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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了?」.11

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7

「不合算?」

「没错。对方若仅是讨回自己亏损的份儿,我倒是心服。况且咱们的确是讨过了头。但为此就得将咱们赶尽杀绝,显然就是对方讨过头了。」

况且——

不仅讨过了头,对自己也没半点儿好处。

「小老弟。」

巨汉说道:

「不讲理乃世间常情,哪可能事事合人意?勤奋认真不一定就有福报,放浪形骸也不一定就有恶报。讨了太多的、被讨太多的,世间损益本就常不能两平,人不过是借承受、遗忘,一点点儿说服自己接受这事实罢了。」

「为人的悲哀我当然晓得。不过,老头子。」

故此——世人方须神佛。

棠庵曾如是说。

「不是惟有忍气吞声求损益两平,才是唯一做人之道。有时靠欺瞒、诈取、诱骗,亦可使人做个好梦。例如神或佛,即是个好梦。世间既无神无佛,岂可能有什么妖魔鬼怪?反正世间一切净是谎言,大家明知是欺瞒——」

怎还不懂得适可而止?又市说道。

「你这小老弟还真是逗趣。」

巨汉简短地说道,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或许真如你说的,在这无神佛的世间——也不是全然无活可干。你这番话可点醒了我。」

「你——」

究竟是何许人?又市问道。

巨汉也没回答,只是径自说道:

「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小股潜又市。」

「你、你——」

又市剥下头巾,跳到巨汉面前。

「这桩差事的委托人,其实是农户。」

「什么?」

这家伙究竟是何许人——?

「土田左门的确是个贪恋女色不可自拔的畜生,但除此恶习,其实是个广受藩士与领民爱戴的大善人。虽好以亵玩女子为乐——但除了这点,倒是颇为人所景仰。此人工作勤勉,虽有权有势,但也善于融通。常挺身助上,亦不惜舍身济下。就此而言,土田倒是号可钦可敬的人物。这些事儿,想必你也听说过。」

「这——不过……」

「土田任勘定方(注21)时,有监于藩内农民生计窘迫,曾向上陈情,力谏因应之策。」

「喂,这……」

又市愈听愈是狼狈。

原本还不觉有任何异状,这下这陌生巨汉突然教又市毛骨悚然了起来。

巨汉继续说道:

「立木藩地狭山多,不仅土壤贫瘠,天候还有欠安定,对庄稼汉而言,是个难以维持生计的恶土。不仅得留意作物是好是坏,就连丰年凶年亦难以预测。此外,藩国财政亦甚是窘迫,向上缴纳的年贡却又无法依收成好坏而有所增减。若为便民而如此融通,藩政必将无以为继。」

「那么,土田为此——做了什么?」

为农户设了私田,巨汉回答道。

「私田——?」

「绝非为了中饱私囊而设。私田的收获均背着藩府隐密封存,逢凶年便酌量挪出,以充年贡之不足。」

「这可是——土田的私意?」

「当然。倘若为藩府察知,这些田地的收获亦将被计入估量范围。如此一来,百姓便无从再行额外积蓄。毕竟碰上凶年,所有田地均难有丰收。」

「但、这——虽是为百姓设想,依然算是渎职哩。若为上官所察……」

当然要遭严刑论处,巨汉说道:

「身居要职,却背着藩府、藩主知法犯法,当然是滔天重罪。噢——其实在此之前,土田早已有多项贪凟,诸如浮报年贡、篡改账簿等等。但,当官的渎职通常是为了自肥,土田可不是如此。」

「难道是——为了百姓?」

「没错。托土田之福,领民得以数度免于饥馑与贫困之苦。既无须再卖女、杀婴,亦不再死于饥饿。故此——」

无人对土田有任何不满,巨汉说道。

「如此说来,难不成——?」

「没错。哪管如何位高权重,有谁能频繁夺取领民之妻女?只怕就连藩主也办不到。不少百姓,其实是自发献上的。虽然——」

土田贪恋此道,的确属实。话及至此,巨汉转了个身,抬头朝仓房屋顶望去。

「那、那么,土、土田这家伙或许是因——?」

「噢,或许——的确真是期待此类回报而行的便民之举。但哪管居心何其不良,土田的作为还是拯救了不少人。其中的确不乏为此备尝难以弥补之辛酸者,但大多数领民对土田依然是心怀感激。毕竟——」

