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能上哪儿打发时间?」
给我闭嘴,山崎使劲戳了林藏一记,说道:
「知道了么?若想保住小命,就乖乖依我说的做。」
这个头矮小的浪人边朝大街窥探边说道。
不待山崎把话说完,又市早已转过身子,自小巷走上了大街。小心翼翼地佯装对身后的骚动毫不在乎,快步离开了根岸町。
的确不大对劲。
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气势,与平日的山崎迥然不同。
若山崎所言不虚,看来只要稍有踌躇,小命恐将难保——又市如此直觉。
依吩咐打发了一刻钟后,又市便动身前往庚申堂。
抵达时,林藏与山崎已在屋内等候。
你来晚了,一瞧见又市,林藏便一脸不悦地低声抱怨道。
山崎先是不发一语,仅以眼神示意又市将门掩上,接着才缓缓说道:
「昨夜,阎魔屋的老板娘与角助教人给掳走了。」
「老、老板娘?大总管教人给掳走了?」
山崎瞪着林藏骂道:
「嚷嚷个什么劲儿?你就不能安静点儿么?」
「噢,对不住对不住——」
「都已经是第二天了,是否知道两人为了什么被掳走?」
又市打岔问道:
「又不是娃儿,怎还傻傻地教人给掳走?」
虽是女流之辈,但阎魔屋店东阿甲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不仅对情势的观察疏通毫无懈怠,干这门生意也让她养成了谨慎细心的习性。
至于角助,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至于毫无抵抗,就乖乖教人给掳走。毕竟也曾见识过不少大场面,而且不知怎的,侍主之心也甚是忠诚,碰上这种事儿,应该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护阿甲才是。
依理,两人应不至于轻易教人给掳走。
打昨夜就没回来,看来——
——应是教人给杀了吧?
看来是如此推测较为合理。
两人倒是还活着,山崎说道:
「虽然直到方才仍是行踪不明。昨夜有个损料屋同行的集会,由于大掌柜喜助患了热伤风卧病在床,老板娘便与角助一同与会,出了门就没再回来。这下店里可急了,原本打算通报奉行所,但又担心教官府发觉自己暗地里干了些什么差事。除了老板娘和角助,店内知道此事的就只有巳之八一个。被逼得狗急跳墙了,巳之八只得上我这儿通报。由于找上奉行所不过是自找麻烦,我吩咐他再等个一日,好好安抚一下店内众人,就先差他回去了——接着我便赶来探探情形,孰料竟是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
你瞧,山崎以下颚指指大街说道:
「方才——角助教人给送了回来。」
「教人给——送了回来?」
「整个人用草蓆裹着,扔在店门外。」
话毕,山崎便噘起了嘴。
「给送回来时——人可还活着?」
「说来凑巧,似乎是在被吓破了胆的巳之助上你们那头禀报,而我又尚未赶到这儿来时给送回来的。待我抵达时,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爱看热闹的家伙,惊慌失措的伙计自店内冲了出来,摊开草蓆一瞧,发现裹在里头的竟然是角助。」
「听来——人似乎还活着?」
勉强算是活着,山崎回答。
「勉强?大爷,他究竟是……?」
「至少少了半条命哩。教人给打得浑身伤痕淤血,一张脸肿到完全变了个样儿。虽仍一息尚存,但连话也说不了一句。稍稍挪个身子,便疼得仿佛要没了命似的。总之,只得赶紧吩咐掌柜将久濑老爷给请来。」
棠庵虽是个曾研习儒学的本草学者,却也略谙医术。
「久濑老爷不出多久就赶来了。正当大家将角助放上门板,准备抬进店内时——你们俩就来了。」
「大爷,这些我们知道了。但为何……?」
为何制止咱们上前?
