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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了?」.12

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47

真是如此?山崎问道。

「没错。起初大爷将我给捧得天花乱坠的,教我得以顺利虚张声势,骨子里其实不过是个丑角。当时只想免于一死,打算低声下气恳求一番。孰料上门一问,才知自己扑了个空,土田一家根本毫不知情。其后虽然查明委托人乃藩内农户,但根本无从打听是哪户人家。虽也查出土田私藏米粮一事,但对吾等脱困根本也是于事无补。虽下了不再作垂死挣扎的觉悟,但又不甘心就这么乖乖受死,便伙同棠庵那老头儿,带着那雷兽什么的到仓库后方给放了,如此而已。」

什么?林藏气得朝地上敲了一拳说道:

「原来你其实没有任何盘算?亏你还有胆大吹大擂的。我和大爷可都是出于对你的信赖,才甘愿当那些家伙的人质的。如今看来,当时真是糊涂透顶,竟然傻傻地将性命托付在你手上。」

反正当时生死也由不得你决定,又市说道:

「总之,我想到之前造访棠庵那老头儿时,见到了屋内有只囚在笼中的鼬,曾听闻此兽升天便能降雷一类的无稽之谈,便巴不得真有落雷,将土田那家伙私藏的米粮打得烟消云散。沦落到这地步,还不都是土田色欲薰心惹的祸?当然巴望能报个一箭之仇。轰隆轰隆这么一炸,至少让人心头爽快些。」

「哪可能爽快?」

林藏拾起瓦版,向前一抛:

「命都丢了,还能爽快个什么劲儿?你乐得四处逍遥,我和大爷可是教绳子给捆得紧紧的,捆得浑身满是痕,疼得简直生不如死哩。」

「现下不是还活得好端端的?」

「我只说生不如死,可没说真的死了。总之,我没听说过那雷兽什么的,哪可能放了一只畜生,就能让老天降雷?」

「但不是落了?」

「纯属巧合吧?」

「纯属——巧合么?」

山崎两眼直视着又市说道:

「岂可能落得这么巧?真是纯属巧合?」

「当然是巧合。没错,我的确是个擅长以舌灿莲花翻云覆雨的小股潜,大多事儿大抵都能以这副嘴皮子办成,但论左右天候,我可没那能耐。雷神可不是光凭口舌就能说服的,哪管再怎么跪拜祈求,雷不落就是不落。由此看来——这仅能以雷兽降雷来解释。若认为这说法不足采信,也只能以巧合视之了。故此……」

又市解开袱纱包,从中抽出了十枚小判。

只见袱纱包中还留有另外十枚。

「剩下的款子,就还给大总管。」

又市毕恭毕敬地将袱纱包推向阿甲,继续说道:

「一如前违——我的确是毫无所为。不,该说是虽欲有所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办成。虽未盘算抛下同伙只身保命,但对各位并未有分毫帮助。」

阿甲依然坐定不动,仅是微微一笑。

「不过——你的确放走了那只鼬,不是么?」

「是的。」

「而那鼬唤来雷云,亦招徕土田所化身而成的雷神,不是么?」

「大、大总管,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林藏。」

阿甲语带训诫地说道:

「棠庵先生从不说谎。又市,你也牢牢记住,凡其所言,句句属实。」

——没错。

的确是句句属实。虚即为实,实即为虚。

我记住了,又市回道。

「那么。」

款子就全数收下吧,阿甲语气和缓地说道:

「即便是走投无路下的狗急跳墙——你这灵机一动毕竟召来落雷,而这道雷不仅教咱们一行人免于一死,亦让立木藩之领民脱离万劫不复之境。」

原来——也能这么解释。

那我就收下了,又市说道。

接着便收回袱纱包,将二十枚小判重新包妥,置入自己怀中。怀里顿时感到沉甸甸的。

「一如又市先生所言,那座仓库内储有土田左门贪渎之罪证。左门虽将一切真相带往他界,但既然发现与帐目不符之大量囤米,藩府便不得不追究真相。到头来,倘若证实土田生前确有不法——其家人亦将难逃其咎,依武家惯例,必遭藩府惩以重刑。孰料来了这道落雷,将米粮打得消失无踪。」

证物既失,便已无从追究,阿甲说道:

「左门之妻女亦无须遭藩府惩处。一切——均是拜那道落雷之赐。」

的确有理,但这做法真能召来落雷?听闻阿甲一番解释,林藏先是惊讶地合不拢嘴,接着才如此问道。姑且当作如此吧,山崎回道。

「姑且当作如此?大爷……」

「毕竟真有落雷不是?雷绝非人所能掌控,况且,一切又随这道雷获得圆满解决。虽不知助咱们与领民保住性命的,究竟是神佛——还是鬼魅,总之咱们的确是获救了,这下还有什么好不信的?」

看来还真由不得人不信,林藏噘嘴说道。

「总之,看来又市与此无关。若是常人所为,或许还有得查证,但既是神明所为——可就无从过问了。总之,神鸣一声救尘世——这么看不就得了?林藏,你就别在这儿窝着,想必怀中这笔天外飞来的巨款也教你重得难受,何不上花街柳巷快活一番?」

山崎一脸快活地说道,又朝林藏背后拍了拍,接着便站起身来。

「好了。这回遭捆绑、殴打、胁迫,命都要少了半条,咱们就找个地方慰劳自己一番吧。」

话毕,林藏也站了起来,还补上一句:

「阿又,这回若不招待阿睦喝一杯,她可饶不了你。」

听来——这下可烦人了。

目送两人步出密门后,又市也缓缓起身。

「又市先生。」

阿甲唤住了他,问道:

「总共——雇了几名?」

「雇了几名——大总管是指?」

「总共雇了几名破藏师(注30)?」

「大总管所言何意?」

小的怎完全听不懂?又市回道。

呵呵呵,阿甲低声笑道:

「我听闻,雷神曾自江户雇来破藏师,助其完成这桩差事。在半刻间夷平一座偌大的仓库——看来绝对不只一、二人。」

或许——甚至不只二十人。

「况且,仓中米粮悉数于翌日一早运抵下野,若非真有神助——根本无从解释。」

「想必真是神明天助。」

那来路不明的汉子——

只消登高一呼,便将全江户的破藏师悉数召来。如此神通广大,看来绝非泛泛之辈。

况且,个个依其指示埋首干活,无一对其有丝毫忤逆。为此凑来的马匹与人夫,为数亦甚是可观。

干起活来有条不紊、干练俐落,的确有如天降神明。

「此外——我亦曾听闻此一传言。」

阿甲说道。

背对着阿甲的又市,依然没回过头来。

「据传——有一人擅长操弄火药,只消一击——便可碎岩崩山。」

「这——听来的确厉害。」

「此人隐居江户城中——相传曾为偏山之民,亦有人指其为武士、木匠,说法不一而足。」

——此人哪可能仅是个木匠?

「既非盗贼,亦非刺客。只不过,由于身怀威猛绝技,无人有胆招惹此人。到头来……」

此人终将晋身统领江户黑暗世界之首——

又市先生,阿甲说道:

「或许,你碰上的其实是个凶神恶煞。倘若真是如此,我必得——」

「大总管切勿过度忧心。」

能降雷者,惟雷神也,又市说道:

「不过,大总管。依棠庵那老头儿所言,雷平时温顺如猫。此言既是出自那老头之口……

必是属实,是不是?

话及至此——

又市忆起了那自称御灯小右卫门的巨汉临别时的笑容。

注1:下野国,日本古国名之一,今为栃木县筑波一带。

注2:新井白石,西元一六五七~一七二五年。江户时代中期之旗本,身兼政治家与学者,博学多闻,亦以创作汉诗着称。曾任德川家宣、德川家继之重要辅臣。

注3:亦作「卸留守居」,派驻江户者亦称御城使、城附、公用人。各藩派遣之留守居扮演类似外交官之角色,主要职责为与遣自他藩之同职交换情报,并须于藩主离开江户时照料藩邸。