「心怀——感激?」

「毕竟,土田多次渎职,却从未遭人举发,甚至不见任何人起疑,升官之路上还能扶摇直上——原因无他,仅证明土田的确是个好官。若是为私利私欲而渎职,想必土田的官帽子老早就不保了。」

「且慢,这我懂了,但……」

「哼。」

巨汉挺起胸膛。

接着又收紧下巴,转过头来望向又市说道:

「若是依你的裁量,农户们应是益多于损不是?获益者可是要比损失者来得多哩。」

「这岂能以人数多寡裁量?」

「没错,是不该以人数多寡裁量。」

互汉颤抖着一脸胡须的脸庞说道:

「至亲遭人所夺,妻女遭人凌辱——是何其伤痛,我十分清楚。我——也曾经历过这等惨事。」

「你——也曾经历过?」

已是陈年往事了。话毕,巨汉举目望向远方。

只见低垂的云朵,在远方天际翻涌。

「不过,又市,心境本就是因人而异。有人认为爱妻遭夺,总好过死于饥馑。亦有人认为与其饿死,不如卖了女儿换口饭吃。」

人心不可度量,这话棠庵也曾说过。

「无人有资格指责他人。人均是以一己之基准衡量世间,若将他人基准强加于己身,仅会教内心扭曲。凡人者:心或多或少皆有扭曲。这扭曲,有人可忍之,有人则是捱不过折腾而为之击倒。有人含泪忍辱,有人则心生抗意。」

「你是哪一种?」

「我?正像如今的你,曾犹豫过。倘若自己忍下去,大伙儿便能得救。倘若自己抗拒了,大伙儿便难逃一死。因此,起初我是忍了下来,但到头来,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栽了下去。」

「栽了下去——?」

今年必将无雨,巨汉说道:

「委托损料屋干这桩差事的农户,不难理解。受托的你们的做法,也不难理解。但很多时候,世间可不是单凭算计,便能度量的。」

「这下我比谁都清楚了。」

「土田左门之所以切腹,真正理由是储藏的私米教人给发现了。左门任江户留守居役期间,暗地将这些私米运到了江户。倘若储于母藩境内,只怕迟早要被察觉。交由百姓各自储藏,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儿。有监于此,最安全的私藏之处——」

就是此处,男人说道,敲了敲仓库的土墙。

「就在——这座仓库里?」

「没错。这座仓库,原本就是用来储米的,毕竟米都得在江户缴交。堂堂一任江户留守居役,竟然暗地里为百姓储藏私米——这种事儿,任谁也料不着。」

又市抬头望向仓库。

「孰料土田中了你们设下的圈套,遭人逮捕并送返母藩。眼见官拜江户留守居役的他因此失势,见猎心喜的绝非藩内农户。原本就虎视眈眈的各色人等,这下全一跃而上。土田颇有人望,而树大总是招风。想当然耳,立刻有人察觉仓内储有大量与帐目不符的米——当然要立刻禀报藩府。」

「是因此——才切腹的?」

「那还用说?和女人家私通,大可以遭人陷害搪塞之。但暗藏私米,可就是再怎么解释也没用。这些个米……」

巨汉再度敲敲土墙说道:

「如今仍储藏在这座仓库里。倘若教藩府查出这些米的来源,所有农户都将遭殃。私田一事也将为藩府所察。如此一来,一切努力便化为泡影。大农户们将被斥为渎职帮凶,当然要遭论罪惩处。因此,在藩府查出实情前,土田只得自我了断。」

「打算借此——一肩揽下罪名?」

巨汉颔首说道:

「土田寻死,并非为一己之罪心有所悔,而是为借一己之死掩饰众人之罪。」

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如此一来,此处的私米——就能被解释成土田为中饱私囊,长年自年贡米中暗自扣下的赃物,私田的存在也不至于遭藩府察觉。为了救农户,除此之外已无他法。但是——」

巨汉举头望天,继续说道:

「说来还真是讽刺。今年不仅逢干梅雨,天候还偏寒。倘若这无雨寒天持续下去,今年注定将是凶年。去年、前年均歉收,如今铁定要闹饥馑。这下众农户当然要认为——」

「今年——这米就要派上用场了?」

「没错,对农户而言——」

即便罪不殃己,也将失去攸关生死的米粮,巨汉语带忧郁地说道。

「这——」

真是始料未及。

「这下立木藩的百姓,对耍点儿小诡计将土田大人这衣食父母逼上绝路的家伙心生忿恨,也是怨不得人。又市,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无话可说。

但……

「但——如此一来……」

不成不成。土田死了,又市一伙人将死,百姓们也难逃死劫。原本不该死的全得丧命,还有什么比这更教人不甘?