山崎自怀中掏出一张纸头,默不作声地凑向两人,接着说道:
「角助的肚子上给人贴了这东西。」
「肚子上——?」
「是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乘隙剥下来的。店内众人即便瞧见了,包准也看不出这是个字谜。」
林藏一把将纸头抢了过来。
「这……喂,阿又。」
似乎是一张瓦版。
「你瞧瞧,阿又。这——不就是先前阿睦拿给咱们瞧的瓦版么?快瞧瞧呀阿又。」
又在嚷嚷个什么劲儿?山崎喝斥道。
的确是那纸记载乘夜偷情的家老切腹缘由的瓦版。
「这——又是暗示些什么?」
被这么一问,山崎两眼直盯着又市回答:
「还会是什么?角助被人给打得去了半条命,如今仍徘徊在鬼门关前。再怎么想,租赁茶碗、餐盘、被褥的损料屋,理应不至于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才是。角助那家伙,想必是因台面下的损料差事结下的梁子而遭到刑求。至于是哪件差事结下的梁子——想必就是瓦版上记载的那桩。」
「可是——遭人报复?」
难道是教仇家给找上了?
「报复——?」
山崎半边脸不住打颤地笑答:
「看来是可以这么说。」
问题是,这桩差事是阎魔屋所干的这消息走漏了。
「说得也是。天下如此辽阔,但料到一个偷情武士与损料屋之间有何关联者,理应是一个也没有,任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猜不透。那么——是哪个人出了纰漏?绝不是我。阿又,难道是你不成?」
「没有任何人出纰漏。」
「那——是怎么了?」
「倘若直接参与这桩差事的哪个人在哪一处出了纰漏,这家伙理应立刻就教人给掳走才是,岂可能相隔这么久才出事?」
有道理。这桩差事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
「而且被掳走的,还是坐镇幕后的阿甲夫人和角助。依此看来——应是委托人那头有谁走漏了风声。」
「是委、委托人泄了密?」
「想必是如此。」
「难道忘了这行切勿张扬的规矩?」
「委托人哪懂得什么规矩?」
又市说道。或许是收受了对方银两什么的,林藏喃喃说道。
「总之,也不知泄密者是遭人胁迫,还是教人买通,但你们俩仔细想想,真正干了这桩差事的我和你们俩,都还安然无恙,阎魔屋竟——」
「意即,对方察觉整件事儿是阎魔屋安排的?」
「没错。由此看来——应是委托人中有哪个泄了口风。」
「难不成——是土田家中的人干的?」
又市立即做出了如此联想。
倘若土田的家人察觉左门是遭人设计才丢了差——
当然要愤懑不已。
「我也不清楚。土田于母藩似乎有个妻子和一个刚出嫁的女儿。但据说这女儿在土田切腹后,被逐出了夫家。土田在家人眼中似乎是个良夫慈父,本性嗜色如命这事儿,家人想必是难以置信。眼见如此结果,心中必然存疑,想必也怀疑或是遭人嫁祸,当然是满腔愤恨。不过,阿又先生,其遗孀或遭夫家休妻的女儿,可干不出如此野蛮的勾当。」
「难道——是雇了帮手?」
「想必是如此,况且还不是什么简单的小瘪三。即便雇的是武士或黑道流氓,吃过土田亏的领民多如繁星,理应也找不着目标下手。倘若是从中揪出一个套出些话儿来,再循线找上咱们的损料屋——」
「难不成是咱们的同行?」
又市猜道。绝无可能,山崎说道:
「再怎么说,阎魔屋也是个损料屋,既有台面上的面貌,亦有台面下的嘴脸。这些家伙——绝非咱们的同行。似乎绝不在台面上露脸。将他们当同行,注定要吃大亏。」
「难道是些——仅在暗处跳梁的家伙?」
倒是。
又市忆起初次受邀为阎魔屋干活时,阿甲曾说过这么句话。
——咱们阎魔屋仅同正经人做生意。
——不得与不法之徒有任何牵连。
虽然又市也不知这两种人该如何区别。
「意即,此事可是——土田的家人还是亲友什么的,委托这些个家伙出手的?」
「虽不知委托的是什么人,但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况且,好戏可还没上场。对方的差事——亦即阿又先生所言及的代土田左门寻仇,这下才要开始哩。」
「光是乘夜掳人痛揍一顿——还不能善罢甘休?」
「想必对方——」
志在取咱们的性命,山崎说道。
「如此说来,阿甲夫人不就已——?」
已遭不测?
