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强逼小鬼头们买这些个妖怪纸札?这不是形同骗娃儿的钱?」
小娃儿哪有什么饯?年迈的本草学者笑着回道:
「那是为了招徕客人。一听见娃儿们大呼小叫,人人便知今年御行又再度造访,可上前换张新札什么的。区区几个子儿,便可获得一纸色彩鲜艳之辟邪护符,御行便是靠此手法营生。售出护符时,还会唱一句文言咒语——」
棠庵以右手结了个印,凑向鼻头继续说道:
「——御行奉为。因此,人方以御行称之。」
这生意做得可真是拖泥带水呀,又市在缘台(注4)坐正身子说道:
「还不如强逼人买下干脆。与其哄骗小鬼头,自个儿边走边喊护符、护符的,不就得了?况且穿得如此单薄,走在路上难道不怕受寒?」
话说得倒有理,这御行似乎来早了,棠庵蹭了蹭光滑无须的下巴说道:
「天候未寒,距年末尚有一段时日。眼下仍是秋日哩。」
「当然仍是秋日。霜月才刚到,师走(注5)还早着呢。」
「通常得等到天将入冬,御行才会现身。」
「天将入冬还穿得如此单薄?干这行的都是傻子么?」
「如今,御行已十分少见,或许也不再讲究这习俗。噢——将军。」
棠庵说着,将指头伸向棋子儿。且慢且慢,又市制止道:
「不是轮到我了?」
「不,轮到老夫。先生方才以步取金,腾出了角道——」
「噢。」
对御行的好奇,教又市分了心。
「因此老夫得以将先生一军。要不要让个一手?」
「算了,我认输就是,反正也不稀罕那么点钱。可还真是不甘心哪,教那御行和尚给害得一场也没赢。唉,只怪自己棋艺不精。」
又市已连输了五场棋。
「老头儿,我和姓林的交手时可厉害着,但为何总是赢不了你?」
「乃因先生生性虎头蛇尾使然。虽懂得洞察先机,亦懂得运筹帷幄,但一到最后关头,总是少了胆识。」
我?少了胆识?又市将棋子抛回盒里说道:
「我哪可能少了胆识?」
「或许是老夫这形容欠妥。不该说少了胆识,而是少了气势。先生没打算赢,没打算用尽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赢,是客套,是敦厚抑或是逞强,先生的心,老夫无从猜透。倘若方才先生向老夫解释都是那御行害先生分心、下错了棋——老夫也可退个一步,不将先生的军。若先生改将隔邻的步朝前一移,老夫可就要无计可施了。」
原本又市的确有如此盘算。
「棋局掌握得既快且深,收尾却轻忽草率——」
小心这性子哪天可能教先生小命不保,棠庵说道。
呿,又市不屑地应了一声。
今日打一大清早下棋至今。昨日也是如此。
丝毫提不起劲干任何活儿。虽然损料差事的酬劳得以供自己好一阵子衣食无虞,但也不是因衣食无虞而懒得干活,纯粹是提不起劲儿。但虽什么活儿也没干,一抹不安却总在又市心中挥之不去。
春日里那场山地乳的局赚了百两。过了夏日,又赚得五十两。然手头虽宽裕却找不到地方花,挣得的银两都原封不动地存了下来。打从在阎魔屋当帮手算起,至今已存了近二百两。区区一介双六贩子,一辈子也赚不到如此巨款,又市已形同挣得了好几辈子的份儿。
挣得这么多,又有何用?——又市喃喃自语道。
瞧先生说得可真豁达,老人神情古怪地望向又市说道。
「老头儿,你挣的不也和我一样多?瞧你一副老骨头干瘪瘪的,钱能花哪儿去?」
「用之于搜购书卷。此外,药材亦是价格不斐,若无银两,便无从调制良药。」
「原来老头儿——钱是这么花的。」
棠庵名目上是个本草学者,但亦深谙医术药理,不仅常为人诊治,对调药之术更是精通。据说棠庵调的药,要比大夫开的药更具疗效。
不过,这好心老头绝非行医敛财的密医,看诊其实形同施舍。其诊治者皆为请不起大夫的贫民,且棠庵几乎是分文不收。
开立处方,调制良药,再无偿地施予贫民。
托本年收入甚丰之福,棠庵说道:
「老夫方得以治愈几名罹患疑难杂症之病患。毕竟南蛮与和兰陀(注6)之药材,即便能入手,亦属不法。无盘商经手之药材,价格亦属不斐。话虽如此,吾等得以累积如此钜额之酬劳——实则意味凶灾厄事是何等频繁。」
没错。
这些酬劳,皆是代人善后灾厄的损料。
又市心中的不安,即源于此。
「去年生意的确没这么好。」