这下根本是无计可施,巨汉说道:

「正如你稍早所言,的确是走投无路。这下已不是顾此还是失彼,而是注定要落个两头空。但即使如此——又市,或许你仍有法可救?」

巨汉转过满面胡子的脸,以锐利眼神直视又市。

「若仍有法可救,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

「你——」

且慢。

只要将这些米送还众农户——

不过。

——倘若……

——倘若这真是天降神罚……

「不,这根本办不到。咱们既无人手,亦无时间。况且,对了,若是连雷都不打一个,根本是无计可施。」

「雷?」

只要落雷就成?巨汉问道:

「只要落雷,现世谎言就能转为梦境成真?」

话毕,巨汉满面胡须的脸上泛起了笑容。

【伍】

一个天雨欲来的梅雨季节傍晚,爱宕的万三前来南町奉行所,造访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志方甚感心烦。

不住犹豫是否该带把伞,直懊悔没早点离开自身的番屋。今年天干雨少,真有天降甘霖倒也还好,若终究没降雨,志方也不愿带着一把收起的伞在城里巡视。干同心这行的,总希望自己时时都是威风八面。

万三一身淌着比平日还多的汗水,神情也比平日还要慌张。

这手下虽然办事认真,为人正经,但每逢面露这种神色,志方便不知该如何应付。

果不其然,一见到志方,万三立刻殷勤致歉。

志方完全不知他有什么该道歉的。

怎么了?志方问道。

连志方都感觉到自己的口吻满是不耐。

「大、大人。这该如何启齿……小的有个亲戚……」

先喝口茶罢,志方说道。

否则瞧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小的有个亲戚……」

「别老是亲戚不亲戚的,快把话说清楚。」

「是。」

万三一口气将茶饮尽,以两手揩了揩嘴。

「小的有个住常陆筑波村的亲戚,算是个远亲吧,不久前捕获了雷。」

「这亲戚是否无恙?」

这下志方益发对没早点出门巡视感到后悔莫及。

人是无恙,万三回答:

「他们那头本就有猎雷的习俗。只是没料到这回真的捕着了。」

「雷不是类似光线的东西?落雷或许能起火,但应无确切形体。无确切实体的东西,哪能捕着?难不成你那亲戚,捕着了一个披着虎皮腰巾的鬼?」

唉呀大爷,万三面带不悦地回道:

「请别揶揄小的成不成?」

「是你在揶揄本官不是?究竟捕着了什么东西?」

「捕着了一只畜生,一种叫雷兽的畜生。据传此兽栖息于深山之中。」

「有这种东西?」

「大家似乎是这么传说的。小的不学无术,故曾向棠庵先生求教——」

万三开始说明这雷兽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志方无奈地在式台上端正坐姿,先吩咐番太(注22)再沏一壶新茶,接着便打起精神聆听万三的解释。

「依你之言——这貌似鼬的兽类能翱翔天际,伴雷光落返凡世时,即为落雷?」

「噢,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小的不才,全是现学现卖。不过,试着向两三人打听后,发现这雷兽尚算广为人知哩。」

向哪些人打听?志方问道。长屋的房东、烟草铺的老店东、及经营寺子屋(注23)的浪人,万三回答。

「个个都知道这东西?」

「是的。不过,烟草铺那老店东不仅吝啬,疑心也重,认为这东西不过是寻常的鼬,但毕竟老早就听说过。老店东表示,雷多降于巨木……」

「这倒没错。」

「巨木遭雷击则轰隆迸裂。而巨木中多有鸟兽筑巢,见此景,畜生必感惊慌。」

「惊慌?应是尽数毙命吧?」

也不至于全数遭殃,也不知是何故,万三语带得意地说道:

「畜生可是很灵敏的。大人,小的就连只猫也捉不住哩。不过即便再灵敏,畜生毕竟也难敌雷击,就算不死,也要晕厥过去。」

「本官是不懂,但或许真会如此。」

「那老店东认为,当人们前去查探落雷损害时,有些晕厥的畜生便突遭惊醒,一溜烟地仓皇窜逃。人见此景,方生雷兽之说。」

「喂,万三。」

此事到底有什么好道歉的?志方问道。

「大人先别急,且听小的道来。」

「本官打一开始就不曾着急。」

「总之,那老店东生性不信邪,听闻任何传言都要驳斥一番。瞧他那别扭习性,雷神要盗人肚脐时,包准先找上他。至于其他人说的,就和棠庵先生的说法大抵无异了。想必大人对此亦有所听闻——」

据说读本不时记载此事——话毕,万三抬起视线望向志方。

「真不凑巧,本官对此类奇闻异事甚少涉猎,亦不嗜阅览戏本、读本。从未听闻此类传说。」

「噢——这小的也不是不知。」

「想必是如此。本官早就听说,你尽在外散布些流言,数落本官是个毫不融通的木头人,开不起玩笑的老古板什么的。」

不不不,万三连忙跪地叩头回道:

「小的岂敢说大人的是非?说的保证净是好话。」

「算了,反正只能怪我自己才疏学浅,什么都没听说过。」

语气中带着一股不耐烦。

志方已是忍无可忍,完全听不出万三究竟想说些什么。

「对不住对不住,大人岂须认错?是小的该道歉才是。此外,没聼说过此类传闻,也没什么好羞愧的。这……」

「本官是不认为有什么好羞愧的。这本就不属町方同心应具备的知识。倒是你说的那雷兽什么的,后来如何了?该不会是则为揶揄本官的无知,而编出来的谎言吧?」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这下万三身子弯得更低,整个额头都贴向了地上的手背:

「真是糟糕,看来只能怪小的口才太差。总而言之,就是小的有个名日丑松的亲戚,捕着了这雷。」

「捕着了雷?」

「是的。看来是做过了头。通常这东西是捕不着的。」

「过了头——?也就是指你这亲戚参加那叫猎雷什么的,捕获了雷兽,是么?狩猎捕着猎物,本就理所当然不是?」

「但这可不是普通的狩猎。大人,这猎雷似乎和驱虫什么的差不多,该怎么说呢,不过是个仪式。」

只是个习俗?志方问道。没错,万三回答:

「据说不过就是这种东西。虽有个猎字,但目的并不是要捕着什么,不过是佯装捕着了什么。但这下真正捕着了,整个村子都大吃一惊。这就活像孩儿玩斗剑,竟真的砍死了人。」

他这比喻还真是奇妙。

「这下也不知该拿这猎物怎么办。不知该养着还是放了,也总不能杀了还是吃了。大伙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么不知所措地养了半个月。后来,小的那老婆,嗅,小的这老婆有个自筑波村嫁来的嫂子,这嫂子回娘家时,村人求她帮忙打听。嫂子回来后就找了小的这老婆商量,小的这老婆又找了小的商量。」

小的当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万三蹭了蹭鼻子说道:

「因此,只得找棠庵先生求教。经过一番商量,最后便决定由棠庵先生代为收留——」

「收留?」

「也就是,商量着商量着,到头来,也只能求博学多闻的棠庵先生代为处置。」

「噢。若是交由此人处置——或许不愁找不到好法子。那么,若是为此,你又是为何要向本官致歉?」

「这,就得从接下来的事儿说起了。」

万三自腰际抽出十手,继续说道:

「这事儿发生在昨夜。小的方才也说了,相传雷兽在天际变色时升空。」

「本官听你说了。此兽乘暴风升天,伴雨云驰骋天际,再随雷降返人世——你稍早是这么说的。」

没错,万三将十手朝掌心一敲,说道:

「大人应也记得,昨夜看似天将降雨。今年偏逢干梅雨,小的心想此机万万不可失,便与棠庵先生一同出发,将这雷兽运往适合升天的场所。」

「适合的场所?」

「是的,也就是遭雷击也不至于造成过大损害的场所。但据说山中并不妥,应以平原为佳。咱们江户地势平坦,应是哪儿都成,但毕竟民宅密集,雷击不免要殃及居民。而河岸、海岸似也不妥。」

