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又市先生,尾扇并非盗贼之流,而是个大夫。有的只是弟子男仆,而非手下。此人如此利欲薰心,对弟子或仆佣理应是毫不信任。」
「噢?」
「此人就连对妻室亦甚是提防,常时将财库钥匙挂于颈上,连就寝时亦不离身。生性如此,岂可能将此等有利可图之事告知下人?两位不妨想想,西川俊政无论如何,也是个旗本,石高必不下于二百石。而尾扇——碰巧抓住了这旗本的把柄。」
「意即,不可能仅讨个一回遮口费便善罢甘休,非得来个物尽其用不可?」
「不不。勒索强取,绝非能反复使用之手段,尤其武士并不似扮相般富裕。话虽如此,利用价值却不可轻忽。即便讨不了几个子儿,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可是多不胜数,例如委其为自己与大家牵线结识什么的,大抵都能成事。不过,欲提出此类要求,必得遵守严守秘密之前提。」
「不不——且慢。诊断娃儿死因时,同在现场的弟子不都亲耳听见真相了?」
「并无他人在场。」
「无他人在场?」
「一如和尚,大夫乃可自由出入达官家中之特殊行业。地位如尾扇者,出外诊治时或有小厮代为携行道具,但把脉时并不容许小厮一同入内,而是命其于门外待命。即便是弟子,亦是无从进房,仅可静候于门外。商家或许尚有可能,但武家可不是简简单单便能深入。」
「这——」
若是如此,如今这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依老夫所见——想必是尾扇门下某一弟子泄了密。至于究竟是在外窃听得来,抑或察觉事态有异而于事后查出,就不得而知了。」
「且慢。你所说的究竟是指——?」
「没错。」
意即,勒索者除尾扇之外,极可能另有他人,棠庵说道:
「自又市先生之同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探知看来,真相应是如此无误。不同于尾扇,弟子或小厮仅需赚得蝇头小利,便可满足。由于心狭志低,不仅不如尾勖小心谨慎,也极易泄漏口风。」
「不过——这些家伙有样学样地学主子勒索,究竟——」
目标是什么人?又市纳闷地说道。
「依老夫所见,目标可能有三。首先,是要求封口的始作俑者,婆婆阿清夫人;其二,是最可能因家门蒙羞而受害的夫君,俊政大人:其三——便是阿缝夫人本人。」
「最可能的——会是其中哪个?」
「这……」
棠庵蹭了蹭光滑无须的下巴回答道:
「第一位,阿清夫人,乃雇主尾扇之目标,这伙人理应避之。欲勒索,便得让阿清夫人晓得自己知晓这秘密。如此一来,阿清夫人当然认为尾扇已将秘密外泄,尾扇也将因此失去勒索之机——当然,一己所为亦将为尾扇所察。若欲恐吓取财之事为尾扇所知,自是不妙。故应不可能是阿清夫人。至于夫君——想必也无此可能。」
「怎说?」
「毕竟区区一介小厮,毫无可能面见旗本。此外,俊政大人对实情毫不知悉,理应不可能接受小厮这番说法。甚至怒斥勒索者欺官、当场将之手刃,亦是合于理法。即便不至于如此,俊政大人想必也将先同阿清夫人确认此说之真伪。如此一来,仍是同样结果,不,甚至将更形险恶。」
「如此说来——」
便仅剩此案委托人一个。
棠庵蹙着甚是稀疏的双眉说道:
「如此推论——答案似乎是如此。首先,阿缝夫人对阿清夫人恳求封口一事并不知情。亦即,对阿清夫人知道实情——亦是丝毫不察。」
林藏曾如此言及。
「如此隐情,尾扇家中竟有人知晓,着实教人诧异。此乃家中私事,依老夫所见——应是尾扇同阿缝夫人听取秘情时,碰巧为此人所听闻。总之,假定阿缝夫人不知婆婆要求封口,娃儿乃死于阿缝夫人之手一事亦属实情,那么两位认为,此事可作何推测?」
「能推测出什么?」
「噢,倘若此一罪行真是由阿缝夫人所犯下,既知实情,却似乎未试图守密封口,想必代表……」
「原来如此。」
——代表阿缝夫人认为,实情尚无人知悉。
棠庵颔首道:
「眼见无人调查究责,想必阿缝夫人以为,大夫于检视遗体时未察觉娃儿乃遭蓄意虐死。如此一来——」
「原来如此。有心人只消透露秘密早为一己所知——欲勒索便是轻而易举。尤其以阿缝夫人为对象,更有如探囊取物。」
