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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巷说百物语
原著:京极夏彦
损失大小有别,或可定悲欢,或可判生死。
凡世间之各种损失,均以相应的费用代为承担。
迟有不可以银两弥补者,则设局以扮妖弄鬼补之。
寝肥,周防大蟆,二口女、雷兽,山地乳、旧鼠——
道出小股潜又市化身御行之始末。
自江户至明治治世,巷说绵延相传,尽以百物语为起始——
「御行奉为——」
作者简介
京极夏彦
Kyogoku Natsuhiko
小说家·创意家,一九六三年生于北海道。一九九四年以琢磨多年的妖怪小说《姑获鸟之夏》晋身文坛,备受各界瞩目。之后以《魍魉之匣》获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嗤笑伊右卫门》获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赏、《偷窥狂小平次》获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赏,更以《后巷说百物语》夺得了第一三〇届直木赏。除了独树一格的文学创作之外,还以与其他作家对谈、联合创作、民俗研究等其他形式活跃于文坛。
京极夏彦官方网站
「大极宫」:http://www.osawa-office.co.jp/
「お化け大学校」:http://www.obakedai.jp/blog/
译者简介
刘名扬
一九六八年生于台北市。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美术系研究所。曾长年旅居美、日,现专职从事设计与英日文翻译工作。译有《续巷说百物语》、《后巷说百物语》、《完全北野武》(红色文化出版)、《GO》(麦田出版)、《秋叶原@DEEP》(木马出版)、《给我摇摆,其余免谈》(时报出版)等书。
目录
寝肥
周防大蟆
二口女
寝肥
#插图
昔有一妖
形似嗜睡妇人
入睡后
身躯胀满座敷
鼾声有如轮转巨响
人称寝肥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壹/第捌
【壹】
瞧你这身打扮,活像个冒牌和尚(注1)似的——阿睦拍了拍又市的肩,以女中豪杰般的口吻说道。至少也该剃个月代头(注2),否则看来像个逃散(注3)庄稼汉似的,岂不糟蹋了你一脸俊容?说着说着,这女人在又市面前坐了下来。
又来烦人了,又市心想。
在麴町一带厮混的阿睦,平时在小馆子里打杂。据说从前曾是个偷儿,至于真相是如何,又市就无从知晓了。
既无须知晓,亦无意知晓。
总之,阿睦与又市一伙人本无牵连,但打又市一返回江户,就成天绕着他们打转儿,由此不难看出阿睦并非什么正经女人。
不正派者,总会在不正派的场所聚头。即使无意结识,彼此多少也会认得。
「反正就如你说的,我本就是贫农(注4)生的,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逃散庄稼汉。」
又市毫不在乎地说道。
哼,阿睦嗤鼻应了一声,拿起手边的茶碗朝土间(注5)一泼,再提起酒壶斟了点酒。
「唉呀,瞧你这语气,亏你在京都还是个大名鼎鼎的小股潜,怎么人家三两句话就把你激得心浮气躁了?」
「少这么称呼我。」
又市提起酒壶,朝自己杯中注入劣酒。
「小股潜可是用来骂人的字眼,别当着人面用这字眼称呼人家。给我学着客气点。」
「骂人的字眼?我说阿又呀,你怎么突然想当起好人来了?不法之徒就是不法之徒,哪还需要和你客气什么?」
「就算真是,也轮不到你这母夜叉这么称呼我。哪管是小股还是大股,我可没卑贱到乐于从他人股间胯下钻过去的地步(注6)。喂,阿睦,总之我是个双六(注7)贩子,卖双六的都得在脑袋上缠条头巾,哪还需要剃什么月代?」
瞧你说的,阿睦继续纠缠道:
「这张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利嘴,不就是小股潜的明证?虽不知在京都是怎么称呼,但在咱们江户,你这种人就叫小股潜。」
