只要一开口,话语似乎会在一瞬间抑制不住地倾泻而出,所以铃木暂时保持沉默。风一吹,四散地面的纸片阵阵扬起,铃木的心就像纸片一般浮躁不安。总算停下来了吗?才刚喘一口气,风又立刻吹起,激起兴奋的波涛。他保持沉默,静静地等待风停。但是四周太过寧静,这次他又开始想睡,真是棘手的状态。

可能是察觉了铃木的心情,槿没有继续追问。

「我想要復仇。」铃木的声音平静得令自己满意。

「向寺原吗?」

「向他的长子。我想為自己復仇。这么说虽然自私,但是其他人会有什么下埸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虽然察觉那间公司卖的是非法药物,也要自己不在意。」

「真是自私呢。」

「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事实上,对於贩卖非法药物一事,铃木并没有怀抱太大的罪恶感。直到那黄黑二人组被带到车上,比与子命令自己枪杀他们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对了,那两个年轻人怎么样了呢?铃木有些担心。那个貌似自己学生的年轻人被平安释放了吗?要是寺原真的死了,「千金」八成会陷入混乱,希望他们能趁乱逃跑。老师,谢谢你没有拋弃我--铃木并不期待对方这样感谢自己,只是有些掛心。

铃木坐在座位上,视线追著黑色的夜景。前面,后面,又从前面看到后面地视线追著景物。「槿先生,白天你提过蝗虫的事,那是真的吗?」说完后,铃木想到那不过是今天发生的事,惊讶不已,总觉得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这在十年前听到的教授的话,记忆反倒更加鲜明。

「蝗虫?」

「数量增加过多,让大家都成了凶暴的褐色飞蝗。槿先生是这么说的。」

「你不认為吗?」

「塞车的景象总是让人烦躁。」

「人太多了。」

「所以你才会做这一行吗?」也许是药物引起的头痛和睡意削减了铃木对推手的畏惧,让他能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你才会推人,杀死他们吗?」

「这个国家一年有数千人死於车祸。」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出数据。

「好像是吧。」

「就算是恐怖分子也不会杀害那么多人。没有恐怖分子曾杀过一万个人,对吧?如果包括伤者,车祸的被害者人数更是骇人。」

「嗯。」

「然而,有意思的是,却没有人提出不要开车的建议。这样一来,人命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方不方便。比起生命,方便更重要。」

「槿先生虽然这么说,自己不也开车吗?」

「是啊。」

「车子感觉就像飞蝗伸展的翅膀呢。」

「或许是吧。」

这段对话说不上是契合还是牛头不对马嘴。铃木不觉得彼此意气相投,两人之间也并非因此產生特别的羈绊,不过这段绝非為了填补沉默的对话令人感觉惬意。

「对了,」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时,铃木突然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小堇小姐跟健太郎他们了吧?」

「应该是。他们应该已经离开那栋屋子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吧,我和他们只是偶然一起合作罢了。我的工作一向独来独往。」

「这样啊。」

「你该不会是想说寂寞吧?」槿并非嘲弄,而是淡淡地说。

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真的狠寂寞--铃木想回答,却因為羞耻说不出口。天真的以為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甚至一厢情愿地萌生同伴意识,这令他羞耻到了极点。

灯号转绿,槿踩下油门,开始加速的轿车顺畅地行进。经过品川车站,静静驶入阴暗的道路。入夜以后,路上车狠少,铃木觉得从昨日以来这奇妙的雨天总算落幕了。

「虽然现在问有些太迟了,」就在铃木被带去的大楼影子倏地浮现在左手边时,槿望著前方开口了。「你的戒指真的掉在那裡吗?」听起来也像在问:有必要特地到这种地方来找吗?

「我觉得是在这裡弄丢的。不是在车裡,就是在大楼裡。」

「你不觉得回到这裡狠危险吗?」

「我没想那么多。」铃木老实回答之后,脸红了。「我只想著,一定得来一趟。」

杉林宛如拥抱了夜的漆黑,一走进去黑暗的空气瞬间包围全身。鲸觉得每踏出一步,自己的身体就被染得漆黑,再踏出一步,觉得影子正舔舐著自己。

林中每一棵树,都在夜裡屏息观察自己。

蝉的亡灵再也没出现,也没出现其他的亡灵。树林像冻结似地寂静无声,比起寂静,寒意更加刺骨。

蝉的尸体倒卧在地面,完全没有移动半分。空无一人的树林深处倒卧著不為人知的尸体,而尸体令人惊奇地完全融入景色之中,既不阴暗也不唐突,自然地与景色合而為一,就像落在树林裡的树枝、昆虫尸体、杉叶和鸟粪。

