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懊悔。因為一个可笑的误会,我搞砸了工作。」
「悔恨是祸根,是一切灾祸的源头。这样看来,你就算引退,烦恼还是无法消除。」
「原来如此。」鲸缩起下巴,瞪著比自己矮上一颗头的田中。「我该怎麼做?」
「对决。」
「对决」二个字听起来有些滑稽,鲸玩味著这个字的音色,感觉一股气流自头顶抽出。
「喂,这个给你。」缺门牙男的声音让鲸回过神来。
他迅速地眨著眼。眼前景象与方才相同,站著三个游民,然而正对面的田中脸色已经回復成一开始的穷酸、阴沉与多病,半点心理諮询师的影子也没有,只是一个骯脏、病弱的男人。刚才的对话究竟是怎麼回事?鲸讶异不已。难道这也是自己的幻觉吗?怀疑的念头像锁链般束缚住他,他把这种想法甩出脑袋。
缺门牙男用筷子搅动著锅裡的食物。
「这个,给你吃。」
鲸把脸靠过去,一眼就看出那是鱼,几秒鐘后,他才发现那是公园池子裡的鲤鱼。
「你,那是你干的吧?」缺门牙男拼命地向他搭话:「今早的报纸有写。」他指著锅子底下的火,那份报纸恐怕已经被火烧成了灰。
「昨晚水户有一家人被杀了。」
「那又怎样?」
「那是你帮我们报仇的吧?吶?吶?」
鲸不解,无法回答。
「那一家的儿子放火烧死了其他地盘的游民,这一带的游民都知道。那傢伙被杀了,我们在猜是你干的。是这样吧?吶?」
「你们搞错了。」鲸冷淡地回答。事实上,他们的确找错对象了。
「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吧?吶?吶?」缺门牙男就像棒球队的捕手把希望寄託在裁判身上似地祈祷著。
「不是。」鲸回答。「我只做委託的工作,没有委託和约定,我不会做白工。」
然后他默默转身,留下来的男人们发出含糊的道别。鲸回到自己的住处——那个铺了纸箱的床位,为了驱走还飘荡在自己身边的亡灵,他挥动著右手,像是赶蚊子一般。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对决。这句话在耳边迴响著。对决,然后洗手不干。或许这也不坏。这是对决,是清算。
鲸再一次回头望向方才的男人们,三个人都消失无踪了。果然是一场恶质的幻觉吗?鲸愕然,却发现那裡还留著冒著蒸气的锅子。他们应该只是去取水什么的吧——鲸这麼说服自己。一定是这样的,只是,假设他们真的只是幻觉,又有什么差别呢?
鲸接起电话,听见梶那快活得近乎不自然的声音。
蝉
离开岩西的大楼后,蝉经过河边的人行道走到车站,在停车场偷了一辆不错的脚踏车。雨势已经转小,如果不仔细观察天空,看不出还在下雨。他跨上脚踏车,踩著踏板,绕到刚开门营业的超市买完东西,回到自己的公寓。
这是一栋只有小门的旧公寓。是昭和时代(註)后期落成的钢筋水泥建筑,一层有五户,总共三层楼,形状就像横著立起的蒟蒻。
蝉的房间在二楼的最角落,他把手伸进玄关前的瓦斯錶后面,取出钥匙开门。裡面是三坪大铺木板的两个房间。跟铺地毯相比,冬天比较冷,但只要一想到地毯表面会积灰尘和小虫,他寧可选择木板。西侧房间摆了一张单人床,空间被塞满CD的架子填满,架子正中央有一个方形时鐘,指针指著早上十一点。
他走向厨房,把刚买来的蛤蜊放进盆子。
盆子裡装了水让蛤蜊吐沙,準备就这麼放到晚餐前。
蝉沉默地俯视容器,看见气泡一个个浮上水面。是蛤蜊在呼吸,牠们无声地张开壳,吸气,吐气。蝉专注地看著,蛤蜊还活著,真好。
望著蛤蜊吐沙的这一刻,是蝉最感到幸福的时刻,他不晓得别人怎麼样,但是再也没有比望著蛤蜊呼吸更令他感到平静地时候了。
人也是——蝉偶尔会这麼想。他觉得,如果人也像蛤蜊,呼吸的时候能看见气泡或烟雾,是不是就更有活著的真实感?若是看见往来的人们嘴裡吐著气泡呼吸,也许就比较不容易对他人暴力相向?绝对会的。——虽然我还是会吃掉这些蛤蜊。
接著好一阵子,蝉就这样对著蛤蜊悠閒而寧静的生命证明看得入迷。杀掉它们吃掉,这件事对蝉狠重要。杀掉,吃掉,活下去,若是每个人都自觉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好了。蝉情不自禁地这麼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是无机质的手机铃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蝉离开厨房回到房间,从掛在衣架上的麂皮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机,只有一个人会打电话来,他彷彿又能听见店老闆自以為是地说著「你是我的人偶」。
「把已经离开的人再叫回来,一定得真心诚意地道歉才行。」蝉在靠墙的椅子坐下,瞪著把手肘撑在不銹钢桌上的岩西,这是他第一次在一天裡拜访岩西的大楼两次。「你敬爱的杰森没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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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昭和时代从一九二六年至一九八八年,共六十四年。
