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喜欢上她了。
真心喜欢上她了,林藏再次说道。
「又一个自己真心喜欢上的姑娘——就这么,就这么教我给害死了。我这个混帐,竟然又重蹈覆辙……」
「林藏。」
又市取下包覆头上的包巾说道:
「你——就别再穷嚷嚷了。阿睦对我是什么感觉——其实我自己也清楚。」
「什么?」
林藏自后脑狠狠瞪向又市。
「我一直很清楚。你都和我合伙干活几年了?其可能不知道我是靠度量他人心思耍嘴皮子餬口的?哪可能儍到看不出一个姑娘对自己动情?」
「明、明知如此,你却……」
你这狼心狗肺的混帐东西,林藏咬牙切齿地骂道。
「林藏,男欢女爱这等事儿,你哪来资格同我说教?」
又市朝进水的底板使劲一踩,两眼直瞪着林藏说道:
「给我听好。虽不知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境在江湖上厮混,但总想想咱们是什么。咱们是无宿人,既无保人,亦无户口,更何况你我还是恶名昭彰的不法之徒。稍有闪失,脑袋就得在落地后被搁个三尺高。咱们不就是这种货色?而这下——瞧你这副德行,难不成还打算讨老婆、生孩子,扮个正经百姓过生活?」
「无宿人、非人又如何?不也有些有妻小?」
「当然有。若你也找个无宿人共结连理,我可没打算干涉。但——」
又市朝林藏缓缓转过身来。
「你可知道阿睦是什么出身?」
「出——出身?」
「虽然她逃离老家,吊儿郎当地在江户靠偷拐抢骗混日子——但她原本可是川越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哩。不,别说原本,即便现在仍是个大千金,可不是个下三滥的无宿人。她有保人,名字也载于户口帐上。只要愿意返乡,随时都能过起衣食无缺的好日子。只消嫁作人妇,耕点儿田再生个娃儿——轻轻松松便可安稳度日。」
这下你清楚了没有?又市先是狠狠逼问,接着又继续说道:
「林藏,管你是色迷心窍还是怎的,可别以为自己有资格高攀人家。迷恋人家,成天巴着人家不放,你这是教她如何是好?难道以为如此就能和人家长相厮守?」
难不成以为自己能让人家过上好日子——?
林藏用手撑着额头。
「我没办法。我死都办不到?瞧我现在这副惨相——窝在桥下的破舟上,接下来是生是死都难料。当初就是料到会落到这等下场才会……」
才会——
阿又,你可真是窝囊,林藏怒斥道。
「这些——难道还不成理由?」
你这不是逞强、在装模作样么?林藏咒骂道:
「你也装得太过头了。这不是窝囊是什么?迷恋人家哪还需要什么理由?不论你怎么说,阿睦对你这个双六贩子——」
完全是一片痴心哪。
「正如同我对她。」
唉,对不住。林藏先是低声道了个歉。
接着又面带失落地鼓着面颊笑了起来:
「瞧我都给忘了。同你混了好些年,竟然忘了你生性就好逞强。」
「我哪儿逞强了?」
「也罢。或许阿睦她——一直清楚你是如何设想的。而瞧瞧我,根本是个滑稽的丑角,任谁见了,只怕都要笑掉大牙。」
甭顾忌,嘲笑我吧,林藏说道。
几乎已要泣不成声。
「这回——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我可没赏你什么人情。」
「还得算上在京都时欠了你的。」
「我没打算讨旧债。」
「这回——我又出了个大岔子。」
我竟然将阿睦给害死了——林藏说道。
「也还不知她究竟是生是死,别净说些丧气话成不成?」
「不,阿睦她想必已经……」
给我闭嘴,又市怒斥道:
「为一个尚未确认的臆测哭天喊地的,你丢不丢人?若她没事儿,就无须在这儿干着急。若真遭不测,就更没必要穷嚷嚷了。任你再怎么急,也不能让死人复生。」
「这——这我自个儿也清楚。但……」
这毕竟是我犯的过,话毕,林藏垂下了头。
「没错,林藏,是你犯的过。你是个傻子,全天下最傻的傻子。若是套用你骂人的口吻——该骂你蠢得像条猪。」
闻言,林藏一声也没吭。
「喂,林藏——尽快离开江户。」
「你、你说什么?阿睦她还……」
「阿睦的事儿就交给我。」
又市一把揪起林藏的衣襟说道:
「人若还活着,我就救她。若是死了——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总之,无论她是生是死,都给我死了这条心,且立刻头也不回地给我离开江户,回京都去。」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又市,这未免——」
「别再嚷嚷,快给我走。就你说的听来,阎魔屋想必也撑不了多久了。这下就连长耳和鸟见大爷都是生死未卜,笃定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咱们俩了。」
「没、没错。正是因此,你只身在此哪使得上什么力?更何况阿、阿睦她……」
都叫你给我死心了,话毕,又市将林藏一把抛开。
破舟剧烈摇晃,溅得林藏一脸水花。
「不都说过若还活着我就救她?救着了自然会助她脱身。不过,倘若阿睦真的死了,你的确是难辞其咎。但林藏,你也甭再口口声声坚持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如今已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了。给我听好,倘若阿睦真的死了——就给我好好忏悔一番。若你的确对她钟情,就给我后悔一辈子。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就连我……」
——就连我,又何尝不难过?