谁在乎?又市把头一别,说道:
「总之你少在这儿唠叨,老子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喝点儿酒。」
唉呀,我知道了,阿睦把脸凑向又市,语气娇嗲地说道。
一股女人的香气,薰得又市把头给转了过去。
「知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是在烦恼小叶的事儿罢?」
——这娘们。
还真是罗唆。
瞧你纯情得什么似的,阿睦语带撒娇地说道:
「不枉费你光顾得那么勤。不过,你这种双六贩子终日游手好闲,活像断了线的风筝,哪有能耐为自己迷恋的娼妓赎身?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的花街苦恋,可是涉世未深的小毛头才会干的傻事呀。」
我可不是打这种主意,又市本欲辩驳,但硬是把话给吞了回去。唉呀,怎么闭嘴闹起别扭了?这下阿睦的揶揄更是得寸进尺:
「唉,不过那姑娘还真是命苦呀。算算这已经是第四回了罢?只能怪她生得如此标致。为姑娘赎身是好事,但迟暮之恋可是万万搞不得呀。这些个好色的老不修,想必都是死于精力衰竭罢。」
但四回也实在是太频繁了,俗话说事不过三,多一可果真是不妙呀,阿睦说道,在杯中注了更多酒。
「被说成带厄祸水,也怪不了人。」
「少抢我的酒喝。」
又市一把夺过阿睦手中的酒杯。
吝啬个什么劲儿呀?阿睦瞪着又市狠狠说道:
「怎么?听见自己迷恋的姑娘被说成带厄祸水,惹得你生气了?」
「少再给我罗唆,瞧你唠叨得什么似的,也别只知道作弄人。我哪管她是祸水还是什么的,为她赎身的老头儿个个魂归西天,也不就是天命?这等事儿,哪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瞧你说的,明明就一副急着刨根问底的模样。」
「哪有什么想追究的。这虽没什么好自豪的,但我可是个不知廉耻的无赖,哪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小毛头?什么苦恋迷恋的,压根儿不想沾惹这种麻烦事儿,也不会天真到起嫉心什么的,死了几个要死不活的老头,我哪可能希罕?即使他们全是趴在阿叶身上死的,也不过是巧合罢了,哪有什么好刨根问底的?」
「那你还纳闷个什么劲儿?」
「这……」
这娘儿们还真是难缠,又市心想。为何女人家老是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难道不怀疑事有蹊跷?」
「指的是每回为她赎身的都魂归西天?」
「不是。」
又市将空了的酒壶倒扣回桌上,回答道:
「为何她会被赎这么多回身?」
「这你哪可能不明白?」
还不是因为阿叶是个可人儿?阿睦眯起双眼说道:
「我虽没见过阿叶几回,但她的美色,就连我这女人见了都要嫉妒。瞧她一身细皮白肉、冰肌玉肤,就连你都给迷得团团转的。」
「少瞎说,绝没这回事儿。」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阿睦乘着醉意唠叨数落道:
「这哪是瞎说?不是说她那肌肤有多诱人什么的?我都亲耳听阿又你夸她好几回了。」
「喂,阿睦。」
「怎么了?」
不管是女人还是什么的,若没人卖,就没人会买。不是么?又市一脸嫌恶地问道。
他的确觉得满心嫌恶。
这还用说——阿睦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但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仔细想想,阿叶可是被赎了四回身呀。」
「生得那么标致,教人赎个几次身哪是什么问题?我就认识一个逼了自己老婆五度卖身的傻子,不过,他是个嗜赌如命的混帐东西就是了。」
「这家伙的老婆哪会是他自个儿赎回来的?待钱还清能回家了,又将她给卖出去了罢。你想想,哪有人会花大笔银两为个有夫之妇赎身?即便想也赎不成罢。硬是让人给赎了出去,不就成了这恩客的老婆了?总而言之,只有花钱为她赎身的家伙能再度将她给卖出去。那么,究竟是谁卖了她的?」
「这还用说?卖了阿叶的当然是买下她的窑子——嗅,这说不通,将阿叶卖给窑子的家伙,也就是把她从前一家窑子买下来的家伙——」
