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家遗人来到尾扇宅邸,早已过了亥刻时分。不过,患病本不分昼夜,当时尚未有任何人起疑,大家都以为不过是有人患了什么急症。由于当时正好由十助应门,便赶紧拎起行头随主子一同动身。看在是个旗本之托的份上,尾扇并没有任何埋怨。
来自西川家的折助对情况似乎也是一无所知,据说一路上未发一语。
抵达屋敷时,一行人不是由正门,而是自侧门被请入宅邸。
果然如棠庵所言,十助奉命在门外静候。十助原本以为,之所以得自后门进入屋敷,是因时值深夜,得避免打扰其他家人。但似乎也没瞧见任何人醒着。
这种时候请来大夫,应是有人患了急症,依理应喧闹些才是——
下人不禁起疑。
至于宗八,则是偕尾扇一同入内。
但两人竟被领到了主屋外的小屋中。况且,仅有这栋小屋点着灯,主屋竟是一片静寂——
又教棠庵给说中了,宗八奉命于走廊上等候差遗。
但也开始起了疑心的宗八,岂可能安分静候。
他朝屋内窥探,竖耳倾听。
自没关拢的纸门细缝间,他瞧见房内正中央一床被褥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娃儿。
胳臂与双腿都瘦得仿佛一折就断,而且血痕、刮伤、血瘀随处可见。
这娃儿——已没有丝毫气息,远远就看得出他业已死去。
被褥边坐着一名有几分面熟的妇人。
是个神情严峻的老妇——
此人就是阿清。
宗八屏息聆听,将阿清与尾扇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阿清询问是否可能使这娃儿苏生,尾扇回答已是回天乏术,并告知阿清娃儿死于饥饿,再加上身上留有严重施虐痕迹,可断言应是受虐致死。阿清先是沉默良久,最后才向尾扇低头,要求此事万万不得张扬。
——还支付了四份切饼(注19)哩。
宗八表示。四份切饼——即百两黄金。
据说阿清严词下令。
不论对家人抑或外人,皆不可透露此事。
步出门外的尾扇,吩咐宗八和十助忘了今晚之事。
这哪可能忘得了?
发现这桩继子谋杀案的两人,便瞒着尾扇找上阿缝,试图勒索。
一回讨了十两,勒索了两回,共讨得二十两,这个性轻薄的大夫弟子炫耀道。
——只消再摇摇这株摇钱树,还讨得了更多哩。
宗八如此笑道。
真是惹人钦羡呀——又市强忍着巴不得将这家伙痛揍一顿的怒气,随口应道。
接下来。
又市便前去找阿缝。
一报上阎魔屋的名号,阿缝便毫不犹疑地出门面会,并以几可以恭敬过头形容的恳切态度道出了许多细节。然而态度虽恳切,叙述内容却完全不得要领,尽管聆听良久,又市依然听不出半点直一相。
既然听不出真相——
又市顿时有所警觉,因此心生一计。
看来向委托人阿缝询问真相,似乎有违阿缝本人的意志。况且以胁迫逼勒索者封口,此时似乎也不再有多大意义。当然,还是得摆脱这班家伙的勒索,但光是惩罚这两名恶徒,依然无法完满解决此事。
既然如此……
又市先向棠庵不厌其烦地打听了许多或许用得着的故事。接着又配合相中的戏码——即名日头脑唇之怪病——找来长耳代制道具,再以那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假伤口为底子,造了个可开可阖的伤口。
不过是个骗孩儿的把戏。
哪管造得再精巧,只消就近端详,就连傻子都辨得出真假,更不可能瞒得过大夫的眼睛。
但除此之外,又市已是无计可施。
此外——又市还请求阿缝本人也帮个忙。
佯装跌落石阶,撞伤脑袋,忘了一切——并暂时不返回屋敷。
听闻此请求,阿缝甚是惊讶,想必完全无法想像究竟为何得演这出戏。
届时碰上任何人间话,都别回答,只须依小的指示将戏给演下去——
——保证必可补平损失。
又市如此断言。
即便完全摸不透理由,阿缝仍答应配合又市所设的局。或许对阿缝而言,这下除了死马当活马医,已是别无他法。
