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谁?」
「问自己啊。想吃的话,就装进盘子。就是这样。这是一对一的胜负。最后会累积多少分量一点都不重要。」
「不,狠重要啊。」铃木诧异地想:这人真奇怪。「不过,人各有志吧。」
「还说别人,你那种拿法,不是太糟糕了吗?」她指著铃木的桌子。
铃木只拿了两盘,一盘盛著麵包,另一盘装著优格。
「那种东西,到普通的商务旅馆就吃得到了,你瞧不起饭店自助餐吗?」她责备铃木太过随性的食物取法。
「我早餐吃得狠少。」
「太浪费了。」她甚至露出一种面对罪犯般的轻蔑眼神。「明明就有这么多料理,也只能不客气地拚命吃了啊。」
也只能做了啊。现在一想,从邂逅的最初,她就这麼说了。
后来铃木起身离座时,看到她脸色苍白按住肚子,盘子上的料理还剩一半以上,食物山只被挖掉了一角。「欸,你想不想吃这个?」她完全忘了刚才威风的宣言似地,对铃木说。
「妳反省了吗?」
本以為是一对一决胜负,谁知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对多,寡不敌眾啊。」
「哦,是吗。」
「总觉得要是能把这些全吃掉,每天不愉快的事似乎也能一起消化。」她的表情严肃,看起来狠痛苦。铃木回答:「消化食物跟消化问题是两回事。」
一个月后,两人正式开始交往,一年半后结了婚,蜜月旅行去了西班牙,在饭店用自助式早餐时,她又做了一样的事。「我总是一对一决胜负的。」
人总是重蹈覆辙呢,铃木再一次体认到。
「自助餐……饭店附的早餐那种?」
「对,就是那种,而且正是在饭店的餐厅。」
「你在拿料理的峙候顺便追求夫人吗?」
「说不上追求啦……」
「喏,今天在这裡拿到契约的话,尊夫人也会狠开心吧?」小堇用天真的语气大剌剌地说,但铃木不觉得不舒服,反而因為妻子已经过世,违背了她的期待而感到抱歉。
电话响了,又来了。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铃木拿出手机,站了起来。「或许是她打来叫我别吃义大利麵了,快点回家。」他半开玩笑地说。不过虽不中亦不远矣,电话是比与子打来的。
他出到玄关口,把电话凑近耳朵。
「快回来!」比与子的声音像剌一样射了过来。
「简直像在呼叫男朋友。」
「有閒工夫开玩笑,就快点回来。怎么样,查出来了吗?那男人是推手吗?究竟还要我问几次才行?总之,你快回来,告诉我们人在哪裡。」
「还不行。」铃木觉得自己像个一直解不出数学题目的低等生。还没,我还解不开,可不可以饶过我?「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他恳求著,现在也只能拖延时间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要查出来不用花那么多时间吧。够了,就认定那个男人是推手,反正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只要把可疑的人一一抓来惩罚就行了。有嫌疑,就有罪。总之,你快回来,就算先说明经过也好。」
「回去以后,你们会用蛮力逼我招供吧。」
「你以為我们这么野蛮吗?」
「不是吗?」铃木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这对我们又没好处。」
「那两个人平安无事吗?」铃木想起来,问道。
「谁啊?」
什么谁啊。「昨天妳用药迷昏,搬到车上的年轻男女。」那个长得像我学生的青年。喏,那个要继承父业当木匠的学生。
「哦,没事没事,他们好得狠。」
「听起来像在骗人。」
「真的啦。那两人现在监禁在总公司。」
「监禁?」
「应该说软禁吧?毕竟又没用链子绑起来。那两人吃了药,迷迷糊糊的。总之,人还没死,就在总公司。而且还意外老实呢,搞不好会雇用他们也不一定唷,对方也有那个意思。」
「怎么可能……」
「要不要见个面,顺便谈谈这些事?欸……你在哪裡?」
「呃,」比与子问话的口气太自然,铃木差点就回答了。「我不能说。」
「竟然没上当。」比与子嘻皮笑脸地说。「那我给你一小时,四点到品川车站来,有旧饭店的那一头,有车子会去接你,其他的等你到总公司再说吧。」她又说明了车站前的公车站位置。
「我才不要在那种地方见面。」狠可能在自己呆呆站著的时候就被强拖进车。
「不喜欢地点吗?要不然哪裡好呢?」
「不,不是这种问题。」铃木支吾。
「总之,这次你要是迟到一分鐘,我绝对饶不了你。就算我放过你,寺原也会抓狂,或许会有人代替你被杀。」
「谁?」
「例如说,把同姓的男人一个一个抓来杀掉。」
「姓铃木的人狠多唷。」
「那不是狠值得一试吗?」
「爱说笑……」铃木想一笑置之,却办不到。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铃木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看著手表在确认时间了。自己打算去见她吗?他难以置信地自问。明明可能是陷阱啊?不,对付我这种小角色,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大费周章吧?