霎时间,一阵微微的脂粉味自又市鼻头掠过。
当然,这不过是个错觉。桥下仅有阵阵湿冷的河风吹拂而过。
知道了,林藏先是蹙眉沉默了半晌,接着才开口说道:
「但、但是,又市,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当然是对付只右卫门。这可不是报复,也不是损料差事,我对私人恩怨可没半点儿希罕。这是我自己的差事,是我这小股潜——」
——小股潜。
第一个如此称呼又市的,就是阿睦。
是我小股潜又市的第一桩差事,又市说道。
「但,又市——难道你已有什么盘算?」
「这你无须过问。给我听好,无论如何,你都给我好好活下去。若将小命给丢了,我可不饶你,就算你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也要追去同你算帐。平安抵达京都后,告诉一文字屋仁藏,稻荷坂只右卫门就交给我又市来收拾。头儿从前已支付过我太多酬劳,我这小股潜这回就不收分毫——倒是……」
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往后就有劳头儿收拾了——
「记住了没有?」
「三长两短?又市,你……」
「当然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条烂命我还想好好留着。去吧,快给我上路。」
还不快滚?又市朝底板使劲一踏。
半浮半沉地倚在岩石边的小舟剧烈晃动,将又市溅得浑身湿透。
同样被溅得湿漉漉的林藏缓缓起身。
「又市。」
「别再给我唠唠叨叨的。咱们江户人可没什么好性子。」
「什么江户人?你根本是武州人。」
话毕,林藏跳上土堤,一溜烟地爬向石墙上。
月光在他身后探出了头,林藏霎时被映照成一抹黑影。
又市抬起头来。
逃离京都时,也是在如此夜晚。当时你背后挨了一刀,你那姑娘给人从盾劈到了腰。姑娘都断气了,你却仍死命背着她——
那夜,我可辛苦了。
你虽说我是个好逞强的窝囊废。
但我可从没在你眼前落过一滴泪。
而你,却每回都哭得稀哩哗啦的。你说自己丢不丢人?
——林藏,是不是?
「你也给我好好活下去。」
抛下这短短一句,霭船林藏便转过身子,飞也似地奔上桥头。
就这么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江户。
【参】
当天,南叮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甚是忙碌。
平日,志方对町方同心这职衔与职务并无任何不满,但当日可就厌恶难耐了。不仅案发处拥挤不堪,还得被迫仔细端详这种东西——教他巴不得卖了自己的同心身分。
志方站在麴町自身番屋的白砂上。
身旁站着冈引爱宕万三、下引龟吉与千太、小厮、以及番屋的大家、店番(注12)和番太(注13)。木门外则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全都是为了——一睹这种东西。
任何事都比不过争相目睹这种东西更为不敬。不,该说任何想看这种东西的人,本身的人格就教人起疑。难道世风业已败坏到如此地步?
思及至此,志方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喝令龟吉与小厮即刻将看热闹的人群尽数驱离。此景当然教人动怒。不发顿脾气怎么成?
