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闭上双眼,继续说道:
「唉。其实,就连喜多、以及你大概没见过的政吉、舍藏几名阎魔屋的同伙——也遇害了。不过是没教人给挂上去罢了。」
原来——丧命的不只四名。
「因此,在下才打算到此处瞧瞧。也纳闷为何不见你、林藏与棠庵先生的踪影。」
林藏回京都去了,又市说道:
「看看能否靠他同京都那只老狐狸牵上线。不过,我是不抱多少期望。」
「原来如此。这下——只能期望他安然脱身。对手的耳目可比官府灵光得多,此时欲自江户出逃,或许较通过关所(注29)还要困难。别说是山还是海,就连岔路也不安全。那么,久濑先生上哪去了?」
「这我也不知。」
——不知那老头子如何了?
唉,山崎双手掩面说道:
「这回咱们赔得可大了,损失如此惨重,业已无从弥补。或许专责武行的在下不该这么说,但这还真是教人难以承受。眼见同伙接连丧命,心头岂不沉重?」
「说什么?」
不是你常说的么?话毕,山崎抬起头来。
「我说了什么?」
「你不是常说,不想见人丧命?丢了命、杀了人,都是有害无利,你一直是这么说的。这的确是真理;丢了命所留下的窟窿,可是用什么也无法填补。」
山崎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一脚将破了一半的遮雨板朝庭院里一踢。
霎时,一阵风吹进了屋内。
「依你这说法——阎魔屋这回可是抽了支下下签。敢于黑绘马一案出手,这下看来也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那不过是个开端,又市说道。
「难道教咱们惹祸上身的,还不只黑绘马那桩?」
「咱们的确破了那塌局,但对方这回的杀戮,绝非是为那桩案子报复。」
「何以见得?」
「当然不是。辰五郎、阿缟和喜多均未参与黑绘马一案,长耳也同样未插手。况且事发至今,都已过了这么久。此外,那回死在咱们手上的仅有鬼蜘蛛那伙人,这鬼蜘蛛并非那家伙的至亲好友,不过是花钱雇来的刺客。要说是为那伙人报仇——我可不认为只右卫门会有这么讲义气。」
「那么,又是为了何事?」
「应是继该案之后,阎魔屋所承接的损料差事——全都和那家伙对上了。」
「意即,那几桩事儿的背后,均有只右卫门插手其中?」
「似乎是如此。由于无从一窥其真面目,咱们总以为只右卫门仅挑大有赚头的差事,实则不然。以一个大魔头而言,其行事算是罕见。此外……」
「还有什么?」
——就是这点。
大爷可曾遭人袭击?又市问道。
「在下也遇上了。同样是非人——与其说是非人,看来更像是山民,噢,也可能是蓑作(注30)。」
「但大爷还好端端地活着。」
「没错。毕竟彼等非道上高手,不过是胡乱出手。」
大爷是否将他们给杀了?又市问道。
若是杀了又如何?山崎反问道。
「大爷是否杀了来袭的无宿人?回答我。」
山崎静静地转头面向又市。
「你认为如何?」
「若猜得着,哪还用问?」
人在下是没杀,山崎说道。
「此话——当真?」
「绝对属实。在下的武艺有如镜子,遇强敌则强,遇弱者则弱。欲夺其凶器,对方却是手无寸铁,仅打算以肉身撞敌。遇上如此对手,在下反而无从招架,仅能在频频闪躲之余,伺机回以两三拳。」
「对手武艺甚弱?」
「对在下而言是如此。」
但阿又先生若是遇上,或许难有生机,山崎说道:
「对方杀气腾腾,人数众多:心生畏惧,必将为彼等所擒。即便谨慎以对,与下手不知轻重者认真对峙,或有可能致使对手丧命,然仅搏倒区区一两人,最终仍将死于其他同党手中。」
「原来如此——」
阿睦碰上了,当然毫无招架之力。
「其实,亦有无宿人相继遇害。」
「无宿人——相继遇害?」
「截至昨日为止,业已发现五具不具身分的野非人死尸,今日又发现了三具,悉数死于他杀。看来案情绝不单纯。」
「这——」
闻雷,山崎神色为之一沉。
「遇害者——似是只右卫门的卒子。」