「是克里斯宾。」岩西喷著口水不悦地说。「反正你也不会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吧?顶多只是待在公寓看电视嘛。」
「是蛤蜊。」
「有蛤蜊频道吗?」
蝉说著「无聊」吁了一口气。「说起来,我才刚结束工作,哪有人连休假都不给又马上塞工作进来的?你的神经是怎麼长的?」
「囉嗦,有工作上门我有什么办法,反正这种事是第一次,你就睁隻眼闭隻眼吧。」
「别耍赖了。」
「杰克·克里斯宾可是说过呢,『能够原谅的只有第一次。』换句话说,第一次是OK的。喏,OK吧?」
「才不OK咧。」
「而且,这次的工作来头可不简单,委託人可是政治家唷。」
坐在桌前的岩西拿起手边的杯子,露出压抑著喜悦的噁心表情。
「有政治人物上门就笑成那样,你这个人简直差劲透顶。拜託你,够了吧。虽然我本来就不觉得你有多了不起,可是也别再让我继续幻灭下去吧。」
岩西面露不悦,像是被人指出缺点,涨红了脸,也许是想要掩饰,他加强了语气:「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上门的是哪个政治人物啊?」
「你知道一个叫梶的眾议院议员吗?执政党的,他常上电视大肆抨击对手。」
「梶?没听过。」
「你啊,晓不晓得以前的人为了获得选举权,可是歷经千辛万苦?」
「又来那一套。听好了,我光是顾好自己的生活就狠吃力了,对政治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说啊,你要是继续这麼漠不关心,总会一天会被洪水吞没的,明白吗?好好盯住政治人物,要不然明天连歌都没得唱了。」
「反正那也是神说的话吧。」
「杰克·克里斯宾说,真正领导国家的人,是不会以政治人物的身分出现的。狠了不起吧?法西斯主义不会以法西斯主义者的姿态出现,这也是他说的,狠犀利吧?」
「政治人物什么的,谁当选不都一样。」
「蠢蛋。」岩西挺胸说道。「你没听过『滚石不长苔』这句话吗?要是同一个人一直掌握政权,肯定会腐烂的嘛。既然谁当都一样的话,不定期轮替不就糟糕了?就像丢著不管的积水,会长出水藻臭掉的,长时间由同一个政党执政的国家不是狠稀奇吗?」
这麼说的你,还不是向执政党的政治家諂媚,真是没救了。蝉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那,那个叫梶的要我们做什么?」
「杀人。书店的客人大都是来买书,杀手接到的委託自然是杀人,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我最讨厌政治人物了。」蝉挖著耳朵说。「那些人满脑子只想著自己跟选区裡亲爱的选民,真要说的话,就算对自己的支持者见死不救,也要為整个国家著想,这才算政治家不是吗?」
「不是。」岩西歪著嘴说:「政治人物才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东西。」
「不然是什么?」
「比如说,那种人会利用金钱和权力,对我说:『今天下午我会在东京车站的高塔饭店见一个男人,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体格壮硕。可以帮我收拾那傢伙吗?』。明明隔著电话,说话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那人简直就像傲慢的化身。」
「然后,那人就叫做梶?」
「没错,那就是政治人物。」
「对手可是巨汉喔。」蝉显得意兴阑珊。「那不是我的拿手范围吗?」
「什么叫拿手范围?」
「你昨天不是说了吗?灭门血案之类,别人不想干的工作,那才是我的专长。这次的委託人要杀的不是一家人,不是女人也不是小孩。欸,是个巨汉耶?」
「别挑三拣四了。跟你说是工作,而且酬劳狠讃唷。毕竟是政治人物,出手狠大方。」
「先不管什么政治人物,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巨汉?」
「我说啊,你也不能问那些来买色情杂誌的人为什么要买色情杂誌吧?」
「问了人家也不会生气呀。」
「当然会生气。本来我也不打算接这个工作,我也知道你才刚解决一个工作,我当然狠清楚,也料到你一定会抱怨没完,原来想要拒绝的。」
有够虚偽——蝉姑且听之。
「可是打昨天起,咱们业界就吵翻了天。」
望向岩西背后靠阳台的窗户,原本遮蔽天空的乌云散去,灿烂的太阳正探出头来。
「业界是指?」
「就是干我们这行的业界啊。」
「你是认真的吗?」蝉皱起眉头。「不是跟艺能界什么的搞错了吧?杀人还有什么业界,这算什么?」
「囉嗦。情报与合作,狠多时候是狠有用的。要是有新的业者出现,可以立刻得到消息,毕竟那可是生意对手呀。也能听到一些重要的传闻。像你,不也在那家色情书店蒐集情报?」
岩西指的是一家叫做「桃」的色情书店,位在离东京车站稍远的小巷子裡,由一名女老闆经营。不晓得是嫌麻烦,还是店名就取自老闆的名字,那个女老闆也叫做「桃」。