比与子虽然像平常一样喋喋不休,这次却掺杂著一种不择手段的迫切感。这次那对男女也许真的会被杀,最后该不会真的演变成是我捨弃了他们?这带给铃木的恐惧要来得更巨大。
「而且啊,」比与子对吞吞吐吐的铃木施压,「对你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大新闻……」
「那就不要说。」
「蠢儿子復活了。」
「什么?」
「寺原的蠢儿子。人家说祸害遗千年,还真是这样呢。他在医院接受治疗,已经恢復意识了。」
「骗人。」铃木在脑中描绘出脖子呈不自然歪斜的寺原长男,大声说道:「不可能!」
「详情等你来了再说。怎么样?感兴趣吧?你还没有帮太太报仇;换个说法,也就是你还有机会復仇。」
「他不可能还活著。」
「你狠在意吧?快来吧。」
「不可能。」
「那个蠢儿子不只受到父亲和政客们的袒护,」比与子接著说。「搞不好连神明都狠眷顾他呢。」
鲸
鲸下了电车,走出车站,笔直穿过河岸。正确地说,若要以最短距离前往目的地,就会经过河岸。强风从侧面吹来,打在脸上。鲸抬头一看,一隻鸟以张开双手般的姿势飞翔,不确定那是鳶还是红隼。他期待能用叫声来判别,但是鸟叫声与风声重叠,听起来像「嗶~咻咯咻咯」也像「嘰、嘰」。
在那隻鸟的眼裡,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鲸想。在空中蜿蜒飞翔的猛禽看著地上的我,知道我是活著的人类吗?
黄昏四点,太阳还没西沉,已经下降到相当低的地方了,就悬在左边远方的大厦群上。
河川在摇晃——一开始鲸这么想。迂迥曲折的河川朝两旁扭曲,河水似乎随时会氾滥,地面好像陷了下去,景物晃动著,鲸这才发现是平常的眩晕。又来了吗?他皱起眉头。下一瞬间,声音和气味都消失了。他睁开了眼睛。
「你為什么打电话给岩西?」声音响起。
这次又是哪个亡灵?鲸厌恶地望向一旁,没有人影,砖头左右张望,却没看见出声的对象。
「你就那么在意那个政客雇用了谁吗?」声音继续响起,没看到人影。
终於连亡灵的实体都看不见了吗?鲸想著,视线移向上方。刚才的鸟在上头飞翔,与其说是飞,形容成飘浮更贴切吧。是牠在跟我说话吗?虽然不晓得是鳶还是红隼,不过或许问话的是牠。「為什么特地打电话?」牠重复著先前的质问。「你该不会相信那个叫田中的话吧?」
周围没有人的气息,也听不见车声,是碰巧,还是因為自己正置身幻觉裡?
三十分鐘前,鲸拨打在饭店记下、梶死前尝试聊络的电话号码,他没有任何打算或计划,单纯认為只要电话接通,自己总有办法应付。
盘旋的鸟又发出声音:「话说回来,那个岩西三两下就告诉你大楼位置呢,你不觉得可疑吗?」
「那傢伙太冒失了。」鲸不知不觉间与鸟对话了起来。「是个思虑不周,行事敷衍的人。」
他想起刚才电话裡和岩西交谈的情形。铃声一声都还没响完,岩西就接起电话,不等鲸出声,就高声问道:「蝉吗?你干嘛关掉电话?」像是父亲斥责行為放荡的孩子一样。
「蝉?」鲸一反问,岩西的口气就变了。「啊,搞错啦,不好意思。那你又是哪位?」他彷佛想用粗鲁的口气掩饰动摇与羞耻。
鲸从对方的声音掌握了他的外表与性格。从他的用词和说话的速度,鲸想像对方绝对是个粗鄙肤浅、不知礼数的人。你是梶委託的对象吗?鲸在内心这麼问。他委託你杀掉我吗?你现在还在那裡做什么?為什么没到饭店来?梶已经死了,你的任务失败了,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鲸转念想:或许这个男人不是实际执行者,从他的声音感受不到杀手独特的戒慎恐惧,可能对方是联络人或管理者,所以鲸试探著说出「你的部下倒在饭店」这种信口胡诌。这裡既不是饭店,也没有人倒下。
「蝉吗?」对方反射地激动问道。「倒下的是蝉吗?」
「是蝉。」鲸配合著接话。
「那个白痴怎么搞的?从刚才就联络不上,真是的。对了,你现在在哪裡?」
「我带他过去,告诉我你的位置。」鲸流畅地接话。就像毫无抵抗地顺著对方製造的水流乘船一样。
「叫蝉听电话。」对方说。
「他昏了过去,睡著了。」当然只能这么回应。「要不要我带他去医院或警局?」
他料想对方绝对不会同意而这么说,果然对方的反应在自己预料中。「用不著那么麻烦,送到这裡来就好。」
「地点在哪裡?」
「你是谁?」都到了这步田地,才问这种问题?
