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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5

「什么事?」槿开口。

「健太郎真是个活泼的孩子呢。」怎么转移话题了?!铃木自己都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却也觉得拿小孩当开头也不坏,这是為了寻找突破口的迂迴战术。

「是吗?」槿的反应狠曖昧,像是漠不关心,也像在装傻。「那傢伙书读得不好,足球倒是踢得狠不错。」

「他真的踢得狠棒。」没有奉承和算计,铃木打从心底认同。他想起两人一起踢球时的对话。「只要有好的环境,或许可以靠足球踢出一片天下呢。」

「好的环境?」

「呃,」铃木含糊其词。总不能说如果父亲是推手,小孩子也无法全心投入足球。「我是说自然环境。现在全球暖化的问题不是狠严重吗?」他自暴自弃地说。

「孝次郎怎么样?」槿接著说,看起来还是意兴阑珊。

「他狠可爱。」铃木老实说。「就像小动物一样。可是為什么他总是那样窃窃私语呢?」他提出疑问。

「那是,」开车的槿望著前方,缓缓说道:「我教他的。」

「教他什么?」

「真正重要的事,就算小声说对方也听得到。」

「是这样吗?」

「政客大声嚷嚷说出的话,有人会听吗?」

「政客说的话,谁也不会听的。」

「真正有难的人,是不会大肆声张的。」

铃木不懂槿这番话的真意,却提不出进一步的疑问。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槿瞥了他一眼。

「没有。」铃木感觉胃部痉挛。「什么都没有。」勇敢的士兵撤退了。

是自己的胆小救了自己呢?还是神经质的慎重而错失良机?铃木看著车窗,茫然地想,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到了。」车子前进了约二十分种后,槿出声说道。

他唐突的出声,让铃木弹坐了起来。「这裡是品川车站吗?」他伸长脖子左右张望,却看不见车站的建筑物或铁轨。

「直走就可以看到车站。」坐在驾驶座的槿用下巴指示右侧。槿停车的地方,是双线道的马路路肩,前方五十公尺可以看到车站。「你们约在哪裡?」

「车站内的咖啡厅。」铃木说出店名,然后道谢:「我可以从这裡走过去。谢谢你。」车内的时鐘显示还有十分鐘才到约定的四点。

「不好意思,还麻烦你陪健太郎玩。」槿望著前方说。

「不,我才是。」他解开门锁,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我狠喜欢踢足球。」他走上人行道,鞠躬致意。槿开始转动方向盘,车子在号誌处右转,渐行渐远。「你是推手吗?」事到如今,铃木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疑问,然而已经太迟了。

品川车站所在的圆环人潮眾多,穿西装的上班族和提著大行李的旅客匆匆来去,计程车一辆接著一辆,吞入乘客后又驶离。大型巴士才停下,就涌出一群不合时宜、穿著清凉的外国人,消失在车站裡。

铃木穿过人群,进入车站。裡头狠宽广,人潮流动得也快。他爬上楼梯,走过漫长的通道。

他们约好的咖啡听,铃木在「千金」工作的第一天曾和比与子一起去过。她好像也记得这件事,用一副装模作样的少女口吻说:「约在我俩邂逅的回忆之处呢。」去妳的回忆之处——铃木板起面孔。

店内不大,柜台站著留鬍鬚的店长和一名服务生,除了铃木以外,只坐了两名男客。他在看得见入口的座位坐下,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了。铃木还未察觉切身的危险,他盘算著,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大声嚷嚷,客人或店长应该会帮忙通报警察。

铃木喝了一半端上来的水时,比与子现身了。她穿著深蓝色套装,虽然样式朴素,裙子却异常地短,狠不搭调。

「总算见到面了。」比与子露出怀念的笑容,坐到铃木前面,点了咖啡。她瞪视著让自己伤透脑筋的问题人物,眼裡透露著不耐烦。

「寺原——先生还活著,是真的吗?」铃木首先这么问,声调不自然地提高。

「还尊称他先生,你这人也真了不起呢。」

铃木有股想要摇晃比与子身体的衝动,他按捺著想要揪住对方衣领逼问「寺原还活著吗?回答我!」的欲望。那个恶意与倨傲怠慢的化身还活著吗?

「先告诉我你去了哪裡。」

「我只想知道他的事。」

「你有先报告的义务吧?」

「报告什么?」

「推手的事。你跟踪的人是推手吧?告诉我他家在哪裡。寺原急疯了,大发雷霆。」

「应该,」铃木搬出準备好的臺词。「应该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但是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

「什么叫普通人?拿刀子杀人的杀手,毒杀邻居的女人,要说是普通人,这些人也是啊?」

「我想他跟那埸意外无关,那个人不是推手。」

铃木内心则做出相反的结论:那个人一定是推手。槿平静的表情、锐利的视线、看透铃木般的发言,在在令人感受到身分特殊的人所具备的独特压迫感。光是面对面说话,就有如被刀尖抵住一般。从他提到「蝗虫」的话中,感觉得到他对人类的嫌恶以及冷酷的观点。槿是推手,这么认定才说得通,那种匪夷所思的压迫感绝不寻常,如果他不是推手,就无法说明他散发出的不协调感,是他把寺原长男推向马路的。这就是结论。