「长年来——都没这么好。往昔的酬劳,都不过几个子儿。即便是代阿甲夫人行事,酬劳也多为一分二分、五文十文,若有个一两,便堪称可观。再者,老夫所从事者——」
棠庵朝额头上戳个两下说道:
「——多为动脑的差事。既毋须如仲藏先生四处奔走,亦不似山崎先生得出生入死。仅贡献一己所知,实不值多少银两。故老夫对如此微薄收入,亦是甘之如饴。然而……」
「今年却多了点儿?」
又市总感觉社稷并不安宁。
的确没出什么大事儿,地震、歉收,灾厄虽源源不绝,然天下尚堪称太平。不过,犯罪的确是与日俱增。入屋行窃、当街抢夺、绑票勒索、拦路斩杀日益频繁,就连自身番(注7)也被迫雇用临时的夜回(注8)以自保。
蒙受损失者,亦是为数甚众。
而在这些损失的背后,又市都瞥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稻荷圾只右卫门——
一个被唤作妖怪的魔头。
打从在春日里黑绘马事件中知悉此人的存在后,又市不仅在许多场合中听到这名号,也亲眼见识到许多弱者对这魔头是何其畏惧。切勿与其有任何瓜葛,已是众人一致的见解。即使被迫与其交手,阎魔屋一伙人面对只右卫门时也是极其慎重,不仅得极力避免露脸,甚至露出一丁点儿狐狸尾巴也不成。
——长此以往可不成。
又市总认为仅能如此应对,实在过于含糊。
偷天换日、美人色诱、设局蒙骗、顺手牵羊、乔装行窃、乃至醉汉互殴——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又市眼中皆似有蹊跷。就又市看来——一切恶事背后,似乎均可窥见只右卫门隐身其中。
同伙林藏,总是嘲讽又市过度多疑。
林藏认为,一个连奉行所、火盗改均无法擒拿的大魔头,岂可能在意这等蝇头小利,这看法的确不无道理。事实上,南北两町奉行所及火付盗贼改方——虽说是逐渐一点一滴地——对只右卫门的传言已有所听闻,似乎自今夏过后便已开始着手查办。又市曾耳闻,官府已将只右卫门这藐视国法的万恶之首视为盗贼头目,或密谋叛乱、颠覆幕府的谋反凶徒。
又市深知实情并非如此。
只右卫门并无分毫颠覆天下之意,反而是改朝换代更教他困扰。这家伙最擅长的——便是利用现今天下之缺陷赚取甜头。对只右卫门而言,今之国法反而最适合藏身。
正因如此,只右卫门的踪迹才会如此难以掌握。
之所以无从擒拿,既非因其位高权重,亦非因其党羽众多,实因其行踪至难掌握。
因此——
才教又市认为就连醉汉相争,似乎也与其有所关联。
日前——谷中之冈场所一家大吴服商之继任者,与一酒后烂醉的无宿人起了争执而遭殴打,因碰巧伤及要害当场不治。事发后,凶手当场就逮,并旋遭斩处。不过……
继任者一死,吴服商一家便开始为家业争夺不休。不巧的是——吴服屋之店东,此时又病重危笃。一场纠纷过后,终于决定由店东之弟继承家业,前继任者之后妻与其子,则在遭莫须有的诽谤后,被逐出家门。
这回的差事,便是代其弥补损失。
虽无意争取家产,然而一个子儿也没得着又惨遭放逐,凄恻堪怜,莫此为甚。此后妻之子,乃前继任者所亲生,依理,本该由这孩儿继承家业才是。
眼见如此,林藏便设局自店家盗取五百两,交予此后妻。
有了这笔钜款,母子俩应可生活无虞。
损料为全额之一成共五十两。由于多少帮了点忙,又市也分得了二两。
众人认为这桩差事——与只右卫门毫不相干,看来也的确是如此。然而……
果真毫无关系?这难道不是为夺取家业而精心策划的戏码?眼见继任者死亡时机如此凑巧,又市猜测这应非偶然。
继任者死于一无宿人之手。
凶手于事发后当场就逮,毫未抗辩便唯唯诺诺遭正法斩处。既已有了交代,众人对此也不以为意——
然此无宿人仍有一妻。又市前去探访时,其所寄宿之长屋竟已空无一人。常人想必以为,其夫既犯下杀人大罪,此妻应是难耐众人指点,乘夜遁逃。
又市原本也是如此推论。
不过,这对无宿人夫妻似乎在谷中一事发生前,便已迁出长屋。
况且,隔邻之妻亦表示,无宿人之妻近日将迁离江户。
岂可能轻易迁离?若是如又市、林藏般的不法之徒,或许另当别论,但区区一介无宿人,又带着娃儿,哪可能随心所欲地跨越朱引?若是仍潜身江户某处,尚不难理解,但绝无可能轻易迁至外地谋生。
除非是——身怀相当程度的盘缠,又有人引领。
然此类人等,何来盘缠?