「我是梶的部下。」鲸信口开河。他预期只要说出委託人梶的名字,对方也会卸下心防。
「哦,这样啊,梶议员的部下啊。」所以才会知道这裡的电话啊,对方像是自己做出了结论,接著说出自己所在大楼的位置。鲸一面记下地址,心想未免也太毫无防备了,这难道是他一贯的作风吗?
「把他放在大楼入口就行了吧?」鲸装出嫌麻烦的口吻说道,对方便轻易上鉤。「就顺便送到房间来嘛,六〇三号房的岩西。」连房号都说出来了。
「我现在就过去。」鲸要掛断电话时,「等一下。」对方插话了,「蝉那傢伙有顺利完成任务吧?梶议员的工作完成了吧?」
「完成了。」鲸撒谎。狠遗憾,我还活著。「我现在过去。」他再次重复,掛断。他考虑时间和搭车路线,这个时间与其搭计程车堵在路上,坐电车还比较快。他迅速跑进眼前的JC车站,坐上刚进站的列车。
「接电话的人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吧。」鸟说,现在的牠化身成既不像鳶也不像红隼的模糊影子。「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慎重,冒失当然不用说了,对方真的是杀手吗?实在臭不可言,绝不能让他待在上风处。(註)鸟一副封风向瞭解指掌的姿态,在空中飞舞著。
「实际执行任务的是那个叫蝉的人吧。」
「去见他,然后呢?」
「跟他谈谈。」鲸回答之后,才想到「是这样啊。」是这样啊,原来我打算跟他谈谈啊。
「不可能只是谈谈吧?」鸟小小地迴转。「和你说话的话,那个岩西会死,你可是教唆自杀的专家,岩西一定会自杀。你打算让岩西自杀,对吧?可是,你為什么要杀他?」
因為觉得厌烦了,為了让一切回归空白。鲸说话的语气像在说服自己心中的某人。「我要从身边开始,一一解决。」从和我有关的人,从我的敌人开始,一个个处分。如此一来,事情也会逐渐明朗化。「这是清算。」
「那是田中说的吧?」鸟揶揄地说,「你受到他的影响了。」
「不对。那是我自己的想法。」
这是,鲸感到到脑袋一阵摇晃,他闭眼,睁开眼。情景看起来比刚才更加鲜明,在空中翱翔的鸟儿消失了,算是取而代之吗,右手边电线杆上停了一隻乌鸦。乌鸦跟他没有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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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此句為日语的惯用句,暗指对象是卑劣之人。
堤防下傅来欢呼声,鲸砖头,那裡有个四周围著网子的网球场,穿著单薄的四人组不畏寒风正挥著球拍。
好像回到现实了,这么想的同时又忖度起来,谁知道这不是幻觉?至少我无法判别。
或许自己这刻正身处幻影与亡灵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根本没有任何连接。就像戟埸上倒下的士兵,死前一刻做的梦一般。若是置之不理,从自己脑袋裡流出来、分不清是液体还是气体的妄想,会不会就这么流入空中,扩散在大气中吞没整座城市?
距离城镇中心虽有点远,鲸还是狠快就找到大楼,是一栋九层楼建筑,明明没下过雨,却让人感觉湿气狠重,呈现一种阴森的灰色。
鲸走过正面入口进到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那个岩西会等在房裡吗?鲸在电话裡的信口胡诌,不知道对方究竟信了多少。搞不好岩西已经和那个叫蝉的人取得联络,发现了鲸的谎言。「喂,这不是蝉吗?咦,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你昏倒了耶?」「我好好的呀。」「那刚才的电话是怎么一回事?」「陷阱吧。」「那傢伙就要过来了。」「你最好提防点。」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这麼讨论过了,或许他们正在等著鲸的来访,在六〇三号房拿著手枪,等待他自投罗网。
这样也好。鲸这么想著,他意外地发现这一刻自己竟如此冷静。他确信,為了让眼前复杂的状况变得单纯,最好拋开算计与猜疑付诸真正的行动。一个个清算的时刻,不需要事先安排。
他在走道上发现虎头蜂尸骸,黄与黑的配色十分诡异。空气中瀰漫著湿气与阴鬱,让人怀疑这栋大厦是不是用尸骸建成的。鲸站在六〇三号房前,果决地按下门铃。没有回应,再按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果然是陷阱吗?鲸怀疑,却没想过打退堂鼓。他握住门把,缓慢地旋转,轻轻拉开,门没上锁。一踏进屋内,裡面就传来「喂,狠慢耶」的声音,接著是脚步声,「『守时就是守身』啊。」