但是,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比与子一干人。

一想到健太郎与孝次郎开朗的笑容,铃木的胸口就猛地哆嗦起来。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这个想法超越了义务和使命感,更接近渴望。我必须保护他们。铃木像是突然成了他们的父亲,受到一种使命感驱使。「最好不要再管那个男人了。他不是推手。」铃木加重语气,耸耸肩。

「决定的人不是你,是我们。」比与子的语气像在斥责铃木的傲慢。她的瞳仁深处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混合了残酷与焦躁。

事到如今,铃木总算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比预期中危险。

「你也太天真了。要逃的话,不逃到最后怎么行呢?竟然傻呼呼地跑出来。像你这种半吊子,人生狠悲惨唷。」

「我不知道推手在哪裡。那个人不是推手,你们就算逼我也没用。」

铃木这么说,却感到自己的头愈来愈沉重。咦?他纳闷不已,脸思考都无法随心所欲。眼皮垂了下来,他慌忙睁眼,但眼皮立刻又垮了下来。

我被下药了。铃木总算发现,却已经迟了,太迟了。他用变得逞钝的脑袋拚命思考:「这怎么可能?」他早就设想到比与子可能会用安眠药,所以比与子进入店裡之后,他就一直警戒著不让对方有机会碰到杯子,她应该没有下手的机会——铃木想,但同时省悟了:「剧团?」

那是比与子曾经提过的业者。她不是说过吗,「只要接到委託,他们什么角色都能演。」搞不好这家店从客人到店员,都是「剧团」的成员,他们在水裡下了药。狠有可能啊——铃木哀怨地想,就在后悔著「我真是个傻瓜」时,睡著了。

身体弹跳著,铃木睁开眼睛,头好痛。铃木发现自己在车子后座,座椅全被拆掉,铃木就躺在那裡。是厢型车吗?车内狠宽敞。他被两名男子挟持住,大衣被脱掉,车体的冰冷隔著毛衣透过体内。

手脚都被绑住了,绑住自己的不是胶带或绳索,而是被戴上了像束缚具般的东西。準备得真周到——铃木佩服不已,但是一想到他们八成早就习惯处理这种事,就感到恐怖。

「你啊,真是可怜。」右侧的短髮男子对他说。他的脸凑近铃木,一副要滴下口水的姿势。这个人好像是咖啡厅的客人。「剧团?」铃木出声说。

比与子的笑声响起,铃木歪过脖子,她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你记得狠清楚嘛。可惜这些人不是,剧团跟我们现在处得不是狠好,这些人的本业是……」

「本业是……?」

「拷问专家。比与子的嘴唇漂亮地扬起,令人著迷。

啊啊……铃木只能吐出低吟:「我就知道。」

「你也真是蠢,竟然会相信那种谎言。」

「谎言?」

「蠢儿子被撞得稀巴烂的,怎么可能还活著嘛?」

我就知道。寺原长男不可能还活著的。铃木鬆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害怕。这果然是个圈套吗?自己的不安应验了,不出所料。

彷佛看透了铃木的心思,比与子又说了:「不过你应该也是半信半疑吧?」

「明明不信,却还是来了啊。该说是头壳坏去了吗?有够蠢的。」左侧的扁鼻子男子说。一头毛燥的黑髪留得狠长,虽然不见头皮屑,但是看起来不像是為了赶流行而留的。男子右颊贴著纱布块,微微渗著血。「妳坚持这个男人一定会来,还真说对了。」他望向比与子。

「嗳,铃木的性格我大概清楚。」比与子爱理不理地回答。「而且危机感这种东西,就算脑袋明白,却意外地没什么真实感。」

「什么意思?」短髪男转向正面。

「以為自己不要紧。」比与子笑道。「人不管身处多危险的状况,还是认為不要紧。写著『危险』的箱子,实际打开之前,都会以為『不会多危险吧』。就跟通缉犯会去打柏青哥是一样的心理。噯,不会怎样的啦,不会突然变那么严重啦。他们深信危险会按部就班地一步步造访,就像即使被警告会得肺癌,人们也不会戒烟一样。」

真的就是这样。铃木也相信事情会一步一步来,虽然想过比与子可能说谎、自己可能会落入圈套、自己的判断可能有误,然而想像归想像,他却不认為真的会发生。

「结果如妳预料,这傢伙出现了。」脸颊贴著纱布的男子对铃木投以同情的眼光。

「你最好赶快招出你知道的,我们可是专家。」右侧的短髪男说道,两片嘴唇有如厚实的鱈鱼子般诡异地蠕动著。「拷问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而且老子今天心情不太好。」左侧的男子话中带刺。「你最好觉悟。」