「没错。自己遭勒索一事,阿缝夫人当然无胆向以阿清夫人为首之家人透露,亦无法与家人谘商。而此人之胁迫行径——亦不为尾扇所察。」
「原来如此。挟同一手段,尾扇可向婆婆、其门下之勒索者则可向咱们的委托人胁迫勒索——」
「想必正是为此——才前来委托吾等不是?」
「有理——」
不过……
「若是如此——依常理,应是委托咱们代为对付那勒索的家伙才是。」
依常理,多是如此。
这……棠庵再度思索了起来。
「或许是因自己确有遭人勒索之把柄,故难以如此言明。对自己犯的罪绝口不提,仅委托他人代为解决勒索,想必就连自己也难以说服;毕竟阿缝夫人似乎是位善人。此外,若是如此委托,阿甲夫人也绝无可能承接。」
的确有理。
「但如此以往——终将身陷万劫不复之境。」
「怎么说?」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人心之欲永无止境。有胆勒索他人者,一度尝到甜头,往后欲罢也是不能。」
一点儿也没错。
又市曾见过的这类家伙,可谓多不胜数。
「——即便对一己所犯之罪有再多悔恨,若是顺从恶徒胁迫,不论财力或精神,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这点道理,就连娃儿也懂。为求避免,必得将一己罪行公诸于世。如此一来,自己的娃儿、夫君、婆婆,恐全家都将被逼上绝路。想必——阿缝夫人正是为此困扰不已,仅能委托吾等这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行业代为料理。」
「原来——除了难耐良心苛贵,或许还有这个理由。」
若真是如此——这启人疑窦的委托方式,便不至于无法理解。
这桩差事之所以启人疑窦,正是因此理应为一己之罪悔恨不已——同时还是个大善人的委托人,言行间总教人感觉似有隐瞒。
怎么看都不相称。
即便有着深深忏悔,似乎仍试图隐瞒些什么——
——倘若实情真如棠庵这番推想……
那么,这委托人便是撒了谎。但撒谎的目的,并非为了营造对自己有利之局面。
遭人勒索也是自作自受,故也仅能默默承受,但委托人之目的,乃回避更多勒索将于未来造成的不幸——不仅是一己,亦将祸及亲人之不幸。意即,此人欲借这番委托,一肩扛下或将殃及他人之灾厄。
的确——比起将银两交付勒索者,交给损料屋或许要好得多。
——不过……
这可真是桩困难差事。相形之下,强迫勒索者罢手要来得容易得多。但仅是如此,并无法将委托人之苦恼连根拔除。
——若是如此。
此番纯属假想,棠庵说道:
「毕竟,就连是否真是遭人勒索尚无法确定。方才所言,纯属老夫脑海中所作之一番臆测,毫无任何佐证。若无佐证,听来再有道理的言说也不过是虚构。身为一介学者,实不应仅凭此指点两位如何行事。若不进一步查明——」
「我这就去查。」
又市起身说道。
【肄】
一个暖暖冬日午后,担任冈引的爱宕万三前来造访正在市内巡视的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眼见平日总是滔滔不绝的万三,这回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志方也不由得忧心了起来。面带这种神情时,万三捎来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怎么了?被如此一问,万三便要求志方能否前往番屋一趟。
万三表示——有个身分不明的伤者被送到了自己这头。由于情况甚是难解,教人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将其迁往番屋。
小的实不知该如何裁定,万三双颊不住颤抖地说道。
「情况甚是难解——万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首先,若是具身分不明的尸首,尚不难理解,但这下却是个伤者。难道是昏倒路旁,毫无意识?」
「并非昏倒路旁,是个伤者。」
「伤者理应还有意识,只需问出身分姓名不就得了?听取后,便可将之遗至该遣之处。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难道是有谁欲取其性命什么的——志方不禁纳闷。若是如此,可就草率不得了。