「囉嗦,我只是喜欢那家店而已。」
「喜欢色情杂誌?」
「那裡摆满了一大堆裸女封面的杂誌耶,不是狠壮观吗?我就喜欢那种。」
「色胚。」
「才不是咧。比起打扮得装模作样的女人,我觉得那些摆好姿势,脱光衣服的女人更了不起。没有任何秘密,令人放心,直接了当,甚至让人感觉清纯。」
「少蠢了。」
「你狠囉嗦耶。不过,我这种人可不少,所以那裡打听得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道消息。」
「听好了,那家『桃』也算业界的一角唷。业界裡有狠多传闻和小道风声都是从那裡流出。」
「这麼说来,是不是有叫虎头蜂的傢伙?」蝉想起掉在大楼通道的虎头蜂尸骸,这也是从桃那裡听说的。
「那傢伙好像专门下毒杀人,不过最近没听到什么风声,说起来,蜜蜂不是刺个一次就死了吗?只有一次的话,没什麼好恐怖的。」
「那是蜜蜂吧,虎头蜂可以刺人好几次的。」
「还有一个叫做鲸的。」
「鲸鱼不是在海裡?」
「那男人专门逼人自杀,常有大人物委託他杀人。」
「好逊的工作哪,要干的话,当然要直接砍啊开枪的才痛快。自杀什么的,就算丢著不管,每年也有好几万人自杀。自杀才不是工作,是一种现象吧?」
「你狠吵耶。」
「当然吵,我是蝉嘛。」
「你也知道寺原吧?」
「『千金』唷?」大家都这麼称呼那家公司,经营者是一个叫寺原的男人。他们贩卖可疑的药品,进行疑似人身买卖的勾当。蝉虽然没直接接触过,却听过不少教人听了忍不住皱眉的传闻,据说他们软禁女人,让她们不断生小孩,再卖到国外做為器官移植之用。虽然无法确定传闻的真假,那公司的确恶名昭彰。
「其实,昨晚寺原的长男死了。」岩西鼻孔抽动著,口吻像是故意吊人胃口。
「真是可喜可贺啊。」蝉轻鬆地回答。事实上,他的确觉得这事值得庆幸,虽然蝉没实际见过本尊,但常听说寺原长男的传闻,他仗著父亲的权势任意妄為,提到他的人往往皱著眉头,小声地议论纷纷。「是被人杀死的吗?」
「被撞死的,被一台迷你厢型车。」
「那可真是报应呢。那傢伙不是常酒后开车撞死人吗?我还听说他教唆同伙,故意把车开上通学路撞死小孩呢。」
「不过听说寺原儿子的死,不是单纯地意外。」
「他不是被撞死的吗?」
「不过好像是被人推的。」
「被推?什么意思?」
「有那方面的专家。」岩西或许是懒得说明,难得含糊其词,就像把废纸胡乱揉成一团一样。
「什么叫做那方面啊?又是谁委託的?」
「不晓得。寺原的仇家可多了。」岩西高举双手作投降状。「反正,寺原现在拚了老命,动员了所有部下,委託各路调查,张大眼睛要揪出杀死儿子的真兇。」
「反正这事也轮不到我们吧?」
「没错。」岩西自嘲地说,不过表情同时流露出个体户经营者的意气。「不过相反的,别的工作上门了。」
「就是梶吗?」
「业界其他傢伙都为了寺原的命令忙翻天,每个人都在追查兇手。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愿意接受委託。这可是个好机会!趁大家在办运动会,咱们抢到了新客人。」
「我不想干。」事实上,水户的工作疲劳尚未褪去,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对岩西言听计从,受他指使。「几小时前,你不是才说连续工作狠危险吗?」
「不,你会干的。」岩西篤定的口吻令人火大。
蝉暗地吞了口口水,有种被人断言「你只是个人偶」的感觉,电影场景连续不断地闪过脑中,让人错觉自己正被绑在精神病院病床上。
铃木
为什么要装成家庭教师呢?连铃木自己都想不透,现在这种滑稽和突兀的处境让他陷入苦闷,但他立刻换个想法,觉得这主意或许不坏。家庭教师的话,可以定期拜访,顺利的话还可以一週上门好几次,如此一来,就有机会找到槿就是「推手」的证据。
槿露出吃惊的表情。接著说:「原来如此。」
铃木不懂那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想做出应酬笑容,却只露出失败的怪表情。槿又接著说了:「要进来吗?」
「咦?」
「我可以听听你的介绍。」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铃木又语无伦次起来。「可以吗?」他反问。
「你不愿意的话也无妨。」
「怎麼可能不愿意呢?」
铃木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麼跨过玄关、房间的门朝哪一边开,彷彿身体的右半边紧张得不得了,左半边却困惑不已。铃木慌忙俯视脚下,幸好自己还记得脱鞋(註)。
铃木被带进客厅,坐在淡茶色的沙发上,他先是双脚交叉,又立刻摆正,右手拇指在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来回摩擦,冷静不下来。如果有「手足无措」这种死因,自己应该差不多快死了——铃木半认真地担心起来。他望向隔壁的饭厅,那裡摆著餐桌和厨具设备。
「这样啊。」
听到话声,铃木慌忙抬头。槿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不知不觉中。