「不可能。」
「噢?」
「绝无可能。打头一个为她赎身的味噌铺老店东、木材铺的老顽固、回船问屋(注8 )的鳏夫店主、到这回刚翘了辫子的当铺店主,个个都是买下阿叶后没几个月就魂归西天。或许果真如你说的,都是为她散尽家财又给搞得精力衰竭而死。不过——」
说得也是,人都死了,哪能将她给卖出去?阿睦一脸诧异地说道:
「不过——你想想,阿叶这姑娘还很年轻不是?通常这样一个姑娘,在为自己赎身的老头儿死后,大抵会回爹娘那儿去。那么,难道是她爹娘又将她给——」
「不可能。」
又市断然否定道:
「阿叶老家在奥州(注9),爹娘想必都在穷乡僻壤过着在泥巴中搅和的日子,哪可能做得了什么?即便是爹娘卖了她,也仅有头一回有这可能。」
「那么,或许是她自个儿决定下海的?」
「也不是。流莺、娼妓、或男娼中,自个儿决定下海的人的确多不胜数。但阿叶可不同。」
「怎么个不同?」
「你想想,让人赎身,不就等于是签了卖身契?那么,卖身挣得的银两上哪儿去了?」
「想必是存起来了罢。」
「瞧你这只母狐狸,说什么傻话?这样一再卖身,即使存得了积蓄,也是无处花用罢?难不成她是个只要存得银两就满足的守财奴?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阿叶摆明不是自个儿卖身的,也就是——她是教人给卖了的。虽说人心不古,如今推女儿下海的爹娘、或将老婆卖进窑子的老公也多不胜数,但若是让人给赎了身,债务便能偿清。哪有在自己的赎身恩人死后,还回窑子挣钱的傻子?」
的确没有,阿睦回道。
「当然没有。」
「有道理。常人当然是就此洗手,回窑子的——应该没有。不过——这又代表什么?」
「我正是为此而大惑不解。挑个什么样的糟老头为自己赎身,是阿叶的自由。与其天天接客,成天伴素昧平生的家伙温存,当个老头的小妾或许要好过得多。那么,在这老头魂归西天后,选择再次下海,也是阿叶的自由。毕竟世风日下,孤零零一个女人家,要讨生活可不容易。除了当个像你这种女无赖——要想餬口,大概就只有卖身了。」
女无赖那句就省了罢,阿睦抱怨道。
「难不成我说错了?」
是没说错,阿睦一脸不悦地应道:
「但我日子可没你想的那么好过。」
「不过,阿叶可不像你,只能过一天是一天,她想必是不愁吃穿。瞧那开当铺的老头儿,还为阿叶买了栋黑墙(注10)华楼,来个金屋藏娇哩。这栋华楼,绝不是仅供遮风避雨的罢?倘若她将那栋楼给卖了,无须再度下海,应当也能衣食无虞才是。除了这开当铺的,卖味噌的和卖木头的也都没亏待过她。而那开回船问屋的,还成天吹嘘要将她扶为正室,让她继承万贯家财哩。虽然因家人反对没能成事,但也出了好大一笔银两。这些老头儿翘辫子前,理应都会留给她一大笔财产才是。」
「真是教人羡慕呀。」
「你说是不是?但阿叶虽坐拥大笔财富,竟然将众老头馈赠的物品、华宅与家财都悉数处理掉了。」
连那栋黑墙华楼也给卖了?阿睦瞪圆了双眼问道。
「卖了。光是这栋楼就能换得不少银两。何况阿叶还连——」
「还连自己都给卖了?」
「没错。所以我才认为,她应不是为了存钱才卖身的。你说是不是?」
「是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阿叶被四度赎身,因此也是四度卖身。亦即,有个家伙从窑子那头赚了四回银两。再者,四个老头儿遗留的财产,也都不知上哪儿去了——」
应是拿去供养小白脸了罢,阿睦说道。
接着又将一张脸凑向又市,语带揶揄地继续说道:
「想必是有个小白脸哩。阿叶平日装得一脸无辜,背地里分明有个小白脸,还若无其事地让恩客赎身。想必是待老公一死,就回那小白脸身边去了。」
「回去后——再让那家伙将她给卖了?她可是被卖了好几回呀。」
「否则还能如何解释?这可是你自己点出的。」
或许真是如此。不过……
「真有女人傻到这种地步?」
「动了真情呀。」
这下阿睦傲气十足地说道:
「既然动了真情,当然是回到情郎那儿去。或许为她赎身的老头儿全给蒙在鼓里,在他们还没归西前,阿睦就一直是脚踏两条船哩。」
胡说八道,又市反驳道:
「尽管用情再深,对一个一再将自己推入火坑的家伙,哪有女人傻到痴梦不醒?这可不只是一回,而是四回哩。难不成其中有什么费人疑猜的隐情?抑或这家伙是个手腕了得的骗子——?」