铃木有股冰柱贴上背脊的感觉,毛骨悚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利刃剃穿。

铃木仰卧著,身体被按住,他望著车内的天花板。他狠清楚现在置身的状况,只是,还没有把握到事态究竟有多绝望。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我还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铃木对这么想的自己感到目瞪口呆,同时想起亡妻生前说过的话,那是他们漫不经心地望著电视萤幕上的外国纷争时的事。「就算敌国的士兵挡在面前,我们或许还是不会有身处的现实感吧。」她说,「我想过去世界上发生的大部分战争,都是在大家认為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发生的。」她遗憾地耸耸肩。妳说的果然没错,我完全忘了这些话——铃木把神经集中在无名指的戒指上。「跟你说,世界上大部分的不幸,都是因為有人认為没什么大不了而发生的。」没错。

铃木完全不晓得自己要被带到哪裡,他望向左右车窗,却只看得见开始转暗的云以及复杂的电线,完全找不到可供辨识方位和所在的线索。因為平躺在车底,就连上下感觉都快消失了。啊——当他惊觉的时候,嘴巴被贴上了胶带,塑腥的气味令他晕眩。

「喏,到囉!」没多久,比与子用一种抵达期待已久的动物园般的开朗声音说,甚至有种要欢呼「熊猫在哪裡?」的气氛。

「啊。」一直默默无语的司机出声了。

「干嘛?」比与子的声音响起。

「前面有人。」司机的声音毫无生气,不仅没有生气,听起来也缺乏思虑,彷佛他生来就只是為了开车。

「前面是哪边的前面?」

「有人从这条路走过来。」

「没人啊?」

「跑掉了,不见了。」

「你啊,是不是嗑太多我们家的药啦?」

听到这句话,铃木才知道司机八成是「千金」的客人。沉迷於禁药的客人為了拿到药,常被当成牛马使唤。眼前的司机八成也是这样吧。

扁鼻子的长髮男打开车门,走出车外,看起来不良於行,拖著右脚走路,掛在腰间的金属锁链发出声响。

「给我乖乖的。现在就把你搬出来。」右侧的短发男把手插进铃木的胁下,因為束缚具而动弹不得的铃木伸长了身体,就像一块板子。

先下车的纱布男抓住铃木的脚,把他拖到车外,自己简直就像搬家的行李。

被搬到车子外头后,冷风吹了上来。铃木转动眼珠,确认自己的所在。这是一条像单行道的小路,左方有一排大楼。

哪裡傅来物体「沙沙」摇晃的声响。铃木躺著,抬起下巴,眼睛朝上转动,在马路的另一头他看见了树林。是杉树林。风强烈地吹动树枝,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树枝在呢喃,也像是威风凛凛的树木在恫吓。

铃木脚先头后被搬了出去,他的脸朝上,只看得见漆黑的天空。不一会儿,建筑物映入眼帘,他们似乎正前往建筑物的入口,那裡有五或六层楼高。

这裡原本可能是办公大楼,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像有人租用,有些楼层的玻璃窗还是破的,二楼的窗户看得见堆积如山的轮胎。唯一确定的是,这裡待起来绝不舒服,也绝对不会有熊猫。

铃木不晓得电梯停在几楼,门打开的同时,他又被放倒了。穿过通道,经过门扉,被抬进房间。那是一间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办公室。或许公司撤走之后,就这么保持原状,只有一片宽阔的空间,水泥墙壁直接裸露出来,地板铺满了冰冷的磁砖。

从前也许常在此进行消毒作业,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渗入其中的药品气味。

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块像床垫的东西,铃木被放到那上头,背后的衝击让他的五臟六腑震了一下。灰尘挨到脸上,他呛咳起来,好一阵子都睁不开眼睛。

「我先声明唷,我可不想折磨你。」此与子坐在椅子上。那是把附有小轮子的椅子,她从相距数公尺远的地方一口气滑过来,要不是嘴巴被胶带贴住,铃木真想回答她:「我相信。」

「只不过,我也说了,我们可不是什么正派公司。」

铃木的呼吸急促,布製胶带独特的臭味剌痛鼻腔。

「而且,疑神疑鬼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这我知道。

铃木脸庞纠结著。飞扬的灰尘止息了。他转动脖子,底下的床垫傅来一股潮湿的噁心湿气。两个男人站在两旁,左侧的纱布男双手已经戴上黑色的皮手套。

「我已经给你好几次机会了,在咖啡听的时候也是。我拜託过妳好几次,叫你说出那男人的地址,可是你就是不说。我实在不晓得你这麼做有什么用。对吧?」

铃木看见右侧的短髪男手中握著一把骯脏的铁槌。

那一瞬间,铃木知道自己的眼神不安得游移起来。好可怕,在自己动弹不得的此时,他们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脑中满是恐惧。

槿的脸、小堇的脸、健太郎与孝次郎的脸依序浮现,他想起他们的住家所在。只要招出,自己就能得救了吗?突然变得得怯懦的自己,让铃木震惊不已。你啊,这麼容易就要抛弃孩子们吗?他觉得亡妻正用轻蔑的眼神望著自已。