紧接着,又差了个信使赶赴奉行所求援。此事绝非志方一人所能处置。
抬头仰望。
一如多数自身番屋,此处亦建有望楼。
然而,望楼四方——
却挂有四具死尸。
死尸俱已发黑,双脚遭人以粗绳捆绑,自望楼四角倒悬而下。
死状之凄惨,实难名状。
「是今晨发现的。」
万三说道。
「令晨——?这可就离奇了。自身番屋四时皆有人留守,不分昼夜,当时番太理应在场,亦有遗人巡守。如此看来,昨夜似有怠怱职守之嫌。」
绝无此事,大家回道:
「昨夜巡守亦一如往常,丝毫未有懈怠。」
「若是如此,何以无人及时发现?有人攀上屋顶,本当有所警觉。何况不仅是攀上,还悬挂了死尸。且不仅是一具,竟多达四具。若有人留守屋内,岂有毫未察觉之理?大家瞧瞧,死尸并非悬于人迹罕至之深山野地,而是番所望楼之下。勿忘此处乃自身番屋,乃是为维护町内治安而设。」
是,大家短促应了一声,旋即又低头跪下了身子。
「怎了?难不成真有懈怠?」
「绝、绝无此事。昨夜,不,直至今晨,皆有捕快留守此处,亦有人巡视屋外。孰料……这……唉,竟然——」
竟然无人察觉——大家再度下跪致歉。
「倒是。」
万三开口打岔道:
「深夜——约丑时三刻(注14)时,曾有人于此处木门外互殴。是不是?」
是,番太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由于实在过于嘈杂,大伙儿便外出察看。只见四五名一身脏污的醉汉正打得不可开交。虽说不过是互殴,但如此深夜,总不能任其滋事扰民。依常规——应将其强押至板间盘问,但碍于人数众多乱了手脚,就这么教他们给逃了。是不是?」
番太再次畏缩地绷紧身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伙人作鸟兽散。毕竟,总不能为了追捕倾巢而出,放任番所无人看守。那么,想必就是……」
死尸就是那段时间给挂上的?志方问道。是,众人异口同声回答。
「也仅能如此推测。诚如大人所雷,若人都在屋内,岂可能没察觉?」
「但——」
这可不是桩简单的差事。
「唉。只能说——教人给乘虚而入了。孰能料到,有人胆敢将死尸挂在番所的屋顶上?大人办案心切,小的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听来像是狡辩——但大人千万别再责怪大伙儿了。」
「住嘴。万三,这可是对官府最恶意的骚、骚扰,不,已形同谋、谋反,简直就是践踏王法。」
这小的也清楚,万三诚惶诚恐地回道:
「若不尽快逮捕真凶,势将有损奉行所颜面。不,较这更是严重。此等恶行——万万不可宽贷。」
就连小的也给激得满腔怒火哩,万三语带忿恨、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
眼见万三这副神情,志方多少冷静了下来。
任谁见了,都要认为如此暴行不可饶恕。
可查证过这四人的身份了?志方问道:
「查过。右乃新富町长吉长屋的鸢职(注15)辰五郎,其后乃根津片町之当铺滨田屋之仆佣阿缟,左乃根岸町损料商号阎魔屋之小厮巳之八。正中央的,则是受雇于这条小巷弯过去那头一家名曰伊势屋之小馆子的阿睦。这姑娘——小的也认得。」
「你认得——?」
「是。」
志方心中一阵沉痛。
原本不过是无名死尸,听到名字,才想起这几人原本也是血肉之躯。
「这阿睦,据说不久前还在深川一带干扒手。原为川越农家之女,因町内有亲戚为其担保,方得于此寄居——不知是去年还是前年,也不知契机为何,突然与原本的狐群狗党断了往来,就此金盆洗手,认真干活。虽说不上体态有多标致——但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
「够了。」
再听下去,心中只会更难捱。
「这四人有何关联?」
毫无关联,万三立刻答道。
「毫无关联——?」
「是。或许是未经查证——但再怎么想,也应是毫无关联。不仅年龄各不相同,行业也毫不相干。」
鸢职、当铺、损料屋,就行业来看,四人生前也应无往来。
「可有家人?」
「辰五郎从未成家,又是个打零工的鸢职。」
「打零工的——鸢职?不是町火消的人夫?」
「并不是——虽不知其打火时都干些什么样的活儿,但仅限于人手不足时充当人夫,且游走于众组之间,并不隶属于特定头目。至于阿缟,虽年已二十有八,仍是小姑独处,双亲早已亡故。当舖老板已是个高龄八十的老头儿,店内大小事实际上均由阿缟代为打理。巳之八乃飞驿出身,似乎是赴阎魔屋习商的学徒。」
「似乎——难道无从确定?」
「是的。目前虽能确认身分,但尚未与商家之任何人详谈。毕竟事发至今仅一刻半。」
有道理。
或许,目前能判别身分,已属佳绩。
虽不愿卒睹,志方仍抬头仰望。
只见这名日阿睦的姑娘正挂在上头。
不,如今甚至难以看出,这具尸首生前是个姑娘。
「着实令人发指。」
「的确是——天理难容。」
是否该将尸首卸下?万三问道。
虽然巴不得尽快将之卸下——
「得再稍后一阵。死后仍遭曝尸受辱纵然堪怜——然而或许仍得供其他同侪详加查验。如此残虐不仁之恶行——必得以王法制之。想必不出多久,便将有同侪前来。」
志方虽这么说,但依然不敢进入番屋。
毕竟上有尸首,谁愿在其下啜茶?