都动情了,哪会有什么费人疑猜的隐情?阿睦说道:
「动情这玩意儿,总是教人两眼昏花,鼻子失灵。来个欲擒故纵,反而更教人痴醉。来个款款柔情,便要将人给拱上天。既不是被骗,也没人欺她。动情就是这么回事儿呀。」
「但阿叶她……」
阿又,你怎还参不透?阿睦伸出手来说道:
「瞧你竟然傻成这副德行。债这种东西,还了就没事儿,但若是心甘情愿的供养,可就是永不嫌多了。倘若仇恨能杀他人,痴情便要害死自己。见情郎被讨好,自然是欢天喜地;见情郎嫌弃自己,只怕要供得更凶。」
「无关对方是否还之以情?哪管对自个儿是讨厌还是喜欢,供养起来都是心甘情愿?哪管是教人抛弃、还是给推入火坑,依然甘愿回头——」
女人心果真是如此不可理喻?又市问道。男女不都是一个样儿?阿睦回答:
「为阿叶赎身的老头们不也是如此?哪管是为此散尽家财,还是将家产拱手让人,就连色欲薰心的老头儿都舍得斥钜资为意中人赎身,哪有什么老幼贵贱之分?男女之情本就不可理喻,哪有什么成规好墨守的?」
如何?要不要让我供养一回试试?阿睦将手叠到了又市的掌心上说道。
冰柔的触感,教又市嫌恶得抽回了自己的手。
瞧你在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儿?又市骂道。唉呀,瞧你这小伙子,连个玩笑也开不起,阿睦鼓着腮帮子说道:看来,你就是忘不了阿叶,不过是嫉妒她的意中人罢了——
【贰】
你连这也没听说?长耳仲藏停下原本忙个不停的手,回过头来说道。
他这相貌果然独特。身躯大脑袋儿小,小小的脑袋瓜上还长着一张大嘴,嘴里生得一口巨齿。眼鼻几乎小得教人看不见,然而一对耳朵却是异样的长。就是这对耳朵,为他换来了长耳这谭名。
虽然剃光了头发,但他既非僧侣,亦非大夫。表面上——仲藏靠经营玩具铺营生。
所以大家才叫他睡魔祭的音吉呀,仲藏再度露出一口巨齿,以粗野沙哑的嗓音说道。
「睡魔?这字眼听来还真教人打盹儿。」
你该不会连这也没听说过罢?仲藏问道,并转过身来盘腿而坐。
「谁听说过?可是指那生在臀上的脓包?」
「那是痈肿(注11)。这睡魔祭,就是奥州一带的七夕祭,一种大伙拉着由巨大的绘灯笼做成的山车(注12)游行的祭典。」
「可是像放精灵船(注13)那种玩意儿?」
比那小东西有看头多了,长耳一脸不耐地说道:
「不都说是山车了?用的家伙可大得吓人哩。」
「难不成是像只园祭(注14)那种?」
也没那么悠哉,仲藏依然面带不耐地说道,并使劲伸了个懒腰。看来手头上的差事教他专注过了头。
「算是陆奥这穷乡僻壤的村夫俗子所行的乡下祭典罢。大伙儿使劲敲锣、卖力跳舞,规模称得上宏伟,保证投江户人所好。」
这种东西谁听说过?又市不服输地说道。虽想就坐,却找不着一块地方,只因一个难以形容的怪东西铺满了整个座敷(注15)。
而且,这东西还散发着一股漫天臭气。
「管他有多宏伟,这东西与我何干——?」
臭气薰得他直想掩鼻。
「这东西真有这么臭?」
「都要薰死人了,你难道没嗅着?」
看来我这鼻子老早被薰坏了,仲藏笑道。
「即使没给薰坏,你这张脸也看不出上头生了鼻子。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只蛤蟆呀,仲藏回答道。
「蛤蟆?」
「就是儿雷也(注16)所召唤的蛤蟆呀。不过,仅有皮就是了。」
「仅有皮?」
这怎么看都不像蛤蟆的皮。都铺满整个八叠大小的座敷了,实在是过于庞大。
倘若这真是蛙皮,这只蛙可就要比牛大了。
反正仲藏不过是在吹牛,又市也没多加理睬,只顾着回归正题:
「喂,长耳的,我想打听的既不是蛙,也不是祭典,而是那男人的事儿。那乡下祭典规模有多宏伟,我可没半点儿兴趣。」
「你感不感兴趣与我何干?总之,正因那祭典规模宏伟,才邀得了我长耳大人出马。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回答你的疑惑。」
不懂。
还是不懂?长耳说道:
「其实,这乡下祭典的灯笼山车上画的,是歌舞伎一类的芝居绘(注17),但不是役者绘(注18),而是像加藤清正(注19)远征朝鲜、或是神功皇后(注20)这等壮阔的故事。据说这祭典,乃是源自坂上田村麻吕(注21)的虾夷远征,因此画的净是这类图样。」
「那又如何?」
坐下来听我解释罢,仲藏说道。
但哪来的地方坐?