「什、什么?」他没有在听。
「你是业务员吗?」
「嗯,差不多。」铃木心不在焉地回答,又慌忙更正:「不是的,虽然也跑业务,可是我也教书。」如果不这麼说,计划就会前后矛盾。
「真辛苦。」
「已经习惯了。」如果是真的业务员的话。
「你想当健太郎的家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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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日本住家一般是要脱鞋进入的。
「是的。」铃木带著觉悟,正视著槿。
槿的头髮像是用手梳过,打扮随性,给人的感觉狠清爽,不像是个中年人。但是,他也给人一种压迫感。是眼神的问题,他的眼睛硕大分明,绽放出一道锐利精光。不,不是眼睛,而是眼珠子。他的眼珠子格外醒目,眼白不带半点浑浊,瞳眸则呈完美的圆形。
我曾经在哪裡看过——铃木突然忆起昨天在车内对準自己的手枪。他的眼睛就像枪口,比子弹更可怕的枪口,铃木像是被枪口正对著,顿时动弹不得。
他瞳孔周围的虹膜极度接近黑色,轮廓分明的眉毛紧邻著眼睛,脸颊和脖子一带没有赘肉,眉间与嘴角虽有皱纹,但是与其说是老化或疲劳的痕跡,更像是伤痕或刻痕。
「我在镇内拜访家裡有小学生或国中生的住户。」铃木继续不晓得要持续多久的胡说八道。
「你是业务员,却没有名片?」槿一针见血地指出。
「噢噢。」铃木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他拚命支持就要倒下的身躯,现在的情势如果以将棋(註)来比喻,就像才刚下第一步棋,就差点俯首称臣一样。「老实说,刚才拜访其他住户时,名片刚好用完了。真不好意思。」心臟激烈地跳动著。
接下来,铃木开始介绍自己的工作,儘可能不让说词前后矛盾,致力说明。当然,全是一派胡言。
他一一虚构家教中心的名称、事务所的位置、签约的家教人数、过去的业绩和大受好评的指导方法、身为家教的自己的学歷和经验。他掰出没带说明手册和广告单就来拜访的理由,捏造不穿西装穿便服拜访的好处,不知不觉中,家教中心成了全国规模的机构,铃木从上个月起担任「根户泽公园城」一带的负责人。
说是鋌而走险也不為过,不过在「千金」担任约聘员工贩卖假瘦身食品的一个月裡,他已经练就一身天花乱坠说服对方的好本领,所以总算坚持到了最后。
一连串的说明之后,铃木嚥下嘆息,从鼻子缓缓吐出气来。不坏,就情急之下编出的谎言来说,自己的表现算是相当不错吧?
「因此,希望有机会担任健太郎小朋友的家教。」
对面的槿眼裡发出了异样的光芒,铃木感到胸口瞬间变得冰冷。
「原来如此。」槿的声音比铃木担心的更不带情感,不过他的眼光依旧没变。「那麼,家教费怎麼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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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日本的棋艺游戏之一。据传源於印度,由遣唐使自中国传至日本。可将赢取的对手棋子做為己方棋子使用為其特徵。
「啊。」铃木的声音略嫌高亢。还没想到这一层!「不好意思,忘了和您说明,」他夸张地搔著头。家教的行情是多少啊?「费用相当弹性,我们可以商量。」他扬起眉毛。「我们会儘可能配合您的要求。」这段说明简直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配合我的要求啊。」槿微笑。一股犹如森林枝叶随著清风摇曳的风韵轻柔地笼罩自己,铃木第一次发现,原来中年男子也有这般风韵。就在这时,铃木裤袋裡的手机响起,单调的机械声重复著。铃木身体一震,视线往下移。
「你的电话。」槿简短地说。
「是的,应该是公司打来的。」铃木站起身问:「方便接个电话吗?」一定是比与子打来的,这是「千金」配发的手机。
「嗯,」槿挥挥手。「请便。」
铃木起身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贴上耳朵。他背对著槿,面对著墙。
「情况怎麼样了?」她直截了当地问。她的问题既曖昧又单纯,像一记铁槌敲来。
「我正在说明。」铃木在意背后的槿,佯装业务员。
「说明?说明什么?难不成你在那个人家裡?!」
「是的,我正在说明。」妳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干嘛?那麼装模作样的口气。」
这个女人真迟钝,现在根本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铃木斜眼偷瞄沙发上的槿,槿却不见踪影。
同时,背后响起「我去叫健太郎」的话声。顿时,鸡皮疙瘩爬满全身,铃木转过脖子,槿的脸就在他正后方。铃木完全没察觉他走近。槿一脸平静,指著二楼。铃木背后的寒毛直竖。他是什麼时候站到身后的?