据传这家子积欠的房租已达年余,过的想必是难能饱餐的日子。该无宿人不仅无业,又坏了身子,岂有可能豪饮至烂醉?何况也不可能有上冈场所的闲钱,哪可能与大商家的少东起争执?
该不会是,以保证妻小生活无虞为代价——
出卖了自己这条命吧?
据传,这凶手伏法时甚是顺从。围观者议论纷纷,或许是争执时虽曾起勃然怒火,然毕竟犯下杀人重罪,吓得他无胆造次。然又市听在耳里,却不作如是想,怎么看都像是早已有此觉悟。
少东实乃遭人设计谋害——
又市如此判断。
但继承家业的店东之弟与凶手之间,却找不出任何牵连。不仅如此,凶手与少东之间,亦不见任何关联。依常理——即便有人以犯后伏法为前提,也不至于傻到杀害素昧平生者。这回的凶手与吴服商毫无关系,且犯行后立刻遭到官府治罪。由此二点看来——谷中一案与争夺家业应是无关。
不过。
若有只右卫门介入,情况可就不同了。
这凶手,会不会是受只右卫门指使,被迫犯下杀人重罪?
只右卫门这魔头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利用无身分、不受社稷庇护者犯案,且用完即弃。以赤贫的无宿人充当卒子谋财害命,对其而言根本是家常便饭。
稻荷坂只右卫门视无宿人、野非人如道具,命其杀害他人并顺从偿命——应非难事。
若是如此——
阎魔屋这回又与只右卫门狭路相逢了。不,即便是其他差事,其实也不乏疑点。不分大事小事,只要有任何内幕,只右卫门便可能悄然垫伏其间。
总之,其踪至难察觉。
也正是因此,又市才会在这不平静的世间,无时无刻不怀疑似有这么个妖怪藏身其中。这教又市甚感不安。
先生可是厌烦了?棠庵问道。
「厌烦——为何事厌烦?」
「难道不感觉损料差事变得日益沉重?」
「老头儿为何这么说?我不过是——」
「从先生的处事之道便不难看出,先生不是卒子,而是棋手。」
「棋手——?」
没错,老人将棋盘挪开缘台,继续说道:
「先生莫认为老夫是老王卖瓜,但老夫的确是头脑明晰。然虽头脑明晰,仍不过是个卒子。仲藏先生、山崎先生亦是如此。仲藏先生乃一手艺精湛之工匠,山崎先生则不仅是个武艺高强的侠客,还度量宽宏、处世圆融。然此二人,亦不擅长指挥调度。至于先生,虽一无所长,却是个长于指挥调度的棋手。」
「一无所长?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难道不是一无所长?手无缚鸡之力,脑无八斗之才,手既不灵巧,身也不敏捷,跑起来还没有巳之八先生快。」
话是没错——又市回答。这的确是事实。
「然而,先生虽无才学,却有智慧。又市先生,世间最聪慧者,便是懂得辨识孰最聪慧,最高强者,便是懂得辨识孰最高强。熟知如何不战而胜者必能不败,既不以战论胜败,又如何能败?」
「那么,老头子,你自己又是如何?」
老夫早已老朽如枯木,棠庵回道。
「老朽如枯木是看得出来。但你不也是不以战论胜败?」
「老夫的确懂得避而不战,但仅救得了自己。」
「仅救得了自己?」
「老夫不与人起争执。但——已无余力消弭他人之争。」
阿甲夫人之所以邀来先生,正是为此——
话毕,棠庵面露一抹微笑。
「夫人还嫌我天真哩。」
「若非天真,哪照顾得了人?总之,先生的负担,较仅堪充任卒子的吾等沉重得多。」
「所以才说沉重么——」
又市抬起头,仰望辽阔天际。
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只见棠庵哎哟哎哟地喊着,以罕见的敏捷动作站起身来。这自称尽可能避免行动,以避免消耗体力导致空腹的老人,平时的动作总是十分缓慢。