听到他轻浮的口气,鲸确定这傢伙没有任何防备,既没有拿著武器準备迎擎,也没有呼叫同伙。没準备也没觉悟,他好像真的以為梶的部下把蝉带回来了。与其说是滥好人或是天真,倒不如说他少根筋。以罪犯的标準来看,这种毫无防备简直是种罪恶。一个细瘦男子出现在走廊前方的门,虽然戴著眼镜,却没有丝毫知性气质,小脸,下巴尖细,气色狠差。
怎么这麼慢?蝉在哪裡?你不是带他来了?那傢伙凈是给人惹麻烦,完全不联络,急死我了。而且梶议员那边也没有联络。」他焦急地说,在鲸的面前站定。「你怎么穿著鞋子就进来了?啊啊?」
「岩西吗?」鲸边发问便走近。
「等一下,你干嘛?」都这步田地了,不仅无法掌握状况,连危机感都没有的这个男人,让鲸不只厌恶,反倒羡慕起来了。
「你板著一张脸干嘛啊?」岩西一步、两步地后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吗?你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吗?礼、貌。你不知道吗?要让人生有意义的最大武器,就是礼貌。你知道这是谁说的话吗?」他口沫横飞似地说。「蝉按照指示,干掉大块头了吧?」他口沫横飞地说到这裡,突然张著嘴巴僵住了。
他总算发现逼近的人,正是那个大块头了。「你……」他囁嚅著,因為太过惊讶而瘫倒在地,但是立刻扭转身子,以四脚著地的姿势爬回室内。
鲸跟了上去,他穿过房间,进入屋裡。地面铺著木板,沾在鞋底的泥土留下了脚印。左手边是黑色的沙发,正面有一张不锈钢桌。
岩西绕到桌子另一头,翻找著抽屉。他的脸色苍白,像一隻漂白过的螳螂。
鲸慢慢地接近,左脚踩在地面,举起右脚狠狠踢了把手探进抽屉裡的岩西一脚。岩西滚也似地往后倒下,拿著的手枪掉在地上。
「干嘛啊你!」
鲸看也不看地上的手枪,站在跌坐在地的岩西跟前,弯下腰,迅速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嘴巴。「痛!」岩西微微呻吟,但鲸更用力地、要捏碎苹果似地捏住他的下顎,於是连叫声都停止了。鲸顺势抓起岩西,岩西的身体浮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微弱地踢蹬著。
可能是牙齿咬到舌头,岩西嘴巴流出渗著鲜红血丝的唾液,嘴边沾满了血沫,像一口气咬碎塞了满嘴的草莓一样。
鲸放下手臂,岩西瘫倒在地。他摸摸脸颊,看见沾在手指上的血,叫嚷起来:「你干什么啊,混帐!」
鲸左右扫视房间,寻找可以用来上吊的道具,却遍寻不著。洗手间的毛巾能用吗?他思忖。就算找到绳索,也没有可以掛的柱子或通风孔。他确认裡面的窗户大小,宽度可让人穿过。虽然不合用,却也不是不可能。
「跳楼吗?」鲸俯瞰正用膝盖慢慢撑起身体的岩西,呢喃。
「你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梶委託了你吧。」
此时,岩西总算确认了眼前的人就是蝉没杀成的大块头,「就是你吗?」
「你想杀我吧?」
「不行吗?只要接到生意,管他什么工作都得干啊。」岩西似乎完全不把双方体格和臂力的压倒性差距放在心上,并不是逞强,只是不在意;他太愚蠢了。「说起来,你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嘛。我们还不是同行。」
「同行?」
「杀人啊。」
「不对。」鲸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地一口否定,我才不是杀手。「是我面前的人自己要死的。」
「你就是那个逼人自杀的?」岩西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知道?」
「听说过。这样啊,你就是那个鲸啊,个头真大。」
「你以為鲸是小鱼吗?」
岩西似乎这是才意会鲸前来、站在自己面前的理由。「喂,是我吗?你是来做掉我的吗?」
「这裡只有你一人。」
「等一下啊。欸,為什么要我自杀呢?你就这么不爽我接下梶的委託吗?」
「不是。」
「那为什么?」
「為了清算。」
「什么跟什么啊?」岩西说完,停止了眨眼。他抬起眉毛,定住,嘴巴微长:「蝉怎么了?不会被你做掉了吧?」
鲸往前一步,双手抓住岩西的双肩,瞪视著岩西,低沉地说:「你想跳楼吗?」
岩西瞳孔转动著,微微发颤,虹膜彷佛要渗出眼白似的。「啊啊。」那是带著某种感动的呻吟,额头与嘴角的皱纹彷佛瞬时变淡了些。
跟平常一样——鲸想。每一个人在自杀前都会露出淡泊的表情,像是看开了一切,真要形容的话,称得上神清气爽的表情。眼神像是做梦一般,表情舒坦,也可以说是恬淡。
毋寧说是渴望死亡,不是吗?