果不其然,旋即有持大刀之小厮随行的与力一骑、笔头同心笹野、以及多门与钤木两名同心赶至现场。幸好已事先将看热闹的人群全数驱离,众人得以谨慎卸下尸首,进行一场破天荒的自身番屋内查验。
四具尸首被并置于番屋板间内。
看来,四人乃遭凌虐致死。
虽不见刀伤,但每具尸首上均清晰可见施暴痕迹。
志方再也按捺不住,径自步出了番屋。与这伙同心凑在一起,也办不了事儿。
万三紧追其后喊道:
「请大人留步。」
接着便一脸罕见的凝重神情,邀志方走向屋后的柳树下。
「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机密可禀报?」
「是的。大人可知——二三日前,多处均曾发现尸首?」
「不可胡言。」
「不——此话保证属实。光是小的亲耳听见的,便有五件。据说死者均为无宿人或野非人之流——虽知人命无贵贱之分,但似乎正因死者身分低贱,未受任何重视。」
岂有此理?志方说道:
「不论身分为何,凶案毕竟是凶案,城内出现尸首,岂有放任不管之理?」
「大人,大义名分可不是处处管用。」
万三打断志方的话说道:
「大人为人处事光明正大,小的比谁都要清楚。深知大人为信为义,甚至不惜赴汤蹈火。大人生性本是如此,小的此言绝非奉承。正是为此,小的即便力有未逮,亦深以辅佐大人为荣。故大人此番义愤,小的亦甚是赞同。不过,大人,世道并非如此。一如武士与百姓有别,身分亦是高低有别。大人说是不是?」
这——的确是如此。
「无须计较哪类人等较有权势。同为武士,大名与随处可见的御家人本是天差地别,而浪人就连衣食温饱亦属难求。而同是庄稼汉,富农坐拥万贯家财,无农地的贫农可就苦了。商人亦是如此。可见行行业业各有高低贵贱,高者藐视低者,低者仇视高者,世间众生就是如此度日的。市井百姓亦是同样道理。每个行业均有自己的规矩。甚至——就连长吏猿饲抑或非人,亦有自己的规矩得守。」
「此类人等亦有高低之别——?但……」
「确有高低之别。或许常见其混杂于城内,看似无任何分别,然实有贵贱之分,亦有行规得依循。小的和大人受町方管辖,彼等则受弹左卫门大人、车老大(注16)、或加贺美太夫等。认为其无别,实形同藐视。原本并无藐视或受藐视之理。故此——小的认为,以其亦有贵贱之分视之,较为妥当。」
「但——」
大人想说的是,凡人均应一视同仁,是不是?万三说道:
「没错,既生为人,本应无贵贱之分。但大人可要想想,咱们百姓并无切腹之责。武士蒙羞须切腹以明志,然小的这等百姓并不须为此自戕。由此可证——武士与百姓的确有别。制裁小的之法,不同于制裁大人之法。即便大名为恶,町方的大人亦不得将之绳之以法。大人能逮捕的,仅限于咱们百姓,同目付大人(注17)不得逮捕庄稼汉是同样道理。」
「你言下之意是?」
「小的所指,乃不论大人如何公正,都无从改变世间规矩。总之,非人这称呼本就不妥,虽称非人,毕竟也是常人,只是并非百姓罢了。当然,长吏及猿饲也和咱们同样是人,唯一差异,不过是少了百姓的身分。这本非蔑称,不过是活在不同的规矩里罢了。这回的凶案——乃发生于城内。」
「噢。即便是长吏非人之犯行,若事发于城内,便属町奉行所辖下。」
「是,这小的也清楚。除非是武士,凡于城内犯罪者,均得由奉行大人裁决。不过,这些长吏非人——并非凶手,而是遇害死者。」