少爷,这不是少爷么?棠庵扯着嗓门不住喊道。
这放声大喊,也是同样罕见。
又市随棠庵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名年约十七八,相貌古怪的小伙子有气无力地朝这头跑来。从那怪异的姿态看来,平日应是不习惯快跑。只见这小伙子在大街上停下脚步,环视四下,似乎没听出喊声打哪儿传来。
少爷怎么了?同样不习惯步行的棠庵再次喊道,以同样古怪的姿势朝他走去。这下小伙子方才发现是谁叫住了自己。看来的确是个迟钝的慢郎中。
「噢?原来是棠庵先生。」
小伙子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只见他一张脸生得稚气未脱,原本以为约有十七八岁,这下看来或许更为年少。他身披黑色小袖,脚穿裁着袴,脑门上则结着总发。
「初次瞧见少爷快步奔走,亟欲一探究竟,不禁叫住了少爷。若少爷有要事在身,老夫在此致歉——」
棠庵滔滔不绝地说着,只见这小伙子跑向老人身旁,询问是否曾见一御行打此处走过。
「确有一御行走过。」
「走向哪一头了?」
看来这小伙子正在找那刚走过的御行。只见棠庵向他问了些什么,小伙子急促地回了一句,接着便朝棠庵所指的方向跑去。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后,这老朽如枯木的老头儿才以一如往常的缓慢脚步走回缘台。
「这小伙子是何许人?」
「乃京桥一蜡烛盘商之三代少东。」
「是个商人?可瞧那身打扮,活像个大夫或卜卦师——看来不似什么正经人。」
的确不是个正经人,棠庵开怀笑道:
「是个古怪的小伙子。那蜡烛盘商之前店东,乃一带点儿书卷气的好学之士,藏书可谓汗牛充栋。家中建有一小屋,屋内满是和书汉籍。老夫与此前店东颇为熟稔,不时为借閲书卷遥访其邸。」
比你藏得还多?又市问道。多个好几倍,棠庵回答。
「听来可真惊人。」
棠庵的居处,都已教藏书给淹没了。
「而这三代少东,对营商毫无兴趣,只爱阅览其祖父之藏书。每回前去造访,店东皆委托老夫代为训斥,但老夫自己都是这副德行,何来资格说服这小伙子?」
「的确没资格。」
你们俩根本是一丘之貉,又市说道。确是一丘之貉,棠庵回道:
「故老火之规劝,自然是注定无效。唉,这小伙子生性青涩,不嗜吃喝嫖赌,说正直的确是正直,但若任其继承家业,生驹屋势将关门大吉。」
「果然是富不过三代。听来——这家伙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败家子。」
「确是个败家子。再怎么看,也绝非是块经商的料儿。且还像个不解人情的娃儿,竟想向方才路过的御行讨纸札。」
讨护符么?又市问道。是讨妖怪纸札,棠庵回答。
「妖怪纸札?可是娃儿们喜欢的那种?」
「没错。正是那些个印有妖怪图样的纸札。唉,这小伙子,的确如非人的妖怪般不解人情。据说那纸札上头印有罕见的画,似乎是连黄表纸(注9)也难见着的妖怪。少东表示自己已搜得五枚,亟欲搜尽所有种类。」
「什么?」
又市惊叹道:
「竟想讨这种东西?又不是五六岁的娃儿。」
「的确令人惊讶。少东表示,手中已搜得的绘札计有,噢,茄子婆、六道踊、霭船、一文字狸、无动寺谷之妖(注10)——」
「什么?」
这些岂不是——?