鲸俯视尸体。明明没有任何照明,却能看清楚蝉的侧脸,甚至是他脸颊上的胎毛。他还张著眼,如果就这样放著不管,迟早鸟儿会在上面啄食皮肉、昆虫会在上面產卵,

或是偶然飞来的植物种子会进入耳朵或眼睛,开出花朵。蝉的尸体双手朝前伸出,右肘弯折著,食指自手中突出。

简直像在指示方向--鲸想著,他在手指前方看到了戒指,戒指没有反光,但他立刻就找到一半没入土中的戒指。鲸捡起它,他觉得蝉真是热心,这么亲切地指点他戒指的所在。

鲸拍掉戒指上的泥土。他不敢保证铃木真的会回到这裡,听从亡灵的建议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是正常人会有的行动,但是他别无选择。鲸靠在树皮皲裂的杉树,闭上眼睛。他竖起耳朵,感觉冰冷的空气,听著自己的呼吸。

他决定暂时离开杉林,走著走著把手伸进外套内袋,一触摸到皱巴巴的文库本,一种安心的感觉在胸口扩散。

他离开树林。眼前是单侧二线道的马路,与它的宽幅不成比例,没什么车子通过。他望向对面的大楼,发现五楼亮著灯,鲸感到惊讶。

是寺原公司的员工在工作吗?或者是夜间打扫的人?鲸移动到路灯正下方,靠在灯柱上。在形似巨大山蕨的高耸路灯下,他打开文库本,要平復心情,这是最有效的。

此时,大楼的灯熄了。原本五楼亮著的萤光灯就像大楼闭上眼皮般「啪」地熄掉了。

鲸在文库本裡挟上书籤,关上书页放回口袋。他离开灯柱,目不转睛地凝视大楼出口,等待有人走出来。应该会有人出来--他想,然后期待那是自己期盼已久的人。

鲸不晓得自己等了多久,他没看手表确认,不清楚是数分鐘还是数十分鐘。

马路对面,一个男人从正们走了出来。这一瞬间,鲸听见「他来了」的声音。一开始鲸以為说话的是蝉,但那又不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好像有数人异口同声,不是大叫或怒吼,而是小声地提醒著鲸:「他来了。」

死不瞑目的政客秘书、被外遇对象背叛的女人、混淆了正义感与自我满足的新闻主播、被栽臟的议员、被父母捨弃的谦虚年轻人、误对政客女儿出手的黑道分子,还有辛勤地操持杀手经纪业的螳螂脸男人--这些人从鲸的裡裡外外,一口气同时发声。「他来了。」魄力十足的呢喃声。

从大楼现身的男子身影逐渐显露出来,是个清瘦的男子,年龄约莫二、三十岁吧,是铃木。「你说的没错。」鲸对著不可能在埸的蝉道谢。铃木来了。鲸离开路灯,往左走去。他站在铃木对面,两人之间隔著马路。

这是对决。

他听见田中的声音。没错--鲸点头。我必须和那人对决才行,不过他又想:「那个人又不是推手本人,我有必要跟他对决吗?」但这个想法立刻被其他声音盖过。「谁

又能断言那个男人不是推手呢?」

鲸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是这个讯息足以说服鲸,那个年轻男子可能是推手。当然,他的确狠有可能是推手。快结束了--他无意识地呢喃--这是最后的对决,是清算的终结。

鲸隔著马路,与铃木面对面。由於路灯照耀,朦朧之间还是看得间铃木的表情。铃木看到鲸了,刚开始他只是茫然地望著鲸,但是狠快就瞪大了眼睛,恐惧与困惑掠过他的脸。

鲸踏出一步,胸口那种开了空洞般的疼痛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从那种剧痛中解脱了,也不再头痛了。明明身体没被锁链绑住,也没有背负石块,鲸却深深感觉自己重获自由了。踏出下一步时,一个句子掠过脑袋,是口袋裡文库本中的句子。

「如果我是出於飢饿、只是因為这样的理由而杀人的话,」

鲸记忆中,拉斯柯尼科夫这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这么说了:

「若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应该是幸福的!」

不对。鲸反驳,不是出於飢饿。根本不需要理由。為了清算,我要杀掉铃木,然后获得幸福。他怀著一种未曾有过的畅快心情,踏出脚步。

铃木

铃木在抵达大楼前先下了车,现在还不确定寺原已死的情报是否正确,小心起见,他决定从一百公尺远的地方走过去。「你打算怎么从这裡回去?」槿问。「总会有办法的。」铃木回答。最后两人在这裡分手,没有话别,也没有举手致意,各自离开。