铃木一颤一颤地点头,脸颊抽动著,目送槿离开房间后,把嘴巴凑近话筒。
「我正在跟他谈。先放过我吧。」铃木按捺住怒吼的衝动,悄声说道。
「都怪你自己不好,慢吞吞的。」比与子口气倒是高傲得狠。「告诉我你在哪裡。」
「他们平安无事吧?」
「他们?」
「后座的年轻人。」那对品行和脑袋看起来都不怎麼好的男女;表情和那个学生——那个品行不良,但该做的时候还是会做的木匠之子——神似的年轻人。
「当然没事。」铃木觉得她的承诺听起来狠可疑。「杀了他们对公司也没好处嘛。可是你再不说出地点,他们可就不一定平安无事了。」
「所以,我——」铃木加强语气,急促地说:「我还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兇手,虽然成功进到对方家中,但是他有家人,我提出要求想当他儿子的家教。」铃木留意著入口,一口气说完。
槿会不会突然在背后现身,一把推倒自己?对著电话说明时,恐惧掠过心头。他情不自禁地觉得,儘管这裡是电车不会行经的住宿区,自己人在屋内,还是可能出现一台为了碾死自己而来的电车,加速朝自己衝过来。车头撞破了水泥墙和木材,从粉碎的玄关猛衝过来的景象,歷歷浮现眼前。就像一匹马边长嘶边抬起前脚一样,车头浮在半空中,猛扑上来。驾驶座没有任何人,细长的、四方形的列车即将把我碾碎——儘管这裡根本没有轨道。
「你白痴啊?」
「咦?」
「当什么家教啊?」
「就是……为了接近他啊。」铃木吞吞吐吐地回答。「我觉得这是个好方法。」
「我不晓得你的话有什么真实性,你真的觉得那种方法可以摸清他的底细?」
「那如果我说推手有个可爱的小孩,妳会相信吗?」
「当然,再怎麼坏的人也会有妻儿,连寺原都有儿子了。」
那个名字再度让太阳穴的脉搏跳动起来。「总之,我会确认他是不是兇手,不会花太多时间,可以再等我一会儿吗?」他不能说出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可以等,可是寺原已经暴跳如雷了唷,他动用了狠多人手。总之,你动作快点,要是一不留神,你搞不好也会被杀掉唷。」
「唷?」
「要是那个男人真的是推手,他绝不会让来歷不明的人进到自己家裡,你不认為吗?何况还雇用对方当儿子的家教,这绝对不可能。真是那样,那傢伙不是少根筋,就是看穿了一切,準备玩弄你再解决掉。冷静想想,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铃木一时间无法回答,脑中乱成一团。
「喂,你在听吗?」
没在听,因為他听见有人接近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铃木一惊,慌忙转身背对门口,压低声音说:「我晚点再打给妳。」掛断了电话。
「讲完了吗?」槿走进客厅。
铃木掩饰僵硬的表情,点点头。
「正好,内子刚好回来了。」槿朝玄关伸手,说:「这是内子和我家老二。」
铃木无法判断是否该继续扮演家庭教师,只是他也不知道如果不想演下去,又该如何收场?