——其实当时就连半点保证也拿不出。
看来自己这张嘴还真是厉害,又市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了?」
阿睦朝又市背后使劲一拍,问道:
「好不容易能在大太阳下同我幽会一场,你竟这么吊儿郎当的。原本还在纳闷你怎么静下来了,突然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不怕把人家给吓坏么?」
「吓坏人家的是你罢?此外,别净说这种肉麻话,有谁同你幽会了?真要同你幽会,我还宁可讨个丑八怪回家当老婆。这顿就算我请客,吃完快给我滚,别让人大白天的就得忍受你这身I1粉味儿。」
还真是嘴硬不认输呀,阿睦站了起来,鼓着腮帮子瞪向又市说道。
「嘴若不够硬,哪敢奢望靠小股潜这行混饭吃?总之快给我滚。」
又市活像在赶狗似的挥手说道。
阿睦愤然转过身去,朝与阿缝相反方向快步离去。
「人赶得可真刻薄呀。」
阿睦人才刚走,角助立刻现身。
不——其实正是感觉到角助来了,又市才刻意将阿睦给撵走的。
「我就是讨厌这些娘儿们,看了就教人消沉。」
我倒认为她生得还算标致,角助随口评了一句,便在又市身旁坐了下来。烦人的娘儿们,生得标致又有何用?又市抱怨道。
「算了算了。倒是阿又。」
你这回又大显身手了,角助说道。
「真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
「的确教人难过。就连我自个儿都要瞧不起自己。」
这可是实话。
「唉——」
这等真相,还真是做梦也料不到,角助先点了份丸子,接着又反复如此说道。
「想不到——」
的确想不到。
「想不到真凶——竟然是那婆婆。」
没错。
持续向年幼的正太郎施虐,连个饭也不给吃,将之逼上死路的——
竟然是他自己的祖母阿清。
不仅如此。以虐待、胁迫、将前一个媳妇儿逼上死路的,也是阿清。
后妻将继子虐待致死的推论——不过是宗八与十助自作聪明的误解。
「只不过——我还真是参不透。对阿清面百,死去的娃儿并非继子,而是自个儿的亲孙子,怎会不疼惜?」
想必是不至于不疼惜,又市说道。
「既然疼惜,怎下得了这种毒手?」
「这与疼不疼——应是毫无关系。」
「难道是中了什么邪?」
——并非如此。
「这与亲孙还是继子毫无关系,亦非中了什么邪才下此毒手。死了的是个年幼的娃儿,而非一个教人憎、惹人怨的恶徒。那婆婆对自个儿的孙子应是既没什么仇恨,也没刻意嫌弃。」
「是么?但……」
「别忘了那婆婆是在深夜时分请来大夫的——」
这户人家可不是农家或商家,而是个官拜旗本的武家。
外人对此事毫无所知,即便有心探究,也是无从。哪管孩儿是受虐致死还是惨遭手刃,欲掩饰根本是易如反掌,只消向上头谎称病死不就得了?
即便如此……
阿清却专程请来了大夫。
根据宗八叙述,阿清曾执拗地要求尾扇,若是濒死便极力抢救,若已死亡便使之复生。虽不知是出于惊惶抑或后悔,至少证明阿清曾试图挽回无从挽回之过错。
一旦发现业已无从挽回,阿清便下了决心极力掩蔽。但目的似非为了掩饰自己犯下的罪行。
而是为了——自个儿的儿子、媳妇儿及孙子着想。
阿清对正太郎应是毫无恨意。
「毫无恨意却粗暴待之,毫不嫌恶却持续凌虐——甚至因此夺了孩儿的性命,即使原本并无意下此毒手,情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想必这婆婆——」
自个儿也是饱受折磨,最后这句尚未出口,便教又市给吞了回去。
「倒是这婆婆,对阿缝似乎是疼爱有加。」
后来——
获报阿缝人在番屋接受保护,阿清大为惊慌,也没命任何人陪同,便只身来到了番屋。
这老婆婆推开番屋木门时的神情——又市注定是永生难忘。
当时,西田尾扇与宗八、十助业已抵达番屋。曾与两人见过面的又市,以头巾掩面,蜷身蹲坐板间一隅。由于事前便盘算着要将众人齐聚一堂,又市打一开始便没隐瞒自己这双六贩子的身分。干这行的,大多系有头巾。