志方一时答不上话来。
「人既已死,身分、名号便无从判明,亦不知该依何种规矩处置。姓名未载于户口帐上者,便非百姓。同理,姓名未载于非人帐上者,便非非人。若江户城内的四大非人头目均称不识,死者便是连非人也不是。大人说是不是?」
没错——的确是如此。
「除非世生巨变,使天下规矩悉遭撤废,否则……」
「万三。」
是,万三诚惶诚恐地继续说道:
「说这些耸听危雷,还请大人见谅。不过,除非天下真起巨变,否则只有无宿野非人为取缔对象,抱非人(注18)则无被捕之虞。野非人见之必捕,遭捕后不是登录为抱非人,便是遣送寄场(注19)或金山(注20)。这回遇害的——便是此类人等。」
「意即,对此类人等,无法作公平裁决?」
别说是裁决,万三说道:
「小的认为——就连调查本身都有困难。不过,大人,小的倒是认为,本案——与那些个无宿人之死似有关联。」
「什么?」
「昨夜……」
万三指向番屋木门说道:
「在木门外滋事者——绝非寻常百姓。」
「何以见得?」
虽说一身龌龊。
「何以见得非寻常百姓?单凭衣着尚不足为证,总得有些证明身分之——」
「大人,咱们当差,绝非仅跟在大人后头四处游荡。勿忘所谓自身番,乃百姓为维持辖区内治安编制而成,番屋内亦保有户口帐册。辖区内之大小事,上至大家下至番太,均略有知悉。」
「这本官也知道。」
「是的,小的也无须于大人面前班门弄斧。番太曾言,滋事者均非熟面孔,且悉数未结发髻——这大人可记得?」
「未结发髻——」
「代表其均属不结发髻之身分。」
「意即——凶手乃是非人?」
当然——万三说道:
「况且,还非普通非人,而是野非人。」
「且慢。若非非人,应不至于未结发髻。若尚未依非人制道(注21)遭捕,彼等便如你所言,应是毫无身分,既非百姓,亦非非人,仅能以无宿人视之。分划并非如此清楚。」
是的,万三弯低身子说道:
「故此,应是逃离小屋(注22)——亦即抛弃抱非人身分之逸非人(注23)。」
「逸非人?——真有此等身分?」
「想必是有。想必大人亦知悉,番屋亦时有非人身分者出入。捕快人夫不多由非人充任?若是抱非人,身分应不至于难以查明。」
的确是如此。
「不过,大人,小的方才亦曾言及,野非人若遭发现,便得就逮,绝无可能逍遥法外。逸非人则更是如此,一旦遭逮,便得受罚。更何况——这伙人还于深夜吵闹滋事,况且还是于自身番门前。」
「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这——」
志方抬头望向望楼。
没错,万三回道:
「这伙人佯装滋事,将番太诱出番屋,其他同伙再乘隙将死尸挂上望楼,这应是毋庸置疑,佯装吵闹,不过是为悬挂死尸而施的障眼法。不过——这伙逸非人如此铤而走险,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难道是刻意犯上——意图谋反?」
「不——」
虽曾言此举已形同谋反,但志方自己亦不作此想。
「虽不知垂挂死尸者是否为野非人,但对彼等而言,于自身番前佯装滋事较挂尸更是危险。即便如此——这伙人仍愿铤而走险。」
难道有只右卫门在其后发号施令?万三说道:
「若是奉只右卫门之令——彼等当然不敢不从。」
「这——」
难不成……
真是这操弄无宿人的大魔头?