「并非如此。」
「那就给本官说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是。想必大爷也到过根津信行寺。那儿不是有段陡峭的石阶?」
「本官知道。记得该石阶绵延甚长。」
「那女子——依小的推测,似是武家之妻室或千金,看来似乎是自那石阶上跌落。」
「自石阶上——跌落?」
那石阶,少说也有五十阶。
「是的。总之,也不知是自哪一阶跌下的,正好摔在石阶下头的石子路上,一个碰巧路过的双六贩子见状,连忙上前相救。虽然获救,但这女子脑袋遭受重击,额头都裂了开来,一张脸血流如注。」
「伤得如此严重——」
竟然还救得活?志方说道,万三则是语带含糊地回答:
「没错,见此女满脸鲜血,路旁茶店的老太婆和寺内的小和尚全都赶了过来,先将她给抬进了寺庙里。众人发现此女虽是血流如注,但性命不至堪虞。至此为止,尚属顺利——」
志方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看来——似乎是桩麻烦事儿。
「此女就连自个儿的出身、身分,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自其打扮看来,似是正前去扫墓。」
「若是前去扫墓,便代表是个亲人葬于寺内墓园的施主。若是施主,住持理应认得才是。」
「然住持亦表示不识此女。不过,也或许是颜面肿胀,难以辨认所致。」
「颜面肿胀?」
可是撞伤了额头哩,万三蹙眉说道:
「胳臂及两腿仅有跌打小伤,但颜面可就——总之,大爷亲眼见了,便会明白。」
——压根儿不想看人这副模样。
「伤得连颜面都难以辨认?听来的确麻烦——」
「没错。唉,庙方法师也甚是无情。即便认不出是该寺施主,至少也该体现佛祖慈悲。谁知不过照护三日,便表示寺内无法继续收留。」
「这……若是就这么住下不走,当然困扰,但区区三日便要撵人,未免也过于性急。毕竟,此女伤势十分严重不是?」
这——万三略显畏缩地说道:
「其实——此女食量甚是惊人。」
「食量惊人?」
「据和尚所言,此女饭吃得相当多。一大早就要吃个三五碗的,其他时候更不消说。长此以往,只怕寺内米仓都将见底,只得将之劝离,便吩咐当初救助此女的双六贩子将人带走。」
「这贩子——也一直留驻寺内?」
「大爷,世间哪来这种闲人?此人乃一双六贩子,是个有一顿没一顿的穷人。光是出手相救,已属仁至义尽。总之,庙方似是考虑有朝此女忆起过往,或要向恩人致谢,故曾向此双六贩子询问其住处。唉,这双六贩子或许也是贪图谢礼才救了人,岂料竟没能如愿。」
「真正原因,就是为此——?」
「想必——就是为此罢。总之,那双六贩子的住处,是一距小的住处不远的简陋长屋,根本不可能收留外人,尤其是个伤者,更何况还得应付那惊人食量,怎么看都是毫无余力,只得将人送到我这头来。」
「那么,由你来收留不就得了?」
呿,万三以十手敲敲自己脖子说道:
「大爷别说笑话。小的这儿已有祖母、老妈、娃儿共五名,还得身兼二差,自个儿都拮据得自身难保了。」
这志方也能理解。除了某些特定的地回(注14),冈引的日子大多过得甚为贫苦。
「那么,万三。即便得由你收留,想必日子也不至于过长。即便此女伤得再重,若有如此食欲,想必不出几天便可痊愈。如此一来——」
伤就是好不了呀,万三以哭丧的语气说道。
「伤好不了?」
「没错。虽然站是站得起来,疼痛似乎也不严重,但额头的伤就是怎么也好不了。伤口反而裂得愈来愈大。一吩咐此女尽快忆起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好自理生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尤其额头上还顶着斗大的伤口,教人哪狠得下心送客?她现在这模样,入夜后若有谁撞见了,包准要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么说或许刻薄了点儿,但此女如今的模样,活像个骇人的鬼怪似的。活像——额头上又开了张嘴。」