又市就近观察起阿清的神色。
看来阿清对媳妇儿的安危的确挂心。
——果真不假。
又市如此直觉。阿缝失踪至今已近十日,这段时日这老妇是如何忧虑难安——全写在那一瞬间的神情上。
一认出阿缝,阿清便快步跑了过去。
志方却朝她肩头一按,促其止步。
若非志方出手阻止,只怕这欺骗娃儿的把戏将遭阿清一眼识破。虽然在尾扇抵达前,假伤便由棠庵以手遮掩——
扎在阿缝额上的绷带,也掩住了阿缝的五官。
阿缝显然是狼狈不堪。
想必是阿清的嗓音挑起了她的情绪,只见其肩头不住颤抖。
眼见阿缝如此难安,又市不禁打起寒颤。若是阿缝不小心说溜了嘴——这场拙劣的局便要宣告失败。倘若理应忘了一切的媳妇儿,一听见婆婆的嗓音便要泄底,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或许是察觉了又市的担忧,一旁的棠庵连忙抱住阿缝的肩头。阿清则是两眼紧盯着阿缝。
放手。毫无疑问,此人便是老身之媳妇儿阿缝,阿清激烈抗拒。夫人止步,此妇患有罕见奇病,志方劝阻道。
一听见媳妇儿患了病,阿清立刻浑身僵直,静止不动。
这下志方又救了又市一回。
病?这可奇了,老身怎听说是自石阶跌落负了伤?——阿清诧异地问道,接着便望向站在后头的万三。没错,万三畏畏缩缩地说道:
——的确是负了伤。但——
志方环视众人,接着才再度开口,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但此妇同时也患了名日头脑唇之奇病——
众人顿时陷入一阵混乱,幸得志方制止,大家方才恢复平静。
若是少了志方这同心,这回的局只怕要成不了事儿。
尽管有再多事例佐证,头脑唇这奇病毕竟仍属无稽之谈。虽如棠庵所言——此类传言曾于某时期、某地域广为人所流传,但要问是否真可采信,想必答案也是否。光凭来路不明的老学究与双六贩子费尽唇舌解释,根本无法说服任何人。但若是由个同心在番屋内陈遖,可就要多出几分说服力了。
若少了这个,便无法布置出这场唬得过贪欲过人的密医以及背负了旗本家门名望的老妇人的巧局。
这回甚至连同冈引万三也给拖下了水。这多少为这场局添了些许风险,幸好万三是个生性极易上钩的好角色。
由于事先已听取棠庵一番解释,志方得以清楚陈述这头脑唇究竟是何方妖物。想必志方兵吾这人生性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故叙述过程间将荒诞个所逐一释疑,反而能使其视无稽之谈为真。
听着志方的解释,西田尾扇脸上的神情益形古怪。依棠庵所言,身为大夫的尾扇的确深谙医术,理应不至于采信志方这番说法。但略察言观色,便不难想像尾扇似乎多少听说过头脑唇这传说。而尾扇听过这说法一事,棠庵老早晓得。
——如此说来。
那娃儿该不会是——?
尾扇屏着气息喃喃说道,看来业已中了一行人的计。听到尾扇这两句话,待志方的解释告一段落,棠庵立刻接着补述道:
——如您所见,此妇业已忘却一切过往。
——不过。
——潜藏内心深处之悔意,使伤幻化为口,借此出声言语。
——根据此伤所言,此妇曾将继子虐待致死,并为此罪业后悔不已。
——不知所言何意?
将继子虐待致死——
一听见这句,宗八与十助立刻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志方警觉两人似是心中有鬼,间不容发地质问两人是否曾犯下勒索之罪。眼见一己动摇为同心所看破,两名恶棍也只能从实招来,浑身无力地倒坐土间,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两人的自白,教尾扇甚是愕然。
看来尾扇对弟子与下人的背信,果真是丝毫不察。
不过——
眼见事态如此发展,最慌张的不是别人,竟是阿清。
——派胡言!