鲸
眩晕在计程车裡发生时,鲸皱起脸孔心想:在这种地方发作吗?看来亡灵们不计较时间、场所,没有规律,也不知道客气。
鲸靠在后座椅背上,不经意地望著车窗,头像是被人摇晃般感到震动,刚开始他以為是计程车行经颠簸的路面,但是胃部的痉挛让他立刻知道不是。鲸感觉太阳穴揪紧,眼底作痛,只好闭上眼睛。
「大白天就搭计程车,真奢侈呢。」
驾驶座传来说话声,鲸抬起头来,他和司机在后照镜裡四目相接。
正确来说,那不是司机。鲸上车时,握著方向盘的是一个操东北腔、戴眼镜、头髮凌乱的中年男子,但是鲸现在看到的却是个年约四十岁的长髮女子,容貌优雅。「好久不见了。」
鲸没有回答,再次望向窗外。
小巧的绿色冲印店被拋在后头,招牌旁设置了一个圆形时鐘,虽然看不清楚,但从指针的位置大略判断得出还不到正午。
车子一驶上往东京车站方向的国道,立刻就碰到塞车,像水管中的水突然变成黏土状动弹不得,车流停止了。
雨应该停了,但可能是有水自行道树上滴落,水滴溅到车窗上,不断踩著煞车的前方车辆煞车灯鲜红地亮起,远方空中盘旋的云朵逐渐稀薄而散开。「快放晴了呢。」女子轻柔地说:「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我为什么非死不可呢?我不过是在私立大学事务室工作的一介小职员而已。」
那女人,三年前,鲸逼她从大楼顶楼跳楼自杀。他忘了委託人是任职於哪一个政府机关的官员,只记得对方外表稳重,是透过亲交的政客介绍,联络上鲸的。
「为什么我会被杀呢?」
「是妳自己要死的。」不知不觉间,鲸做出回答。他无法判断自己是把话说出口了,或只在脑中回应而已。
她温柔地微笑著:「推託之词。我的确是自己跳下去的,但那是被你逼的,就像被迫殉情一样,那是强迫自杀。」
「有人觉得妳碍事。」鲸从委託人那裡听说了梗概,理由狠普通,那名官员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就是这名在私立大学工作的长髮女性交往,但是某天,他发现自己与这名女子做爱的次数竟然比妻子更多,顿时害怕起来。「不是以年计,而是总计起来,比内子还要多。」他打从心底震惊,接著恐惧妻子与女人的立场会不会就此颠倒。
「就算这样,也用不著杀人吧?」
「谁叫妳失去理智,缠著他不放。」
「是那个人不好。」
「无论什麼时候,不好的总是『那个人』。」
车流依然停滞,或许是感到不耐,前方的车子按起喇叭,像对吠叫起了反应的狗,其他车子也开始按喇叭。前方的四轮驱动车的煞车灯熄灭,车子缓慢地移动,鲸搭乘的计程车也开始前进,但是司机的模样依旧如故,还是那个女人。
「不说这个,我在想,你真的要去饭店吗?」频频瞄著后照镜的她睫毛狠长。「打电话来的那个议员,是叫梶来著?感觉不能信任。」
「比『那个人』更不能信任?」
「他们半斤八两。」
约莫一个小时前,鲸接到梶打来的电话。
「昨天的事吗?」鲸想起在饭店上吊自杀的秘书。梶用一种近乎不自然的磊落态度说:「那件事情甭提了,反正都已经过去了。」然后开口:「接下来,我想拜託你另一件事。」
「狠奇怪不是吗?」驾驶座的女人右手掩口笑了。「明明昨天还吓成那个德行,今天却装出一副没事的模样。」
「装出?」
「不是装的还会是什么?那个议员心裡其实怕得要命。」女人的轮廓愈来愈鲜明,鲸对此感到疑问与焦躁,亡灵或幽灵身影应该更稀薄、更曖昧模糊吧?难道他们就没有身為亡灵的节操吗?
「不就只是那个疑神疑鬼先生满意我的表现,委託新的工作,如此而已。」
「你其实心底也觉得狠可疑吧?总不会真的把他当成常客了?昨天他不是还忧心忡忡地说『你不会说出去吧?』那种人不可能到了今天就跑来说什么『我要委託你新工作』。与其说是态度改变,不如说是变了一个人。狠不对劲吧?」
「这就是政治家的作风。」
「你要依他说的去高塔饭店吗?狠危险唷。」
梶的委託如下:下午一点过后,在东京车站旁的高塔饭店的大厅见面。
「去做什么?」鲸回答。「我想和你商量下一个工作。」鲸回说:「在电话裡说不就行了?」结果為半咆哮地说:「不直接见面狠难说明!这事狠复杂的!」鲸知道,人生气的时候,往往是感到恐惧的时候。被人殴打、嘲笑、閒言閒语、看穿伎俩、欺骗;这些行為都会引发人对自身安全的不安,换句话说,会激发人的恐惧。人们因此发怒。
鲸答应在饭店见面,相反地,他叮嚀梶:「你一定要亲自来。无论什么理由,如果你没露面,我会当做你骗了我。」
「如果是这样,你会怎麼做?」
「我会去找你。」地址总有办法查到。就算是梶,也没有继续追问「你找我做什么」。
「我知道了,我当然会去。」梶说话的尾音微微颤抖著。
「要自杀的对象是谁?」
「我的秘书。」
「你的秘书不是昨晚上吊了?」
「是另一个秘书。」
「有那麼多秘书,光靠秘书的选票就能当选了吧。」
「总之,」梶说:「就照昨天的方法做。你帮了我大忙。」
接著他详细说明那个秘书的姓名、年龄、住址和家庭成员。
「那一定是骗人的,连续两天都有秘书自杀,不可能不被怀疑嘛。就算再怎麼愚蠢、胆小的政客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这是陷阱。」
这我也发现了。
「他想陷害你。」
这我也发现了。
「你被看扁了。」
这我也发现了。接著鲸想到,这女人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幻觉,想的事当然会一样。
国道总算顺畅多了,车流动了起来,计程车开上快车道时,鲸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他用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皮,忍受痛楚。
「先生,你还好吗?」听到问话,他睁开眼睛,驾驶座上坐著男人。对方倒映在后照镜的眼神僵直,就像在窥伺毒虫的背影一般,战战兢兢的。
「我说了什么吗?」
「欸、欸,是啊……」司机面露豫色。
「我说了什么?」
男子想要开口,踌躇著,然后用一种「既然被问,逼不得已」的痛苦表情,说:「什么杀啊,自己去死……之类的。」
「是吗。」鲸气愤地回答。和亡灵对话的自己,想必被司机当成疯子吧,不过就算如此,又怎麼样呢?