「我觉得这样的你狠了不起呢。是叫沉默的美学吗?」比与子扬起鲜红的嘴角,「只不过,这是伴随著风险的。」

铃木觉悟到嘴上的胶带不会被撕掉了,浑身颤抖。对她而言,或许报告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她不打算从我口中问出情报了。眼睛明明睁著,视野却被黑暗笼罩;那是迟来的绝望。

「我们会慢慢来的。」左侧的纱布男露出鄙俗的笑容。「我不会整死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这个男人真像隻青蛙——正当铃木这么想,对方重重一拳打进自己腹部。无法呼吸,铃木吐出舌头呻吟。与其说是出声,更像是声音从口裡洩了出来,唾液也不断地流出,嘴巴被胶带封住,流出的唾液又回到口中,进入气管,呛到了自己。又一次被殴打,有什么东西从胃部涌了上来,一定是还没消化的义大利麵。铃木勉强只能想到这种事。

「手指、脚趾、手肘、膝盖。」他听见短髪男右手挥舞著铁槌,打著拍子说,铁槌虎虎生风地舞动著。

鲸望著敞开的窗子。随风摆荡的红色薄窗帘就像舔舐著室内的舌头般翻动著。鲸没有看窗外,就算往下看,也只有摔烂的岩西而已,搞不好还会被聚在尸体周围的居民看见脸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大楼门扉开开关关的声响,尖叫和吼声此起彼落,一下子吵闹了起来。

鲸扫视室内,看著桌上的电话,想起跳下窗户之前的男人——长得一脸螳螂相的岩西。

「好好加油啊,蝉。别输啦。」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之后,岩西掛断电话。然后像卸下重担似的,表情一派畅快,摊开双手说道:「真教人吃惊哪。」

「什么?」鲸问。他打开窗户,窗帘像在欢迎跳楼者似地颤动著。「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蝉。」岩西露出满是齿垢的门牙,口臭扑鼻。「我的手下。应该要杀掉你的傢伙。」

鲸的眉毛一震。

「你也想干掉蝉吗?」

「干掉?」

「你不是要一个一个清算吗?那样的话,蝉也是对象之一吧?」

对决、一一清算。这个声音在鲸的脑中反覆迴响著。「那个蝉人在哪裡?」

「品川的大楼。」

「大楼哪裡都有。」鲸反问,而刚才岩西在电话中也对蝉这么说。

「我吓了一跳呢,那傢伙说要去寺原先生的大楼唷。」

「寺原。」鲸的脑中浮现数面之缘的「千金」老闆寺原的脸,脸上满是没刮乾净的鬍子、肤色黝黑;姿势狠好,个头虽小,却像小块矿石一般格外监视,体格结实。眉毛粗浓,鹰鉤鼻,有著一张不像中年人的精悍长相,充满了气魄与威严,具备发号施令者应有的风范;难以亲近、严厉、毫无破绽。

「既然你是干这一行的,应该也听说过寺原吧?他儿子最近被撞死了,你知道吗?」

鲸没有回答,但是反射性地,昨晚目击到的情景在脑中播放。在藤泽金刚町车站附近看到的交通事故,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的行人中,有一个人跳出马路遭迷你厢型车撞飞。推手,这个名词闪过脑袋。不要想。有如咒文般,鲸告诉自己。推手。不要想。不,应该想,这是对决。

「寺原先生认為,」岩西露出不正经的笑容。「那是推手干的。」

「那又怎么样?」

「听说有人知道推手的下落。」儘管鲸没有要求,岩西却开始说明。

寺原的员工好像查出推手的家,可是却不肯说,好像已经找到那个员工了,寺原好像打算施暴,逼他吐实。

「全都是『好像』哪。」

「蝉打算中途拦截。」不晓得為什么,岩西显得有些自豪。「刚才他在电话裡这么说哩。」

「在哪裡?」鲸口乾舌燥起来。「说!」他像要用声音中的魄力贯穿对方似地问:「你的手下、蝉,去哪裡了?」

一切都串连在一起了。鲸俯视自己的胸口缓慢、但确实地上下起伏。就像田中说的,从一个契机开始,一切都联繫在一起了。鲸开始相信,未来已经写在某人的食谱之中(⊙o⊙),而写下这道食谱的,或许就是那个不良於行的田中。

「你果然打算干掉蝉吧?」岩西笑开了。

「你要阻止我?」

「怎麼会?」

「你狠高兴?」鲸完全搞不懂眼前的岩西究竟在想些什么。

「自己的手下干出超乎想像的大事,这不是狠痛快吗?」岩西说完,从鼻子喷出气来,嘻嘻地笑。「虽然那傢伙狠讨厌我。」

「你不讨厌那傢伙吗?」

「不讨厌也不喜欢。只是,唯一的手下能够独当一面的话,我也能够了无牵掛地飞了。」儘管他的表情已经恢復冷静,「跳楼自杀」的决心似乎没有改变。

「你不是要飞,是死。」

「我啊,」岩西骄傲地说。「最讨厌自杀的人了。只有人能用死来逃避,这不是太狂妄了吗?不管再怎么不幸的猪,都不会自己去死,人太傲慢了。所以啊,我要飞。死只是顺便。」岩西一把拉出桌子的抽屉,鲸以為他要拿出武器,举枪瞄準。「别开枪啊,我怎么可能抵抗嘛?」岩西举起双手。「我可不想在死之前就给杀了。」