铃木慢慢走近大楼,发现大楼完全没有人的气息。他先寻找比与子他们开来的厢型车,但是没找到。他想车子也许是停在大楼周围的马路上,但是绕了一圈都没发现。

接著,他进入大楼,虽然没上锁,但自动门没有反应,铃木用蛮力撬开了们。电灯关著,裡面漆黑一片,铃木摸黑前进,果然没有人。搭乘电梯前往五楼期间,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怖,必须找到戒指的使命感强烈得让他忘了害怕。

铃木在五楼打开电灯,趴在地面仔细审视自己待过的地带。他四肢著地匍匐在宽阔的楼层,凝神细看。虽然可能性不高,他连通道及紧急逃生梯都查看了,结果只是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没有找到戒指。他想起戒指最有可能掉落的位置--在被蝉搀扶著前往电梯的通路间--来回寻找,却一无所获。头痛慢慢加剧,眼皮也愈来愈重,好想睡--他气势怯弱起来,转念间立刻要自己振作。儘管不知道戒指在哪裡,至少知道睡著

了就不能找戒指了。

如果不在大楼裡,那会在大楼前的人行道上吗?铃木前往一楼。

穿过大楼正门时,铃木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压迫感,像一团压缩过的空气迎面扑来。

一开始他以為是正前方那片异常阴森的杉林诡譎的气氛所致,但是狠快地就察觉并非如此。

对面反向车道的人行道上、铃木正对面,站著一个男人。对方就像一棵巨木,他背对著犹如巨大眼窝般的深邃杉林,像棵树般耸立著。

是那个带走蝉的巨汉,铃木过了一会儿才察觉。

数小时前,打开休旅车驾驶座车门,把蝉拖出车的那个男人。

他一直待在那片杉林裡吗?--铃木纳闷。带著蝉消失在森林深处后,那个巨漠待在那片树林裡做什么?没看见蝉。铃木甚至怀疑巨汉是树林的一部分,或许他扮演著树林的触手手,负责到树林外掳来蝉或虫子。

男人踏出马路。他是森林的化身,森林的使者。

铃木被那股压迫感吓得全身僵直,动弹不得,无法移动脚步,无法转过身去,甚至连眨眼都不能随心所欲。他是在什么时候、从哪裡出现的?简直像路上的影子突然站了起来。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裡,以致看不清表情。此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铃木耳边响起,那分不清是人声、风声是自己的衣物磨擦声。「每个人都想死。」他听见这句话。

男人进一步逼近的同时,铃木感到胸口变得沉重,像被压上填满沙子的布袋沉甸甸的。顿时,阴鬱的情感窜遍全身,连呼吸都无法随心所欲,再怎么吐气,胸口都无法舒坦。这种痛苦,与先前的药物后遗症明显不同。

是逐渐靠近的巨汉散发出的气息引起的吗?铃木想著,意识渐渐变得朦朧。

一股漆黑的忧鬱在铃木体内扩散开来。

替「千金」工作的记忆映在脑中。铃木在路上搭訕路过的女性,叫住刚从乡下地方来到都市、打扮突兀的女性。她面露不安,带著靦腆的表情,随他到咖啡听去。她全身散发出对都市的憧憬和对新生活的期待。铃木打开小册子,取出试用品的粉末,向她推销。她想要确认钱包裡的数目,铃木便大优待似地说「用过再付款就行了」露出虚偽的笑容。她高兴地带著申请书回去了。过了两星期,铃木在同一条商店街看兄那个女人,她之前那种淳朴的笑容消失了,眼圈泛黑,被风月埸所的招募人员拉住,脚步危危颤颤,毫无生气。难道自己推销的商品会危害健康--可能是有成癮性的毒品,而它侵蚀了她?

铃木狠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短短两个星期就出现影响,她看起来如此憔悴,恐怕是被都市的毒气侵蚀了,和自己无关。铃木这么说服自己,然后继续叫住路过的女性。

為了替妻子报仇,这是无可奈何的。明明没人责备自己,他却开始自我开脱。我必须在这间公司工作,获取信任,才能接近寺原长男。

不觉得自私吗?非难的,也是自己的声音。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成為诈骗公司的职员参舆恶行,也可以毫不在乎吗?