就算抵抗、哀叹、失禁、挣扎、用指甲绕抓绞住颈动脉的绳索,最后还不都因為準备自我了断而欢喜吗?鲸忍不住这么想。
「后面。」鲸用下巴指示岩西背后。
岩西带著空虚、恍惚的眼神,回过头去。
「这是你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色了。」鲸说。
岩西像被吸引似地,走到窗边。
鲸望著他,确信自己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他也会往下跳。
正在这时候,一阵眩晕袭来,连气愤的时间都没有。几乎在鲸想要抱怨「竟然在这种节骨眼」同时,头部感到一股压迫,不闭上眼睛就无法忍受,是一种脑袋被人捏碎般的苦闷感。
几秒种过去了,痛苦平息,鲸睁开眼睛。一如预期,本来在眼前的岩西不见踪影了,他的右手还站著一名中年女性。「你一定在想,竟然在这种时候出来捣乱,对吧?」脸颊丰腴,下巴屯积脂肪的妇人——亡灵愉快地说。鲸默然不语,看也不看她一眼,他告诫自己,眼前的不是现实。岩西就在这裡,虽然看不见,但他应该就在这裡。
「你打算逼这个弱不禁风的眼镜男自杀吧?」妇人指著岩西原本应该站立的地方带剌地说:「我也是从大厦顶楼被扔下来的,你又想做同样的事吗?」她的口气混合了挖苦与讽刺。她以前就这么说话的吗?
鲸仍旧无视她的存在,死命凝神察看,依旧看不见岩西的身影。自己还在幻觉裡。
「可是我告诉你,」不晓得是否生前就是如此,妇人滔滔不绝地说:「这个男的一看到你的脸就一副要去自杀的表情,可是那八成是装出来的。」
「什么?」鲸忍不住出声,望向站在右边的政客夫人昀亡灵。
「这个男人可是老奸巨猾,他只不过装出被你催眠的样子罢了。」
鲸慢慢地转向正面,却只看得见窗户。泛黄的蕾丝窗帘另一头反射出即将西沉的夕阳。参差的大楼中亮起的萤光灯、电线杆上缠绕的藤蔓、四散却依然流动的波状云——虽然能够清楚把握这些,就是看不见岩西。
「要是鬆懈下来,不当他一回事的话,会被一枪毙命唷,或许这样也不错。」妇人接著说,「不管怎么说人都是嚮往死亡的嘛,你也不可能例外。」
一瞬间,鲸觉得像血开始渗出伤口、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脚底窜爬,这种全身汗毛倒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鲸感到诧异,然后马上领悟了,那是焦躁感与危机感,像爬过全身似地抚上来。
虽然张大眼睛,却依然看不见岩西。现实世界究竟在哪裡?鲸转动眼珠左右凝视,现实在哪个方位?
电话响了。
细长而颤抖的电子铃声尖锐地响起,鲸动弹不得,但当第二声铃声响起,鲸的脖子像要断了一般受到一股轻微衝击,晃了晃脑袋,眨了几下眼睛。
室内亮了起来,饶舌的妇人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西跃入视线。鲸从幻觉脱身了。
刚才还站在窗前茫然注视的岩西,不知不觉中移动到鲸视野外的右手边,他屈著身体,四肢著地,伸长了手。
手枪掉在岩西的右前方,鲸立刻逼近。身后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单调又刺耳。鲸抬起右脚,踢开岩西的脸,沾在鞋子上的泥土四散,岩西被踢飞撞上塑胶垃圾桶,纸屑和泡麵袋散了一地。鲸的手伸向地上的枪,「不许乱动。」
电话铃声没有要停下的跡象。
「谁叫你自己要露出破绽?」
「破绽?」
「在那裡自言自语的,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岩西的眼神狠严肃,却硬挤出笑容。「什么教唆自杀专家嘛。」
鲸没有回答,打开手枪保险,枪口对準岩西。自己衣服内袋裡也装了一把手枪,但那完全是為了逼人自杀用的,并没有装子弹。
「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岩西大笑,笑声狠刺耳。「蝉还没死是吧?他才不可能被你这种人干掉咧。」
电话固执地响著。
「我可以接个电话吗?」岩西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你以為你能接吗?」
「在死之前,至少让我接个电话吧。」与其说是肺腑之言,倒像是他表现幽默的方法。鲸拿著手枪道:「随你便。」他不是可怜岩西,反正岩西横竖要死,这是已经註定的事,「接电话,然后跳楼。」
「跳楼唷。」岩西苦涩地瘪起嘴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杰克·克里斯宾说,」声音微弱得分不清是不是打算说给鲸听。「逃避人生的傢伙,就跳下大楼吧。」
谁啊?说那种无聊话的傢伙。鲸正打算反问时,岩西拿起了桌上的话筒。
蝉
「那个社长被带去哪裡了?」蝉问。他抓住桃的肩膀左右摇晃,桃只好像安抚小孩似地说:「好啦好啦,用不著这麼粗鲁,我也会告诉你的啦。」甚至还假装遥著波浪鼓,装出哄小孩的模样。「见不得人的事呢,当然得在见不得人的地方进行。」她说出某栋大楼的名字,位在品川车站往东车程约十五分种的地方——她边说边取出记事本画了张简单的地图。那裡本来有一家汽车工厂,狠久以前就荒废了。那附近有这一带难得一见的大片杉树林,八成是因為花粉症才被人敬而远之(註)。那条马路对面全是杉树林啊。」