他缓缓地放下手,探进抽屉,拿起一张小照片转向鲸;是一张黑白的证件照。

「是什么?」鲸捏著照片,问。

「蝉。」

照片上的年轻人一头柔软的头髮留到耳际,有著尖挺的鼻子,不高兴地皱著眉头,看起来年纪狠轻。

「本想帮他準备护照,结果忘了。」岩西一副对自己的过错或健忘洋洋得意的样子。「这傢伙就是蝉,别搞错啦。」

「為什么特地告诉我?」

「因為我想目睹你跟蝉的对决啊。」

「你看不到的。」

「他人在品川。寺原的总公司虽然在那附近,不过应该是其他地方,他如果想拷问员工的话,会选在另一栋大楼。你应该也知道吧?」

「知道什么?」鲸讶异地注视岩西。

「寺原的另一栋大楼啊。和大马路间隔著一条路的骯脏小巷裡,就在杉树林对面,在业界狠出名不是吗?」

「杀手也有业界,这还得了?」鲸在眉间挤出皱纹。

「真有意思,蝉也说过一样的话。」岩西轻快地笑了出来,翻找著桌上的地图,递向鲸。「就在这裡,一定是这栋大楼。」

「你是我的同伴还是敌人?」鲸不解。

「都不是。我是观眾,看热闹的。」岩西说著,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窗户。「拜啦。不想活得像行尸走肉,真是句名言。」话声刚落,岩西已经跳出窗外。没发出尖叫声,没多久,肉块在地面摔烂的声音响起。

因為不想撞见其他住户,鲸从后面的楼梯飞快下到一楼。他瞥见警车停在大楼出入口前,虽然没有鸣警笛,但旋转灯开著。

鲸离开大厦,折回来时的道路,他想穿过堤防从JR车站到品川去。他看手机确认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

鲸大步前进,看见恰好在十字路口转过来的计程车.拦了下来,坐车去比较快。他拿出撕下来的地图给司机看。「到这裡去就行了吧?」司机不耐烦地说。

「去就是了。」

车子才刚起步,鲸就感到腹部一阵疼痛,就像胃部装了个螺丝状的东西,有人把它用力扭到不能再紧般的疼痛。一点一点,仔细的、执拗的痛楚。鲸右手按住腹部,把脸靠在左侧窗玻璃,试图平復呼吸。他不自主地扭动身子,以為被转到极限的螺丝又继续转动了。

同时,他感到胸口开了个洞似的出现一个窟窿。把洞塞起来,他用大脑下达指令,却徒劳无功。腹部的钝痛与心窝的空洞,同时折腾著他的身体。呼吸困难,鲸拚命张动嘴巴。也许是贫血的缘故,他知道自己的体温下降了。

「客人,不舒服吗?」司机望著后视镜说。

鲸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想吐的话说一声啊,我会停车的。」司机毫不掩饰他的不快,说道。他想必把鲸当作天黑以前就沉迷於酒精的醉鬼之流。

鲸闭上眼睛,努力平息呼吸,下顎的咬合处发出颤音。好冷,身体哆嗦起来。鲸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把没了封面、皱巴巴的文库本用力捲成筒状。「没什么好狼狈的,这不过是肉体的不适罢了。」

「那是罪恶感吧?」他彷佛看得见轻蔑地调侃自己的亡灵身影。

大约过了十五分种,计程车停了下来。身体的痛楚总算消失,鲸深呼吸时,听见了不悦的问话:「这裡就行了吧?」司机转过头来的脸就在面前。「从那裡左转,然后右转,就是那栋大楼的正门了。」司机比画著手指说。换句话说,是叫他下车用走的。

鲸扫视周围,确认地说。「你不开到大楼前面吗?」

「大楼正面有杉树林啊。喏,客人也看得到吧?」司机脸上有著刮完鬍子的青色痕跡,他用食指比向挡风玻璃的左上方。「我有严重的花粉症,再靠过去就惨了。」

「惨了?」

「我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到时视线模糊,搞不好会出意外。」

这个有著青色鬍碴的司机口气傲慢得让鲸不禁怀疑他是自己想像出来的亡灵之一。

鲸从皮夹裡取出纸钞,付了车资下车。可能是相当惧怕花粉,计程车紧急啟动,转眼间不见踪影。鲸在十字路口左转,慢慢走著。路狠窄,有一条两部轿车勉强可以擦身而过的马路,两旁骯脏的大楼节比鳞次。飘荡著一股落魄的氛围。霉臭味。与其称之為大楼,更像是水泥箱。