阿清如此大喊。
接下来,这老妇先向尾扇来顿斥责。
你胆敢违背与老身所立之约,且竟还误解得如此荒唐——
闻言,尾扇慌忙试图辩解。
接着阿清又将矛头转向宗八及十助,厉声谴责两人的恶行。最后,才转头面向棠庵与志方辩驳道:
——两位所言听似有理,但阿缝所患绝非此奇病。
——阿缝并未杀害娃儿。
——绝无为此遭人勒索之理。
——老身这媳妇儿,心中绝无分毫恶念。
阿清厉声说道,激动得连头发都晃动成一片凌乱。
但棠庵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老夫人,请容老夫解释。
——此疾随伤发作。负伤不过是个契机。
——真正病因,乃暗藏内心深处、连一己也不察之恶念。
——若真如老夫人所言,此妇纯属清白,未犯杀害娃儿之罪。
——碰上这两人勒索,对未犯之罪,理应一笑置之。
——但此妇却依两人所言支付银两。
——即便并非真凶。
——或许内心深处亦曾怀凌虐、杀害继子之念。
——即便仅是微乎其微——
仍算是有此纠结。
故于此妇心底,杀害继子一事,可谓形同事实。
误会,误会!阿清激动地辩解道。
老身这媳妇儿是清白的,老身这媳妇儿是清白的——
绝无此事。老身这媳妇儿绝无可能犯罪。
错不了,必是如此,棠庵厉声说道:
——有罪无罪,已不容辩驳。
——此伤业已化为头脑唇,即是明证。
阿清不知所措地望向志方。志方则是一脸苦闷地颔首肯定。毕竟志方也瞧见了那一开一阖的伤口——也就是那骗孩儿的道具。
患此病者,必是苦痛难当,棠庵说道:
必将经历剧烈痛楚。
任由心中另一自我严词苛责。
欲治此病——
唯有消去纠结一途,棠庵说道。
闻言,原本一脸惊惶的阿清先是沉思半晌,接着便端正了坐姿。
看来老身也只能吐实了,阿清两眼毅然凝视着阿缝说道。
在众目睽睽下。
阿清两眼凝视着阿缝。
阿缝,阿清朝自己的媳妇儿喊道:
若汝心中真有纠结,原因必是——
老妇正襟危坐地说道:
——杀害正太郎之真凶,实为老身。
话才说完。
阿缝突然高声呐喊,一把推开棠庵,站起身来。
接下来——
「老实说,我这蠢货完全想不出该如何迫使真凶吐实。还真多亏那老头帮了大忙。」
「那老学究还真是个天生戏子。有时根本看不出他是作戏还是认真。」
角助笑道。
的确是如此。
阿缝起身时,棠庵以手朝其额上一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那假伤连同绷带一并剥除。活像演了闹剧一场,这骇人奇病头脑唇,瞬间便宣告痊愈。
「不过。」
角助两手抱胸地纳闷道:
「我还是参不透。阿缝夫人一身清白,未犯任何罪业,她本人理应比谁都要清楚。即便如此,为自己没犯的罪遭人勒索——为何还要支付银两打发?」
「这……」
「我稍稍想了想,或许阿缝夫人早已发现婆婆实为真凶。只消稍加厘清,便知下女仆佣们压根儿办不到这种事儿,自然就属婆婆最是可疑。为何知情后仍刻意包庇,甚至甘心揽下不实之冤——」
「我倒认为——或许并非如此。」
这点的确教人纳闷。
「说不定这女人,本身就是个二口女。」
此言何意?角助蹙眉问道。
「或许这女人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确藏有某些个灰暗、污秽的念头。」
「灰暗、污秽的念头——?」
「之所以应勒索支付银两,或许是相信自己亦有可能有此犯行。眼见两名恶棍如此指控,到头来——这女人在不知不觉间,错觉行凶者的确可能是自己。」
「不知不觉间如此错觉——?」
人真可能这么傻?嘴还来不及阖上——
「不,的确有此可能。」
角助接着又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总而言之,虽然难以相信人可能错乱到分不清自己是否曾下毒手的地步——但若是发现即便自己做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可就真的难说了。愈是对娃儿的死心怀愧疚,遇上不实之冤的勒索,便愈是难以拒绝——或许阿缝夫人的心境,便是这般。」
有理,又市说道:
「勒索之徒的贪婪永无止境。一旦乖乖支付,往后就什么道理也说不通了。先给了银两,再辩驳自己并未犯罪,谁要相信?」
「当然没人要相信。想必——阿缝夫人也未作任何辩驳。」