比叡山七不可思议,是不是?棠庵说道:
「老夫亦告知少东,这些乃比叡山七不可思议。少东闻言,表示依此看来尚有其他二枚,便于告辞后飞也似的跑了去。」
倒是——棠庵两眼直视着又市问道:
「曾于京都照顾过先生的恩人——似乎也叫一文字狸?」
「没错。我的头儿正是一文字狸。同伙中既有茄子婆,也有六道踊,而林藏的名号便是霭船。上回前来江户的玉泉坊,便是以无动寺谷之妖取的名。那化身成妖的和尚,就叫玉泉坊。」
原来先生在京都的同党,尽是敬山妖物呀,棠庵赞叹道。
一文字屋仁藏,是统领京都不法之徒的大头目。不知本是有意无意,也不知是刻意召集、还是大伙儿自个儿凑过来的,如此说来,大伙的确个个是钗山妖物。
「总之,若那御行所持绘札真印有比散山七不可思议,那么未搜得的,就只剩东塔敲钟的一眼一脚法师,及洒水净身的女亡者了。噢——」
不不,棠庵蹭着下巴继续说道:
攒川之能。无助寺谷之妖——并不在比叡山七不可思议之列。」
「是么?」
「至少老夫是如此认为。无动寺谷之妖并非怪谈,而是往昔传说,叙述的乃是远昔当地曾有妖物出没。噢,如此说来,横川之龙亦属昔日传说,其余的方为至今依然出没的妖物,因此,才以不可思议称之。」
如此说来。
那些纸札上印的并非这七不可思议。难不成……
「那御行——」
又市起身说道:
「老头儿,你方才说,那御行——来得太早了?」
「没错。至少早了半个月。依规矩,御行应于入冬过后现身。不过,可有哪里可疑——?」
倘若纸札上印的并非这七不可思议——
那么绘札所指,不就是一文字狸徒党这一伙儿了?
若是如此——在江户并无几人知晓这谜底,除了又市与林藏,几可说已无他人。那御行……
——难道是个信差?
会是大坂差来的信差么?一个一文字屋仁藏为了向又市一伙儿告知些什么,而遣来的使者?倘若真是如此,此事似乎不宜直接同阎魔屋商谈。
若真是如此——
——难道又是一桩与只右卫门有关的差事?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自春日里那桩差事至今,一文字狸想必依然在思索击败只右卫门的对策。仁藏心思谨慎缜密,即便差遣手下暗地里监视只右卫门的一举一动,亦不足为奇。若真是如此……
或许已掌握到了什么。
至于会是什么——
想必——也与阎魔屋一伙儿有关。但欲通报——
—又基于某个理由,而无法接近阎魔屋。
「先生在思索什么?」
「噢?这——」
应是只右卫门的事儿吧?棠庵低声说道。
又市并未回答,仅是默默不语。
棠庵再度坐回缘台,远眺大街,接着唐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相传,世间有一猫王。」
「那是什么东西?」
「即猫中之王。噢,先生只消当个故事听听便可。据传,此猫王栖息于肥后阿苏一带一座名曰根子岳之山中。其样貌众说纷纭,有云其躯硕大如鹿,亦有云其尾长达八尺。」
「猫哪能生得如此巨大?」
「反正,这仅是个传说。该地之猫——噢,亦有一云称该国之猫,总之,为讨此猫王欢心而登此山之猫,可谓络绎不绝。猫之所以登此山,乃因达一定年龄,便须上山事奉猫王,亦有云乃为上山修行,以期修成猫精。尚有云——不仅止于猫,鼠亦在朝拜者之列。」
「鼠?难道不怕被吃了?」
「正是为被吃而去的。」
「自愿去送死?」
「没错。据传,每日均有大批鼠群前赴——并死于此猫王栖息之处。曾有书卷记载,群鼠自愿赴死,尸骸堆积如山。听来,群鼠甚是愚蠢。即便是天敌之王,亦无须自愿赴死。是不是?」
那还用说,又市回道。
「若是为此猫王所袭而放弃求生,尚且不难理解。眼见对手为天敌之王,敌我之力如此悬殊,当然仅存认命受死一途——这江户人应是不难体会。然自愿赴死,便是难以理解了。」
「当然是难以理解。但我就连你脑袋里想些什么也难以理解。这究竟是个什么比喻?」
「老夫一听到只右卫门的事儿,便想起这猫王之说。」
棠庵说道:
「虽不知这只右卫门究竟是如何神通广大,但总感觉——弱者们也有如朝贡一般,自愿前去受死。」
「哪是自愿的?他们可是被迫供他差遣的。」
真是如此?棠庵面带不安地质疑道。
「难道不是?」
「威胁、暴力尚不足以束缚人。若不赏点儿甜头,人心终将背离。依老夫所见——供只右卫门差遗的弱者,似有某方面希冀只右卫门的帮助。若非如此,应无可能心甘情愿任其摆布到如此地步。莫忘有些时候,只右卫门甚至强逼这些人去送死。」