「怎这么罗唆?」

「的确罗唆。因此,小的便找来当轿夫的金太,和他一同挑起装有雷兽的竹笼,与棠庵先生相偕前往麻布。大人应也知道,出了目黑,空地就多了,还常有狸猫出没哩。」

那一带的确少见人烟。

虽有不少武家宅邸,但多为别庄。

「咱们一行人登上鼠坂,大人也知道那一带像座森林似的,但有不少植木屋(注24)。因此,小的认为该走得更远些。但不知怎的,脚不知教什么给绊住了。」

「谁的脚?」

「就小的这只脚。当时四下一片漆黑,也不知横在小的脚前的是什么——总之就这么跌了一跤。人一倒地,竹笼就给摔坏了,而其中的雷兽也就……」

「也、也就怎么了?」

「一溜烟地给溜走了。」

真是对不住,万三再度叩头致歉。

「不过是溜走了,有什么好道歉的?」

「噢?难不成——大人还没听说?」

「方才不都说过了?本官对此类迷信并不——」

不不不,万三挥舞着十手说道:

「大人,黎明时分,不是罕见地下了场雨?」

「嗅。但清晨就停了。这难以预测的天候还真是恼人,要热不热、要冷不冷的,只怕教人坏了身子。」

「不不,小的要说的不是这个。大人难道不知,麻布立木藩邸内的仓库今早遭击一事?」

「遭击——教什么给击中了?」

「雷呀。遭了雷击。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整座仓库都给炸得粉碎。小的虽没亲眼目击,但据传整个都给炸得荡然无存,把大家都给吓坏了。」

「此事当真?」

「当然当真。幸好没酿成祝融之灾。倘若稍有个闪失,只怕那一带都要烧成焦土了。」

「真有如此严重?不就是个雷么?」

「这道雷可是将整座仓库炸得灰飞烟灭哩。大人,千万别小看雷击呀。」

「本官是没小看雷击——」

你可曾听说此事?志方向番太及小厮询问道。两人都回答听说过。

「据说就连町火消(注25)及火盗改(注26)均奉派出勤。」

「当、当真?就连火盗改都出勤了?」

小的是如此听说,小厮回答道:

「当时天色未明,只听见轰隆一声,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有人发射了大筒(注27)?那可就是谋反了。那一带多空地,虽说是下屋敷(注28),其中也不乏大官宅邸,尚有民宅交杂其间,唯恐仓库起的火朝外延烧,不得不及早灭火,以除后患。」

「原来如此。」

似乎仅有自己一人不知情。志方感觉仿佛遭人冷落,不禁眉头一蹙。

「看来这的确是桩大事儿——但,这又如何?」

「怎能说这又如何?大人,那雷,包准就是小的放走的那只雷兽呀。」

「什么?」

「意即,丑松捕着、小的放走的那只雷兽,落上立木藩的仓库上头了。小的甫登上鼠坂、一拐个弯便跌了跤,让雷兽一溜烟地给逃走了。三人一同找过一阵,但那畜生跑起来可真是灵活,一眨眼便不见踪影。不久后,便听见一阵咻咻作响。」

「咻咻作响?」

「是的。定睛一瞧,只见一阵星火般的东西腾空升起。噢,天色将变,雷兽升天——棠庵先生是如此说的。眼见如此,咱们一行人都认为事儿也算是办妥,小的与金太便回家去了。还没回到家,天便开始下起雨来。这雨来得可真快呀——小的还如此心想。过了约一刻半,便传来轰隆一声。」

「你也听见了这声巨响?」

「有人说听见了,但小的当时睡得正沉。只怕不早点睡着,可要教小的老婆那鼾声吵得无法入眠。一起身,便发现四下一片慌乱。」

「连麴町那头也是人心惶惶?」

「的确是人心惶惶。大家直喊打雷了,打大雷了,小的住处那头爱瞎起哄的傻子还真不少。向人打听声响从何方传来,据说正是立木藩邸。唉呀,不正是小的跌跤那地方么——?」

「难以置信。」

竟有这种事儿——

「实在是难以置信。」

「唉,的确,即便是偶然,也教人难以置信。大人想想,今年闹干梅雨,几乎是一场雨也没下过。但小的一让雷兽逃了,雨就下了,下着下着,又来个惊天巨响。雷,今年也没打过几声哩。」

「的确是如此——」

听到雷的真面目竟然是兽类,有谁会当真?

志方虽不谙此类传说,但至少晓得雷乃天候气象这点,完全是毋庸置疑。若称雷乃兽类,和称雨为鱼、称鸟为风又有何不同?