「其实,这只灯笼原本应是只四角形的大灯笼。在隔扇纸(注22)上绘幅图,在其中点上蜡烛,便能在夜里照亮上头的图样。但这回委托我制灯笼的——要我做点儿改变。」
「改变?」
「他们曾问我,能否扎出一只人形灯笼。」
「人形——?是要做什么?」
「就是扎成人的形状呀。说明白点,就是先以竹子什么的扎出骨架,外头再糊层纸的纸扎(注23)。」
可是像犬张子(注24)或达磨不倒翁那类东西?又市问道。那是纸糊做成的,仲藏回答。
「纸扎和纸糊有何不同?」
「两者不尽相同。想不到你这毛头小子,竟然连这点儿常识也没有。纸糊得先造出阴模、阳模,在模子里糊上纸,待干燥后自模子里取出,再施以颜料着色。纸扎玩具则是先扎出一副骨架子,外头再覆张纸,做法和灯笼差不了多少。两者可是截然不同的。」
有道理。犬张子里头的确没有骨架。
方才一时仓促没想清楚,原本还纳闷光靠纸哪能糊成象,这下方知原来是这么回事。
「好罢,这下我似乎懂了些——不过这纸扎,无法做得够细致。是不是?」
「没错,纸糊较能造出细节,但可无法将东西做得比人还大。毕竟得先做出个与实物同样大小的模子才成,大佛什么的哪是三两下就造得成?何况阴模甚至还得比实物大,有几人造得成?又不是每年都得做个同样的东西,造模又要比翻模还来得费事。况且,得借翻印制造的纸糊,纸质厚透不了光,也做不成灯笼。你想想,在达磨不倒翁里点根蜡烛,当得成灯笼么?总之,这些客官要的,可说是个形状奇特的提灯,但这——可是个天大的难题哩。」
因此,非请本大爷出马不可,仲藏拍拍胸脯说道:
「哪管是大舞台布景或大小道具机关、见世物小屋(注25)里的妖魔鬼怪到人形傀儡、抑或各类孩童玩具,我长耳仲藏保证样样精通。」
「喂。」
又市拉回原本卷起的衣摆,惊讶地盯着仲藏问道:
「原来你不只是个开玩具舖的?」
「也算是个开玩具铺的。」
「你这算哪门子的玩具舖店东?尽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能伸长颈子的和尚、或一张脸能化为婴孩的地藏什么的——这些个哪是娃儿的玩具?我可没见过有谁背着这类玩意儿四处兜售。」
瞧你老为些芝居小屋(注26)或见世物小屋干活儿,看来你对作戏依然是难以忘情哩,又市嘲讽道。据传,仲藏其实是个红牌名角的私生子。
有什么好难以忘怀的?仲藏先是阖起一张大嘴,接着又开口说道:
「阿又,你也瞧瞧我生得这副德行,除非找我扮高头大马的夜叉,否则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当戏子。我的舞台,就是这大千浮世,要变就真变出个样儿,要骗就真骗个彻底。我的观客,就是世间的芸芸众生。」
「你就甭再吹嘘了——说说那睡魔还是睡佛什么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罢。」
嗅,仲藏应道,同时又摸了摸自己的大耳。
这是他的怪癖。
「也不知是打哪儿打听到我的名声,一个津轻藩(注27)的藩士上我这儿来,委托我做出这东西,并保证事成后将支付二十两。二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哩。因此,我便想到了这做法。」
「什么样的做法?」
「噢。首先,我塑了个小巧的泥巴人偶。虽说小,但也有两尺高。接着,再将撕细的小竹签朝这泥人上糊。将这些个小竹签漆上不同颜色,并在上头标上号数,再将这些个号数记于图上。接下来,只要小心翼翼地自人偶上剥下竹签,依竹签比例削出大竹签,再按号数扎起便可。」
「噢?」
完全教人听不懂。
「想不到你竟然蠢到这地步。如此一来,只需依比例放大或缩小,便能按图造出大小不同、但模样相同的制品。以十倍、百倍长的竹签扎骨架,便能造出十倍、百倍大的同样东西。只要在骨架上糊层纸,便能造出与土捏人偶同样的纸扎玩具。」
「噢。」
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那么,造得还顺利么?」