哪可能如此夸张?志方回道。不过是据实以报,万三回答:
「那伤真的好不了,伤口还一天大过一天。」
「这——岂有可能?」
但就是真的碰上了,万三说道:
「而且还会一张一合。活像要答话似的,这保证是千真万确。眼见如此,小的不禁纳闷,该不会是上头那张嘴也要吃东西罢?」
不可怪力乱神,志方怒斥道:
「世间哪可能有这等奇事?」
「唉,小的原先也是如此认为。」
「既然如此认为,便是事实。伤口无法痊愈,应是因庙方治疗欠周,让什么脏东西给跑了进去所致,或许伤口里都化脓了。看来若放任其持续恶化,只怕此女性命堪虞,宜急远送医诊治。只消请个大夫来瞧瞧,不就得了?」
「这小的当然知道。说来或许有失厚道,但小的何尝不想尽快送走这个瘟神?只不过,不仅伤口古怪,此女食量亦不寻常,怎么看都不像个女人家吃得完的份量。故小的判断,普通大夫大概也不知该如何诊治。因此便请来——大爷应该也记得,去年调查睦美屋一案时,在场之本草学者——」
当然记得。
由于该案过程逸离常轨,撰写调书时,志方曾多方听取意见。
「记得该人——名日久濑?」
「没错,正是棠庵先生。想必近邻的密医注定束手无策,小的便邀了此人前来诊治。」
「那位学者与你熟识?」
「哪有可能?小的不过是个瞎起哄的,那位先生可是学识渊博,熟知不少奇闻轶事。打那回起,小的便不时造访那位先生。」
「噢。瞎起哄的,有时也立得了大功。那么,该学者如何论定?」
「这可就——」
在大街上拐了个弯,番屋旋即映入眼帘。大爷请止步,万三喊住了继续走着的志方。
「怎么了?自身番(注15)不就在那头?还要等什么?」
「噢。在见到该女之前——有件事儿得先告知大爷。」
「什么事儿?可是——久濑棠庵的诊治结果?」
「是的。或许伤者不在场时,较适于研议此事。但小的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邀其前来此处。」
「此处指的是?」
「正是此处。」
「邀来的,可就是久濑棠庵?」
没错,万三回道,并领着志方走向番屋旁的沟渠。
志方一跟着走进小巷中,立刻见到棠庵伫立于一株毫无生趣的柳树下。先生,我将大爷给请来了,万三说道。
棠庵深深低头致意。
「志方大人。上回承蒙大人关照,特此致谢。」
「先生多礼了,该致谢的应是本官——稍早已经听闻万三略述事由,不过……」
此疾名日头脑唇(注16),棠庵说道。
「头脑唇——意即脑门上长了第二张嘴?」
「正是此意。」
「这、这究竟……」
真有人生得出第二张嘴?
况且——世间真有这等怪病?
「此疾乃人面疮之一种。人面疮属业病,据传乃行止不正招徕之恶报,自古医书便有记载,乃一货真价实之疾病。不仅限于近世之吾国,此病自古便见诸于唐土。」
「病——不是伤?」
「此疾多以伤为发病契机。由于患病者多为性带贪婪、邪险、暴虐、荒淫者,故世间视其为业病。」
「意即罹患此病者,多为心术不正之恶人?」
「多见于心术不正、却不属凶恶之徒,即恶性内蕴而不外显者。举例而言,如无故对世间一切厌烦不已,不知不觉步入邪险者、虽不表露但贪念甚深,仅欲放荡度日者——总之,此类心性人皆有之,但某些人较常人更是强烈。大人说是不是?」
的确不乏此类人。
就连在奉行所内被视为食古不化的志方,自身亦不时起类似邪念。
诸如此类,即为病因,棠庵一脸严肃地说道:
「此类性情,平日深藏心中。此等念头毫不值得褒奖,故愈是刚正者藏得愈深。俗话说物极必反,愈是压抑,便愈易反弹。沸水生蒸汽,若过于强烈,甚至可能将铁瓶重盖喷得老远。事前压抑得愈强,喷出时便可能喷得愈远——」
「棠庵——这道理本官也明白。敢问,这与那头脑唇有何关系?」
恶念可能自伤口喷出,棠庵回答。
「什么样的恶念?」
「此疾生于膝或肩者,称为人面疮,亦作人面疽。万治年间,曾有某膝生一口者至江户就医之记载。据载此人原为一庄稼汉,某日因争执殴打其父,过程中跌伤膝盖,后于伤口生一恶疮,据传——此疮不时讨食果腹,若未能进食便痛苦难当——」
「膝、膝盖上的伤口,也能说话?」
「没错。说的即是深藏心中之欲念。问及因何与父相争,此庄稼汉端出诸多理由狡辩开脱,但其心性深藏贪念,此贪念将膝伤幻化为口,不仅能言语,还能……」
「不仅能言语,这伤——还能进食?」
伤口竟能言语、进食?如此荒诞无稽,岂足采信?