「阿缝夫人虽是个开朗认真的妇人,但人总不可能完全表里如一。一副身躯生有两张嘴,的确是个折腾。总之,另一张嘴,已教那婆婆给挪到自个儿身上了——」
阿清为一己罪业深感愧疚,为此出家。
事到如今,追究罪责已毫无意义。
阿清与亡故的前媳妇儿似乎总是处不来。若不是媳妇儿死了,恐怕就要轮到阿清夫人死了——周遭均如此传言,看来关系的确是十分恶劣。
即便如此——
这关系恶劣,也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对此,阿清自己十分清楚,也已深切自省。
或许正是为此,阿清才强迫自己一改本性,对阿缝疼爱有加。反之——又将那难以压抑的胸中恶念,施加于原媳妇之遗子正太郎身上。
凡是人,均有二口,又市说道:
「欲笔直行于中道——根本是难于登天。」
话毕,又市便模仿起棠庵,不住蹭着自己的下巴。
注1:位于今东京都文京区根津,东京十大神社之一,为江户时代规模最大的神社。
注2:串以木签的糯米团子。
注3:武藏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又称武州。武藏国的领域大约包含现在东京都(不含东京都的外岛)及埼玉县、神奈川县的东北部。
注4:石高为统计大名或武士从领地内所得之收入或俸禄的单位。
注5:指石高低于三千石,无官职的旗本、御家人。
注6:幕末至明治初期,以歌舞伎或戏班子演出的残酷故事为主题印制的浮世绘。
注7:江户时期,与旗本同为将军直属之家臣、武士,地位较低。
注8:指小野小町,约八〇九年~九〇一年,为日本平安时代早期著名的女和歌歌人。相传容貌美丽绝伦,故后世常以小町形容绝代美女。
注9:东京都旧区,位于今台东区西部。一九四七年与浅草区并为台东区。
注10:江户时代,以朗读对战故事小说、或议论时事等娱乐听众的表演艺人。
注11:江户时代后期之白话文学作家。
注12:江户时代出版物之一种,以绘画为中心,佐以假名撰写的文字叙述。早期多为儿童读物,后来逐渐演变成流行或滑稽的成人读物。亦作草双纸或绘本。
注13:即西方学术,由于当时皆自荷兰传入,故此名之。
注14:今指往来于城乡之间销售货品维生的商人。但江户时代特指被剥夺户籍的无宿人,多以四处兜售香具或经营博奕营生。因其浪迹天涯的性质,常为负责维持治安之奉行所等机关吸收为线民或杂役。亦作「地回」。
注15:江户时代于江户、大皈等喊市之百姓居住区设立的番所。由当地百姓管理,负责辖区内之灭火及维持治安,功能相当于今日之派出所。
注16:头脑唇读音为「ふたくち」,音同「二口」。
注17:大家又作家主、家守、差配,负责统领店番与人夫各二名,按月轮流值勤,主要负责于辖区内传达政令、身分调查、调度打火人夫、火灾警备、打更、与治安维持等勤务。
注18:铺有木板的房间。
注19:原文作「切り饼」,为切成方形的糯米年糕。由于长方形的银币包起来看似切饼,故常以此俗称银币,后来多被误用以形容二十五两一包的小判,即金币。
(上集 完)
前巷说百物语 下
损失大小有别,或可定悲欢,或可判生死。
凡世间之各种损失,均以相应的费用代为承担。
迟有不可以银两弥补者,则设局以扮妖弄鬼补之。
寝肥,周防大蟆,二口女、雷兽,山地乳、旧鼠——
道出小股潜又市化身御行之始末。
自江户至明治治世,巷说绵延相传,尽以百物语为起始——
「御行奉为——」
作者简介
京极夏彦
Kyogoku Natsuhiko
小说家·创意家,一九六三年生于北海道。一九九四年以琢磨多年的妖怪小说《姑获鸟之夏》晋身文坛,备受各界瞩目。之后以《魍魉之匣》获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赏、《嗤笑伊右卫门》获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赏、《偷窥狂小平次》获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赏,更以《后巷说百物语》夺得了第一三〇届直木赏。除了独树一格的文学创作之外,还以与其他作家对谈、联合创作、民俗研究等其他形式活跃于文坛。
京极夏彦官方网站
「大极宫」:http://www.osawa-office.co.jp/
「お化け大学校」:http://www.obakedai.jp/blog/
译者简介
刘名扬