「当然顺利。承蒙当地百姓鼎力相助,如今只需漆上颜色,便可大功告成。想不到那穷乡僻壤竟也不乏高人,我就和当地的绘师一同画出了一幅气度宏伟的图画。当然,也赚进了满满的银两。这栋屋子,就是靠这笔银两买下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又市平日便常纳闷这理应过得有一顿没一顿的玩具铺店主,怎能买下这栋位于朱引(注28)内的宅第—虽是位在朱引的最外围,还残破不堪。原来背后是这番缘由。
「真得好好感谢那睡魔大神明什么的才成。若是没这栋屋子,我哪可能避开外人的睽睽众目,造出这么大的东西?」
「大是不打紧,但真是臭气薰天呀。」
我可是薰了好一阵哩。仲藏一张脸凑向这蛤蟆皮什么的,嗅着说道。
「哪管是薰过还是烤过,这东西臭就是臭。幸好你这屋子是在荒郊野外,周遭若有人居,肯定要把邻居们给薰死。」
「正是为此,我才买下这栋房舍的呀。比起臭气薰人,你闲着没事在深夜里敲人家门,岂不是比我更不懂得睦邻之道?」
坐罢,说着说着,仲藏稍稍卷起这张看似布幕的东西,为又市腾出了个位子,又说道:
「总而言之,我这回正在利用当时造纸灯笼的手法,制造这个幻术变出的大蛤蟆。」
「这也是纸糊的么?」
「不。该如何形容呢——噢,该说是个大皮球罢。」
「大皮球又是什么东西?」
「戏里的儿雷也,不是常轰隆轰隆地变出一只大蛤蟆?通常这蛤蟆都是以纸扎充当,并不是由人扮演,只不过是从布景后头露出来晃一晃,顶多再放出一阵烟雾,根本是无趣至极,因此——」
仲藏自怀中掏出一只纸球。
「这回有人找上我,委托我造个能像这只纸球般一吹就胀的行头。原本是扁平的,待戏子一打手印,顷刻间便能吹胀。」
「这种东西哪造得出来?」
老子有什么造不出来?仲藏露齿笑道:
「用纸的确不成,就算胀起来也不成个样儿。东西这么大,要顺利吹胀根本是难上加难,若要个老头儿吹,肯定要吹到气喘而死。即使以风箱代劳,不仅纸可能会给吹破,即使吹起也不成形。纸糊的东西毕竟需要骨架,看起来才成个样儿。」
「那还用说?纸薄得什么似的,哪竖得起来?」
若是折纸般用折的,或许还能成形,但中空的袋状要想竖起来,的确是难于登天,包准教纸自个儿的重量给压塌。这点道理又市倒是懂得。
「因此。」
长耳自镇坐一角的药柜中取出一只泥人偶,凑向又市说道:
「瞧瞧这只蛙,是依照我自不忍池(注29)抓来的大蛤蟆造成的。」
造得还真是活灵活现、几可乱真。这家伙果然有双巧手。
「只要在这上头糊上几层薄纸,晾干后划个几刀谨慎剥下。再将剥下的纸裁成细小的纸模。」
长耳又自药柜中取出几张小小的碎纸头供又市瞧。
「将这些纸头拼凑起来,就能凑出一只同样的蛙。接下来,只消依先前提及的纸扎制法便能完工。将这放大,便能造出一只巨蛙来。」
「但这依然是纸糊的不是?里头少了骨架,造得太大不就要塌了?」
所以,我这回不就用皮造了么?长耳卷起铺在榻榻米上的异物说道:
「况且——这可不是普通的皮。我先将兽肠煮熟、泡鞣、晾干,浸入药汁腌渍后薰烤,再上一层漆。」
「什么?」
又市再次被吓得惊惶失色:
「如此催人作呕的东西你也敢碰?」
你这个卖双六的,胆子可真小呀,仲藏笑道:
「你连兽肉(注30)都吃了,哪有资格嫌这东西恶心?世上可没几个东西像这层皮般既薄且韧、密不透气、还能伸缩自如哩。寻常的皮会过厚欠柔,布料有线孔又包不住气。因此——我才研制出这种东西。但若未经加工,这东西便要迅速腐坏,加上薄皮又怕刮伤,稍稍破个孔便万念休矣。因此,我才想到浸泡药汁,晾干后再上漆这法子——」
臭味难道还没消么?仲藏皱眉纳闷道。
「我不都说要薰死人了?虽不知这臭气究竟该如何形容。」
「别这么说,原本的腥味已经减了不少,现下薰人的反而是药味罢。看来这道程序完工后,或许该再薰个一回——还是焚香染个味算了?」
「这臭气,光凭焚香哪去得了?」
话毕,又市摸了摸这层皮。
的确是又薄又韧,异于又市所见过的任何材质。触感和人皮似乎也有些相似。
问题就在这儿,仲藏说道。
「怎么说?」
「还不就是这颜色?凭这颜色无法交差,而且还连颜料也上不了。这下正在苦恼该如何为这东西上色。不知煮染是否有效——?」
否则一只蛙竟是人的肤色,哪像个样儿?仲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道。
的确有理。这色彩看来压根儿不像只蛙,反而活像个蜷着身的相扑壮汉。
「倒是,这东西——」
吹胀了真能像只蛙?