但山崎否定道:
「不。阿甲夫人想必还活着。」
「是么?可是大爷,对方可没取角助的命哩。虽然打得仅剩半条命,人还是给送了回来。难道不是认为将他修理一顿,便已足矣?带头的是放不得,但放了下头的喽罗一马,应是无伤大雅……」
亦非如此,山崎否定道:
「那些家伙可没放角助一马,虽然刑求时刻意避开要害——但对方毕竟将角助狠狠拷问了一顿。」
拷问?林藏回问道,接着便转头望向根岸町的方角说道:
「还真教人想不透。不过,就连角助这小喽罗都给修理成那副模样,阿甲夫人不就……?」
「倘若杀了阿甲夫人就能罢休,事情也不至于拖到今日,只消乘隙偷袭、当场把人给杀了不就得了?为何还需要把人给掳走?更无须将角助给送回来。的确,角助不过是个小喽罗,根本无须留他一条活口,顺道将他也给杀了,那些家伙也不痛不痒。这代表即便杀了大总管,这些家伙的差事也不会就此告终。」
「原来如此呀。送回角助是个警告,老板娘则是——」
充当人质是吧?又市说道。
「若是当人质——那掳人不就是为了勒赎?这些家伙是打算向店家勒索点银两?」
又市朝林藏脚踝踢了一记。
「你踢个什么劲儿?」
「姓林的,你虽是京都来的,也别老把银两挂在嘴上。山崎大爷,你的意思是,对方打算拿老板娘当诱饵,好诱咱们现身?」
山崎点了个头。
「诱、诱咱们现身?咱们不也同样是小喽罗罢了?」
「谁管你是小喽罗还是什么的。想必——对方是打算将参与那桩差事的家伙铲除殆尽。」
「不会吧?」
我可不想死呀,林藏改个盘腿坐姿说道:
「若是如此——好戏还真是接下来才要上场。」
不仅是又市、林藏、山崎,就连巳之八也参与了这桩差事。其他尚有居于浅草的玩具贩子仲藏、鸢职辰五郎、以及不知靠什么行当餬口的喜多与阿缟两名姑娘,算是桩劳师动众的差事。
「光凭逮住大总管,并无法得知所有下手与帮手者的身分。不,想必对方正是为了查出有哪些人参与,才先将阿甲夫人给掳去的。但阿甲夫人也非省油的灯,不至于碰上三两句要胁就乖乖泄漏口风。」
「想必是不会松口。」
「那只母狐狸可顽强了。想必——角助也没松口。正因再怎么刑求也套不出半点话来,对方才将只剩半条命的角助送了回来。」
看来既非为了杀鸡儆猴,亦非是让人放了一马。角助是被当作要胁口信给送回来的。
「都给伤到这程度,或许难逃一死;即便活了下来,也随时能取他性命。从这纸瓦版看来,这也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或许打算借此观察出入阎魔屋者,一见哪个对这东西有反应,就杀。」
「难怪人爷要制止咱们进去。当时咱们俩若是傻呼呼地冒出来——可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
「对方想必业已将店内伙计、往来客人摸得一清二楚了。倘若与台面上的生意无关的你们俩惊慌失措地露了馅儿,十之八九要教对方给盯上。想必很快就要将你们俩给逮了,逼问其他还有哪些同伙、局是如何设的。」
这我可不愿意,林藏说道。
「哪有这种荒唐事儿?找咱们报复,根本是挑错了对象。阿又,你说是不是?」
「不——」
的确是干过了头。
土田的确是个恶棍。但对方绝没挑错对象。
「那么——咱们该如何因应?」
「在下已吩咐巳之八同其他人联系,叮嘱大家这阵子切勿在阎魔屋周遭走动。」
话及至此,山崎突然闭上了嘴。
感觉似乎有谁来了。
就在山崎弯低身子警戒的同时,有人推开了对开的大门。
曾几何时,屋外已是一片昏暗。
虽然还不到达魔刻(注18),但厚厚的云层将日照遮掩得昏暗不已。
来者似乎是巳之八。
「巳之——你……?」
然而巳之八不仅动也不动,口中也不发一语。
他这模样——看来不大对劲。又市还没来得及察觉情况有异,巳之八背后的黑影已开始蠢动起来。
不待身手矫健的山崎向前冲去,巳之八的身躯突然双膝跪地沉了下去,原本紧贴其后的人影顿时映入三人眼帘。
这黑影融入昏暗的天色中,不易看清。
「对——对不住……」
巳之八语带颤抖地说道。
背后似乎教把刀给顶着。
「教人给跟踪了?」
山崎简短地问道。并非如此,黑影回答道:
「追着一个小喽罗的屁股跑?这等丢人现眼的勾当,我可不干。」
「噢,原来不是跟踪,而是逼他带了路。」