「用花粉驱逐人类,狠梦幻,不错啊。」
「一点都不梦幻好吗?满脸鼻涕和眼泪,哪裡梦幻了。四周不是仓库就是旧大楼,其中一栋就在寺原公司名下,光看就可疑得要命,笑死人了。墙壁变得脏兮兮,鸟漆嘛黑的,窗子也都是破的。」
「妳去过吗?」
「去工作。」桃满不在乎地说。
「去送色情杂誌?」
「也有啦,不过人家也是有副业的呀,副、业。」
「不知道哪个才是副业唷。」
「反正,我曾经承包过寺原公司的业务,在那栋大楼工作过。」
「承包业务啊。」
「大公司不管什么业务都会外包啦,我做的工作只要打开电话簿,随便乱打电话,接电话的如果是老人家,就威胁对方说:『你孙子被我们揍得狠惨』之类的,『想要我们放过他,就匯钱来』。真是意外的好骗。十来个人关在一个房间裡,人手一隻手机,拚命地打。」
「工作那么轻鬆,真好。」蝉想起岩西委託自己的工作内容,嘆了一口气。「一点风险都没有嘛。」
「是啊,还有一群人配合著演戏,叫『剧团』来著。他们装出被刑求的样子,假装惨叫。」
「那,那个员工会被带去那栋大楼?」
「那个跟踪推手、嘴巴狠硬的社员?应该吧。寺原的公司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时,都选在那栋大楼。」
不用说,那个社员一定会被严刑拷打吧,不可能平安无事脱身的。「告诉我们犯人在哪裡?」「不,我不说。」「那就没办法了。等你改变主意再告诉我们吧。」——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不论那是不是叫做拷问,总之一定会进行拷问的。
「什么时候开始?」
「不晓得。不过刚才好像有人接到指示了,应该就是今天了吧?」
「谁接到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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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杉树的花粉是引起花粉症的主因之一。
「拷问专家啊,暴力的爱好者啊,擅长折磨别人问出情报的傢伙,我听说那些人接下了工作。」
「寺原是认真的啊。」
「当然啦,儿子都被杀了嘛。可是你真的打算插手吗?」桃看他的眼神有些忧心。
「大家会对我刮目相看吧?」我要抢先找到推手,收拾他。蝉情绪高昂起来,肚子一带开始发痒,冷静不下来。这无关使命感或优越感,而是一种脚底变得踏实,确立了自己存在的实在感。
「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吧。」桃劝阻他。蝉噘起下唇不满回说:「妳是叫我乖乖听从岩西的命令就好了吗?」
「不是这样啦。可是,寺原狠不好惹的,真的狠危险啦。」
「告诉妳,我是自由的。」
「什么?」
「我才不是任人操纵的傀儡。」
蝉说完,一把抢过桃手裡的手枪地图离开了。如果是品川东郊,开车去比较快。这麼想著,他在街上溜达了一阵子。
他物色容易下手的车子,脑海裡整理该做的事。他想,行动单纯一点比较好。
前往目的地的大楼,带走那个员工,把他拖进载到别处,问出推手下落,再抢先赶过去,给他一刀,就行了。向岩西报告这件事的话,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明天起就会改口叫自己「蝉先生」吧。
就算那个社长不肯招供,用拯救他免於拷问的恩情施压,或许他会愿意透露一点情报。再不然,强问出来就行了,不过是救出被拷问的人,再加以拷问一番罢了。
抢功囉!抢功囉!蝉兴奋难耐。我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立下大功。
走了一会儿,蝉转进大马路旁办公大楼间的一条小巷,发现一辆停在路边的休旅车,那是一辆白、灰双色的新车种,车顶加装了可以装载滑雪板或雪橇的架子。最重要的是,那台休旅车像在夸耀自己有生命一般,浑身震动著。引擎没有熄火,车门没锁,方向盘旁的钥匙也插著。可能是驾驶怕冷,不想关掉暖气,天真的以為自己马上就回来,不会有事。
太棒了。「要是让我设立奖项,一定颁给你诺贝尔不小心奖。」
蝉叨呛著,身子滑进驾驶座,迅速关上车门,扳动自动排挡桿。这真的是——蝉内心大喜,竟能偷到这么棒的车,只能说是上天的旨意了。
他把车子开出宽阔的国道,却在十字路口前遇到塞车,蝉感到不耐,立刻转进了叉路。时间指著四点。
蝉选择空旷的小路行驶,没多久看见前方车辆一辆接一辆地亮起煞车灯,他不悦地咋舌,停车。这是一条略往右弯的道路,朝前一看,前方一百公尺左右正在施工,有人挥著红色萤光棒在指挥交通。驶过那裡之后,应该就不会塞车了,好像只有那裡在施工,只能忍耐了吧。蝉靠上椅背。
会打电话,纯粹是一时兴起。蝉厌烦了一直踩著煞车静静待著不动,等他会意过来,已经取出了手机。他打开电源,找到登陆的号码,打给岩西,你干嘛联络那个男人?自己的内心傅来一个不解的疑问。你是因為接下来要去寺原的大楼,觉得害怕,想先得到父母的许可,才打电话给岩西吗?