注4:江户时代的刑具之一,状似今之手铐,将双手手腕齐铐锁定,于一定期间内于自宅闭门忏罪。

注5:家老是日本江户时代幕府或藩中的职位。笔头家老为家老中地位最高者。

注6:江户初期,今之滋贺县大津市昕盛产的民俗绘画。主题多元,游历东海道的旅人常购之以作为土产或护身符。

注7:「雷」与「神鸣」在日语中同音,皆读作「かみなり」。

注8:日文雷电为「いなずま」,汉字写作「稻妻」。

诏9:指记载于日本开国神话《古事记》及《日本书纪》中的神话时代,相传自开天辟地至神式天皇即位为止,日本由诸神所统治。

注10:被视为有神明寄宿之物体、或有神明降临之场昕,为神道信众之膜拜对象。

注11:又称信浓国,为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位于今日长野县。

注12:今长野市东南部地区。

注13:今静冈县藤枝市中近山边之区域。昔日商贸繁盛,全盛时期客栈曾多达三十七家。

注14:注连绳是一种用稻草织成的绳子,为日本神道教中用来洁净的咒具。常见于神社,能辟邪。

注15:原文作「虫送り」,为日本初夏举行之障统仪式,目的为驱除害虫、祈求丰收。农民于夜间举火炬挥舞游行,某些地区亦以干草扎成人形、并绑上害虫,以为恶灵之替身,击铮、鼓行进至村界,再将火炬与人形抛入河中。

注16:常陆国,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属东海道,又称常州。常陆国的领域大约为现在茨城县的除西南部外的大部分。

注17:为投钱币视正反面所行之占卜,或赌博行为。

注18:黄昏时分,为日夜交替之时。相传此时多有妖魔出没。

注19:顶端圆且浅,状似馒头的斗笠。

注20:为江户时期的男子裤装。行动方便,故江户中期以后成为武士旅行时常见装扮。

注21:于幕府或各藩中执掌金钱出纳的官职,亦作「胜手方」。

注22:江户时代职等最低的夜警,负责取缔或逮浦游民、处理牢房或刑场杂务,或协助行刑之职位,亦作「番太郎」。

注23:江户时代为敦育平民百姓而设的教育机关,师资多为武士、僧侣、大夫或神职人员,教授课程为识字读写、珠算等。

注24:贩卖树木的商家,或以植树、维护花木、园艺造景为业昔。

注25:原文作「町火消し」,江户时期由百姓组成的消防组织。当时编成四十八组,每组约一百至二百人,为今消防队之前身。

注26:全名为火付盗贼改方,亦俗称火盗,为江户时期负责取缔纵火、抢劫、赌博之执法单位。

注27:大炮之古称。

注28:江户时代大名藩邸分为上、中、下屋敷。上屋敷为藩主之政厅,中屋敷为退隐的前任藩主之隐居处,下屋敷则为建于郊区之别庄。

注29:指菅原道真,西元八四五~九〇三年。平安时代之政治家、学者、汉诗人,受日人尊为学问之神。因受诬陷而遭流放九州太宰府,并于该地病逝。殁后,先是皇子病死,接着皇宫之清凉殿又遭雷击,死伤多人。朝廷为此惊恐不已,推论为道真之冤魂作祟,故赦免其罪并追赠官位。自比其亡魂被视为雷神,于京都北野兴建北野天满宫以祭祀之。

注30:指犯案前对目标作缜密调查,于正确位置挖开仓壁、窃取其中财物的宵小。

山地乳

#插图

此怪吸食眠者鼾息

而后捶打其胸

使其人殒命

然若为他人所窥见

其人反将延年益寿

相传此怪多见于奥州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贰/第拾壹

【壹】

喂,听说了么?长耳仲藏问道。

又市饮下一口粗劣的冷酒,突然感觉口中似有异物,将之吐入掌中,原来是一片枯萎了的樱花瓣。

「听说什么?指的若是你那些个废话,如今不是正在听?你这嗓音活像个老不死的相扑力士似的,听得直教人掩耳哩。」

「瞧你这嘴皮子,年头到年尾都是这么贱。人家问你听说了没有,只消问个听说什么就得了,否则教人家如何把话给接下去?要挖苦人也得算个时候。」

仲藏抚弄着自己那因过长而下垂的耳朵说道。

在仲藏这张古怪面孔后头,是一片开了七分的樱花林。但两人可没什么闲情逸致赏花。

还不就道玄坺上缘切堂那黑绘马(注1)的传言?长耳说道。

「噢。」

这传言又市亦有所闻,只是听得并不详细。

「可就是那——谁的名字被写上黑绘马就会丧命的传言?不过是吓唬人的吧?」

可不是吓唬人的,长耳回答。

「呿,堂堂长耳仲藏,怎么也开始迷糊起来了?光凭写个名字就能取人性命,这种令人捧腹的无稽之谈,你还真相信?」

但还真有人丧命哩,话毕,仲藏塞了一块蕃薯入口。

「瞧你竟拿蒸蕃薯下酒,看得我都快吐了。你生得已够催人作呕,就别再吓人了成不成?」

「老子拿什么下酒,与你何干?倒是阿又,不久前花川户的乌金不是死了么?就是那一毛不拔的检校(注2)。」

「的确是死了。」

「据说他的名字也给写了上去。」

「这仅止于谣传吧?那检校可恶毒了。惹人嫌到这等地步,恨不得取他命的家伙想必是多如繁星,说不定就是其中哪个下的毒手哩。」

谁管他去?又市讥讽道。精彩的还在后头,长耳眨了眨细小的双眼说道:

「糊纸门的善吉说——自己曾将他名字写在绘马上。」

「可是他本人说的?」

「没错。善吉他娘卧病在床好一阵子了,花了他不少药钱。糊纸门这等差事,哪挣得了多少银两?为此,起初他先向检校借了一两。」

「一两滚成二两,二两滚成十两,是不是?这家伙真是糊涂,竟然找上了高利贷。」

的确糊涂,仲藏点头应和道:

「既然挣不了那么多,就不该借这笔银两。但这家伙若懂得算,就不至于踏入这陷阱了。真正的问题,就出在还债日。唉,借贷毕竟是有借有还,哪管是高利还是暴利,只要在借据上画了押,债就由不得你不还。不过,即便借款者如期归还,那检校也假称人不在家而拒绝收受,待逾期了,再逼借款者连本带利偿还。真是个混帐东西。」

「这我晓得。」

这几乎算得上是诈欺了,况且手法还十分幼稚。

「唉,若是向大商户诈取,或许还不难理解。但何必压榨这种穷光蛋?善吉压根儿就不该借这笔银两。瞧他别说是餬口行头、锅碗瓢盆,连妻女也给卖了,最后就连他娘都魂归西天,」

听来甚是堪怜,但又能奈何?

「由于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就写了。」

「就这么将检校的名字写到了绘马上头?」

「对,把检校的名字写到了绘马上头。」

接下来,人就死了,仲藏回答道。

「据说事情就发生在写完后的第三天。善吉那家伙没什么胆儿,被吓得不知所措,到头来便找上了我。上这儿来时,浑身还不住打颤哩。」

「不过是巧合吧。」

「你认为是巧合?」

「那还用说?世间哪可能有这种道理?求神拜佛不过是图个心安,压根儿不会有任何效果,神佛当然不是有求必应,否则世间何来如此多的不幸?」

说到不幸,仲藏又送了一口蕃薯入口后,说道:

「正因有如此多的不幸,这种无聊把戏才会流行。这些个绘马可真是抢手,前后都教人给涂得乌漆抹黑的。」

「涂得乌漆抹黑的?」

看来你这小子还真没听说,长尔露出一口巨齿笑道:

「缘切堂的黑绘马,前头是黑的,但后头是白木。想杀了谁,就将这仇人的名字写在白木那头。若被写上名字那人丧命之后,再将后头也给涂黑。由后头是黑是白,便可看出每一枚绘马是否灵验。」

「哼。」

又市依然兴不起半点儿兴趣。

「意即如此一来,待仇人丧命,就没人看得出上头写的是谁的名,也看不出是什么人写的?」

「没错。」

「这种东西——官府理应强加取缔才是,怎还能端出来卖人?」

谁说是卖人的?仲藏回答:

「若将这种东西端出来卖人,包准立刻遭官府拘捕。若仇人真因此丧命,哪怕真是神佛所为,也得治罪。即便纯属虚构,也等同于散播流言蜚语蛊惑人心。这些绘马不是卖的,而是原本就成串悬挂在那儿的,据说共有八十八枚哩。」

「八十八枚?倘若一枚能杀一人,不就能杀八十八人了?」

「看来——正是如此。因此,近日道玄坂那头每逢日落,便有人群众集。」

「那种地方只见得着狸猫,人上那儿做什么?」

「绘马非得在夜里写不可,并且尤以丑时为佳,似乎不能让他人见着。只要书写得法,仇人三日内便会毙命。」

「哼,挤成这副德行,岂不是想写也由不得人?」

「似乎是如此。」

「还真由不得人写?」

又市只是信口胡说,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真有这么多人——想取他人性命?