「此人面疮之说,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但先生所言即便属实——如此怪病,必属罕见。何况今回之伤乃于额上,与此说不尽相同。」
「正是因此,现于颈部以上者并不以人面疮称之——」
而称之为头脑唇,棠庵回答道。
「额、额头上也生得出一张嘴?」
「当然生得出。又因其生于头上,故较生于四肢上者更擅言语。」
「更、更擅言语?」
闻言——志方惊讶得两眼圆睁。
并朝万三瞄了一眼。
只见万三默默不语,一脸仿佛饮下苦茶的神情。
「本官从未听闻额、额上也能生此怪疮——难道真有此类案例?」
这——老学究先是苦思半晌,接着突然双手一拍。
「果、果真是有?」
「没错。下总国曾有类似记载。某位居于千叶乡之乡土,一朝迎娶一后妻。」
「后妻——此人可是再婚?」
「是的,其原妻业已亡故,遗一幼子。此后妻持家甚是勤勉,故乡士将此婚事视为天赐良缘。孰料此后妻产子时,原妻遗留之子竟突然亡故。娃儿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此事看似或有因果关联——该乡士于屋外劈柴。还请大人想像,劈柴是副什么样的动作。」
「劈柴——?」
闻言,志方便老老实实地想像了起来。他这人就是如此古板。
「乡士举斧欲劈时,其妻碰巧打后方走过。」
老人摆出了个劈斧的姿势,继续说道:
「也不知是何故,乡士对其妻在后竟浑然不察,举起斧头时,便这么砍上了其妻的后脑勺,当然将妻子脑袋给砍破了,顿时血流如注。常人若遭此伤,往往一击便可致命,但也不知是怎的,其妻竟然保住了性命。不过——」
「不过——伤口却迟迟无法痊愈?」
正如大人所言,老人低下头说道:
「伤口迟迟无法痊愈,到头来,外翻的皮化为唇,露出的骨化为齿,胀出的肉则化为舌——」
志方试着想像这会是什么模样——不禁为之抱头打颤。
想必是十分骇人。
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果、果真生成了一张嘴?」
「是的,看来犹如脑袋前后各生了一张嘴,故人以二口称呼此疾。这张嘴,每逢某一刻便激痛难耐,止痛的唯一方法,便是喂之以食。只要送食入口,便能和缓疼痛——」
「这张嘴可是生在后脑勺上,岂能进食?」
「老夫推测,此应非实际进食。毕竟不论喂食多少,均无法填饱患者之腹。看来不论是人面疮还是头脑唇,进入伤口之食物应未入胃,而是于伤口内部溶解吸收。此一反应似有一时缓和疼痛之效,可谓以食代药,但纯属权宜之计。」
「噢——」
虽然这番说明如此有条理,志方仍深感难以置信。
后来——棠庵稍稍提高嗓门说道:
「乡士一家持续以此疗法对应,后来……」
「如、如何了?」
「竟听见伤口开始低声言语。只消竖耳倾听,便能听见伤口不断呢喃——一时失手杀害原妻之子,妾身之过,妾身之过——」
「原妻遗子——是这后妻杀的?」
「没错。虐待继子——乃人之常情。其人忙着疼惜自己的娃儿,疏于照料原妻遗子,怠于喂食,导致娃儿饥饿而死。此即这后妻长年隐瞒之实情。」
难、难道是冤魂作祟?万三说道:
「惨、惨死娃儿的冤魂,透、透过那张嘴——?」
「应非如此。」
棠庵斩钉截铁地回答:
「万三大爷至少是个持十手的捕快,竟轻信冤魂之流的愚昧邪说,难道不怕惹得志方大人动怒?」
志方大人,您说是不是?眼见对话的矛头转向了自己,志方连忙佯装咳了一声。
其实,就连志方自个儿也思及如此推论。万三一脸不安地数度转头望向志方,并朝向棠庵问道:
「先生,难、难道并非冤魂作祟?」
「世间并无冤魂。」
「没有么?」
死者冤魂之说,纯属迷信,棠庵毅然说道:
「至于老夫方才所述之头脑唇,则属疾病。一如稍早所言,此疾乃深藏心中之邪念,借碰巧形成之伤口宣泄而出。深藏心中,连一己也不察之秘密,对躯体产生影响、变化、乃至操弄,脱口暴露一己之罪孽。」
「自己暴露出自身罪业?」
「正是。」
就此点而言,此疾确属业病——老人说道:
「志方大人,头脑唇为病非伤,乃一以伤为契机发作之疾病。伤口之所以不愈,乃病因起于脑使然,等同于有又一人——藏身患者心中。这又一人,即密告者,亦为暴露连一己也不察之秘密、或暗藏心中之罪业之心中阴影。伤之所以化为口形,不过是此疾之外在症状。」