「真是如此?不就是给逼得走投无路罢了?别忘了这些人……」
尽是弱者,棠庵把又市的话接下去说道:
没错,尽是既无立场、亦无身分,更身无分文的弱者。
「猫强,鼠弱。但俗话有云,穷鼠亦可噬猫。若是给逼上绝路,鼠也可能反噬。即便是猫,遭这么一咬也得负伤。先生说是不是?」
「听不出有哪儿不对。」
「然而,即使给逼上了绝路,这些人却无一反噬。再怎么看——只右卫门这只猫,对鼠辈反噬似乎早有防范。至于众鼠辈,似乎也出于某种理由无法反噬。」
「什么理由?」
「这……」
就不得而知了,棠庵蹭了蹭下巴答道。
鼠增长极快,沉默了半晌,棠庵才又开口说道:
「即便每日均有为数甚众的群鼠上山,自愿献身供猫王吞食——尚有众多同类于野地村里间繁衍生息,其数不至减少。不过,倘若猫王一声令下,命全国猫群大举前往野地村里里猎捕鼠辈——结果会是如何?」
「会是如何?」
「鼠辈或许因此灭种。故此,老夫方才所提的故事——或许是个为保护全体鼠辈之安泰,须牺牲部分同类之寓言。若不如此解释,道理便说不通。因有鼠自愿牺牲,野地村里间的同类方能永保存命——或许对登山赴死的群鼠而言是个损失,但对鼠辈全体而言——」
「可就是个赚头了?」
棠庵点了点头。
「想必就是如此。」
「自愿献身的鼠——」
仅有遭噬一途。
「这——哪是什么赚头?」
又市说道:
「或许正如老头儿所言,世间确有此类须有部分牺牲,方能损得两平之事。然以一丁点儿零头小利便要取人性命,可就超出限度了。为讨好输诚而奉上贡品尚能理解,然送上性命可得不到任何好处。即便丢的是他人的命,凡有人送命,便是损失。」
此外——又市两眼直视棠庵说道:
「猫的确强过鼠。然这并不表示猫优于鼠。」
没错,棠庵朝缘台一拍,说道:
「猫强过鼠却不优于鼠,此乃真理是也。先生的过人之处——便是懂得发掘此类道理。」
「此言何意?」
既有猫王,亦有鼠王,老人一脸严肃地说道:
「年久成精之鼠,亦能噬猫。既有危害人间之妖鼠,亦有袭猫噬食之鼠精。」
「看来鼠并不输猫?」
「亦非如此。不过是,虽为鼠,亦无道理须虔敬待猫。世间并无此铁则。然鼠辈却忘了这个道理。若群鼠须向猫王输诚,群猫亦应向鼠王输诚。鼠辈一旦想通双方应对等相待——」
便无须唯唯诺诺赴死。
「意即——既然自己人给吃了,就该吃回去?」
没错,棠庵再度颔首说道:
「诚如先生所言,抛弃性命,本就是一无所得。持续供猫王噬食,自是永无止尽之损失。但若遭噬便要反噬,便沦为两相残杀,对双方更是有害无利。」
的确有理。
倒是,又市先生,棠庵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旧鼠——并不仅是捕猫食之的强大鼠辈,有时,亦哺育幼猫。」
「鼠会哺育幼猫?」
「以乳育五猫——相传芭蕉(注11)之弟子曾良曾于出羽听闻此事。据传芭蕉闻言后,又以亦有猫哺育鼠辈之事回之。年久成精不仅力增,亦能长智。故有时也可能相互哺育天敌之裔。由此可见,强者噬弱并非恒常。」
「意即——噬或遭噬,均有因可循——是不是?」
「没错。无宿人、野非人之所以不反噬,必是有因。或许代表,只右卫门已备有计策因应此类反噬。只需揭穿其计,解消此因——鼠亦有可能噬猫。不,该说必将反噬。但至于这是否为解决之策,老夫认为,即便猫王与旧鼠相噬,亦是无济于事。不,甚至可能导致不仅是猫,鼠亦将尽数灭绝。最使老夫忧虑者即此境况也。故此,被讥为天真的先生,或许能——」
少抬举我,又市说道。
也是,棠庵笑道:
「总而言之,猫鼠之关系无从改变。无论如何,猫仍将捕鼠为食。不过,这并不表示猫尊鼠卑,两者不过是以此尊卑之序共存。若因厌猫而将猫灭绝,亦无济于事。猫虽捕鼠,行之过当仍将遭反噬——此为最佳平衡。诚如先生所言,损得均衡,确有达成之可能。」
惜目前之均衡,或许有失公允,棠庵继续说道:
「猫王坐镇山中,目光炯炯,故即便穷鼠亦无胆噬猫。不仅如此,还为讨猫王欢心而群集上山,接连丧命。不过……」
棠庵先是左右环视一番,接着才继续说道:
「老夫并不认为,猫王真的存在。」
「并不存在?」
不都说此事当个故事听听无妨?老人说道:
「又市先生。我国既无山猫,亦无猛虎,并无堪称大猫之兽类栖息。猫即便是年久成精,亦无可能有多巨大。不论是阿苏抑或出羽,均无巨猫存在。」
「的确如此,但——」
——这老头儿究竟想说些什么?