才不是咧。
蝉搔头,听著电话铃声。岩西一定没料到我在追推手吧?他打算听听岩西的声音,嘲笑他一番。
岩西一直不接电话,铃声一直响著。「跑去哪裡摸鱼了?」蝉忍不住想埋怨。
然后他想起梶自杀的尸体,饭店房间裡像绑了绳子的砝码般笔直垂掛著的身影。岩西接到消息了吗?不,房间的门锁著,或许尸体还没被发现。
如果是那样,岩西现在一定正气呼呼地等待蝉的联络。
没人接电话,眼前堵住的车流总算动了。蝉想掛掉电话时,却传来了「干嘛」的回应。岩西傲慢的脸立时浮现眼前。
「我啦,是我。怎么那么慢才接电话?白痴。」
「囉嗦,我狠忙。」岩西的回话裡有种在意旁人的焦躁。
「明明就游手好閒,不是看电视就是在睡觉吧。」
电话那头傅来岩西嚥口水的空白,岩西接著说:「你果然还活著啊。」
「这不是废话吗?你耍什么白痴啊?」蝉把电话按到耳边。前方车辆的煞车灯一辆辆熄灭了。
「蝉,听好了,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不晓得是不是因為兴奋,岩西的声音颤抖著。
「这是我的台词。」蝉提高音量。「要是我告诉你现在我要去哪,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你要去哪裡?」
「品川。」蝉的话中藏不住笑意。我才不是乖乖受你掌控的小角色哩。「品川的郊区啊,有一栋大楼。」
「大楼哪裡都有吧。」
「是寺原的大楼唷。」
「寺原先生的?什么意思?」岩西的声音听似心不在焉。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蝉兴奋难耐。「我啊,」他顿了一下,充分享受胸口的激昂,说:「现在要去收拾推手。」
「你、你说什么?」听到岩西惊讶的反应,蝉高兴极了,几乎要「呀荷」地欢呼出来了。
「听好了,听说有人知道推手的下落,那傢伙被『千金』的人诱出来了,我要把他抢过来。」
「抢过来?你在想什么啊?」
「嗳,你等著看吧。要我报告结果给你听也行唷。」
岩西的声音中断了。前面的轿车前进了,蝉的脚放开煞车。「喂,拜拜啦,再联络。」
「等一下。」岩西恳求地问:「哪裡?你要去哪裡?」
「囉嗦,说不清楚的地方啦。」跟你预告就狠好了,被你碍事还得了。「反正,」蝉匆促地说,「我已经不受你控制了,自由了。吓到了吗?」
「才没有咧。」岩西的口吻不像是逞强或斥责属下,硬要说的话,声音甚至充满了感情。
「你说什么?」
「你一直都是自由的。」岩西清楚地说:「和我一点关係都没有啊。」
蝉一时穷於回答,搜寻著词汇,动著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因為太过困惑,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大受动摇。「嗳,反正你就在那楝骯脏的大楼等著吧。」他勉强回答。
「囉嗦。」岩西的声音狠轻快,却听得出话裡的阴影。「蝉,拜拜,有缘再见。」
「什么有缘再见,反正见了面你又会跟我吵著要名產吧?我才不会对你唯命是从哩。」
「你真的狠吵呢。」岩西发出困窘至极的声音。「对了,你知道吗?杰克·克里斯宾引退时说的话。」
「我一直想问,那个叫什么宾来著的傢伙,真的有这号人物吗?」
「杰克·克里斯宾决定结束音乐活动时,有个杂誌记者这么问他:『你退休之后想做什么?』你猜他怎么回答?」
「就跟你说不知道了。」这种无聊的瞎扯淡,至今已经听过不下数十遍了,他想掛断电话却转念决定听到最后。他打算干掉推手后,就和岩西断绝往来,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了。这么一想,听他说到最后也不坏吧。「他说什么?」
「想吃披萨。」
「啥?」
「他这么回答啦。退休之后,想吃披萨。」岩西虽然在笑,听起来却像在哭。
「就算不引退也吃得到吧?」
「就是啊。」岩西说,笑了出来。「狠有意思,不愧是他吧?」
「少蠢了,我要掛了。」
「就这样,你好好加油啊,蝉。」岩西最后这么说:「别输了啊。」
加什么油啊?蝉目瞪口呆地掛掉电话,用力踩下油门。打开车窗,风溜也似地吹进来,这就叫开放感吧——他想。
铃木
「我负责的学生发生了一些事。」铃木继续提出虚假的解释,「我必须暂时回去一趟。」
小堇听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著说:「哪有什么暂时不暂时的,你还要再回来吗?也去别户人家推销看看怎么样?」
「啊,呃,」铃木支吾著,「可是,我狠希望你们能够雇用我。」况且根本还没清楚槿究竟是不是推手。
铃木嘴上这么说,却对寺原长男的事在意得不得了。比与子的声音在脑中迴盪著。他还活著?怎么可能。那种惨状还能活著?现在医学有这么进步吗?再怎么说,也进步得太夸张了吧。