当然,长耳回答道:
「我正在将几块小皮黏合成一大张皮。需要将它们依纸模的形状剪裁,再加以缝制。但又得避免气从戳出的针孔泄了。因此只得以溶胶将缝合处给——」
说着说着,长耳拔出插在身旁一只壶中的细毛刷。
只见刷毛上蘸有黏稠的汁液,盛在壶中的似乎是某种褐色的黏稠药液。
这个头虽大却有着一双巧手的玩具师傅刮去刷毛上多余的黏剂,谨慎地朝看似缝合处的部位上漆了几笔。
「只要来回漆个几回,就能将针孔完全塞住。但又得避免让这些个黏合处变得太硬,使整张皮失去了弹性。」
「这东西有弹性么?」
「弹性可大了。我事先缝了一只袋子试试。即使不及刚捣好的年糕,至少也如女娃儿的脸颊般有弹性。」
「我可没掐过女娃儿的脸颊,哪知道那是多有弹性?」
「下回去掐个娼妓的脸颊试试罢。总之用这东西缝制而成的蛤蟆,叠起来大小仅如一件单衣(注31),但若以一只大风箱充气,只消数个二十还是三十,便能胀成一匹成马般大小的蛤蟆。演出时,便能乘施放烟雾敲击大鼓时,迅速吹胀成形。」
够了够了,又市打断了长耳的解释。
今儿个可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方才——不是提到那叫睡魔还是睡佛什么的乡下祭典?我正在等着你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说明白哩。你这家伙就是这副德行,说起话来和你的长相同样不着边际。倒是长耳的,你该不是忘了方才我打听的,是阿叶的事儿罢?」
「当然记得。我说的不正是阿叶那小白脸的事儿?」
「我可没听见你提及。」
「哪没提及?是你自个儿没听清楚罢。该说的我都说了。阿叶的男人,就是那睡魔祭的音吉。此事,平日爱造访花街柳巷的个个都知道。」
我是个双六贩子,又市回道:
「与花街柳巷本就无缘。这男人这么有名?」
「是颇有名气。我与他仅有一面之缘,但在吉原一带似乎是个无人不知的角色哩。」
「你见过他?」
「见过。上那头时见到的。」
「那头——指的是奥州么?」
「没错。正是在陆奥。所以一开始不就说了?我造的山车在那儿的祭典里大出风头——就是在那儿碰上那家伙的。」
「那家伙叫什么名来着——音吉?」
「没错。那家伙在那头也颇受瞩目。大家都唤他作年年造访睡魔祭的江户美男。毕竟,江户人在那地方原本就罕见。」
年年造访——
「他上那种穷乡僻壤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做生意?年年都上那儿卖些江户带来的日用杂货,再采买些当地名产,例如绢布、丝绸、纸布(注32)什么的。不过,表面上是从事这种生意,骨子里其实是去物色姑娘的。」
「物色姑娘?」
他可是个好色之徒?又市问道。不,不是说过是去做生意么?长耳回答。
「物色姑娘哪算是做生意?难不成他专与乡下姑娘谈情说爱,好乘机兜售些梳子发簪什么的?」
「哪来这种闲情逸致?音吉再怎么说也是个在商言商的江户人,真的是去做生意。」
「一个卖日常杂货的,除了这还能做些什么生意?」
老实说,音吉其实是去买人的,长耳说道。
「买人——?」
「没错,买人。音吉干的,正是买卖人口——不,音吉其实只卖不买,骨子里是个将姑娘卖给窑子的人口贩子。」
「喂,没先买人来,要怎么卖?难不成是掳人来卖?」
这年头哪还能随便掳人?长耳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不付钱就把货拿走,是盗窃。这货若换成了人,不就是掳人了?」
「你想想,阿又。音吉若是去掳人的,为何年年都上奥州?或许世间仍有掳人这等野蛮勾当,但每到一地也仅能干个一回,哪有人胆敢在一地屡屡勾引良家妇女?奥州即便是个穷乡僻壤,百姓看见掳走自己女儿的家伙大摇大摆地回来,也不至于傻呼呼地热情相迎。噢——倒是,音吉这家伙,天生就是虚有其表。」
「虚有其表也有天生的?」
「当然有。阿又,瞧瞧我生得这副德行,即使一路倒立而行,也没姑娘会看上我。你这家伙生得一脸细皮嫩肉,想必不会懂得这个道理。凭我这长相,姑娘即使对我投以嫣然一笑,对我也不会有半点意思。要想走什么桃花运,除非能换个脑袋瓜子。有人则是与我恰好相反。音吉这家伙,可是生来就注定要将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的——」