当然不可能采信。

「万三,你方才说的,本官大抵都清楚了,但教你给放走的那只雷兽什么的,本官认为正如烟草铺那老店东所言——不过是只普通的鼬。鼬与落雷毫无因果关系,你也毫无理由致歉才是。」

「这……」

万三左手握住右手所持的十手尖端,低下头说道:

「这……其实,小的也是这么认为。」

「又怎么了?」

「噢,棠庵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但说归说,棠庵先生亦表示,即便不过是只普通的鼬,在筑波村依然要被视为雷兽。既然村民如此坚信,便无他法可想——」

「或许的确是如此,但毕竟也仅限于该村之内。此类民俗传说,仅在信仰流布之区域有效,该地居民或许不至于将之斥为荒诞迷信。但此处是江户,并非筑波村。」

「是。」

「江户可是无人相信雷兽这种妖物。即便有所听闻,人人亦知正如同河童、天狗,这也不过是虚构之物。」

「但前一阵子不是出现了只大蛤蟆?」

那不过是幻觉,志方说道。

志方是如此解释的。

「噢。不过,大人,立木藩——乃位于下野不是?」

「这——没错。」

距筑波村并不远,万三说道:

「此类大人斥为迷信之说,若流布地方相距不远,便可能甚是雷同。是不是?」

「的确——不无可能。」

「那么,此事——该如何摆平?」

「这……」

小的可是有了觉悟,万三说道:

「倘若藩邸上下均相信雷兽传说,小的可就成了炸毁仓库的真凶了。唉,也不知仓内储了些什么,但小的注定都是赔不起。即便与金太、棠庵先生一同联手偿还,也注定是一辈子赔不完,哪管再加上个丑松、小的那老婆、老婆的嫂子——」

「再牵扯下去也是没完没了。那么,你打算如何解决?」

「噢,若是佯装不知情,抵死不认帐,或许便能轻而易举蒙混过去,但真要这么做,小的可要过意不去。毕竟是蒙官府授与十手之身,当然不该当个知情不报的二愣子,更无胆殃及大人颜面无光。」

「殃及本官——颜面无光?」

「是的。倒是小的记得,有权进出立木藩藩邸的——似乎是大人的同侪木村大人?」

定町回同心每个都获准进出一藩的江户屋敷。藩府透过同心之口搜集市井大小消息,借此研判他藩情势。

「不知是否能透过木村大人,向藩邸告知小的所犯之过——?」

志方两眼紧盯万三。

「万三,这不是办不到——但这么做,又能如何?倘若藩邸欲将你治罪——」

看来是有此可能。

在屋敷后方放走一只鼬,导致邸内仓库遭到雷击——这等荒谬说辞,藩府岂可能采信?若是发生在藩内,或许还说得过去,但此处可是江户。而万三虽是个百姓,至少也是个获官府授与十手的冈引。

想必是不至于降罪于你,志方改口说道:

「但坦承罪状又能如何?遭炸毁的仓库也不可能因此复原,至于那雷兽什么的,如今也是行踪不明。看来——」

「噢,这点小的也不是没想到。至于自供会带来何种结果,起初小的是认为,甚至可能遭该藩藩士斩首处——」

「应不至于。」

「不过,小的也无法继续装傻下去。虽认为犯过的并非小的,而是那雷兽,但如此解释,又深恐难以向老天爷交代。幸好邻家与屋敷均未遭殃及,但想到倘若稍有闪失,包准要出人命——便感到背脊发凉。想着想着,就连觉也睡不着。看来还是该据实呈报,方为上策。」

「有理。」

这心情也不是无法理解。

毕竟志方本人也是个不懂得通融的老实人。

故此,可否请大人代小的拜托木村大人?万三乞求道。

「也不是不可——不过,本官对那雷兽什么的仍不熟悉,也不知是否能向木村解释清楚。木村对此类穷乡僻壤之迷信——噢,这么说你别在意,虽然这说法意外地广为人知,但实难臆测木村对这雷兽什么的听说过多少。故此——」