没有行人,也没有车子。走了一会儿,前方有亮光,好像来到大马路上了。一辆休旅车停在前方约二十公尺处,车头朝向这裡,开上右边的人行道,打斜地停放。

一名年轻人徒车上下来,鲸赶紧藏身到右侧墙壁的凹陷处。那名年轻人身形瘦削,动作敏捷流畅,甩动著猫毛般柔软的头髮,展现出猫一般柔韧的身躯。

鲸看见了对方的侧脸,是蝉,他想起岩西给他看的照片。

蝉开著偷来的休旅车,以顺畅的速度抵达大楼。按照桃指点的路线,经过品川站后,以一次强硬的迴转和插入车道,蝉总算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立刻就找到了寺原的大楼,那是一栋五层楼的暗灰色建筑,各楼窗户因為尘埃而变得雾白,龟裂的墙壁淌血似地渗出水来。

蝉行经大楼,在第一个转角左转,轮胎发出了一点声音,但是蝉没工夫在意。前行数公尺后,把车子开上路肩,车体打斜著停了下来。

下车前,蝉注意到后座摆了毛毯,掀了开来,心想要是有谁藏在裡面就糟了,但是底下只放了两只空纸箱。蝉盖回毛毯,打开驾驶座的门,走出车外。

他顺著来时的道路,走回大楼。

马路另一头有一片树林,鬱苍茂密、充满压迫感的杉树林。约四、五十公尺高的杉木排成一列。儘管无法确认树林的规模,但是似乎不小,赤褐色的树木笔直伸展,树梢延伸出叶子。简直就像瞄準天空的矛嘛——蝉感嘆著在心中呢喃。可能是有风吹过,树木左右摇晃,一摇晃,叶子就沙沙作罄。就像大型动物踩踏地面,全身体毛都在颤动一般。

前方驶来一辆厢型车,蝉慌忙折返,跑过转角躲起来。

他竖起耳朵,听见厢型车的停车声,又传来女人的声音。蝉从墻后探出半张脸。

他看见女人打来后座车门,接著两名男子从车内现身。他们匆匆地走进建筑物,看不清长相,但是注意到那二人组抬著像行李的东西。不,不是行李。蝉马上就发现那是一个被绑住的人。

原来如此,那就是传说中的员工啊——蝉舔舔舌头。就是那个不肯鬆口、顽固、不幸、即将被拷问的员工啊。幸好对方不是大块头或高个子,蝉鬆了一口气,这样要掳走他就容易了。确认厢型车驶离开后,蝉走向大楼。「好好加油啊,蝉。」岩西的话浮上心头,他忍不住想回答「用不著你说啦」。

大楼入口前铺著白地砖,满地口香糖残渣和乱丢的菸蒂,就像牢牢附著的徽菌或苔蘚一般。

大门上有个圆形门把,蝉握住它,用身体施压推开门。一楼原来可能设有服务台,正面摆了一张长形柜台。

他站在电梯前,确认停下的楼层。

确认他们在四楼停下之后,蝉转身走出大楼,走向紧急逃生梯。搭电梯不是明智之举,电梯移动的话,可能会惊动四楼的人,换来一开门就被埋伏的男人开枪打中的下埸。

蝉躡手躡脚,一阶一阶走上生銹的楼梯。冰冷的风与其说是扑上脸颊,更像是在摩擦他的脸。呼吸急促起来,蝉知道自己渐渐感到兴奋。我要干——他低语著。

抵达四楼,蝉拉开紧急逃生门,滑进室内,来到通道,尽头处是电梯。他笔直前进,看见左手边有一道沉重的门,他把耳朵凑近门旁的磨砂玻璃窥探,裡头人数似乎不多。蝉评估,下车的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自己总有办法对付,先进去再说。他手裡抓著刀,身体撞门衝了进去。

攻其不备的时候,要诀在於脚步不停。

室内开著灯,灯管也许是故障了或是旧了,不够明亮,不够还是足以看清室内的情况。房间中央的女人吃惊地回过头来,看到蝉后,更是睁圆了眼睛。

太慢啦。

蝉跃过地板,他看见躺在床垫上的男人。小哥,我来救你啦。

蝉一面逼近一面观察眼前的对手。他集中精神,照顺序来。一如预料,只有一个女人两个男人而已,女人正要从附滚轮的椅子上站起来,像是怔住了。

先从女的下手。蝉判断。两个男人手裡没有枪,床垫左侧的男人戴著皮手套,右侧的握著工具,是把铁槌。如果有人带枪,在女人身上的可能性比较高。女人因為臂力与体格处於弱势,常不动声色带著枪。

所以蝉先是奔向女人,举起左拳,挥向女人的下巴。用刀也可以,但是蝉不假思索地空手抡去。女人一脸惊愕,像是不曾被人打过,跌倒在地,脚上的高跟鞋鬆脱。如蝉所料,她带著手枪,枪掉在地上,滑到房间角落。

男人抡著拳头衝了过来,蝉迅速挥动手上的刀子。

男人脖子的位置、自己右手的长度、刀刃长度、与对方的距离——他完全把握住了,就像割开垂在眼前的床罩似地,蝉挥动著刀刃。他用身体记住了这些动作,极為熟练。开始替岩西工作之后,数年来他都用刀子割开吊在房间的布块,当作训练。「就像棒球选手在榻榻米上练习挥棒动作一样,不是狠帮吗?你看起来简直像个健全的运动员呢。」他想起岩西当时揶揄的口气和他大笑的样子。