喂,别动——黑影威吓道:
「胆敢动一下,我就要了这小鬼头的命。」
「别管我——」
但巳之八话没说完,旋即又打住。
这才发现他的喉头似乎教什么东西给缠住。原来巳之八不是教一把刀给顶着,而是颈子教一条细细的带子给缠着。
这下巳之八已是语不成声,只听得出他似乎喊了声「大爷」。
山崎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弯低了身子。
「倘若牺牲你的小命能助咱们脱身,在下是不惜送你一程。可惜——这似乎也是于事无补。喂。」
咱们被包围了,山崎望向又市说道。
「果然聪明。若想保命,就别轻举妄动。」
「在下是不爱白费工夫。咱们横竖都保不了命。反正——你无论如何都要取咱们的命不是?」
「果真是明察秋毫。不过,是不至于太早要你们的命,除非你们自个儿急着赴黄泉。」
「嗅——看来你手头似乎还有其他人质,咱们还是温顺点儿好。」
山崎跪坐了下去,想必是打算静候对方露出破绽。
山崎寅之助虽是个浪人,但并无佩刀。总是借不露杀气来松懈对手的防备,再乘隙钻入其怀中夺取凶器,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其性命——
不仅手法神乎其技,武艺也十分高强。
不过——
这下似乎是难以施展身手。
就连对方拿的是什么武器都无法瞧见。
「听你这语气,似乎早已知道我的来意。这下我可省了不少工夫。」
「没错。是为了代立木藩江户留守居役土田左门——」
寻仇是吧?山崎说完,旋即望向又市。
「寻仇?呵呵,瞧你说的,还在说梦话么?」
话毕,黑影笑了起来,同时四面八方也传来一阵笑声。
果真教人给包围了。
「谁在说梦话了?」
林藏使劲朝地上踩了一脚说道:
「还在做梦的是你们吧?那色老头根本是自作自受,还不是因耽溺女色,才落得这般下场?丢了官位本是报应,腹也是他自个儿切的。找上咱们,根本是挑错了人。」
「喂,这下又说咱们挑错了人哩。」
四面八方的笑声,这回更是响亮。
「笑、笑个什么劲儿?虽不知你们是什么来头,但看来绝非泛泛之辈,干个差事也该把事由厘个清楚。土田分明是个下三滥,难不成你们愿为这下三滥抬轿?」
「臭小子,少给我穷嚷嚷。」
黑影朝堂内踏进了一步。
巳之八也随之微微哀号了一声。
「正如你所说,咱们并非泛泛之辈,别把咱们当同你们一样的门外汉。」
「门、门外汉?」
原来你们这些个门外汉自以为是替天行道?难怪差事干得如此荒腔走板。来者怒斥道:
「咱们可不在乎你们是损料屋还是什么的,看你们就是碍眼。也不懂得秤秤自己的斤两。若仅干些恐吓勒索什么的是惹不着人,但你们这些日子可是玩过了火。这些个差事,分明是咱们的活儿。」
「什、什么?原来是来踢馆的。难不成咱们抢了你们的饭碗?」
「少放肆。」
林藏闭上了嘴。
「以为自己有几两重?老子收拾起你们这群家伙,要比捻死只蝼蚁还来得容易。」
没错。
这伙人台面上下均不露脸,只消将与阎魔屋有关者悉数根绝便能了事。若真有这打算,想必不出三日便能完事。瞧瞧就连位居最上头的阿甲都能轻而易举地掳了去,这伙人的能耐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你们干些什么勾当,原本与咱们毫无关系。」
那么,何苦找咱们麻烦?山崎问道。
「因为你们玩过了火,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门外汉,只得算你们自作自受。若不是为人所托,咱们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受了委托……」
就得做完这桩生意,黑影说道。
「即便听说了土田的恶行恶状——也不愿罢手?」
又市问道。
「意即——土田是不是个混帐,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没错。这不过是桩生意。」
「唉——果真是如此。看来咱们的确是门外汉,尤其是我,要比其他同伙更是天真。那么,身为门外汉,我倒想问问——是谁委托你们办这桩差事的?」
黑影不屑地嗤了声鼻。