「不过,鼠辈完全无从确认其是否存在。而虽未查证,既听闻其存在之说,便心生畏惧,方自愿上山赴死。诚如先生所言,这的确是白白牺牲,但似乎有着某些非如此不可的理由,故也无从杜绝。只是不论此说是虚是实,世间应无猫王,即便存在,亦不过是只猫而已。若能将这点告知群鼠——至少便无须再有同类白白牺牲。先生说是不是?」
「话是没错——」
「况且,亦应告知鼠亦能噬猫。即便不常发生,双方本就有如此均衡。此话可对?」
一点也没错。
「然而——这该怎么做?该如何才能……?」
鼠辈心生畏惧,乃因无从窥得猫王真貌使然,棠庵说道:
「只消循线查出鼠辈无从反噬之因——或许便能使猫王原形毕露。」
让只右卫门原形毕露——
「老夫认为——倘能揭露其真貌,便可以计制之。」
「真貌——」
「先生平日常言——凡事均可能毋须牺牲人命,便得以收拾。天真反而是好事儿。唯有天真之人,方能不计强弱、尊卑,亦知身分、立场、血缘什么的……」
尽是狗屁,棠庵罕见地口吐粗言总结道。
「有道理。」
老夫竟说了粗话,老翁说道:
「真是有失士大夫身段。惭愧呀,惭愧。」
我这就告辞了,又市望向低头的棠庵,唐突地说道。
「先生上哪去?」
「我也想向那御行讨几张妖怪纸札。」
噢,棠庵惊讶地抬起头来,一张皱纹满布的脸为之扭曲。
「老头子,林藏若是来了——可否代我转告那御行的妖怪纸札一事?此外,若有事上阎魔屋,务必警告大总管留心自身安危。」
老夫会代为转达,棠庵回道。
这是又市听到久濑棠庵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贰】
原来你人在这儿呀,又市,自桥梁间探出头来的削挂贩子林藏说道。
你又上哪去了?又市反问道。林藏以敏捷身手跨过栏杆,手抓桥缘跃至桥下,迅速走向又市所藏身的破舟。
「不过是四处走走。」
「四处走走?瞧你这是在卖什么关子?可去找过棠庵那老头子?」
「找过。还不是为了找你。不过——他人不在。」
「什么?那老头子不在?」
「没错。见他门也没关,窗也没阖,我便进屋内等候半刻,但见他迟迟不归,我也就待不住了——」
难道老头子他——
去过阎魔屋么?又市问道。没去,林藏旋即回答:
「应该说,去不得。」
「去不得——?」
又市——林藏低声蜕道:
「看来果然教你给料中了。」
「料中了什么?」
林藏别开头,手伫着布满青苔的石墙回道:
「就是上回吴服屋那件事儿。看来那果然不是桩普通的争执。总感觉——我似乎教人给跟踪了。」
「什么?你这混帐东西。」
甭操心,已教我给甩开了,林藏抬起头,改以急促的口吻说道:
「但千万别走进阎魔屋。看来——情况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你这家伙,叫人别接近,自己却去了?」
「我仅躲在远处窥探。那儿台面上的生意颇为兴隆,今儿个却连一个客人也没有。你不觉得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
辰五郎与阿缟也都不见人影,林藏继续说道:
「看得我直觉苗头不对,所以即使都到了浅草,也没去拜访长耳那老家伙,就连鸟见大爷也联系不上,这下只得试着找你——你又是如何?该不会也是嗅到苗头不对,才且躲且逃吧?」
「我在找一个御行。」
那是什么东西——林藏惊讶地回过头来问道。看来他也没听说过这门行业。
可说是一种四处游荡的和尚罢,又市答道。
「原来是乞丐。你找这种人做什么?」
「虽无证据,但这御行——似乎是大圾那只老狐狸差来找咱们的。」
老狐狸?林藏瞠目惊呼:
「仁藏老大找咱们做什么?」
我哪知道?又市粗鲁地回答道:
「但那御行怎么也找不着,也不知究竟是游荡到哪儿去了。原本还纳闷那老狐狸直接找咱们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但见如今这情况,想必也是逼不得已吧。」
由此可见,形势的确不妙。
看来是和只右卫门有关,林藏喃喃说道。
「这还无从判明。」
「否则那只老狐狸哪会有所行动?正因如此……」
话及至此,林藏又闭上了嘴。
「我曾叫棠庵那老头子上阎魔屋一趟,或许是到那儿去了——」
不对。若是门也没关,窗也没阖,想必他已——
看来辰五郎与阿缟已惨遭不测,又市说道。
「惨遭不测——难、难道是教谁给杀了?」