「意即,已有人挺身而出,抵抗只右卫门?」
「这……虽不知是否真有穷鼠噬猫,但遇袭的猫倒是反晈了回去。看来,情况就成了这么个你来我往。」
「且慢——咱们可没出手哩。」
「所以,才询问先生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噢。」
山崎手捂着嘴说道:
「难不成你怀疑——人是在下杀的?」
「要说没这么怀疑是自欺欺人。总之,大爷为了损料差事所杀的敌手仅限于鬼蜘蛛,但对方是否如此认为,可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就连我也要怀疑。无论如何,咱们碍了对方的事儿,而且咱们的身分,也全教对方给掌握了。」
大伙儿——全都死了。除了原本正四处奔走的又市与林藏,悉数遇袭身亡。
「那么,将死尸挂上望楼羞辱——就是对这反击的报复?」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应是针对咱们的恫吓。另一方面,似乎有谁以强硬手段对抗只右卫门。看来望楼一事——便是对此结果的杀鸡儆猴之举。」
「真是如此?」
咱们非加以制止不可,又市说道。
——遭噬便要反噬,只会沦为两相残杀。
棠庵所指,正是这种情况。
「阎魔屋——又如何了?」
「不知道。若没什么突发意外,这下应在举行巳之八的葬仪才是。」
「葬仪——」
巳之八才刚满十八。
又市望向庭院。
造访此处已有数载,竟从未意识到有这么座庭院。仲藏总是从早到晚关着遮雨板,足不出户地埋首打遥奇妙的行头。
除了被山崎一脚踢来的遮雨板,庭院内空无一物,也没种半朵花。只有围在外头的一道木墙,正中央还有一座寒酸的小祠。
——这家伙根本不信神佛。
看不出这座祠祭祀的是什么。又市自个儿也不祭鬼拜神。
只见挂在祠上褴褛的褪色布幕正随风摇曳。
——噢?
除了在遮雨板被踢开时灌进屋内的一小阵风外,此时并没刮什么风。
屋外完全无风。不过……
不对。只见布幕又晃动了一阵。
这可奇了。首先,这座小祠的位置就有点儿古怪,怎么看都像是搭错了地方。依常理,应将祠设在庭院更深处才是,看来亦非出于方角的考量。况且,这座祠真有这么陈旧?
——难道是刻意布置得如此陈旧?
这对长耳而言确非难事。搭造戏台的大道具,正是仲藏这玩具贩子最得意的把戏。如此想来,这座祠的确启人疑卖。
「大爷曾言——缘廊下方也掀开来瞧过?」
「是瞧过——怎么了?」
「也记得大爷说,连只小鼠也没瞧见。是不是?」
「没错。虽没看得多仔细,但的确是什么也没有。」
「是么?」
又市站起身子,环视起一片凌乱的屋内。
屋内隔墙皆已打通,除梁柱外,放眼望去毫无辽拦,看来活像座铺满榻榻米的道场。壁橱的拉门也给卸下,好充当堆放材料的仓库。又市走向床间,不,该说是曾为床间之处,发现就连此处也成了仓库,早已分不出上座、下座。
原本堆积在内的东西全给推垮,该立起的东西尽数倒地。
又市以脚清开散乱杂物,在床间地板上踩了踩。
只听到些微声响。
再使劲踩了一脚,
「怎么了?」
山崎低头朝地板望去,问道:
「阿又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市泛起一丝微笑回道:
「大爷,小老鼠或许没有,但——巨鼠似乎有一只。」
又市举起一只脚,准备再朝地板踩个几回,就在此时……
山崎机警地站了起来,安静无声地移动到又市身旁。
「怎么了——?」
「别出声。」
山崎以双手护着又市说道:
「看来咱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了——?」
「对不住,都怪在下一时大意。方才也说了,在下遇弱则弱。看来包围咱们的,就是那伙无宿人。感觉得出彼等心浮气躁,毫无纪律,散着的不是杀气,而是恐惧。」