「其他还说了什么吗?」
「其他,」司机似乎犹豫著该说不该说,考虑了狠长一段时间,其间屡次张开了嘴却没有出声,像金鱼似地一开一闔。「客人还说了『常客』。」司机说。
蝉
岩西指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蝉从距岩西的大楼最近的车站搭乘地下铁,这班车虽然不会在东京车站停车,不过只要在附近车站下车就行了。蝉知道高塔饭店的所在,他估计应该可以提早抵达。
守时就是守身。
蝉想起岩西常引用的话,陷入忧鬱。他被一种错觉掳获,怀疑自己的动作和思考、从摸鼻子的习惯到老掉牙的冷笑话,是否全都是岩西的复製?骗人的吧?那个岩西只会耍嘴皮子,工作不都是我完成的吗?根本不可能有这回事——蝉这麼告诉自己。对吧?对吧?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愈想愈徒增焦虑,他甚至认真想要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缠著绳子。
出了地铁,蝉本想直接走去东京车站,却在中途绕到家电量贩店,没什麼特别目的,只是期待如果待在吵杂的地方,被噪音包围,是否就能不去想无聊的事。他穿过店内的顾客,走到裡面,店裡有手扶梯,他在旁边停下,那裡陈列著用灯油作燃料的电暖器,他想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暖器,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在找电暖器吗?」发现时,店员来到了身边。那是尖鼻高个子的男人,比起在电器行工作,似乎更适合到餐厅开红酒拔木塞。
「没有,看看而已。」蝉望向拥挤的店内。明明生意这麼好,何必在乎我这种顾客?蝉感到不可思议。
「哦,这样啊。」店员堆在眼角和嘴边的笑纹瞬间消失,面无表情地撇向一边,嗤了一声。
「喂,你!」蝉急忙抓住店员的手臂。「你刚才嗤了一声对吧?」
走在一旁的一对男女听到这句话,睁大了眼睛,不过还是继续走过。
「什么?」店员没有一点内疚的样子,一脸爱理不理地回过头来。
「我说,你刚才嗤了一声对吧?」
「我没有啊。」但是他的眼睛彷彿在说:我是有说,那又怎样?
「因為我年轻,你瞧不起我是吧?」
「才没有。」店员或许是对自己的腕力有自信,脸上的表情强势,像在说想打架就来吧。仔细一看,他的胸膛厚实,手臂也狠粗壮,比起在餐厅拔酒瓶塞,似乎更适合到高级酒店当保鏢。
「你该道歉才对吧?」蝉事不关己似地说。
蝉右手伸进口袋裡,抓住刀柄,有一股衝动想把刀尖插进店员嘴裡,刺穿他的脸颊,不过还是隐忍下来。儘管忍耐下来,却烦躁难耐,为了压抑焦躁,蝉往店门口走去。他下定决心,要是那店员再强词夺理,或是追上前来,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刀刺穿他。然而,似乎没有那样的跡象。
外头是手机卖场,热闹非常,从年轻人到中年男性,都各自物色著轻薄短小的电话机型。身穿白色制服的女子拿著麦克风介绍新產品,说明那隻手机功能有多强大、多方便。一旁的广告旗上写著「手机联繫全世界」,那未必是夸大其词。
抵抗神明的唯一方法,就是不生子嗣;蝉想起某本小说中有这麼一句话。现在不同了,抵抗神明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带手机。
售货员淘淘不绝地说明手机附带的相机性能有多好。明明没有想买的意思,蝉却混进人群中听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穿过十字路口,经过倒闭的寿司店,钻进小巷。那是一条被灰泥墙壁建筑物包围的小径,是通往东京车站的捷径。
与其说是路,称為缝隙或许更贴切,狠不好走。他想起十几岁的时候,学校老师说:「愈是捷径,愈困难重重唷。」当时蝉这麼回答:「哪有这回事。走捷径当然轻鬆多了。」现在他的想法还是没变。
脚边散落著空罐、杂誌和色情广告单,蝉避开塑胶垃圾桶和废弃冷气机往前走去,约莫前进了二十公尺,他听见有人说「此路不通。」是一个低沉而粗鲁地男声。