「不无可能。」
喂,阿又——林藏突然朝又市肩头猛然一抓。
「你这是做什么?」
「真的么?真的教人给杀了?喂,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谁把大伙儿都给杀了?」
我哪知道?又市怒喊,使劲甩开了林藏的手。
「你这是在慌个什么劲儿?早就该知道这对手有多不好惹。是谁老在嘲笑我想太多、胆子太小、又蠢又笨来着?喂,姓林的,上回那桩差事可是你筹划的,当时信誓旦旦地保证无须忧心的又是谁来着?不就是你自己么?同伙是不是遭到了什么不测,我还想向你打听哩。」
好好,我知错了,林藏怒喊道:
「正因知错了——这下才着急呀。」
「焦急?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该想想如何因应才成。」
这我当然知道。林藏气得再次别过身去。
破舟在水上晃了一晃。
「我说阿又呀。」
「又怎了?你不大对劲哩,林藏。」
「阿睦她——」
阿睦她也不见踪影哩。林藏喃喃说道。
「阿睦也不见踪影?」
又市惊呼道:
「喂,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给我儿女情长?难不成你们小俩口吵架了?」
哪有什么架好吵?林藏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怎么了?或许那丑巴怪大概又喝醉了,大白天就睡得毫无知觉。反正这下太阳都要下山,想必她也差不多要出来露个脸了。」
「绝无可能。在长屋也没找着她,所有她可能现身的地方,我都找过一回了。」
「那么,或许是躲哪儿逍遥去了。说不定是色诱了哪个大爷员外,或是捡到了大笔银两——」
不对,林藏低声打断了又市的胡言乱语。
「傻子,是哪儿不对了?你这家伙——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头了?阿睦和咱们的差事八竿子打不着,和阎魔屋也毫无关系,就连阎魔屋的布帘都没钻进去过哩。」
不对,林藏再次否定道:
「我曾邀阿睦参与过——吴服屋那回的局。」
「邀她参与过——?」
「当、当然没向她告知原因。那姑娘对咱们的目的浑然不知,就连损料屋的事儿也没让她知道,当然也不知自己扮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因此我才……」
你这傻子,又市厉声怒斥道:
「可知道你干了什么傻事?」
「我不过是——生怕自己只身进入吴服屋过于突兀,以为找个女人家作伴较不引人侧目,才邀她一同进了店里。」
「阿睦就这么露了脸?」
没错。话毕,林藏丧气地垂下了头,朝舟上一蹲。
破舟再次晃动。
又市望向船头。
只见黝暗的水面也随之晃动。
「阿睦她——」
或许也同样惨遭不测,林藏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嗓音说道。
不都说还不知道了?又市益发耐不住性子地怒斥道。
「又市呀,我又犯了同样的错。对不?」
「给我闭嘴。少给我唠唠叨叨的。」
对么?又市,林藏高声喊道:
「我是不是又害死了一个自己钟意的姑娘?是不是呀,又市?」
「别再嚷嚷了好不好?」
又市将腐朽的缆绳一把抛入河中。
抛得虽带劲,却没在水上溅起多大声响。只见缆绳迅速没入水中。
「我可是真心的。」
林藏开始喃喃自语:
「唉——起初是没多认真,也没什么打算。但阿又呀,或许钝得像颗石头的你从未察觉,其实阿睦她——」
对你可是一片痴心哪。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唉。虽然你开口闭口骂人家丑巴怪、母夜叉,阿睦她可是个痴情的姑娘呀。不过是傻了点儿罢了。阿又,她对你真是一片痴心哪。」
河面泛起一阵粼粼波光。
明月自暗云间露出脸来,但旋即又为乌云所吞噬。
「至于我——说实在是没多认真。不过那姑娘眼里仅容得下你一个。之所以愿意和我作伴,也仅是看在你我是朋友的份上。这我一直很清楚,不过,原本也没多在意。孰料不知不觉间,竟开始不服气了起来。唉,说老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