呵呵呵,山崎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
「阿又先生得有所觉悟。这回在下可帮不了什么手。」
山崎悄悄滑步,侧身朝前移动。
「在下取不了这群家伙的命。噢,绝非因有先生同行而有所顾忌。想必先生亦知,在下从未携带武器,想必来者亦是手无寸铁。在下的武器,就是自对手抢来的行头。对方若无武器——在下亦与手无寸铁无异。」
山崎缓缓转了个身。
「同高人过招还轻松多了呢。来者浑身散发腾腾杀气,可见彼等亟欲取下咱们俩的性命。」
山崎压低了身子。
「因此,在下当然也不甘示弱。不过,门外汉心绪烦躁不定,满心恐惧、嫌恶、伤悲、苦痛——遇上此等人,实不忍痛下毒手。」
先生瞧,危急之际,在下话匣一开,便要滔滔不绝,山崎边朝外窥探边说:
「在下的弱点——便是容易心神不宁,不耐沉默:心一静,便忆及死于在下之手的亡者。彼等之死前神情、绝望哀号,总是教在下苦痛难当。在下所弑之人——第一个就是自个儿的亲弟弟。」
「大、大爷——」
「呵呵呵。看来在下逗留屋内,实为下策。扬长而去却又再度折返——想必彼等曾遗人留守,待察知吾等人屋后,便引同伙回返。既有留人窥探——可见长耳仍是安然无恙。」
来者——
正藏身木墙影下。
这下就连又市也察觉了。
「虽不知来者人数,但看来绝不只十几二十名。阿又先生,待在下一喊,先生立刻跳出窗口,头也不回地全力飞奔,在下将紧随在后,至少能击倒个两三名对手。仅动这么点儿粗,还请先生包涵。听清楚了么——?」
跑!山崎喊道。
几乎眼也没睁——
又市便依山崎吩咐,头朝下地往前飞奔。
与此同时,木墙亦骤然倒塌,有几人闯进了屋内。想当然耳,亦有模糊人影挡在又市眼前。
又市撞开或踢开了这些人影,朝屋外一跃而出。
虽然跃出了屋外。
却无法再往前行。此时屋外竟是人山人海,无数双手将又市抓得离地腾空,已分不出哪边是天,哪边是地。由于两脚难以着地,感觉活像浑身都浮了起来。
不过,也清楚感觉有人正抓着自己的身子。
两眼一睁,只见无数手脚。
与无数双眼、无数根指头、无数张龇牙咧嘴的脸孔。
还来不及惊呼,又市便翻了个筋斗跌落地上。
只感觉肚子朝地上使劲一摔。阿又先生,快逃,也听见山崎不知打哪儿传来的呼喊。
这下哪逃得开?就连站也站不起身,喊也喊不出声。
无数只手、无数只脚、无数个人。与其说是人墙,不如说是股人涡。
突然传来一阵无以名状的怒吼,视野霎时豁然开朗。
又市看见了山崎。
只见山崎正为许多扮相古怪的人所包围。其中不乏披头散发者、头结发髻者,亦不乏看似座头(注31)者,更有满面胡须者、蓬头垢面者、头戴头巾者……不似武士或百姓的各色人等,正将山崎团团包围,完全看不出人数究竟有多少。
山崎使劲挣脱。
但再怎么甩开,新的胳膊还是不断凑近。
脏污的手、粗糙的手、胳膊、掌心、拳头。
宛如群鼠汇聚。
看来犹如——成群饥不择食的鼠辈,正在疯狂啃噬山崎。
这下。
又市方才察觉自己也身处同样的险境,顿时感觉到一股贯彻全身的痛楚与深不见底的恐惧。虽欲呼救,喉咙却喊不出半点声来。
气管竟然给塞住了,也不知是颈子教人给勒着,还是喉咙教人给压着。不,或许是有谁正紧压自己身上。全身被紧紧揪住,毫无办法喘息。
心生畏惧,必将为彼等所擒——
教这些家伙给架住,颈子再给这么一勒,想必万事休矣——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下又市已给吓破了胆。
惧怕。
死亡。
丝毫喊不出声,感觉益发恐惧。
愈是恐惧,便愈想呼喊。
——我命休矣。
突然感觉自己似乎触到了哪个姑娘柔软、沁凉的肌肤。
这……
这必是幻觉。
又市心头顿时涌现一股温馨,原本的恐惧莫名奇妙地随之烟消云散。
——少罗唆。
——别碰我。
——给我滚一边去。
——少给我拉拉扯扯的。
——阿睦。
对不住,阿睦。
山崎他——看来也撑不了多久。
什么嘛,大爷,你一身武艺,又有何用?