「不过,人群中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其中也不乏一些管这叫替天行道什么的傻子,还有些二愣子说若这真能取人性命,何不把将军大人的名字写上去试试。」

「这倒是个好主意。」

口中虽这么说,但又市不仅连现任将军的名该如何写也不晓得,就连他叫什么都不清楚。

似乎是看穿了又市的心虚,长耳大笑道:

「总之均是煽动人心的不当言论。唉,世间本就有太多该死的恶棍,也有太多添麻烦的混帐。也正如你说的,还有太多欲哭无泪的、或生不如死的家伙。如此看来——若有任何不须花钱、也不须耗工夫就能取人性命的把戏,当然要蔚为流行。」

倘若如此轻松便能成事,咱们生意可要做不成了——仲藏抬头仰天感叹道:

「我虽不像你老爱说些天真的傻话,但也认为取人性命就算成事,的确是太简单了些。没错,有些情况的确非得分个你死我活才能收拾——但咱们就是凭找出其他法子解决混饭吃的。是不是?」

你不是靠造玩具混饭吃的?又市说道:

「而我是靠卖双六混饭吃的。阎魔屋则是靠租赁碗盘被褥混饭吃的。鸟见大爷的底细虽不易摸清,但表面上应该还是有个正当差事。咱们仅是偶尔承接损料差事,绝非靠此餬口,鸟见大爷不也这么说过?」

「总之,我是不想和干见不得人勾当的家伙有任何牵连。不过——」

难道不觉得事有蹊跷?长耳一张丑脸凑向又市说道:

「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其中当然有隐情。」

哪可能没有?

真有人丧命,代表一定是遭人下了毒手。神佛救不了人,当然也杀不了人。

——不对。

人可向神佛祈求救赎。同理,亦可向妖魔鬼怪祈求降祸。为了尽快将祸害不顺送至彼岸以敉平灾厄,人得相信神力庇护,祈求神佛大发慈悲。

将吉事视为不可知者庇护之恩,乃是为了将凶事解释成不可知者降祸使然。

——因此。

有人捏造吉事,以神佛庇荫解释之。

有人辟凶消灾,亦以神佛庇护解释之。

但……

取人性命,却将之解释成神佛所为——

「真教人不舒坦。」

「的确不舒坦。」

长耳已将蕃薯一扫而空,接着又豪饮了一大口酒。

「总之,的确有人丧命。」

「就直说吧,根本是教人给杀的。」

若有人丧命,当然是被杀害的。

好,就当是教人给杀的,仲藏改口说道:

「你认为,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

「写上名字的借此杀了仇人,或许是得到了好处。但阿又,倘若真如你所说,是有人下的毒手,那么凶手就不是神佛还是妖魔鬼怪,而是常人了。」

当然是常人。

「那么,这家伙为何要下此毒手?哪管是替天行道还是什么的,杀人就是违法犯纪,而且是滔天大罪哩。干这种事儿,哪可能不求任何回报?难不成真是为了匡正世风、锄强扶弱?」

「若被写上名字就得死——想必是没考虑这么多。」

况且——似乎也没听说若被写上名字的是个善人,便可免除一死。

反正,判断善恶的基准本就模糊。

先决条件似乎是,被写了名就得死,长耳说道..

「因此大家才说它灵验。倘若其中有些写了名却无效,便不可能如此受人瞩目。总之,想必没人想借这手段除掉哪个善人——」

话及至此,这巨汉耸了个肩,先是沉默半晌,接着才又开口说道:

「但只要是恶棍,就杀之为快——也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这说简单些——不过是看谁碍事,就杀了谁。倘若这道理说得通,世间众生可就要冤冤相报、彼此相害了。说到底,替天行道的基准,又是谁订的?」

「哪有这种基准?」

「当然没有。基准是没有,但有些情况——就是非得对手死了,才能收拾。碰上这种情况却又无计可施——便只能求绅拜佛了。你不也曾说过,这乃是最后手段?」

——没错。

因此,世人才需要神佛。虽需要……

「看来情况是有所不同。」

仲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只要做了请托,就能由神佛取人性命。哪管对方是善人还是娃儿,只要名字被写上了,便得魂归西天。决定死者该不该杀的不是神佛,而是委托人,委托人可就是常人了。到头来,欲除去商场或情场敌手的、看某人不顺眼的、乃至纯粹想寻乐子的,不都要涌来了?」

不都已经来了?又市说道:

「你方才不也说,那些黑绘马都已经给涂得乌漆抹黑了?」

「据说已被涂了一半。」

「这——可是代表已经死了四十几人?」

「若传言属实,应是如此。」

「你方才都亲口说过此事属实了。」

但我可无法将人数点清楚,长耳说道:

「也不知叫这些名的是否已悉数丧命——不,即便全都死了,其中或有几人在不同的绘马上写下同一名字,绘马数与人数或许未必吻合。既然都得涂黑了,这下也无从确认。但……」

「你认为——幕后必有真凶?」

「若无人真正丧命,这就不过是个无稽传言。即使被写上名的并未悉数丧命,但正因为真有人死了,此说才会广受注目。毕竟有善吉这种人,话很快就传了出去。不过……」

「即使善吉祈愿成真,也没得到任何好处——?」

「我想说的正是,为助这种一穷二白的穷光蛋祈愿成真,甚至不惜违法犯纪,究竟有什么好处?即便真是神佛所为,善吉可是连个供品、或半点儿香油钱都没供奉过哩。」

——有理。

其中必有蹊跷。然而——

这又与咱们何干?又市问道。

「的确无关。我并没有恨到非杀不可的仇人。不,仇人不是没有,但可没打算杀了他。杀人可没半点儿好处。」

说不定有人恨你恨到巴不得杀了你哩,又市挖苦道。

「或许有人把我当傻子,有哪个恨我了?或许有人怕我,有哪个喜欢我了?我既不讨人喜,也不惹人嫌。巴不得杀了我的疯子,世间保证是一个也没有。」

那就随它去吧,又市说道:

「既然你不写人,人不写你,人家想做什么又与你何干?」

「话是没错,不过,阿又,长此以往——包准有谁又要遭蒙损失,是不是?」

「损失?」

或许真是如此。

「唉,我都开始感觉自己吃亏了。」

话毕,仲藏站起身子,将酒钱摆在摆在毛毯上头,接着又说:

「走,陪我溜溜去。」

「我可不想上道玄坂。」

「谁说要上那儿去了?我不过是得上吴服町买些布,要你陪我走到那头的大街上罢了。」

长耳仲藏以经营玩具舖为业——平日靠造娃儿玩具溯口,但为戏班子造大小道具、机关布景,也是功夫了得。这下要买布,包准是又打算做些古怪东西了。

又市也没兴致独自赏花,心想同他四处遛遛也好。

反正左右也无事可干。

只见长耳缓缓移动着那副硕大的身躯,径自走到了大街对面的樱树下。

看来似乎是忧心忡忡。

怎了怎了?跟在后头的又市朝他喊道:

「喂,造玩具的,你方才那番话的确有理。这场黑绘马风波,背后必有隐情。倘若真是个取人性命的陷阱,当然会有人吃亏、有人伤悲,或许受害的已经有好几名了。不过,正如我常说的……」

咱们和这半点儿关系也没有,又市说道。

我也巴不得半点儿关系也没有,长耳头也没回地回答道。

「巴不得?」

「倘若事情找上咱们了,该怎么办?」

「找上咱们?」

「你脑袋怎这么钝?这可不是赌具磨损一类的损失,而是攸关人命的损失。吃了亏的人能上哪儿求助?光是租赁锅碗、被褥的损料屋可帮不上忙,唯一能找的就剩阎魔屋。要是吃了亏的家伙委托阎魔屋代其讨个公道,大总管又接下这桩差事——事情不就落到你我头上了?」

这话的确没错。

我可是害怕极了,长耳踏着步伐说道:

「阿又,你应不至于忘了吧?十个月前——立木藩那件事儿。」

哪可能忘了?

当时不仅是又市自己,整个阎魔屋的一伙人都差点小命不保。

「我虽生得这副德行,但也想图个全寿,可万万不想再同高人过招。」

「高人……」

倘若这起黑绘马风波背后真有隐情——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怀的是什么样的企图,必有擅长取人性命的高人参与其中。若非如此,绝无可能将不分对象的杀人差事干得如此俐落。

若真是如此……

长耳转过头来问道:

「那些家伙有多骇人,你比谁都清楚不是?」

「嗅,当然清楚。那些家伙远比咱们懂得分际。」

该如何下手。

该改变些什么。

该帮助些什么人。该如何纾解遗恨。

这些家伙丝毫不理会。以杀人为业者,绝不为任何理由,只要将人杀了便成。若要勉强找个理由——想必就是酬劳了。碰上这种人,任谁都要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只有求饶保命。当然,再怎么苦哀求,他们也绝不理会。