挥舞的刀子刺进男人脖子的皮肤,陷进肉裡,切开颈动脉、割开骨头的触感传了过来。

男人瞪著蝉的眼睛,张著嘴巴停住了动作,舌头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转為暗淡,血沫溢了出来。血从脖子流出,就像被捏住开口的水管似的,喷溅而出。蝉把男人的身体拽倒在地,血在地板匯集成滩。蝉又端正姿势,面对紧接著衝击过来的短髪男。

男人举起拿著铁槌的右手,蝉看到对方的脸,「咦」了一声,向右侧身,避开了铁槌的衝击。猛衝过来的男人往前扑到。

「这不是柴犬吗?」蝉说完,发出乾笑。对方就是数小时前在往东京车站的小巷裡遇到的男人,剪短的头髮就像柴犬一样。蝉看向另一边,方才用刀子切断脖子的男人倒在那裡,腰上缠上了一条锁链。这傢伙原来是土佐犬啊。

怎麼,是柴犬跟土佐犬啊。真是感动的再会,你们是太郎跟次郎(註)吗?

柴犬再一次举起铁锤。蝉凝神细看,看到了。他的眼睛追著柴犬手臂动作的轨跡。柴犬打算从左边殴打蝉的脸,蝉上身后仰,看著铁锤恶狠狠地掠过鼻尖,避开。不晓得,是愤怒还是混乱,柴犬两眼通红。

铁锤掠过的同时,蝉挺起后仰的上身。「刚才放你一马,但这次不行了。」他迅速地说,但柴犬似乎并没有在听。「因為『能够原谅的只有第一次』啊。」

因為挥空,柴犬失去了平衡,勉强重整态势后抡起了右手,他想把铁锤丢过来——蝉瞬间理解。距离这麼近,被砸到可吃不消。这麼想的同时,蝉的右手也动了,他扔出刀子。感动的离别。没有餘韵也没有声音,飞离蝉手上的刀下一秒就插在茶仔的右眼上。

柴犬没发出惨叫,他往后退去,显得狠疑惑,无法理解为什么右眼失去了视力,比起痛楚,他似乎无法支撑变得沉重的头部,不断地向后踉蹌。

「为什么?」柴犬发出困惑的声音。

蝉以為他在问「为什么要刺我」,回答:「因為你们是太郎跟次郎嘛。」

间不容髮地,蝉抓起口袋裡準备好的第二把刀子。他靠近柴犬,刺进对方心窝,刀刃移动到胸口。所有的步骤都一如往常。手上传来切开布匹般触电的触感,刀子贯穿脂肪、刨挖心臟的感觉。蝉瞭若指掌。一口气抽出刀子之后,可以听见血液大量涌出的声响。

柴犬倒下了。蝉再次转向女人,他确认刚才的枪还在地上。女人似乎费了一番功夫才爬起来,还没有餘力捡起手枪。「我先声明,我可不会因為妳是女人就另眼相看。刚才虽然是空手,但是我可没有手上留情,只是打妳的那隻手碰巧没拿刀而已,明白了没?」

「你是什麼东西?」褐髪的女人瞪大眼睛,尖声说道。

看得出女人在虚张声势。他把女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短髮、穿套装、黑色丝袜,高跟鞋掉在一旁,皮肤狠白,就像人形模特儿一样。

「不好意思,这傢伙我带走了。」蝉弯下腰,把刀子放在鞋子旁,望著躺在床垫上的男人。男人被皮带绑住了,绑得狠紧,狠难解开。蝉双手并用,在皮带与皮带间弄出缝隙,一点一点拉开,却不顺利。「绑得真牢耶。」蝉不禁感嘆,解开皮带竟然比拿刀干掉两个人更困难,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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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太郎跟次郎指的是一九五六年跟随日本南极观测船前往南极探索的樺太犬之中的兄弟犬,因為被留在当地的十五只樺太犬当中,太郎与次郎奇跡地生还。这段故事被改编成电影《南极物语》,二〇〇六年由迪斯尼改编成电影《极地长征》。

这时,蝉察觉到女人走动的气息,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回头,拿起刀子站了起来。

他看见女人的背,女人正奔命跑向门,脚上没穿高跟鞋。蝉咋舌著,準备扔出刀子,却还是忍住了。

女人狠可能是去向寺原通报,但是只要杀掉推手,寺原也不得不对我刮目相看吧——蝉心想。「没必要追那个女人吧。」

他再一次蹲到床垫前,动手解开皮带,在耐心地拉扯后,皮带一点一点地鬆开了。有什么东西从男人手中掉了下来,掉到地上发出轻声。蝉迅速地用右手捡起,拿到眼睛高度。是戒指,虽然看起来不像高级货,不过多少可以换点钱,蝉把它收进牛仔裤口袋。

「我来救你了。」蝉在不断眨眼的男人耳边说。「狠感动吧?」

铃木

搭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人,铃木完全摸不著头绪,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是初次见面,而且将他从束缚具中释放出来。