意识愈发蒙胧。
就在此时,一股异臭倏地掠过又市鼻尖。
只见几道火光不住旋转。
微微火光。
看来——犹如鼠花火(注32)。
这幻觉看着看着。
又市便晕死了过去。
【伍】
只嗅到一股抹香的香气。
微微睁眼,看见一道白烟袅袅升起。
射入视野的细细微光。光滑的白瓷香炉。雾金色的摆饰。
噢,是谁死了?瞧这死亡的气味,死亡的光景。
那头一片漆黑,但这头仅是昏暗,点着一支蜡烛,看得还算清楚。
本以为地狱伸手不见五指,原来多少还有点儿光。这也是理所当然,像你这么个窝囊废来到这儿,若真是一片漆黑,只怕要将你给吓得不知所措。喂,老爹,老爹是死了么?像你这种臭老头儿,死了当然无人凭吊。你一归西,与那和你勾搭上的女人不就永别了?像你这种混帐东西
死了最好。
「像你这种……」
「醒了么?阿又先生。」
这家伙不是老爹。此人是……
「山,山崎大爷—」
此处可是地狱?又市起身问道。和地狱差不了多少,山崎回答。
此处是个座敷。又市正睡在地铺上。稍稍转个头子,竟疼得要人命。
但不转也不成。只为了朝隔壁房窥探一番。
房内有倒立的屏风(注33)、纯白被褥、短刀、以及脸上覆着白布的——
「是巳、巳之八?」
「没错。此处乃——阎魔屋。」
又市似乎是梦见自己遇上了生父。虽已无法忆起梦中看见了什么样的光景,但这股令人生厌的不快气氛,与对生父的回忆完全相仿。
巳之——
「难道咱们获——获救了?」
「似乎是如此。」
此时纸门被拉了开来,只见阿甲现身门外。
「又市先生。」
「大总管——别来无恙?」
「又市先生得以安然脱身——实为不幸中之大幸。」
阿甲就地跪坐,朝又市低头致意。抬起头时,可见其面容甚是憔悴。
「众人——都亡故了。」
「噢。」
又市将视线自巳之八的遗体别开,
「倒是——现在遗留在店内,不会有麻烦?」
「嗯。店内已无他人。」
「都遣回去了?」
「我吩咐寄宿店内习艺之年少小厮暂时返乡,他于昨日领了点儿盘缠便告离去。亦嘱咐其他雇佣停工,众番头则委托他行接纳,上其他店家干活去了。大掌柜当差至今早为止,如今——仅余我与角助留守。」
「是么?意即,店铺行将歇业?」
阿甲垂下视线回答:
「也不得不歇业——若再次遇袭,已无从防身。此外,亦不忍再殃及无辜。」
阿睦小姐,就这么教咱们给连累了,阿甲再次垂头说道:
「想不到——结局竟是如此。」
「事后懊悔亦是于事无补。大总管就别再自责了。」
棠庵那老头儿可来过?又市问道。阿甲摇头回答:
「巳之八不见踪影时——我甚是挂心,立刻差遗角助前去采视棠庵先生,当时便已递寻不着。看来……」
人伙儿几乎是同时过袭,山崎把话接下去说道:
「得以脱身的除在下之外,仅此处三人以及仲藏、林藏两人。当时阿又先生与林藏正四处奔走,使对手无从掌握行踪。至于大总管及角助——想必是刻意留下的活口。」
可是为了使其受尽折磨?