还真是麻烦——

只能祈求这回的情况不至于太麻烦。

「若真碰上了,不参与不就成了?」

接不接下这桩差事,毕竟是自己的自由。

「由得了咱们么?上回那桩寻仇的差事,你不就被强迫接下了?」

「哼,我可不是那只母狐狸的娃儿或下人,和她既不是什么主从关系,也没欠她人情,压根儿没义务听她的吩咐办事。我都说过好几回了,咱们也有权选择差事,不想干就别接,不就得了?」

「的确有理。但你真拒绝得了?」

「若真要强逼,我干脆离开江户,哪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又市边走边说道。

我可无法这么潇洒,走在后头的仲藏说道。

「怎么了?难不成你欠了大总管什么?」

「是不欠她什么。但我可是有个家。」

「那栋破屋子和你的小命,孰者重要?」

「我可不像你,过不了漂泊不定的日子。」

「瞧你生得如此吓人,胆子却细小如鼠,哪来的资格嘲笑善吉?首先,咱们都还没——」

才刚在小巷里转了个弯,又市便闭上了嘴。

在朝前绵延的板墙前方。

竟然站着一名大人道(注3)。

此人身长六尺有余,身穿褴褛僧服,粗得像根木桩的手上还握有一支又大又长的鍚杖。虽然剃了发,但满脸的胡渣子又生得一脸凶相,怎么看都不像个真正的僧人。

整副模样,看来活像戏绘中的见越入道(注4)。

只见他伫立窄道,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跟着又市弯进小巷中的长耳,也给吓得屏住了气息。

长耳个头已经不小,但这人道更形巨大。

「久违了,阿又。」

入道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找你找得可辛苦了。」

一名个头矮小的男子,自入道背后探出头来。

【贰】

时值樱花初开、天候微寒时节,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领着冈引万三与小厮数名,造访了涩谷道玄圾旁的缘切堂。

宫益坂上尚算小店林立,但一登上道玄坂,便不复人迹。放眼望去,尽是山林田圃。

虽然沿途并无任何显眼标记,但抵达目的地前,志方倒是没迷多少路。

眼前是一座没多大的杂木林,一旁有块荒芜空地,后头便是一座倾颓的堂宇.

大人,就是那儿了,万三说道:

「那就是缘切堂。大人可看见堂宇旁的绘马了?」

此时仍是艳阳高照,但堂宇周遭却颇为昏暗,教人想看个清楚也难。

「不过,大人。这究竟是座寺庙还是神社?唉,看来咱们一行应是无权插手此事。依理,此处应属寺社奉行管辖才是。」

「本宫还真巴不得是如此。」

事实上,志方已向笔头同心打听过好几回。

寺社领门前町的确属寺社奉行管辖,町方理应无权插手。

不过……

「万三,此处并非寺社奉行之领地。那块空地上的确曾有座寺院,但打从五十多年前便荒废至今。如今,这块土地不属任何人所有。」

「不属任何人所有?大人,话虽如此,但土地上头可是有座堂宇哩。」

「这也的确不假。」

看来果真棘手。

「详情本官并不清楚,但原本座落此处之寺院,据传香客多为非人乞胸之流——看来亦非一般寺院。本山(注5)那头亦极力撇清,坚称不谙详情。」

「那么,是否能找非人头(注6)的车老大打听?」

「本官当然透过上级打探了。」

同非人头车善七、长吏头浅草弹左卫门(注7)均照会过,双方均宣称与此处毫无干系。

「每个——都宣称不知情。看来这块空地既不属任何人所有,这座堂宇亦不受任何人管辖,活像颗路边的石子,压根儿无人闻问。」

路边的石子?万三以十手搔了搔额头。

「倘若是路边的石子——便该由咱们町方采查?」

「话是如此。」

但同心宿舍中竟无人有意愿出此勤务。

「未料竟个个胆小如鼠。诸同侪平日以血气方刚驰名,听闻有凶贼暴徒作乱,哪怕是扔下吃到一半的早饭也要赶赴现场,这回却个个意兴阑珊。」

难不成是给吓着了?万三说道:

「毕竟这回的对手,可是有求必应的黑绘马哩。」

「有求必应?此等荼毒人命的不祥之物,岂可以有求必应形容?神佛可不会毫无缘由便取人性命。」

「不、不过,大爷……」

「本官都知道。」

声称自己在这些个黑绘马上写上名字,而且被写了名字的真的魂归西天——光是有人行文自首,含两封匿名的在内,便已多达八件。而且所有的受害人皆已确实亡故。

担忧遭官府问罪而主动投案者,有三名。

前来询问是否将为此遭罪者,有两名。

尚有捱不过罪恶感煎熬而自戕者,一名。

情势逼得志方再也按捺不住。

「这座堂宇——据传俗称缘切堂,但本官并未探得任何在此祈愿便可断缘之说,亦不见任何称此处为缘切堂之文献。唯一查得的记载,是境内有一专司山神祭祀之小祠。」

「山神?何谓山神?」

「不就是山之神?」

山?万三作势环视周遭说道:

「咱们江户哪来的山?地势虽有高低,此处也的确位于坡道之上,但也称不上山吧?要说江户有什么山,大概仅有那寒酸的富士讲(注8)所膜拜的富士山吧。哪可能有什么山神?」

「但文献上的确如此记载,本官又能奈何?」

话毕,志方举步踏进了荒地。

总不能老站在这儿干瞪眼。

走到一半回过头去,望见万三与众小厮竟还呆立路旁。志方狠狠瞪向胆小如鼠的手下斥道:

「还站在那儿做什么?」

「噢,这……」

「没什么好解释的。」

志方怒斥道。

此等无法无天的行径,岂可放任不管?

倘若遇上什么教人束手无策的不幸,或许将之推托为神鬼作祟,也未尝不可。

世间的确不乏此类非得如此视之,方得以排解的无奈。

但假借神佛法力取人性命,可就不容宽恕了。即便这真是祈法应验的结果,应允此类祈求者必是恶鬼邪神,祭祀此等神鬼者必为淫祠邪教。

况且——

于社稷间蔚为流行,人人趋之若骛,更是法理难容。

毕竟真有人丧命。姑且不论此神佛灵验之说究竟是虚是实,出了人命这点是事实。

若知此法可致人于死而用之,即便非亲自下手,亦与亲手杀人无异。至少,志方自身认为两者无异。

不论是信其有而写之,抑或不信其有仍信笔涂鸦,只要在绘马上写了人名,便是犯了忤逆政道、违背伦常之凶行。

不过——吸引百姓犯下此恶行的,想必是无须亲自下手,便可取人性命的简便。既未亲下毒手,欲以在绘马上写名为由将人治罪,说实在也是无从。

一有人写,便真有人丧命——

若是出于惊惧而出面自首,或未自首但心生悔意,便还说得过去。但想必或多或少,亦有人眼见仇人丧命而暗自窃喜。

此等不法之徒,岂可任其胡作非为?

这座堂宇,绝不可放任不管。

事实上,如今世间并不平静。据传,北国有名日三岛夜行一党之山贼横行,西国则有名曰蝙蝠一党之海盗肆虐。值此乱世,轻视人命的确可能蔚为风潮。如此一想,或许人人都将怪罪到官府头上。

——若是如此。

此事更得严加查办。

还不快过来?志方再度怒斥道。

万三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弯着腰屁股拾得老高地踏上了荒地,活像个窃贼般小心翼翼地走了起来。

「有什么好怕的?根据坊间传言,此处在子时最是热闹,而此时可仍是日正当中。百姓都不怕,当差的有什么好怕的?」

「大人,小的并没有怕。」

「没怕?瞧你都给吓成这副德行了。当差的岂能轻易听信坊间流言?即便传言果真属实,也不代表此处是个生人勿近之地。传说仅提及遭写上绘马者必死,可没说到走近便将遭不测。」

这小的也了解,万三说着,再度停下脚步,环视周遭。

「不过,大人。」

「怎么了?」

志方无奈地转过身来,万三快步跑向志方,朝其耳边一凑低声说道:

「小的是担心,咱们可能遭人监视。」

「遭人——监视?」

「唉,大人,说老实话,小的压根儿不信神鬼之说。但再怎么不信,这回可是真有人遇害,况且,还无一幸免。」

「正因此事极不寻常,吾等方才前来查探。」

「是。不过,倘若取人性命者并非神明,又会是何方神圣——?」

看来,遇害者应是死于凡人之手,万三继续说道:

「小的怕的并非神明。不,倘若真是神佛所为,当然更是可怖。但神佛均是慈悲心肠,理应不忍将小的这有子女嗽嗽待哺的老实人送上西天才是。但倘若真是凡人下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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