「就请棠庵先生代为解释如何?」

「久濑老爷?」

在睦美屋之寝肥一案及先前头脑唇一案中,久濑棠庵都帮了志方不少忙。奉行所内认识棠庵、或听说过其传闻者,亦不在少数。

「若是如此——你我就一同上奉行所一趟吧。」

这时辰,想必木村应也返回同心之宿舍了。

到头来,还是没什么天将降雨的迹象。

——早知如此,真该出外巡视一番。

「也把久濑老爷邀来吧。」

志方吩咐过后,站起身来。

多谢大人,万三叩首致谢后,旋即快步奔向天色渐暗的大街。

志方兵吾抬起头来,仰望满天乌云。

【陆】

真是教人不解——

唠叨一句后,林藏将瓦版朝板间随手一扔,使劲拍个巴掌说道:

「命是保住了,但怎么想都想不透。为何仓库遭了雷击,咱们便全都获释?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此处是阎魔屋的密室。

你这家伙还真是烦人,又市不耐烦地说道:

「还在穷嚷嚷个什么劲儿?早知如此,当初就让他们将你给宰了,或许如今还不嫌迟。」

「你说什么?」

「够了够了,乖乖给我闭上嘴。」

山崎向林藏喝斥道:

「你这下还能在这儿耍这张贱嘴皮子,不都是托又市的福?」

不过,阿又——山崎转头望向又市说道:

「林藏发这牢骚,多少也能理解。我也完全参不透你究竟打了什么样的算盘。你说一切都写在那瓦版上头,但读了反而教人更感困惑——」

山崎一脸不解地说道。

瓦版上印着一个以滑稽动作跌了一跤的冈引、与一头自破损的笼中飞窜而出的古怪畜生。畜生浑身发着雷光,雷光前端是座半毁的仓库,正冒出阵阵乌烟。

「这冈引正是爱宕的万三,是不是?」

「似乎是如此。」

「似乎——?」

「瓦版上不都写了?万三有个亲戚捕着了雷兽,将之托付给棠庵那老头儿。为供其升天,等着了合适的天候,正要寻觅合适地点时,万三竟跌了一跤,教雷兽给逃了——」

「还是不懂。」

林藏两眼瞪向又市说道。

「姓林的,你脑袋怎这么不灵光?我唯一做的,不过是挑了个地方教他跌个这么一跤。当时心想既然要落雷,不如就落在立木藩的仓库上头,便自暗处朝背着雷兽的家伙脚下一勾,其他的净是万三和那老头儿的功劳。若不是万三心怀愧疚,向立木藩全盘托出,如今瓦版上载的也不至于是此事。」

其实——

是又市透过棠庵一番规劝,才让万三一五一十供出这番经过的。这回的确需要他报上名号,亦得有他据实详述。

好顺利化虚为实——

「仓库内——可有什么隐情?」

山崎问道。

「没错。那座仓库内,储有大量土田私吞的稻米。」

「私吞的——稻米?」

山崎如此惊呼的同时,木门嘶的一声被拉了开来。

只见巳之八屈身爬入,紧接着阿甲也步入房内。

执掌密室这道木门开闭,原本是角助的差事。但这回角助命是保住了,至今依然起不了身。据说得卧床三月方能痊愈。

阿甲虽略显憔悴,却无损她那身独特威严。待巳之八一将门拉上,阿甲便默默不语地走了进来,仪态端庄地坐上了上座正中央。

见状,林藏也连忙端正坐姿。

「此次——承蒙诸位相救。」

话毕,阿甲便三指扣地,低头鞠了个躬。

「噢,大总管切勿多礼,我等受之不起。」

「思虑过浅、谋略过薄——这桩差事的后果对阎魔屋及我而言,皆是理当毕生铭记之教训。」

话毕,阿甲向巳之八使了个眼色。

巳之八静静屈身向前,向三人面前各递上一只袱纱包。

这是什么?山崎收下后问道。

「仅是一点儿心意。就拯救我一命于旦夕的损料而言或许嫌少,但也代表我一点儿心意,还请诸位收下。」

里头有十两哩,林藏惊呼道。

「唉,大总管自个儿吃的苦头,可是比咱们谁都多哩。」

话及至此,山崎将袱纱包收进怀中,接着又说道:

「不过既然是心意,我也就收下了。倒是,大总管,方才我也说了,这回最有功劳的,当推又市莫属。这小股潜可真有胆识,十万火急中还能气壮如牛,还在五日限期内设下巧局,果真有两下子。大总管说是不是?」