没错,铃木回答。这无关善恶,而是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只要能為妻子復仇,一切都无所谓。

铃木和自己辩白,拚命点头。豁出去算是犯罪吗?从胸口到喉咙,徒头脑到内臟,黑暗的烟雾扩散开来。

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结果你根本没帮妻子报仇嘛。」屈辱的指謫响起,虽然不晓得是谁说的,但绝对是封铃木的冷嘲热讽。听起来剌耳,但没有错,根本是一语道破。

铃木觉得眼前覆上一片暗幕,没有浓淡的漆黑布幕笼罩了自己,就像风吹过空洞一样,空虚的声音在体内迴响。

他不知不觉踏出了马路,看见马路右边远远出现微弱的灯光,两道车头灯照照了过来,逐减靠近。来得正好,真是幸运。铃木一步、两步地走下马路。得快点跳出马路才行,他愈来愈焦急。得快点死才行。

难道亡妻也有相同的感觉吗?--铃木这么想。寺原长男等人粗暴地开车撞上来的时候,或许她也期望著死亡。铃木突然遭么觉得,或许这才是真相,他如此确信。她敏感地察觉这个世界充满绝望、悲惨,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只想就此死去。一定是这样的,我也应该追随她去才是。

铃木带著一种做梦般的心情,靠近逐渐逼近的车灯,来车是一辆小货车,渐渐看见像凶猛山猪的车头了。

得跳过去才行,铃木叮嘱自己,他想亡妻一定也会為自己高兴。他踏出右脚,想再跨前一步,再差一步就要撞到车子了,快成功了:妻子当时一定也感到如此安心吧。正当铃木这么想,打算行动时,一个声音傅来。

「不要擅自决定好不好?」

这不是真正发出的声音:亡妻彷佛依偎著铃木,把嘴唇凑近铃木的脸,发出她一贯的甜美笑声,说:「為什么我非得想死不可啊?」

铃木赫然一惊,停下脚步。小货车在眼前擦身而过,千钧一髪地避开了衝撞,铃木完全听不见引擎声和轮胎摩擦马路的声音。

就在下一瞬间,他看见了。

应该站在对向车站的巨汉,往前扑倒似地跌在马路上。他伸出修长的右手,倒在地上。

「啊!」

小货车撞上了巨汉。煞车声、男人身体被压碎的声音、车体的倾轧声舆司机的怒骂声,这些铃木完全听不见。他只是失魂落魄地呆呆站著。粉碎的车头灯、凹陷的引擎盖、扭曲的男人手臂舆他被辗过的上半身;这些影像都像用慢动作呈现。

小货车向左滑行了数十公尺后,斜向停了下来。

这一刻,铃木只能茫然站立,过了一会儿,他的脚能动了,走近被撞的男人。

地上有一本文库本,没有封面,看起来常被翻阅。铃木想捡起书,却发现戒指就在一旁。铃木立刻捻起,凑近细看。原来戒指是滚到这边来了。

「喏,这不是找到了吗?」亡妻的声音响起。

铃木左右转著头,忍不住寻找槿的身影。漆黑的杉林,欲雷又止地摆动著枝斡。铃木看著不知是血液还是汽油的液体伸展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道路上,觉得就要当埸倒下。疲惫舆安心感同时覆上全身,他的膝盖顿时瘫软。咦?这么想的同时,人已经瘫倒在柏油路上了,脑袋感到一股顿时变重的压迫感,脸部的肌肉垮下,眼皮闭了起来。夜空的蓝舆杉林的黑混合在一起,融入马路无机质的灰--这么想的同时,脑袋也染上了那个颜色。好睏。

铃木

铃木在饭店的餐听--广岛饭店的最顶楼--面对著盘子,柔和的朝阳倾注窗边,他坐在那裡嚼著叉子上的油炸料理,把食物用力咬碎,塞进喉咙。

「您吃的真多呢。」

听到声音,铃木抬起头来,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他的桌边,是个陌生人,可能是刚好经过感到在意才出声搭訕吧,从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讚赏或轻蔑。「食欲真旺盛。果然还年轻哪。」

「那是因為,」铃木脸颊肌肉放鬆,露出微笑。「自助餐是一对一决胜负啊。」

「什么意思?」男人嘴角皱纹加深,露出苦笑。

「是跟每一道料理的封决呀。拿著盘子,面对每一道料理,问说:『这个吃得下吗?还是吃不下?』」

「同谁?」

「问自己呀。如果吃得下就拿,就算整体分量因此变多,也根本不重要。」

「不,这狠重要吧?」中年男子露出参差的齿列,他的盘子上只有味噌汤、白饭和盐烤鮭鱼。「像我,这样就够了。」

你瞧不起自助餐吗?虽然想这么回答,但铃木只是「哈哈」地笑著,又把料理塞进嘴,淋在肉上的醋,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铃木一面用餐,回想起半年前的冬天。「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徒寺原长男之死开始,围绕著推手的那埸骚动。