故此疾乃一心影之病,棠庵说道。
「噢。若是如此——如何才能治愈?」
「想必得促其吐露缠身秘密。若病因为隐蔽之罪业,将之公诸于世,便可去影除病。方才老夫亦曾提及,喂之以食,不过为一时止痛的权宜之计。」
「噢——原来如此。那么……」
志方望向番屋的屋墙。
大人,万三诚惶诚恐地说道:
「情况便是如此。小的认为,大人面见此女前,对此疾应作稍事了解。」
「噢,本官已有些许了解。不过……」
志方丝毫不解,自己为何非得面见这妇人不可。
「此女现在何处?」
「目前正于屋后座敷休憩。其实并无休憩之必要,不过那额头……」
「伤势如此严重?」
万三皱起一张脸,以难以听见的音量嘀咕着些什么。
「事到如今,本官已不至于受惊。有话就说罢。」
「是。那张嘴,竟能蠕动。」
「嘴能蠕动——可、可是指其能言语?」
说了些什么是没听见,万三连忙否定道:
「但看它一张三口的,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此外,此女食量如此之大,或许确是因伤口疼痛难耐,须喂之以食所致。若是如此,便证明先生所言果然不假。」
原来之所以将志方领到番屋来,正是为此。
志方再次凝望番屋屋墙,说道:
「倘若真如棠庵所言,此妇罹患此名日二口之病——则表示其必是心怀一己亦无可释怀之恶念,或曾做出不当行止、犯下难恕之罪——」
可有遣小厮陪同?志方问道。当然,万三回答:
「正是为此,方将此妇迁至番屋。同时还唤来双六贩子又市一同照料。若仅有一名小厮……」
只怕要给吓破了胆。
不过……
「不过,万三。即便本官面会此妇,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知此妇身分为何,仅知是名武家妻女——咱们町回对商家固然熟悉,武家妻女却认不得几个。」
一如其名,定町回同心的差事,便是巡守市内。由于受町奉行之管辖,除非偶尔接受请托时得以进出藩邸,和武家并无任何关系。
「本官就连组内同侪之妻女长相都记不清楚。若不知此女身分为何、来自何处,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若此事——棠庵开口说道:
「老夫昨日曾于万三大爷住处见过此女。感觉——似乎曾在哪儿见过此人。」
「见过此人?」
志方回过头来,定睛凝视起棠庵。
「言下之意,是先生曾见过此女?」
「是的。虽印象薄弱,如今又面相大变,实难确证。但总觉得似乎曾在哪儿见过。老夫虽年迈糊涂,仍绞尽脑汁努力回想……」
「那么,可忆起了什么?」
「是的。彻夜回想,终得亿起。此女——乃受深川万年桥旁之大夫西田尾扇诊治之患者。」
「西田——尾扇?」
小的这就前去打听,话毕,爱宕万三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即便以最速脚程,自此处奔赴深川,回来少说也得等个四半刻。即便今日天候稍暖,毕竟仍处严寒时节,总不能任凭老人家伫立路边商谈过久,但又无法先行返回奉行所。这下逼得志方只得下定决心,先进番屋瞧瞧再说。
何况棠庵亦促其同行,还真是想走也走不得。不——该说就连这邀约也无法推辞。
步出小巷,穿过番屋正门的大木门,沿着矮墙绕过,志方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才踏上砂利敷一步,志方便听见一阵怪异的声响。
快步奔入屋内,来到式台前,只见两名脸色苍白的小厮,一脸惶恐地并肩而立。
「出——出了什么事儿?瞧你们俩吓成这副德行,是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大、大人,您来得正好。」
两人说道——满嘴牙还不住打颤。
「什么叫来得正好?你们俩挡在此处,教我怎么进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志方隔着小厮的肩头朝屋内望去。
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东西说话了——其中一名小厮说道。
「什么?你方才说了什么?」
「对、对不住,大人!」