「绝非如此,大爷。若非大爷身手非凡,我也无胆故弄玄虚。当时真正的盘算,其实是若对方依然不从,再趁大爷出手回击时乘隙脱逃哩。」

话毕,又市拾起了袱纱包。

感觉沉甸甸的,看来绝对不止十两。

「倒是,若真得与那伙人较量,我也难以预料结果将是如何。当时你声称我能以一挡三,其实顶多只摆平得了两个。」

「那时不虚张声势怎么成?」

「虚张声势?总之——当时就连我也听信了你那舌灿莲花,便顺着你说的把戏给演了下去,但若真出了事,该如何摆平那局面?说实话还真是一点儿盘算也没有。」

「那伙人为何将咱们给放了,我至今还参不透哩。」

「看来——」

这下轮到阿甲开口了:

「都是拜那立木藩领民所收到的天赐大礼之赐。」

「天赐大礼——?大总管所言何意?」

「的确是天赐大礼。这桩差事的委托人大农户治助私下向我坦承,立木藩江户屋敷之仓库遭雷击当日深夜——自家竟收到了天降米粮。」

「米粮?而且还是天降?」

「况且,不仅是治助一户,各村大农户皆收到了米粮,上书吾乃天神眷族,往后将不计一切私怨遗念,万世守护立木领民——」

这是怎么一回事?林藏惊呼:

「这吾指的,可是那姓土田的老头儿?这色欲薰心的老家伙,竟然成了天神眷族,还应允将守护领民?」

天下岂有此理?林藏一脸不服地说道:

「那老不休分明都将领民们给害惨了。」

「不过,这天神——指的应是菅公(注29)——即雷神。又市,你说是不是?」

山崎以余光瞄向又市问道。

「在下不学无术,没听说过这菅公什么的。」

呵呵,山崎笑道:

「你方才不也曾提及,那座仓库内储有土田左门私吞的米?看来这下似乎是——土田死后化身为雷神,自立木藩之江户屋敷内移出私藏的米粮,将之分予众农户。是不是?」

或许正是如此,又市佯装糊涂搪塞道。

「如此看来——雇用那伙恶汉的,也与咱们差事的委托人同样是立木藩的农户?」

「同、同为农户?但求咱们将土田正法的,不就是这些个农户?」

农户也有形形色色,山崎说道:

「不过——不计一切私怨遗念这句,说得可真是巧。农户们是否为此,才取消了雇用那伙恶汉的委托?」

看来是如此,阿甲回应道:

「关于土田与领民关系如何,我是难以判断。但对土田甚是景仰、爱戴之农户并不在少数,而这些农户动用微薄积蓄,雇用那伙刺客——据说名为鬼蜘蛛一事,经确认的确无误。」

「不过,大总管,此类委托,难道能轻易取消?」

「林藏,土田本人——业已表示将不计一切私怨遗念,当然能取消。」

「不过,鸟见大爷也该想想,这说法难道能取信常人?」

但——大伙儿的确采信了。

若仅是一张纸头,或许难以取信于人。但这回还真有落雷,且米粮也都送到了大家手上。

此外——

委托这桩差事的百姓,目的并非为土田寻仇,真正的理由,不过是欲揪出值此歉收凶年,还断了自个儿生路者泄愤。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日子都过得如此清苦了,还得筹出钜款雇用刺客,只为泄心头之恨。

如此看来。

只要将土田为赈急而私藏的米粮归还众人——

这批米粮便足以供领民熬过数年。

除此之外。

由于土田业已戴罪死去,私田也不至于为藩府所察觉。

虽然失去了土田这强而有力的庇护,但除此之外,农户们的损害其实尚算轻微,几乎没遭蒙任何实质上的损失。

再者。

土田殁后……

还化身成较藩国高官更强大的守护者——雷神,并承诺将万世守护领民。

这下,还有什么好不服的?

领民们当然不敢忤逆,山崎说道。

「面对的——毕竟是天降神启。阿又,你说是不是?」

没错。毕竟是绝非常人所能驾驭的落雷。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地方教人想不透。」

林藏双手抱胸,双腿不断抖动。

「有哪儿想不透?」

山崎问道。每一处都想不透,林藏回答:

「我说大总管和大爷,虽不知这局是如何设的,但一切包准都是呆坐那头的小伙子的杰作。喂阿又,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瞧你这只懂得一味学狗儿狂吠的窝囊废。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当时纯然是误判了情势,以为雇来刺客的是土田的家人,特地赶往下野恳求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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