「此说——不过是流言蜚语。官府公仆,切勿轻信此类无稽之谈。」
「岂是无稽之谈?小的听闻,火盗改业已着手讨伐只右卫门哩。」
「町奉行所亦有所行动。然而,并非对只右卫门此一不知虚实之人物发令通缉,不过是对散播此无凭无据传雷之不法之徒加以取缔而已。」
弹左卫门及车善七(注24),则已正式对稻荷圾只右卫门提出诉状。
取缔野非人并将其登录为抱非人之野非人制道,乃非人头之责。就制度而言,非人头为长吏头弹左卫门所辖,弹左卫门役所则与奉行所维持密切关系。
在江户,无宿人为数甚众。
若不加以妥善管理,江户之治安将无以维持。
若非以非人制道严加取缔,将之登录为非人,或归为乞胸、愿人(注25),就是依法逮捕无宿人,将之遣返回乡或遣送寄场。无论手段为何,均需强行将之纳入制度内,方可管束。
然而——
如今,逮捕已非易事。
无宿人的确与日俱增,但就捕者却是有减无增。
相传之所以如此,乃无宿人今有该冒名只右卫门者统辖使然。此举形同藐视王法,故宜加取缔,以维法纪——此乃非人头提诉之理由。
的确是藐视王法。
一如万三所言,每一人均须被纳入所属身分,并依该身分之规矩行事。既属某一身分,便有奉行其规之义务。然若不属于任何身分,便不受此约束。话虽如此,缺乏身分其实甚难营生。但若有其他奥援,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的确,或许真有意图摆脱非人头支配的不法之徒。如此一来,万三所言及之逸非人便真有可能存在。此类传言,有时恐有招徕恶事之虞。
不过……
那不过是无稽讹传,志方说道:
「的确曾有个只右卫门。但此人业已于五年前亡故。」
「业已亡故——大人此话当真?」
「不论世间如何讹传,此人确已不在人世。万三,此事万万不可张扬。稻荷坺只右卫门,生前乃浅草新町公事宿世话役(注26),由于严重贪渎为人揭露,遭弹左卫门通缉而遁逃。而后于柳桥某一料亭与捕快对峙,杀害其挟为人质之姑娘后——为町方所捕,依法裁定后遭官府斩首。」
「斩——斩首?」
闻言,万三惊讶得两眼圆睁。
「没错,遭斩首示众。总而言之,只右卫门确已亡故。虽未曾参与此案,但本宫曾于北町轮值,曾见奉行所之调书清楚载有其姓名、身分、原籍。故可明言,只右卫门业已不在人世。」
「大人——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故此,时下若有任何人以只右卫门自称,且就连名号也相同,必是个假冒的骗徒。」
「不过是个骗徒?」
万三一脸疑惑地说道:
「不过,事发至今也不过五年。当时小的已身为冈引了。」
「你任冈引至今已逾十载了吧。自本官仍为见习同心时,你便已值此勤务。」
「是的。不过——怎不记得曾有这么回事儿?或许仅能怪小的孤陋寡闻——然而,若遭斩首至今不过五年,认识只右卫门的应仍大有人在——况且这些家伙应也知悉只右卫门已遭斩首。哪可能轻易骗得了人?」
「处刑时,官府曾刻意隐瞒只右卫门之姓名身分。」
没错,当时未有公表。高札(注27)、幡旗(注28)上头,应是一个字儿也没写。
或许正因如此,志方说道。为何没公表?万三问道:
「何须刻意隐瞒?」
「乃因只右卫门为弹左卫门之下属——且乃遭通缉之罪人,恐有损弹左卫门与奉行两方之颜面。故此,不得不谎称遭枭首示众者乃区区无名小卒。或许正因如此,方有只右卫门尚在人世之说。本官推断,如今正有人利用此一无稽之谈为恶。」
真是这么回事儿——?万三双手抱胸,喃喃自语道。
「不过,大人,即便真是冒名骗徒所为,如今真有传言直指某人冒用只右卫门之名,令无宿野非人四处肆虐为恶。不,依小的所见——这不仅是个传言,虽未公表,实际上已造成极大祸害,百姓们可是个个吓破了胆哩。不,不仅是百姓,就连非人、长吏,也全都给吓得寝食难安。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没错。
吓得寝食难安——非人头的诉状上似乎就是这么写的。
虽然志方不解何须如此畏惧。
「祸害——指的是什么样的祸害?」
不胜枚举,万三说道:
「任何大人想像得到的都有。相传——甚至挟人把柄要胁,迫人充当傀儡,代其为恶。」
「迫人充当傀儡?原来如此。」
借恐吓奴役他人。这岂不是比盗贼还卑劣?