开口说话的小厮迅速闪向一旁,一股脑儿地在土间下跪,不住磕头。
「没什么好道歉的。好好把话给说清楚。」
志方朝屋内踏一步,望向另一名看来较为镇定的小厮。其实,对是否该直接人内,他仍有几分踌躇。
「此人方才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儿?」
「是、是的大人。万、万三大爷带来的那妇人,额头上的伤,竟然——」
三见然开口言语,是么?」
随志方步入土间的棠庵问道:
「想必伤口是开口说了些什么。」
「没、没错。方才此妇看似痛苦难耐,后来,此处竟然——」
小厮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
「竟然像只鲤鱼的嘴似的……」
「快说!是不是那伤口说了什么话?」
志方如此怒斥,吓得另一名小厮先是一声悲鸣,旋即又像泄了气似的跌坐下去。
看来那伤口——
果真开口说了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切莫慌张!志方推开两名小厮踏上座敷,走向同样缩在屋内一隅的店番与大家(注17)命令道。但最为慌张的,恐怕正是志方自己。
只见一名妇人躺在屋内板间(注18)的地板上。
妇人身旁蹲着一名肤色白皙、身穿彩衣的削瘦年轻男子。只见他身子弯得很低,却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朝妇人额头凝视。
——想必此人便是那双六贩子。
志方走向板间。
妇人背向志方,身子几乎是动也不动。
「喂——究竟是……」
「嘘。」
男子以食指抵唇示意。
「究、究竟是怎么了?」
「这张嘴——」
这张嘴开口说话了,男子先是低声回答。接着又睁大双眼抬起头来,一看见志方,突然高声喊道:
「这、这张嘴开口说话了!」
「什、什么——?」
志方在座敷跪下,双手撑地,将脑袋朝板间那头采了出去。男子先是蹦跳似的飞快起身,旋即又倒下身子,拉着志方说道:
「大、大人,此、此妇的……」
「想必你便是救助此妇之双六贩子。此、此妇怎么了——?」
「伤、伤口说话了!」
「你听见了?说、说了些什么?」
「是、是的,说妾、妾身乃……」
「妾、妾身乃什么?」
「妄身乃菊坂町旗本西川俊政之妻阿缝——」
「什么?」
果真报上了姓名?被志方如此一问,双六贩子不住点头。志方转头望向大家与店番,质问汝等是否也听见了,两人同样不住颔首,但毕竟屈居屋内一隅,没听清楚究竟说了些什么。志方再度向男子问道:
「除、除此之外,还说了些什么?」
「是、是的。还说自己杀、杀害了继子什么的——」
「此话当真?」
志方攫起男子的衣领,激烈地摇动着说道:
「真这么说?」
「是、是的。虽然音量细如蚊鸣,但确实说了——深悔此罪、愿偿己过,还因此惨遭恶徒勒索——」
「这、这……」
志方松手放开了男子,望向伫立一旁的棠庵。只见这老学究二度颔首。
男子整了整衣襟并端正坐姿,浑身打颤地接着说道:
「还说——勒、勒索妾身之恶徒,名日宗八,及医者陆之十助——」
「此二人,为西田尾扇之弟子与下人。」
话毕,棠庵抬头望向志方。
「——此事当真?」
志方挺起身躯,转身朝仍在土间不住颤抖的两名小厮命令道:
「你,尽速前往西川大人屋敷查证此事。你,紧随万三前往西田尾扇宅邸,尽速带回宗八、十助两人。」
小厮们回声遵命,旋即奔出屋外,飞也似的前去执行。
双六贩子目送两人离去后,接着便哇的一声惊呼,飞快朝土间逃去。志方则朝躺卧板间的妇人望去。
只见妇人发出阵阵痛苦呻吟,颜面有一小部份朝着志方。
额头果然开了个口。
【伍】
真是教人羡慕呀,阿睦说道。
阿睦正看向一名由下女陪同、一身威严地走在大街上的武家妻女。只见同行的下女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只包袱,看来若非出门购物,便是外出送礼。
这妇人——正是西川缝。
阿缝亲切地同下女交谈,下女也毫无顾忌地回话。与其说是主仆,看来毋宁像对姐妹。
「真希望自己也能过过这种日子。」
「你是指哪个?那下女么?」
即便是下女——看来似乎也不坏。想必没几个妇人,能如阿缝这般亲切和蔼、毫无隔阂地与下人相处。这绝不是下人教阿缝给宠坏了,而是自己干起活来甚至比下人还要勤快,眼见主人如此,下人自然也不敢怠惰。