这家伙的长相,比许多戏子都要来得俊俏哩,话及至此,仲藏先是摸了摸自己长相怪异的脸,接着突然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还不仅是俊俏而已。他比我还年长,年纪都有四十好几了。」
「喂,难不成你还不到四十?」
长耳这副长相,说已年近五十,只怕都有人相信。
「或许在你这种小伙子眼里,四十和五十看来都一个样儿。总之,男人只要上了年纪,都是一副龌龊模样。但音吉年过四十,看来仍是青春常驻,这可就非常人所能及了。也没施什么妆,看来就教姑娘们个个怦然心动。」
「怦然心动——」
这关咱们什么事儿?又市问道,纳闷这家伙为何老爱岔题。
「哪会不关事儿?那些个乡下姑娘们,个个教音吉的俊美模样给迷得神魂颠倒哩。」
「他以甜言蜜语哄骗姑娘?」
「音吉这家伙似乎不会耍什么技俩勾引姑娘。是姑娘们自个儿给迷上的。况且……」
「怎么了?」
「迷上音吉的姑娘们都跟着音吉,一晃眼就消失了踪影,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是神隐。」
「神隐(注33)?」
「是呀。其实哪有这种事儿?我和音吉同乘一艘船返回江户,方才知道实情。到头来——那些姑娘是自个儿跟上来的。」
「自个儿跟上来的?」
怎么听来活像是与母狗失散了的小狗?
没错,每年似乎都会跟来一两个,长耳说道。
「听来活像是狡辩。」
「音吉自个儿的说法是,人不是我带回来的,既没诳骗,也没强逼——唉,其实这说法的确是对了一半。他也解释——这些姑娘怎么劝也不愿回头,到头来,便一路跟到江户来了。」
「且慢,长耳的。这些姑娘——就这么一路跟到了江户?他怎不在途中将她们给赶回去?稍稍赶个人不就得了?」
「说是怎么赶也赶不走,但真正原因,其实是音吉是自青森乘船归返的。」
「乘船——?」
原来如此。都上了船,当然是想走也走不得。
听来的确像狡辩,是不是?长耳说道。
当然是狡辩。
「小姑娘哪可能只身自陆奥走到江户?但若是上了船,便是想回也回不得,只得乖乖来到江户。古怪啊,这些姑娘们登船时,那家伙一定会伸了手将她们给拉上来,完全看不出有丝毫劝姑娘们返家的念头。但表面上,他解释是姑娘们执意跟上来的。随后——」
「难不成——就将她们给卖进了窑子?」
「当然是将她们给卖了。那家伙自奥州将人给拐来,一个个都给卖进了窑子,活像是放饵钓鱼似的。」
「不过,我还真是怎也想不透。管那家伙是如何解释的,这怎么看都是掳人,即使手法体面些,还是和诱拐没什么不同。」
「当然没什么不同。方才我不都说了?睡魔祭的音吉——骨子里其实是个人口贩子。」
「人口贩子——可是指那些个买卖姑娘的女衒(注34)?」
「正是。音吉表面上经营一家名为睦美屋的杂货盘商,但这招牌可没什么人相信。骨子里,睦美屋卖的就是姑娘,随时都有五六个乡下姑娘或落魄娼妓在店里头窝着。」
「——你所说的只卖不买,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就是这么回事儿。」
太凄惨了,又市感叹道。当然凄惨,长耳也说。
「不过这些姑娘——甘愿被推入火坑吗?」
这点直教又市参不透。
给人勾来又给卖了,有谁会甘愿?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了。将姑娘带到江户后,那家伙想必先来番甜言蜜语——我也知道娘子对我一见钟情,但碍于身分,我终究无法和你有个结果。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因为音吉已经有个老婆了。」
「那、那家伙已有家室?」
「当然有。他可是人家的赘婿哩。睦美屋的店东,其实是音吉那名曰阿元的老婆。那家伙在入赘前,不过是个单纯的杂货盘商。总而言之,那家伙会苦口婆心地如此相劝:吾等既然无法结为连理,奉劝娘子还是早日归乡。」
「早日归乡——」
但区区一介弱女子,岂不是想回也回不了?
「当然是回不了。但乡下出身的土包子姑娘,哪可能在江户这精明人都难免上当的鬼地方讨生活?音吉这家伙逼人返乡逼得越急,姑娘也就哭得越凶,直泣诉不回去、回不去什么的。唉,当然是想回也回不去。见状,这家伙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