至于今回这案子——万三抬头仰望望楼说道:
「小的认为,只不过是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
「用意是昭告世人,惹着只右卫门,便是如此下场。大人,于自身番之望楼垂挂死尸,确是藐视王法之举——但仅身为武士的大人,才会如此认为。」
「难不成百姓见状——」
会作不同感想?
「大人任职官府,须以执法为职志。而小的这等人,既是辅佐大人的下属……」
亦是受王法保护的百姓。
「人须守法,法亦可护人。大人之职责,乃将盗贼或杀人凶徒悉数绳之以法,遇有穷人诉苦,亦须耐心倾听。如此一来,百姓对大人便毫无抱怨,且满怀敬爱之情。但这下子——」
万三指向望楼说道:
「遭人如此侮辱——百姓见状将作何感想?奉行所已不值得信赖,官府已无力护民。凶手如此铺陈,用意似乎在此。」
想不到同一件事儿,看在武士及百姓眼里竟是如此不同。
志方不觉陷入沉思。
「大人动怒是理所当然,毕竟此举简直是对官府的大胆挑衅。不过,就咱们看来,没有任何事儿比这更骇人。对百姓而言,这根本形同胁迫。」
「如此说来——的确是杀鸡儆猴。噢,且慢,但……」
又是针对谁杀鸡儆猴?
「论其用意,或许仅为夸示一己实力?」
「不,小的并不如此认为。或许——该回头想想日前发现的无宿人死骸。这些个遭人杀害的无宿人,或许正是只右卫门的卒子。」
「什么——?」
这点可是从没想过。
「大人,小的想说的实为此事。或许——有谁向只右卫门拔刀相向,决意不放任其为所欲为,便挺身而出,杀了他的卒子,惹得只右卫门勃然大怒,因此——」
「且慢,万三。如此说来,遭人挂在上头的遇害者究竟是……」
志方望向番屋的木墙。遇害者——正躺在墙后。
小的也不知道,万三说道:
「只不过,小的判断并非挺身相向者。那鸢职先不用说,小的毫不认为损料屋小厮、当铺女伙计、乃至阿睦能有这能耐。若只右卫门真如传言所述——或许习于拿对手的亲人开刀。因此便遣人杀害对手之家人至亲,以为报复——」
那么,就真是杀鸡儆猴了。
若是如此,死者之间毫无关联,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至今依然毫无确证,万三低声说道:
「诚如小的稍早所言,这仅为一己推论。只不过……」
「不,无须进一步详述,本官也想通了。万三,本官——多亏有你这么个好下属。即便这番推测有误——你亦助本官发现武士之眼界何其狭隘,对本官而言已是获益良多。不过,倘若你的推断无误,此事可就十分——」
可就十分棘手了。
「首先,证明的确有人冒用只右卫门名号霸道横行,亦证明有人不愿姑息而挺身反击。犯罪本就不可纵容,然被害人暗地报复亦须禁止。更何况对此反击之报复——已沦为残杀无辜,如此一来——兹事体大,岂不是犹如于官府无从察觉之处大开杀戒?」
依法依理,均不可纵放。
「是否——该尽速详查众无宿人尸首之身分?」
「当然。本官将尽速通报调查该案之同心。接下来——」
——或许得找出垂挂此处之死尸的家人至亲。
「噢?」
万三自志方身旁凑出了脑袋,朝木门那头望去。
「大人,没想到——」
阎魔屋的女掌柜,这么快就来收尸了,这冈引说道。
【肆】
一把将门推开,只见屋内一片狼借。
此处是长耳仲藏位于浅草外围的居处。土间内有双严重磨耗却大得吓人的木屐,及一双老旧的竹皮草履。木屐虽给踢翻了,竹皮草履倒是依然摆放整齐。。
纸门已是满目疮痍。看来像是先给踢倒,又被踩破的。土间的水缸也破了,幸好水勺依然完好,又市掬起勺底余水,啜饮一口。
又市鞋也没脱,便踏入了屋内。
长耳居所其实是个工房,屋内虽宽敞,却毫无隔间。
工具、绘笔、颜料散乱一地。看似材料的竹子与木材也撒了一地。灰烬自破裂的火钵倾泻而出,在榻榻米上叠成了一座小山,火钳更是倒刺在榻榻米上头。屋内物品悉遭毁坏,无一完好。
感觉四下无人。
长耳他——
——难道也教人给杀了?