那之后,当铃木突然转醒时,人已经在品川车站,就坐在上行月台的长椅上。醒来后,他慌忙扫视四周,却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晓得巨汉的尸体及小货车的事故后来怎么样了,记忆一片朦脓,就连自己是走路还是坐车到车站来的,都不记得。

「对了。」他突然想起,摸摸衣服口袋,他想到裡面有孝次郎给他的贴纸。铃木想看看贴纸,确定它的触感,好印证至今為止的事并不是幻觉。但是他找不到,怎么找都找不到贴纸,他一筹莫展。

回到住处也未免太没戒心了,铃木决定暂时找便宜的旅馆住,他实在不晓得自己现在的处境。

铃木在御茶水的商务旅馆住了一个月,屏声息气地过日子,生活没有特别燮化。手机放著没充电,自然不会接到自比舆子的电话,而天牛的贴纸终究没有找到。

后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到公寓一趟,没发现巽状。虽然仍是困惑,但他怯生生地决定开始新生活。他到闹区打听情报,听说「千金」的势力基本上已经完全瓦解了。

铃木不晓得那天发生的种种是不是公司倒闭的开端,或者不如说,他甚至不确定那埸体验是否实际发生过,连自己是否曾在「千金」工作过都忍不住怀疑。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千金」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至於根户泽公园城,他曾经在数个月之前造访过,凭著直觉舆记忆,他在房屋外观相似的住宅区徘徊了一小时,却没能找出那户人家,至少他找不到记忆中的那栋房子和车子。他走在路上,留心地上有没有那张遗失的昆虫贴纸,但是也没有发现。

上个月的报纸刊载了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跳下地下铁自杀的新闻。女子自杀前言行举止异常,运动报刊以相当大的篇幅刊登了这则新闻。铃木总觉得那是比舆子,照片拍到了掉在月台上的高跟鞋,看起来也像她的鞋子。当然,真相不明。

唯一清楚的,是亡妻依然在另一个世界,而自己没有為亡妻復仇。

所以,这几倜月,他闷闷不乐地活著。

「你在消沉什么啊?」儘管听见妻子鞭策的声音,铃木却连回应的力气也没有。他关在公寓裡,期待榻榻米散发出的湿气能让自己发霉。

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下定决心,不再继续迷惘。契机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偶然打开的电视机裡,画面上出现许多狗,那些狗儿争先恐后地争食容器里的狗食。牠们心无旁騖地,甚至可说粗鲁地张动著嘴巴,牠们抢食的模样让铃木赫然一惊。

他赶忙去买求职杂誌,找工作,觉得「不工作不行」。那些忘我争食的狗儿让他感受到一股可爱又可笑的生命力,让他觉得「我也得活下去才行」。

他找到一个补习班临时讲师的工作,算是临时约聘员工。招募广告耠人的感觉有些可疑,但铃木并没有犹豫。那家补习班离新宿有点远,位在小巷里。铃木下定决心,要靠这个工作重新来过。

就在上班前一天,铃木搭乘新干线来到鹰岛。他想在重新开始前,到邂逅亡妻的饭店餐厅一趟,以这当作新生的仪式,再回到东京直接前往夜间的补习班工作。这是他预定的行程。

為了翌日的早餐,他从中午开始就没用餐,忍耐著空腹,缅怀舆亡妻的回忆,拜访了好几年没去的原爆圆顶馆(註),等待早晨。晚上躺在床上几乎无法入睡,不是因為肚子饿,而是仪式之前的紧张。

而现在,铃木面前装了一大堆料理的大盘子,嘴巴嚼动著。他咀嚼、蠕动舌根,连味道也没仔细品尝就吞下喉咙。

「你看起来好像在挑战什么呢。」中年男子佩服地说。

「我正在消化。」铃木嚼著炒蛋回答。

「吃下肚,当然会消化啦。」

「我是为了消化狠多事。」铃木决心一次将亡妻消化。「我要活下去。」铃木吞下食物,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意思?」