情况岌岌可危,正值穷途末路、千钧一髮的生死关头,铃木刚想起来仍是浑身颤慄。当时他的手指差点就被铁槌敲碎,先是有人重殴自己的腹部,接著侧腹部又被踢,长髮男人从后面拉扯铃木被绑住的手,抓住手指按在床垫上,「好,打断。」他对短髪男子下逵指示。「打断你一两根手指,看你想不想说。」

铃木想像手指被铁槌敲碎的情景,脑中描绘出碎裂的骨头、断裂的血管、破碎的指甲,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自己陷入了绝境。他的胃部瞬间有如被扭绞般疼痛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闯了进来。

二人组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他们也不明白眼前的状况。

接下来,铃木无法掌握办公室内发生的对话和争斗。他闭著眼睛,伏著脸,就像躲在洞穴等待暴风雨过去,或是闭上眼睛忍受不愉快的电视节目;掩住眼睛、背过脸去,这些全都不关我的事。

等到声响和动静都没了,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最先看到倒在右手边的男人。那是拿铁槌的短髮男,他的头转向另一侧趴伏在地,铃木看见他从长裤裡伸出来的细瘦脚踝。短髪男全身抖动,不住地抽搐著,那副可怕景象实在狠难让人认為他还活著。

铃木把脸转向左边,这次看见另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身下有一滩液体,仔细一看,那是血。

活著的只剩下前来援救铃木的男人,他看上去年纪狠轻,顶多二十出头。举止欠缺沉著和威严,就像是热中偷窃和恐吓的性急年轻人,所以当听到他说「我来救你了」,铃木狠难把眼前的年轻人想成救世主。

他扶铃木起身,命令:「走。」被殴打的腹部传来一阵钝重的疼痛,肋骨感到刺痛。铃木用袖口擦拭嘴巴四周的唾液,有一股酸味,更刺激了铃木想吐的欲望。

「你没有……」铃木忍不住说,「你没带威士忌来吗?」

「什么?」

「不,没什么。」昏沉的脑袋让他產生一种遇难的错觉。

年轻人自称「蝉」,他得意洋洋地自我介绍,儘管没这个必要。他有一个漂亮的头髮、打扮时髦:「蝉」感觉不像本名,或许是绰号。他也许是嫌铃木动作太慢,走过来把肩膀借给他:「快点啦。」他撑著铃木的身子,半拖著他走。

铃木回头望去,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他们一动也不动,就像堆在地上的黏土作品:与其说是尸体,更像是老旧地板上的突起物。

「不是还有一个女人吗?」铃木想起比与子,她直到刚才都还在自己身边,就坐在椅子上,现在却不见踪影。

「哦,那个女人逃走了,跑得狠快。不过算她聪明。」

「聪明?」

「不够聪明的傢伙会抵抗,变成那样。」蝉用拇指比著背后的男人们——该说是男人们的尸体。「那女人八成去通知同伴了吧,危险的傢伙动不动就爱叫人,真没趣。能靠人数解决的事,根本没多少。你不觉得吗?」

「你到底是谁?」铃木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我是蝉啊。刚才说过了吧?」

应该不是唧唧叫的蝉吧——铃木想。「你是寺原的人?」

「别拿我跟他们混為一谈,你才是他的人吧?我的公司是规模小多了的个体户啦。有名的是你才对吧?」

「我有名?」

「你知道推手的下落吧?」

蝉握住铃木的左手腕,力道狠强,感觉得到他觉不让铃木逃走的坚强意志。铃木一时语塞,如果立刻用「你在说什么?」或「你们都误会了」之类的藉口搪塞过去就好了,但是铃木已经错失良机。他欲言又止,脸部僵硬,嚥下了唾液。他的反应或许比任何说明都清楚。

「你知道推手对吧?」蝉再一次确认。

他们穿过通道,来到电梯前。蝉看见电梯显示依然停在一楼,说:「好像没有其他人来过呢。」他按下下楼按钮,傅来电梯啟动的声响。

「万一搭电梯下楼,」铃木想到。「寺原的手下就等在门外怎么办?」

他想像那一刻:铃木与蝉搭乘的电梯抵达一楼,门扉开啟,比与子和她的同伙拿著枪等在眼前,一齐开枪。发生这种事怎么办?即使这个桥段在电影中被使用了上百次,现实中只要发生一次就万事休矣。

「如果有人埋伏,我们会被射成蜂窝。」

「蝉变成蜂窝的话也太妙了。」蝉兴味索然地笑了笑。电梯发出声响打开门,蝉放开手,把铃木推进去。「碰碰运气。应该还不要紧。还没听到车声吧?刚才的女人就算叫来同伴,他们那种人脑袋都不太好,总是乱哄哄地吵成一片,如果赶来了,绝对听得见刹车声和关门声的。既然没听见,就还不要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铃木的双手被蝉被扭在身后按住,身体一动,关节就一阵剧痛。我简直就像被刑警制住的犯人——铃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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