「人不在。」
噢,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将又市吓个正着,不禁失声高喊。
只见山崎寅之助跪坐缘侧。
「大——大爷!你怎会在这儿?」
「在下一直在这儿,但仲藏可就不知去向了。从天花板上一路搜到茅厕,就连榻榻米都掀起来搜遍了,就是找不着那大块头的踪迹。」
「榻榻米下当然找不着。他可不是跳蚤。」
「不不,那大块头哪可能躲进榻榻米中?只是心想榻榻米下头或有地板夹层可藏身,孰料里头却连只老鼠也没有。这教在下着实参不透。那秃驴原本分明还在屋内。」
「怎知——他还在屋内?」
「理应还在——至少遇袭前还在。」
「遇袭?」
「在下于一刻钟前入内——当时已是这副景况。正欲离去,却感觉似乎仍有人藏身屋内。原本怀疑是否仍有来袭盗匪潜藏其中,但四下搜寻,却没见着一个人影,连仲藏也没找着。正好奇究竟出了何事——」
长耳也遇袭了?
—虽然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看便知,情况绝不寻常。
「尚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坐此处——你就现身了。」
幸好幸好,山崎说着,面露与此紧迫情势十分不符的亲切笑容。
—话虽如此。
我完全没察觉大爷藏身此处,又市说道。因为在下屏住了气息,山崎一派轻松地说道:
「在下多少还是起了点戒心。一看见开门的是阿又先生,才卸下了心防。」
「大爷果然了得。」
常人若准备狙击外敌,总要冒出腾腾杀气。
山崎则正好相反。一旦摆出架势——反而不泄漏丝毫杀气。
又市走向山崎身旁,撩起衣摆蹲下身子。
「倒是,大爷说那秃驴原本还在屋内——是怎么一回事?」
「噢,其实,在下稍早——走在这条路前头那道土堤旁的路上,突见十五六名看似乞丐的家伙自在下身旁快步跑过,看似蹊跷,便一路尾随其至此。赶到时,彼等业已闯入屋内。在下原本打算冲入屋内制止,但却错失先机,只得躲在那丛灌木里伺机行动。只见那群家伙在屋内大肆破坏了好一阵,最后终于鱼贯离开。待人一走,在下便火速冲进屋内,但这下看来——已太迟了。」
「哪儿迟了——?」
「该怎么说呢。眼见灶烟袅袅升起,在下以为仲藏人在屋内,孰料入屋一瞧,却不见人影——着实教人费解。」
山崎一脸纳闷地继续说道:
「看似恶斗将起,在下原本打算助阵救人。孰料那群家伙似乎是来搜屋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因应。后来眼见来者个个满脸狐疑地走了出来——这才发现那巧手的家伙——似乎是巧妙脱身了。总而言之……」
真是汗颜之至,山崎低下头说道。
「何须向我致歉?护己当然是第一要务。倒是——倘若那家伙真脱了身……」
难道是赤足逃脱的?
又市朝门口的木屐瞟了一眼说道:
「仲藏那家伙生得一双大脚,根本买不着合脚的木屐。因此——唯一能穿脚上的就只有那双老木屐。一旁的竹皮草履,想必是大爷的吧?」
没错,山崎说道:
「在下实在不习惯穿着鞋进人屋里。」
「在此处就别计较了,脱了鞋只会脏了自己的袜子。更何况如今还是这副景况——」
那些家伙捣毁得可真是彻底,山崎蹙起短眉说道。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看来是无宿人,且并非吃这行饭的,其中显然还掺杂了几名非人。看似没什么组织,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正是因此——在下才没立刻出手制止。」
「巳之八、辰五郎、阿缟……」
全都死了,又市说道。
在下也听说了,山崎板着脸说道:
「此外——那与你熟识的姑娘也惨遭不测——是不是?」
—他指的是阿睦。
「那姑娘可是遭殃及的无辜?抑或……」
「都是林藏——不。」
的确是遭殃及的无辜,又市回答。
「是么?」
真是遭殃及的无辜?山崎先是闭上了嘴,接着才又开口说道:
「这已非遗憾两字能形容。死状如此凄惨,着实教人不忍——」
「大爷看见了?昨日那——」
麴町望楼上那——
——仅是忆起,心头便为之一痛。
「在下仅在远处围观。景况甚是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