「唉,看来高人是不会泄漏这点口风的。」
「将死之人,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就让你们带个忠告上黄泉路吧。你们做什么,都与他人无干。但虽与他人无干,讨得的终究是要还的,有时还得还个两、三倍。干一桩要了人命的差事,当然也可能落得自己小命不保。凡是高手,便得带这觉悟干活儿。不论碰上什么,都得紧守口风,只有门外汉才会四处张扬。」
巳之八仍在痛苦挣扎。
看来颈子上仍有个东西紧紧勒着。
「这觉悟,我现在有了。」
「小伙子,你还算懂道理。既然懂道理,就顺道将其他同伙都给供出来吧。」
「咱们岂能出卖同伙?」
林藏顶撞道,但为山崎所制止。
「若供出其他同伙的名字,就会饶过咱们一命?」
「大、大爷,你——」
山崎紧紧压住林藏,教他闭上嘴。
「说呀。还是横竖都不可能放过咱们?」
「当然不可能放过。方才不都说了?你们横竖是死路一条。只不过,若你们能老实招来,那婆娘就能尽早解脱。她还真是出人意料的顽固,不过再这么下去,想必也捱不过多久。那婆娘……」
此时,四下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都被折腾到那地步。想必已是生不如死。此外,倘若你们赴黄泉前不愿从实招来,逼得咱们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恐怕与此事毫无牵连的家伙都得遭殃哩。」
「这——还得白白耗费工夫呀?都说是做生意了,你们这不就等同于赔本?」
「呵呵,正因为不想赔本,才要你们从实招来。反正大家都难逃一死,说不说又有何差别?京都来的,你也不想孤零零地上黄泉路吧?既然要走,何不多拉些同伙作伴?但话说回来,此时还要逞强讲义气,届时伴也多些就是了。难道你贪生怕死到这地步,非得多拉几个伴儿才甘心么?」
林藏挣脱山崎的手回道:
「要杀要刚都请便。若要殃及无辜,到头来只会为你们自个儿引来更多怨恨。方才你不也说了?讨得的都是要还的。即使是门外汉,怨恨也不比高手少多少。」
「这咱们当然明白。」
黑影说道。
「若不明白,哪干得了这行生意?」
「好。」
又市突然如此应道。
林藏一脸讶异地问道:
「喂喂——你是好个什么劲儿?」
「你说的觉悟和咱们的立场,我都想通了。不过——身为一介门外汉,我倒想知道一件事儿。你们既然说自个儿是做生意的,不就是为钱干活儿?既然是为钱,我倒想问。倘若咱们愿意支付多过你们委托人一倍的银两——是否愿意放咱们一条生路?」
「你这是在讨饶么?」
当然不是,又市回道:
「我和这京都来的不同,虽说也没什么好自豪的,就是没多少耐性。这下已打消这念头了。此外,虽不知你们能收到多少酬劳,但我哪来足以赎回这条蝼蚁贱命的银两?不过是出于好奇,问问罢了。」
「还真是视死如归呀。」
黑影似乎稍稍放松了勒在巳之八颈上的绳子。
「做生意讲的是信用。哪管你支付两倍还是三倍的酬劳,业已谈定的差事还是不得反悔。此外,倘若咱们答应饶你一命,但一收下你的银两再将你给杀了——不就两头都赚得了?」
「若是教你给杀了,不就连谴责你背信的机会都没了?」
「当然是没了。反正,咱们可不是拦路打劫的,是不至于从死了的家伙身上讨些什么。但遇上讨饶的,可是完全不搭理。倘若原本的委托人多带点儿银两下令喊停,咱们还能就此收手,但除此之外——一旦出手,咱们就没打算回头。」
「我懂了。」
这下又市铁了心坐直身子,摘下包在头上的头巾。
目不转睛地望向黑影。
只见他头戴遮住双眼的馒头笠(注19),身着褐色无袖斗篷,斗篷下露出黑色裁着袴(注20),扮相颇为怪异。
「喂。」
又市高声大喊:
「老子家住麴町念佛长屋,名日又市,是个卖双六的小毛头。」
喂阿又——林藏慌忙制止道:
「为何要报、报上名号?」
「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给我听好。五日——能否再等个五日?若愿意再等个五日,我将和盘托出所有同伙名号、住处,以及设局手法。待我招来,再将咱们给杀了也不迟。意下如何?」
「又市!」
山崎高声怒斥。又市看也没朝看山崎一眼,便回答道:
「大爷能否也等个五日再出招?此时此地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对彼此都不划算。」
「但你——」
又市点了个头,接着再次喊话道:
「喂,你。没听过你报上名,不知该如何称呼。总之,我和这京都来的家伙,你们只消放个屁就能解决。但这位大爷可就不同了。或许相貌平凡,身手可是十分了得,想必是不会乖乖把性命交给你们的。看来,你们应有四人,若大爷认真同你们拼拼,取个三条命应是没问题。若是运气好——或许咱们大爷还可能取胜哩。」
黑影以藏在馒头笠下的双眼朝山崎打量一番。
山崎则是默不作声。
『「看来——的确不无可能,不过……」
「且慢且慢。」
又市伸手制止道:
「若你们真是高人,今日放过我一马,来日帐还是算得成。想必咱们这位大爷——终将难逃一死。但姑且不论咱们的死活,你们也不希望自己有谁白白送命吧?如何?何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等个五日,到头来又会有什么不同?我可不认为五日后——这家伙就肯乖乖受死。」
「这,就由我来担保。」
大爷意下如何?又市问道。
山崎蹙起眉头,默默沉思了半晌,接着便回了声好。
「这——」
林藏惊叫道。
「喂,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大爷怎能轻易说好?这分明就不好呀。我可不从。有谁愿意乖乖受死?我绝不——」
「认命吧,林藏。」
又市使了个眼色,林藏仍是一脸不解。
真看不出你们究竟是认命不认命,黑影说道:
「小伙子,多苟活个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况且,抛弃同伙,独自为自己的小命求饶——岂不窝囊?」
四下又传来一阵抿嘴的笑声。
「别狗眼看人低。我可是比谁都清楚自己插翅也难飞,否则何苦报上名号?虽知报上我这名号也添不了多少信用,但反正咱们时时受你们监视,即使隐姓埋名,同样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即便是无名小卒,只要活得够久,也不甘心赔上性命。别说是我,其他无名小卒也是如此。总之,咱们不过是你们随手一拧就能拧死的无名小卒,过个五日,就能将整件事儿完全摆平。五日后回这儿来,届时就听我和盘托出。倘若五日后仍不见任何动静,就动手将我给杀了,接着再来个大屠杀也不迟。咱们大爷也答应了,只要愿意等,届时他便是打不还手。不过——这五日内,谁也不许出手,并且得保证咱们给掳去的同伙的安全。不知意下如何?」
傻子才会相信你,黑影笑道:
「好吧,姑且还你这无名小卒自由之身,看看你变得出什么花样来。」
黑影同意道。
【肆】
又市叹了一口气。
虽未死心,但还真是束手无策。
山崎、林藏和巳之八均已被扣为人质。三人均是乖乖就缚,想必是出于对又市的信赖。
当然,又市亦非毫无盘算。原本就是略有把握,才敢夸下海口,但事到如今,已经再想不出什么妙计了。
当时不过是给逼得狗急跳墙,才急中生智地提出保证,事到如今——不过是多挣得了五日阳寿罢了。
其实,也不过是出于贪生怕死。
——不知同伙们是否也知道?
又市不过是个小股潜,浑身上下只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派得上用场,这山崎与林藏要比谁都清楚。眼见他抛下同伙私自逃命,想必也不会有多少怨言。
——要逃么?
即便丝毫没这打算,又市仍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这条烂命值不了几个子儿,况且再怎么逃,也注定逃不出那伙人的手掌心。即便真有运气逃过这一劫,往后也注定是走投无路。再怎么说,这都等同于输了。
——不过,这根本无关输赢。
打一开始,对方就没把自己当一回事。
似乎连派个人来监视都没有,就是个证据。一如那黑影所说,又市似乎完全成了自由之身。或许表示那伙人料想又市这么个小喽罗——不可能有任何能耐。
既然如此,何苦派人随时监视?