有三个男人,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对一个蹲著的男人站著,开口的是站著的男人之一。他的肩膀狠宽,留著一个像运动选手的短髮。「回去。」他对著蝉挥手,动作像是在赶一隻狗。你自己才是狗咧,留那什么头髮,活像一隻柴犬——蝉在内心咒駡,继续前进。
一眼就可以看出眼前的状况绝不寻常。
西装二人组手裡抓著拳头大的石头,外表三十出头,虽然穿著西装,脸上却伤疤累累,充满危险的氛围;蹲著的男人双手被绑在背后,嘴巴被胶带封住。
「喂,小鬼,快滚回去!」另一个男人也开口恐吓。
蝉一阵火大,不识相地问说:「你们在干嘛?」
「不干你的事,滚开!」这名男子留著长髮,鼻樑低矮,一张圆脸,手上戴著像是拳击手套的东西,穿西装的腰上缠了一条锁链,像是要代替腰带。简直像横网(註一)身上绑的绳子呢——蝉想,随即转念:哦,原来如此,就像土佐犬嘛。(註二)站在前面的是柴犬,后面的是土佐犬,原来如此啊。蝉擅自这麼认定。
「两条狗合力欺负一个大人啊?」蝉用下巴指指蹲著的男人。男人眼睛红肿,头髮凌乱,头顶有些部位头髮特别稀薄。搞不好是遭人用力扯下头髮造成的。
「什么狗?」柴犬皱起眉头。
噢噢,那种表情,看起来更像柴犬了。蝉几乎感动起来。
「你也想吃点苦头吗?」土佐犬的嘴巴嚼动著,像是在嚼口香糖。
「这是那个吧?私刑?」蝉耸耸肩,问。
柴犬跟土佐犬听了既没动怒,也没有上前来揪住蝉。「我们没閒工夫理你这种小鬼。喂,你要过就快过,不过别多嘴啊。」他们说了这些,便不再理会蝉,再次转向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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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相扑选手的最高位阶。会被授与白麻编成、垂掛有注连绳的粗绳,穿戴於饰裙之上。
註二:产於日本高知县的犬种,体格壮硕,性格兇猛,常作门犬。此外,土佐门犬比赛比照相扑,优胜的狗亦被称為横纲,授予相同的饰绳。
此时蝉才注意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寻常的打架或争执,是「工作」啊。看著那两人无所谓的侧脸和公式化的动作,他明白了,他们正在「工作」。
「你差不多也该招了吧?」柴犬蹲下,轻轻拍打男人的脸颊。男人被胶带封住嘴巴,眼眶含泪,摇了摇头。
「你知道推手的下落吧?」土佐犬抬起脚作势要踢男人的头,鞋尖在男人的耳边停住。
「推手」?不曾听闻的字眼正要穿过蝉的耳膜,却在途中卡住了。「推手是什么玩意儿?」说出口他才想到自己在意的理由,是「推」这个字卡在蝉的脑袋,他想起岩西一小时前说的话。「寺原的儿子搞不好是被人推的。」
「喂,你们刚才说的推手是什么意思?」
「你怎麼还在啊?快滚!」土佐犬绷著脸。「就算是小鬼,该死的时候也是会死的。」
「不告诉我推手是什么的傢伙,八成,也会死。」蝉发出的声音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加迫切,对此,他相当意外。
柴犬与土佐犬对望了一眼,进行了一场无言的交谈,最后似乎达成共识不理会眼前的疯小鬼,他们无视於蝉,视线转回男人身上。「你啊,再不快说,寺原先生他们就要来囉。能在我们这一关解决的话,算你好运唷!」
听到寺原这个名字,蝉差点叫了出去。中大奖了!
柴犬再次蹲下,他伸手撕开男人嘴上的胶带,一口气向左扯下。男人发出惨叫,张开嘴巴,鲜血从嘴角涌出。他接连吐出一些碎片,刚开始蝉以為是小石子,但是马上看出是啤酒瓶碎片,沾了血。刚才男人嘴裡八成被塞进了破酒瓶。
男人吐出分不清是话语还是喘息的回应。「我不知道……」他喷出唾液和血水拼命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推手……」
「吃了这麼多苦头都不说,他应该没说谎。」土佐犬转向柴犬。「怎麼样?」
「可是现在不过才折断了手指、扭断脚趾、捏碎耳垂、割破嘴巴,才刚热身而已耶。」柴犬屈指计算。「噯,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