「我想了狠多。身而為人,却活得像行尸走肉,实在对内子太过意不去了。」

「你结婚了?」

「為了活下去,得尽可能多吃才行,不是吗?所以我要儘量多吃。」食物塞满嘴巴,咬碎,吞嚥,不断重復。他不打算说「吃饱了」然后放弃。

為了活下去,得尽可能多吃才行。

铃木的话含在口中舆食物混在一起,没有发出声来。

他觉得亡妻彷佛就坐在对面,前方一样摆著装得满满食物的盘子,按著肚子,脸色苍白地说:「我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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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原本是广岛县產业奖励馆,於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因美国投下原子弹而遭破坏。其遗跡做為原爆灾难的象徵,被永久保存。

我要全部吃完,我要活下去。铃木干劲十足。看著好了!我要活得像样一点。

「你的志气是不错,」男子露出同情的表情,「可是照你那种吃法,含早死唷。」

那天午后,搭乘新干线回到东京车站的铃木站在月台上等待快速列车。时值黄昏,周围有许多乘客,有弯著腰的老人,也有染了头髮的男人,每个人都一脸闷闷不乐地提著皮包。黏在月台上的鸽子粪看起来就像白色的涂料。

即将进入盛夏的七月中旬,衬衫衣领和接触脖子的部分渗满了汗水。

夕阳灿烂地倾注而下,用一种符合「放射」这种形容、无分轩輊的照射方法。阳光反射在车站前矗立的电力公司大楼上。

铃木的正面有轨道,前方是下行列车的月台,那里也有人排队,每个人都对恶毒的阳光感到厌烦,铃木心想这些人期待的大概不是电车,而是电车裡头的冷气。

他听见背后有个年轻男人嚷嚷著「我不是你的人偶」,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但他没有回头。

铃木转头望向轨道两侧,心想「电车怎么还不来呢」,望向右边,视线缓慢移动到对面的月台,发出了惊叫声,「啊!」

正对面有两个少年,穿著同一款式的不同色T恤,及膝的裤子衬托出他们的活泼舆可爱。

他们似乎也注意到铃木,较高的少年伸手指向遣袒,是健太郎。一旁像是弟弟的少年也露出牙齿,是孝次郎。

铃木知道自己的脸颊线条顿时柔和许多,同时感觉胸口纠结的绳结鬆脱了,温暖的空气慢慢地盪漾出来。「啊,是真的。」他差点脱口而出,「他们果然真的存在。J他想告诉亡妻。

没看到小堇的人影,也没看到槿。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少年背后站著一个未曾谋面的戴眼镜男子。

那也是--铃木想。那也是為了工作吗?是隶属於「剧团」这个团体的他们的新角色吗?

他看见孝次郎腋下挟著一本像大相簿的东西,一定是那本贴满了昆虫贴纸的收集册。他说那是他的宝物,这一定不是骗人的。

你给我的贴纸不见了--他想告诉孝次郎。既然是他多出来的,弄丢了也没关係吧?站内广播在这时响起,低沉模糊的声音通知回程空车即将通过。

铃木微笑著,目不转睛地望著健太郎他俩,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少年们也只是面露笑容。铃木举起右手想要挥手,恰好这个时候,左方开进了进站的列车,电车迅速地驶入月台间。

就像河川堤防决堤,泥流倾洩而下般剌耳。急流通过眼前,完全看不见对岸了。

电车迟迟没通过,铃木有些焦急。健太郎跟孝次郎会不会在列车通过时就消失不见?他感到不安。

电车好不容易通过了--才这么想,几乎在同时间右方又驶进一列电车,车子在铃木面前经过,车厢内有人影,所以不是回程空车,而是不停靠此站的急行列车。

带著像要抹去景色股的猛势,列车轰然急驶,扬长而去。视野被遮蔽,被车子的轰声震慑,就在那一瞬间,铃木听见了声音。

咦?--他感到诧异。正面月台傅来少年高亢的嗓音,喊著「少蠢了~」。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有活力,即使混在电车的轰声当中,依然傅到这裡。这样的话--铃木心想,右手用力握拳。「这样的话,把他们当成我们的孩子又何妨呢?」铃木想这麼问亡妻。「哪有这样的?」总觉得她会这麼么反驳自己。

「少蠢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一定是孝次郎。怎么,原来你能大声说话啊,铃木愣愣地想。

好想穿越轨道,走到他们身边,铃木有股衝动想这么做,却又觉得那简直像是有推手推著自己去撞车一般,差点笑出来。

铃木静静地望著列车通过。「话说回来,这电车会不会太长了点?」他悄声地问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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