反正必要时——随时都能逮来杀了。
因此,又市这下才得以自由行动。
即便如此,又市还是不敢与仲藏一伙人取得联系。深怕一旦做出这种举动,即便无人监视,也将迅速露出马脚。
何苦将尚未被揪出的家伙交到敌人手上——?
又市心想。
——真是窝囊呀。
又市不禁笑了起来。
这下还真是走投无路。
——是哪里配了?
哪里配得上小股潜这称号?
真是引人发噱。分明没什么能耐,又市还胆敢逞口舌之快,夸口自己将有惊天动地之举。这岂不引人发噱?
当时——在庚申堂遭人包围时。
又市判断欲绝处求生,唯有请对方撤销与委托人之契约一途。
对方所言不假。那伙人干的不过是生意,其中既无遗恨,亦无情义。
若是如此。
这必为至上良策。不,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可想。
根据山崎所言——嗜色如命的土田左门,在家竟是个良夫慈父。查采消息时,又市所闻亦不乏类似观感。藩士与领民中,甚至有不少对左门甚是景仰。
看来虽易为女色所迷,但此人办起职务却甚是干练。不,想必这土田左门,在许多方面的确堪称伟人,除了有那唯一缺点——
但即便生平、人望有多教人钦佩,一个人也不可为所欲为。反之,再伟大的人物,只要有些许不良行径,依然注定有人受害。既然有人受害,便得讨回损失。
——原来如此。
看来土田左门之所以自尽,并非因其武士身分。
如今,又市认为或许是在得出武家的裁决前,土田以死负起身为人的责任。或许是深为一己犯行所耻,方决定踏上以死谢罪之途。不过人既死,其动机已是无从查证。
即便如此——
又市认为左门所为之恶,必不为其家人所知悉。若是毫不知情,左门之死看来便甚是唐突,甚至是一桩悲剧。而其赤身裸体潜入邻家女佣卧房之行止,看来也显得像是遭人施计诬陷。
虽然这的确是施计诬陷。
左门是个伟人。母藩虽是个小藩,但江户留守居役毕竟是个要职。若是遭人诬陷而失势,家人当然要臆测是有人欲与其争权夺利所致,绝不可能想到或许是农户因妻女遭淫而行的报复。
若是如此,便不无可能说服其家人。
又市打的,就是这么个算盘。
倘若左门之妻或女便是委托人——
即便将其夫、其父生前恶行据实以报,想必也不可能轻易采信,甚至连此形同人死鞭尸之言都不愿倾听。不过……
又市自认必能将其说服。
毕竟是凭舌灿莲花混饭吃的小股潜,这点自负当然不至于没有。若是女人家,理应不难同意左门的行径是如何令人发指。
若能如此说服,便可能使其妻女打消复仇的念头。
至于撤销的酬劳,只需由阎魔屋支付便可。
原本——是如此盘算的。
无需设局,亦无需罗织花言巧语哄骗。
只需据实禀报,以真相说服便可。
又市估算,若能尽远行动,五日应是绰绰有余。
孰料——
这如意算盘竟打不成。
情况——还完全出乎又市的意料。
左门之妻早已知悉夫君的恶癖,况且还为此恶癖所苦,仅能默默忍耐。其女亦是如此。
仔细想想——此恶癖早已超乎厌妻纳妾、沉迷于寻花问柳的程度。
每晚强要与自己女儿同龄的不同妇女共度春宵,百般凌虐后再踢出门外,其色迷心窍的程度,已到了万劫不复之境。
左门的荒唐行径,在接下留守居役一职赴任江户前便已开始。家人岂可能毫不知情?
既然知情,便不可能毫无感觉。
夫君所为教左门之妻甚是痛心,曾数度好言劝阻,惟左门仍是不为所动。
左门位高权重、颇有人望,故除家中亲人,藩内无人胆敢据理谏之,何况又得顾及武家、甚至母藩之体面,故家中无人敢与外人谘商此事。
赴任江户后,左门的行径变得益形荒唐。
左门之妻对夫君之恶行忧虑不已,据传曾向妻女遭左门染指者赔偿银两,尽可能弥补其夫犯下之罪。
这些银两——
似乎就成了阎魔屋所收下的酬劳。
真相——与自己的推估几乎完全相反。
左门之死,的确教左门之家人悲不自胜。本已出嫁的女儿,亦因此被遣回娘家。但同时……
又市发现左门一家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
——差人寻仇的究竟是何人?