一九六八年生于台北市。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美术系研究所。曾长年旅居美、日,现专职从事设计与英日文翻译工作。译有《续巷说百物语》、《后巷说百物语》、《完全北野武》(红色文化出版)、《GO》(麦田出版)、《秋叶原@DEEP》(木马出版)、《给我摇摆,其余免谈》(时报出版)等书。
目录
雷兽
山地乳
旧鼠
雷兽
#插图
下野国(注1)筑波一带
有雷兽栖于山中
每有雨云兴涌
即以猛不可当之劳狂奔天际
平时温驯如猫
但不时破坏稻作
故人见其踪必猎之
乡民谓之为猎雷
二荒山近边
亦曾有目击其出没者
白石子(注2)曾于随笔详载此事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肆/第参拾伍
【壹】
只听见那教人厌烦的嗓音愈来愈近。
还没看见那张脸,就嗅到一阵白粉气味。又市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唉呀,阿睦小姐,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坐在对面的削挂林藏无精打采地招呼道。
阿睦先是朝又市瞅了一眼,过了半晌才露出笑容对林藏说:
「唉呀,原来林大爷也在。阿又,瞧瞧这个吧,你说可笑不可笑?」
给我来壶酒,阿睦在又市身旁就坐后,高声喊道。
「给我滚远点儿。你这些无稽之谈有什么好瞧的?还不就是鼬放个屁还是獾倒立什么的。」
「和鼬呀獾呀没关系。你瞧,听说立木藩派驻江户的留守居役(注9)朝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哩。」
「噢?」
又市朝林藏一望。
林藏也回望又市一眼。
「喂,该不会是——切腹?」
「没错,正是切腹。你们这是什么脸色?该不会——是认得这名叫土田左门的武士吧?」
哪可能认得?又市回答:
「我这人天生就看武士不顺眼。打一出娘胎直到今时今日,我从没同那些个腰挂双刀的家伙说过一句话,至死也不想同他们打交道。这卖削挂的也是一样。姓林的,你说是不是?」
「谁说的?凡是做得成好生意的,我谁都不嫌弃。只要能让我赚到银两,哪管是武士还是和尚,打打交道又何妨?」
不过,这人倘若切了腹,林藏低声说道:
「倘若切了腹,可就和我的生意无关了。」
毕竟,林藏可是靠贩卖讨吉祥的货物营生的。
说得也是,阿睦朝又市瞟了一眼,说道:
「唉,像你们俩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当然不可能认得这些个上了瓦版的大人物,我看这就不必多说了。倒是这武士是个江户留守居役,算得上是个大官吧?」
「当然是个大官。官位多大我是不大清楚,想必只比藩主殿下小个两级吧。」
「我就说嘛。」
话毕,阿睦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阿睦小姐,有个武士大官切了腹,有什么可笑的?」
「理由可笑呀。」
「理由?」
这下又市更是想把耳朵给捂住了。
林藏则是一脸纳闷。
瞧瞧吧,阿睦说道,将瓦版朝酒桌上一摆。
「嗅?难不成这瓦版,连理由都载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打一开始就说了?阿又,看来你是个睁眼聋哩。」
「睁眼聋?该说睁眼瞎才是吧?你这蠢娘儿们。」
「先甭管你是聋还是瞎,好了好了,就先看看这幅滑稽的画儿吧——」
阿睦指向瓦版说道。又市对讽刺画什么的可没半点儿兴趣。
「据说这留守居役,还曾趁夜色潜入隔邻的大名屋敷同女佣幽会。原来不可一世的武士,也会干这种勾当哩。」
狗都能发情,武士干这种事儿哪有什么好希罕?林藏嘲讽道。
「说得也是。若卸下腰上那长短双刀,武士和庄稼汉也就没什么两样,同样可能是好色之徒,想必不时也会来个白昼调情,还是深夜幽会什么的。总之,这留守居役还没来得及翻云覆雨,似乎就赤身裸体地睡着了。你们说这滑不滑稽?一个一丝不挂的汉子睡在女佣闺房里,教人给撞见,当然要引发一阵骚动,立刻将这可疑的家伙给逮了起来。仔细一瞧,竟然是……」
「竟然是——隔邻的留守居役?」
没错,阿睦笑道:
「这等事儿难道不教人痛快?你们瞧,这浑身赤裸、教一群武士给团团围住的窝囊家伙,就是这留守居役大人,谁看见了能不笑个痛快?两手朝胯下这么一掩,即便报上名号、摆出宫威,也没人要当真。一番争执后,只得半信半疑地自隔邻唤来一人,证明果然是本人无误。这下立木藩只能致歉赔罪,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前所未闻的家老幽会窘局,只得将之召回国内,仍在百般斟酌时,此人便切腹了断了。」
「喂。」
又市打岔道:
「上头真载有这些个细节?」
「这些个细节——阿又,你在说些什么呀?瓦版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一个板着脸孔的老爷子在哪里命令几个人切腹,可是一点儿也不滑稽。这下此人正是因幽会失败而切腹,才滑稽吧?不载上这些细节,还有谁想读瓦版?」
「武士真可能为这种事儿寻死?」
「寻死?」
「切腹,不就是寻死?」
「当然是寻死,否则哪儿滑稽?」
「滑稽?看到武士出糗的确教人畅快,但我可一点儿也不感觉这事滑稽。见人丧命当滑稽,根本是卑劣至极。」
别把这当真,林藏插嘴道:
「这些个瓦版上载的,净是些唬人的假消息。」
「假消息?」
阿睦两眼圆睁地惊叹道。
「那还用说?阿睦小姐还真是个大善人哪。这些个写文章的,就是靠在虚虚实实中胡诌混饭吃,否则哪可能天天发生这些个趣闻?正因是杜撰,才能写得如此引人人胜,若是事实,可就教人笑不出声了。若真发生这种事儿还胆敢据实陈述,说不定脑袋都要不保哩。」
的确有理,阿睦细细端详着瓦版说道:
「不过,即使是杜撰,写这种东西也不大稳当吧?」
「是不稳当。若是在京都,这种东西满天都是,愚弄武士是不至于酿成什么大祸,但在江户,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出版商不是得戴上手锁(注4),就是得将生意规模减半,说不定还要给判罪哩。」
唉,真是杜撰?阿睦噘嘴说道:
「如此说来,仔细一读,还真觉得不像是真实会发生的事儿哩。」
杜撰就是杜撰,林藏回道:
「世间一切本就是虚多过实。喂阿又,你说是不是?」
又市仅是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这小伙子心情怎这么差?我说阿睦小姐,千万不要教咱们这爱闹别扭的双六贩子给拐了。总之,别因是杜撰的就认为这没趣味。正因是杜撰,读来才有趣不是?像你这等美若天仙的姑娘,不该为这些个现世阻碍所束缚,香艳如花、俏丽如蝶者就得自由飞舞,方能彰显美艳。」
一脸笑颜,方是绝世美女,林藏语气轻佻地说道。
「林大爷,你可真会说话。」
话毕,阿睦朝又市瞅了一眼。
「某个小股潜似乎也是嘴上功夫了得。但再会说话,也成不了半件事儿。」
少罗唆,又市回嘴道:
「我可不会把唇舌浪费在一个子儿也挣不到的差事上。说一番肉麻的奉承话把你给捧上天,能得到什么好处?何苦为此把嘴给说歪了?」
「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
好了好了,林藏为两人斟酒说道:
「阿睦小姐,在眉间气出皱纹,可就要辜负你这张脸蛋儿了。阿又,你也别待人家如此冷淡,瞧你说的那什么话儿?我说阿睦小姐,你就别把这臭双六贩子说的话当真。看来这小伙子今儿个心情欠佳,这回招待你喝碗糖饴汤,就请你别放心上。」
林大爷可真是体贴,阿睦语带娇嗲地说道。
「那还用说?有幸同小姐这般美人共处,根本是美梦成真。噢——这下时候不早了,可否明儿个再邀小姐共度?」
唉呀,我可是会当真哟,阿睦再次朝又市瞅了一眼后,继续说道:
「林大爷说的的确有理,看见这张无精打采的脸,只会教人扫兴。」
「那么,就给我滚。」
又市刻薄地回嘴道。
好好,我走我走,阿睦站起身来,将酒壶递向林藏,说了一句林大爷,代我喝了它,接着便朝又市吐了个舌头,匆匆忙忙地步出了店门。
林藏抬起视线望向又市。
「这娘儿们还真是唠叨。」
「你哪来资格说?姓林的,我在一旁听得直作呕,什么美如天仙、香艳如花、俏丽如蝶的,你这张嘴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呀。」
女人不捧捧怎么成?林藏说道,接着便举起阿睦给的酒壶斟酒,什么嘛,就只剩这么一丁点儿了?抱怨一句后,才又继续把话说下去:
「方才我不也说了?反正这世间本就是虚实难分,谎撒得够大就能成真——这不是你的口头禅么?」
「只怕是恶梦成真吧?阿睦从前可是个扒手哩。」
「干过扒手又怎么了?和撒谎成真哪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没有。」
呵,林藏笑道:
「倒是阿又呀,那贪得无厌的家伙这下切了腹,果真是恶有恶报,着实大快人心哪。」
林藏直接举起酒壶,将壶中粗酒灌进了嘴里。
「这下领民的损失也都给填平了。」
「没这回事儿吧?」
「谁说没这回事儿?」
「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设下圈套逮住立木藩江户留守居役土田左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又市与林藏。当然,这也是桩根岸町损料商阎魔屋暗地里承接的差事。
阎魔屋是家租赁被褥等东西的损料屋。但其生意涵盖的范畴,并不止于出租这类物品。只要收下与委托人蒙受之损失相应的银两,便能代其完满弥补损失——私底下,阎魔屋也从事这类生意。
这回的委托人,据说是立木藩内某一大农户。
江户留守居役土田左门性好渔色,屡以子虚乌有的理由刻意刁难,强迫领民交出妻女,供其亵玩。
就其所知,受害者已不下三十名,内有六名业已自尽,生者亦无法回归原本生活,有些沦为饭盛女任人蹂躏,有些则是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这回须填补的,就是这种损失。
话虽如此,逝者不能复生,姑娘们所受的心伤亦难以痊愈,久久无法自土崩瓦解的人生中回复正常。故此——唯有迫使左门停止渔猎女色,并施以相应之报复,方为解决之道。
起初,两人仅打算自左门手中强取些许银两,平分予姑娘们的家人,但又感觉仅是如此,并无法弥补众人之损失。不幸毕竟无法以金钱换算,要如何衡量某人蒙受之损失价值五两、还是千两?此外,仅是赔个几分银两,想必也改善不了土田的行止。
两人也曾考虑将其去势,但结果想必亦是徒然。只消看看世间不乏业已不能人道、但好色之心尚存的老头儿,便不难明白。看来——左门位居藩内要职,有权有势得以恣意妄为——方为问题之所在。
这下——除了使其失势,别无他法。
光是使其失势还不够。看来必先将其好色行止公诸于世,再摘下留守居役的乌纱帽,方为良策。听见左门蒙羞后又遭剥夺要职,不仅能告慰尚在人世的姑娘们以及妻女曾遭左门凌辱的家人,往后亦无须担忧妻女蒙受要胁。如此一来,众人之损失方能算是完全补平。
为此,又市一伙人设了个局。
由于目标身分显赫,一伙人行事格外谨慎。耗费足足两个月,方得诱使土田左门入瓮。
局本身倒甚是单纯,不过是下药使其昏睡,再褪其衣物,将之裸身置于邻家下女房内——
虽仅不过如此。但再怎么说,此人毕竟官拜立木藩留守居役,舞台亦非一般商家农家,而是门第高贵的武家屋舍,故这绝非一桩容易的差事。光是潜入府内,便得冒人头不保的风险。因此一伙人不仅得事先散播左门的不雅流言,也得四处制造一些骚动,无所不用其极地兴风作浪,只为将这场局布得更是缜密——
一个月前,左门终于踏入陷阱。
至此为止——
这损失便算是填平了罢?又市说道。
「角助那家伙说,眼见左门蒙羞,奉召回国软禁,委托咱们办这桩差事的苦主见了,想必都要喜极而泣哩。」
这名唤角助者,乃是阎魔屋之小掌柜。
「话是如此,但看在妻女自缢身亡者眼里,那臭老头切腹自尽,也算得上是个划算的报应。你说是不是?」
「谁说的?若是非得取其性命,打一开始便将之诛杀不就得了?这等野蛮差事,根本不必耗上两个月,只消委托那鸟见大爷,那臭老头不出三日便魂归西天了。」
此事绝非将人杀了便可解决,至少又市如此认为。
「咱们可没杀人。」
林藏蹙眉说道:
「又不是咱们下的手。方才那瓦版上不也写得清清楚楚?那混帐老头是在等候裁示期间自我了断的。」
「结果不都是一个样儿?」
「哪里一侧样了?咱们做的不过是教他蒙羞罢了。倘若换成个百姓什么的,一丝不挂地潜入邻家女人闺房的被窝里,只消一笑置之,便可带过。」
「但那家伙哪可能如此轻松?」
「对武士当然是不可能。不过要生要死,也是武士自个儿的选择。想必对那老头来说,这想必是个无从苟活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