仲藏先生又如何了?阿甲有气无力地问道。
「不得而知。遇袭时,在下与阿又先生面对的徒众少说五十名,眼见这下插翅也难逃,在下已做好还债的觉悟——」
孰料竟能幸运获救,山崎苦笑道。
「咱们俩——是如何脱身的?」
又市问道,并撑起身子,盘腿而坐。
感觉浑身一阵酸痛,尤其是颈子,痛得活像睡时扭伤了似的。
不得而知,只能怪咱们运气太好,山崎苦笑道。虽然房内昏暗瞧不清楚,但山崎似乎也是浑身瘀伤。这才发现其神情看来有如苦笑,原来是眼睑严重肿胀使然。
「看来——曾有人以奇技助咱们脱身。」
「奇技?」
「用的是火。」
「火?」
什么样的火,又市说道。
「在下也不懂。只见到——在下脚边突如火光炸裂,犹如……」
那气味,那火光。
犹如鼠花火?又市问道。没错,山崎回答:
「确如鼠花火。至少于其乍现时。」
原来——
那并非梦。
「起初是微微的炸裂声响,亦出现小火球于脚下不住旋转。见状,暴徒为之一惊,在下也给吓得不知所措,毕竟事出突然。只见徒众被火花炸得难以立足,紧抓在下的手当然也松了开来。在下乘乱解开束缚,自徒众间穿梭而过,赶赴先生所在之处。此时,原本的小小火光……」
山崎一脸纳闷地说道:
「竟如蛇般相连串起——宛如一道火绳。只见这道火绳宛如具生命般,于无宿人之间——」
「火绳——?」
「没错。此时徒众已无暇顾及咱们俩。此景甚是不可思议,几可以妖火形容。况且,这妖火还不只一道。徒众中不乏果敢与妖火对峙者,然而即便火绳遭斩为寸断亦不灭熄,而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地迅速增多。」
这……岂可能属实?
听来是天狗御灯,阿甲说道。
「噢——世间真有此等妖物?」
「不——应是小右卫门火。总之,必是妖物所燃之怪火。」
「大、大总管,难不成是——」
阿甲朝又市一瞥,点了个头。
——御灯小右卫门。
原来是他?
是他救了咱们?
「在下孤陋寡闻,不知真有这种妖火。但总不能因其罕见而看个出神。幸好这妖火并未烧向咱们俩,在下便——将先生一把抱起——」
「带着我逃离该处?」
「头也不回地逃离该处。虽听见背后数度传出轰然巨响,亦无暇回头观望。毕竟生死仅一线间,根本无暇顾及他人。故此,袭击咱们俩的徒众结局如何——在下也不得而知。」
「结局如何——的确无从得知。」
看来先生似乎知道些什么?山崎问道。
「这——目前毫无确证,尚难判明我的揣测是否属实。」
原来这只噬猫的穷鼠。
——就是小右卫门。
此人被喻为暗界之首。既是个手艺了得的傀儡师,也是个能巧妙驾驭火药的不法之徒。
是个迟早得解决掉的对手——
谈及只右卫门时,此人曾如此说过。
不过,如此一来……
「大爷,袭击咱们俩的无宿人均为门外汉,是不是?」
不仅是门外汉,几乎连个架也没打过,山崎回答:
「因此才如此拼命。也不知该如何伤人、杀人,仅能胡乱出招。在下最骇怕的,便是此类对手。根本不知该从何打起。」
「意即,那伙人不过是受只右卫门差遗?」
「想必——确是如此。」
「因此,理应无罪?」
「不,哪管是受托还是受迫,袭人、伤人本身便是罪。那伙人本身虽无意加害于人,但——也算不上无罪。」
但杀害这伙人,不也毫无意义?又市说道:
「即便有罪,也不过是受摆布的卒子。擒贼还得先擒王哪。」
「的确,斩草若不除根,的确是毫无意义。只右卫门不除,便无从杜绝乱源。但手足若失——头儿也将无以为继。毕竟与咱们交手者乃其手足。遭利用者虽堪怜——但少了这伙人,只右卫门也将无从举事。就此而言,仍堪称制敌之道。」
真是如此?但鼠繁衍甚速,又市说道。
「繁衍甚速——所言何意?」
「只右卫门坐拥手足无数,仅拔除五六支,根本无济于事。不将其根绝,便无从期待任何改变。世间无宿人、野非人多如繁星,数量有增无减,除非将其杀至一个不留,否则这头儿绝不愁找不到手足。」
的确有理,山崎喃喃说道。
「那么……」