这下,又市根本无路可走。
——时间仅剩一日半。
如今,已无余裕再前往下野。
只得快马加鞭赶回江户,先到立木藩的江户屋敷碰碰运气,但根本是无计可施。
又市朝立木藩藩邸内的梁树下一坐,再次叹了一口气。
——真要乖乖受死?
不。
死的可不只又市一个。阿甲、山崎、林藏、巳之八也将难逃此劫。既与对方有了协议,如今也只得将尚未被察觉的同伙一一招出。
如此一来,长耳仲藏也将遭逢杀身之祸。
——这不就等同于人是我杀的?
又市自怀中掏出包巾,朝头上一绑。
既然难逃一死,至少也该向仲藏把事情经过解释清楚。要是毫不知情就莫名其妙送了命,那秃驴想必也不服气。
又市感觉坐立难安。就在此时——
「小老弟。」
梁树后头突然有人这么一喊。
「小老弟可是有什么苦恼?」
此人嗓音颇为粗犷。回头望去,只见树后站了个彪形大汉。
或许因为生得满脸胡子,看不出他大概是什么年纪。
又市默不作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
「瞧老弟年纪轻轻却不住叹气,任谁见了都不免好奇哩——」
话毕,巨汉在树下坐了下来。
此人扮相称不上洁净,看来既非武士,亦非百姓,教人难以看透其出身。
「好奇我吃哪行饭的?噢,算得上是个工匠吧。」
巨汉说道。竟然一眼就教他给看透了。
「瞧你神情不大寻常。噢,但想必是不欲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知道,我也没打算多问。但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小老弟,该不是打算寻死吧?」
「是没打算寻死,只是有人要取我的命。」
又市回答。
这可是真话。
听来还真危急,巨汉说道。
「的确危急。唉,我自己反正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在乎,但还得牵扯多人陪葬,可就不合算了。根本不值得为那桩事儿赔上几条性命。」
怎么算也不值得。
「赔了性命,事情就能解决?」
「哪可能有?」
又市也坐了下来。
「我是没打算说什么大道理。但人命这东西除了一命换一命,还能用什么偿?」
「意思是杀了人,就该偿命?」
「但这不就成了单纯的以牙还牙了?」
报复根本没任何意义。
「你认为,人不该报复?」
「我可没这么说。但吃了亏就想讨回来,到头来对方还是要回头找你算这笔新帐。虽不知武家的决斗是怎么一回事,但复仇这种东西,是永无止境的。被人杀,杀了人,再被人杀,不等于是挟恨的你来我往罢了?双方都非得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才能甘心。除了换得满心空虚,这么做可赚得了什么?」
瞧你这小鬼头,说起话来还真逗趣呀,巨汉笑问:
「这么做真是一无所获?」
「当然一无所获,双方都吃亏罢了。一再反复地一命换一命,根本没半个赢家。杀人的和被杀的,都吃亏。不过,有时牺牲一条命,倒是可能救回好几条命。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若死一个能救回许多个,牺牲便是无可厚非?」
就是所谓一杀多生,是吧?巨汉问道。
「世间哪有什么是真正非不得已的?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我哪儿说错了?又市怒斥道。
同一个素昧平生的家伙说这些有何用?
「切腹、决斗、复仇都一个样儿,也不是打仗,却得杀一个是一个的,有什么好开心的?难道非得杀了人,才分得出胜负?老头子,难道非得如此不可?」
「或许有些时候——除非如此,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
又市气愤地手击树梢说道:
「哪管再走投无路,也绝对有法子消弭化解。是顾此失彼,还是彼此两全——端看有多少智识。」
「智识?」
「没错。」
「看来——你尚未死心哩。」
「何以见得?」
「稍早,你曾嘀咕自己反正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在乎。还以为你早有了大不了一死的觉悟哩。」
但有谁甘心一死?又市说道:
「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反正根本没什么来世,死了任谁都是一了百了,何其爽快?教我不甘心的是,如今我若是乖乖受死,便将殃及许多同伙。我——」
想救他们?巨汉问道。
「我哪来这志气?方才都说过,是不合算教我不甘。我天生最恨的,就是不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