因此,西川家内的气氛总是一片和乐。
说什么傻话?当然是当那夫人,阿睦说道:
「你瞧她那身行头,衣裳上的花纹是多么好看。真巴不得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仪态万千地在大街上漫步呀。」
别傻了,又市揶揄道。
「我哪儿傻了?」
「难道不傻?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臭婆娘,哪当得上武家夫人?别说是当个一天,就连半刻只怕也撑不住。到头来不是哭哭啼啼地投河自尽,就是教老公给斩了扔进井里。」
「你这张嘴还真是恶毒。」
阿睦鼓着双颊生起了闷气。
此处是根津权现的茶馆——也就是当时角助向又市交代西川家这桩差事的地方。至于为何大白天的就和阿睦窝在这儿吃丸子,就连又市自个儿也想不透。
「哪儿恶毒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瞧你这口气,活像对武家内是什么模样有多清楚似的。武家宅邸可不是你这种双六贩子混得进去的。想空口说白话,也别瞎猜得太过火。」
「里头的模样,我当然清楚。」
他与阿缝相处了十日。
阿睦伸长颈子嗤鼻说道:
「况且,你瞧瞧这位夫人,衣裳上那张脸蛋根本配不上她一身行头。这么个丑八怪,哪有什么好神气的?我生得可要比她标致太多了。」
人家哪儿神气了?又市回道。
阿缝如农家姑娘般任劳任怨,长相也的确是毫无惊艳之处。就脸蛋与衣裳搭不上这点,阿睦所言的确不假。但阿缝与生俱来的认真与开朗,要弥补不甚出众的容貌根本是绰绰有余。
「若是神气点儿,或许看来还能美些哩。」
的确是如此。
「想必是命太好,不需要神气罢?」
「武家也有武家的苦哩。」
又市喃喃说道:
「别说得像你对这些人有多了解似的。我说阿睦呀,像你这种成天只懂得诈骗他人、游手好闲、饮酒作乐的恶婆娘,当然不知武家也有武家的苦。这夫人走起路来或许有说有笑的,背后可满满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楚哩。」
真希罕呀,瞧你这下竟然为武家抬轿,阿睦两眼圆睁地说道:
「总是将他们骂得像杀亲仇人似的。你平时不是最厌恶这等人?」
「厌恶呀,当然厌恶。要逼我当武士,我保证是宁死不从,也不愿和这些心性扭曲的家伙打交道。」
「你这不是前后不一致么?瞧你这小股潜,到头来也不过是学娃儿闹别扭。怎么性子转得比四季还快?」
「少罗唆。」
又市说道,啜饮了一口茶。
只见阿缝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街角,自他的视界里消失。
——想必早把我给忘了罢。
从此再也不会碰头了,又市心想。
又市这张脸——对阿缝来说,只会唤起一场灾厄的回忆。
——即便这回撒了个瞒天大谎。
又市切身感受到自己是何其技穷。不论是横着看、竖着看,自己在这桩差事里,都没施展任何值得夸奖的身手。
这回设的,不过是一场赌局。
虽然亲手筹划了一切,但又市在事前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即便已作过一番仔细探查,但仍有太多东西无法预测。诚如棠庵所言,人心是再想厘清也无从捉摸的。
只不过。
又市自认为已谨慎循线厘清了真相——但也仅止于自认。
真的仅止于如此自认。
棠庵的推论大抵正确——但即便正确,仍有某部分错得离谱——这是又市事后仅有的感触。
毕竟一切均无从证明。
况且,这回所设的局,怎么看都是思虑欠周。
阿缝的确遭人勒索。
勒索者正是西田尾扇之弟子宗八,与下人十助。一伙人根据林藏的调查结果锁定嫌疑者,再循西田的行事之道进一步探查,两人的恶行很快便浮上了台面。既然雇主都是这副德行,弟子和下人也正经不到哪儿去,没什么戒心,毫不团结,况且还都没什么口德。
不过费点儿口舌稍事笼络,宗八与十助便开始夸耀起自己的恶举。看来这两个家伙的口风原本就不紧。
宗八与十助似乎在陪同尾扇前往西川家时,便嗅到了此事有几分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