阿甲问道:
「又市先生可是认为——此人即意图根绝只右卫门之手足——?」
「虽不知此人用意为何,但所行之事纯属无谓杀生。不是么?」
「或许是如此,不过……」
阿甲望向巳之八的遗体,继续说道:
「只右卫门之作为,亦是无谓杀生。姑且不论受雇于阎魔屋之人——就连阿睦小姐这局外人也没放过。而山崎先生与又市先生亦险些丧命。又市先生,若见星星之火,当即灭之。」
「是,大总管。」
话是如此,不过……
「不过,大总管,欲杀蜥蜴,必斩其首,仅断其足不足取其性命,断其尾更是毫无意义,再怎么斩,仍将重生。然只要斩其首——手足便将无可动弹,尾亦无可重生。」
又市端正坐姿,面向阿甲说道:
「大总管,小的深知自己这么个小伙子,无权向大总管说教,但仍欲奉劝——复仇之念,应即断之。」
阿甲将视线自巳之八的遗体移向又市。
「你来我往,绝无意义。咱们是损料屋,并非代人寻仇之刺客,绝不应有复仇之念。大爷亦有言——今回这人命之损失已无从填补。然虽无可弥补,或可封住缺口。仅须供人做个封住缺口的梦即可。这才是咱们这损料屋该干的差事。」
阿甲默默颔首。
无论如何,又市继续说道:
「杀害巳之八之凶手或为无宿人,然真正仇敌绝非下手真凶,而是只右卫门。不论杀几名无宿人、野非人,均不过是无谓杀生。然而,只消将大火扑灭,星星之火亦便将不复见。」
阿甲一脸伤悲地凝视着巳之八。
「这我不是不知。然此大火——根本无从扑灭。」
没错,山崎也开口说道:
「从前在下也曾在此提及,稻荷圾只右卫门——早已不在人世。」
「此说——不过是个传言不是?」
并非传言,山崎说道:
「其实,在下寄宿之聚落,便有几人曾与只右卫门甚为熟稔。」
山崎栖身于本所外围一处无名之地——一介贫民窟。
这怪人虽身为武士,却自愿过着最低层的生活。
「就在下所听闻,这家伙确已身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家伙乃死于斩首之刑。」
「斩首之刑——?记得大爷也曾提及,此人生前于弹左卫门之下任公事宿世话役?」
「没错。亦曾听闻其乃因诬陷而遭定罪。只右卫门为人乐善好施、公正严谨,毫无犯罪之理。识得只右卫门者,皆如此宣称。」
是否因含冤而死,致其心生怨念?阿甲问道。
「似乎是如此。」
「那么——难不成是个鬼?」
又市将双手垂在胸前说道:
「满怀怨恨不甘么?因而才会本着对王法的满腔愤怒,恣意危害人间?可真是名符其实、散布灾厄的大魔头哪。难不成把自己当将门(注34),还是菅公了?」
话及至此,又市再次跪正双腿,继续说道:
「不过,他可找错吓唬的对象了。只右卫门可没忤逆王法。宫府对其视若无睹,苦的尽是下头的百姓,底层的更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有谁听说过四处敛财的幽魂?难不成是为了把少了的两条腿给买回来?」
不不,并非如此,山崎回答道:
「离奇之处在于——有人认识只右卫门,亦有人知道只右卫门已死,即便如此,却有人宣称只右卫门尚在人世,这岂不是相互矛盾?虽有矛盾,但离奇的是——竟无人视其为亡灵或幽魂。」
「那是什么?」
「众人似乎皆坚信其尚在人世。」
这就是麻烦之处,山崎说道:
「若是亡灵,只消行祭降魔除妖便可解决。但尚在人世,可就无法如此对付。」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如此传言流布开来,再怎么费劲解释此人已死,想必也无人相信。
无论如何,只右卫门业已不在人世,山崎一脸不解地说道。
「志方大人也曾……」
也曾提及此事,阿甲说道。
——志方兵吾。
「那位大人——也曾提及只右卫门?」
「是的,前去取回巳之八遗体时,志方大人曾询问,此人或店内众伙计,是否曾有得罪只右卫门之情事——」
「这……」
——难道他也知情?