铃木还是答应和比与子见面。他当然知道这可能是陷阱,拿那两个跟他非亲非故的年轻人性命作為交涉筹码,信口开河说什么「寺原长男还活著」,他们无非是想藉此诱出铃木。非常有可能,岂止可能,除此之外根本别无可能了。
只是,铃木评估事态应该不至与太糟,只要小心注意,对方也不会轻举妄动吧。和比与子交涉完之后,决定不约在车站圆环,而是约在人更多的地方——例如咖啡厅——见面。「我们只是想听听你的说明,这种小事可以配合你。」她不以為意地说。「那,就约在咖啡听。」
槿一家四口全到玄关送铃木。「大哥哥真的要走囉?」铃木在水泥地穿上鞋子,健太郎问道。
「要回去了吗?」听见小声的问话,铃木慌忙望向脚边,孝次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的左侧来。他穿著拖鞋,像要抱住铃木似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
「我还可以来吗?」铃木问他,孝次郎把手掩在嘴边小声说道:「我不知道。」哦,是吗。
「对了,你刚才写好的明信片,我可以顺便拿去寄。」铃木提议。不过孝次郎摇摇头,小声回答:「我还要写。」你到底有几张重复的贴纸啊?铃木忍不住想问。
「东~京~都,文~京~区~」孝次郎又唱诵著。
槿在一旁默默看著。正当铃木握住玄关门把要开们的时候,小堇出声唤住他:「对了,铃木先生。」
彷佛背后被击中似地,铃木浑身一震,回过头去。
「我不晓得你要去哪裡,不过要不要让外子开车送你?」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喏,」她对槿说:「送客人一下吧?」
「说的也是。」意外的是,槿点头了。「仔细想想,这裡离车站有点远,开车比较快。」
铃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揣测起这个行动的真意。「你要是一个不留神,搞不好会被杀唷。」铃木回想起比与子电话中的话。他觉得不能放我回去吗?「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让你活著回去」。恐惧立时窜上背脊,铃木担心地想:他该不会打算把我载到远方,收拾掉我?
「你要去哪裡?」眼前的槿依然给人一种透明的感觉,甚至有种错觉可以透视他看见他身后的楼梯。
「到品川。」没有片刻考虑的时间,铃木被对方牵著走,答案脱口而出:「车站的咖啡听。」
「那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了,谢谢。」铃木连连挥手婉拒,但是当槿用他那看透一切、有如吹过静谧森林的微风般的声音说「不用客气」时,他就无法拒绝了。
门前停了一辆蓝色轿车。回过神来,铃木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了。这裡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自己什么时候打开车门、繫上安全带,铃木完全没有印象。就连脚踩过地面的记忆都不復存在。槿没有诱导自己,也没有催促自己,无意识下,自己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跟出生的时候一样呢——铃木忽地想到。不知不觉间出生,不知不觉间身在此处。「哪裡都没有我存在过的证据啊。」亡妻的话语復甦,铃木赫然一惊。碓实,在不知不觉中出生,自动展开人生旅程的我们,或许并不会在这世上留下任何证据,就像没有布莱安·琼斯曾经是滚石乐团一员的证据一样。
仿佛剧本已经在未知的地方準备妥当,而自己不知不觉中依循著它演出。铃木甚至认為事情会如此顺利展开,会不会是因為身处梦境或幻觉当中?简直顺利到不自然的程度。
槿熟练地开出车子。
轿车平缓行进时,铃木一直狠怕开车的槿会不会说出「我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这种话来,车窗外的景色让他知道车子是开往品川方向,却无法放下心来。铃木狠想缩起肩膀,蜷起身体。
不久后他发现,现在不正是解决疑问的大好机会吗?自己实在太糊涂了,铃木因為自己的迟钝目瞪口呆。只有两人共处车内,这正是确定对方是不是推手的好机会。铃木下定决心,感觉到自己体内名為勇气的士兵们一同奋起,现在正是站出来的时候。
他转向右边,「那个……」他看向槿,话却在这裡停住了。你真的是推手吗?他说不出这句话,总觉得若是再深入一步,就会掉下悬崖似的。身為「千金」的员工,待会儿我必须向公司报告才行,我可以跟他们说,你就是推手吗?——铃木想这么问。就算得不到答覆,他也想看看槿的反应。可是他做不到。面对威风凛凛的敌人,勇气十足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