志方,不,奉行所,大概知道多少?
当然,志方大人对吾等的差事应不知情,阿甲回答道:
「此外,奉行所似乎也否定只右卫门之存在。当然,乃因仍有行刑记录可供查阅,不,毕竟是自个儿处的刑——但即便如此,此一传言四处流传既是事实,又有一连串案件与此有关,这下当然不可坐视不管。因此——奉行所应是判断,似有某人假冒只右卫门之名四处为恶。」
「噢,依理,当然是视为欺瞒较为合理。那么,假设真是如此——」
若是如此,此人可杀得了?山崎问道。
「杀不了么?」
「若真有人冒名为恶,这骗子便是头儿。那么只消将之正法,看似便可杜绝乱源。不过,即使将此冒名者捕而诛之,只右卫门也依然不死。不论就擒或处死之人皆不过为只右卫门之冒牌货而已。真正之只右卫门业已死去——意即已免于法网,亦不会死亡。即便收拾了冒名者,只右卫门仍不会消失。」
「言下之意可是——这股骚动不会因此止息?」
或许真是如此。
「此外,头儿或许不只一个,冒名者可能不只一人。若是多人依缜密计谋行事,非得将其全数收拾,方能根除祸端。有三个就杀三个,有十个就杀十个。况且,只要只右卫门这名号不消失,任何人都可冒名顶替。这回的头儿的确是个冒牌货,而擒王亦为擒贼最善之策。不过,又市先生,仅除去现今的冒牌货,后继者仍将前仆后继。」
敢问这祸根该如何根除?山崎问道:
「诛杀冒名者?见一个杀一个?」
这……
「这岂不是有违先生的规矩?」
「噢……」
先生平日常言——
凡事均可能不牺牲人命,便得收拾——
棠庵曾如此说过。
倘能揭露其真貌,便可以计制之——
只消循线查出鼠辈无从反噬之因——
鼠辈心生畏惧,乃因无从窥得猫王之真貌使然——
「只消循线查出鼠辈无从反噬之因——」
「先生在说些什么?」
又市倏然起身。
上哪儿去?山崎问道。目前尚不宜轻举妄动,阿甲也说道。
「对不住,大总管。我生性天真莽撞,静不下也坐不住。况且,倘若对方胆敢于堂堂白昼来袭,大伙儿群聚此处,同样将遭歼灭,大爷说是不是?」
「话是没错——」
「记得大爷也曾说过,兵法有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嗯,山崎应道。
「避而非战,实为良策,这可是大爷教我的道理。与其坐以待毙——或许不如找个退路较有胜算。总而言之,倘若此处毁于敌袭——」
就转至长耳那毁了的家藏身,又市说道。
「然该处早为对方所察,这先生也清楚。」
「是没错,但那床间——尚未为对方所知。」
「床间?」
山崎皱眉反问道。大总管就拜托大爷关照了,话毕,又市转身离去。
「又市先生。」
阿甲唤道:
「小心行事,务必保重——」
朝又市的背影如此说完,阿甲便不再作声。又市头也没转、话也没回地拉开纸门,跨出房外,再静静地将门拉上。
见角助人在帐房,又市便朝他打了声招呼。
阿又先生,这掌柜的头也没回地应道:
「要走了?」
「没错,出门蹓躂蹓躂。」
「不会——再回来了?」
「再说吧。想回便会回来。」
「噢,想到就回来瞧瞧吧。」
否则谁也不会回来了,角助语带落寞地说道。
少这么无精打采的,又市朝角助背后一拍,以中气十足的嗓音说道:
「往后也只能靠你了。」
「只能靠我?指的是什么?」
「傻子。还不就大总管——不,老板娘阿甲?」
「噢?这……」
「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姓角的,这店家关门大吉后,就仅剩你能照顾她了。你们俩也共事了这么久,除了恩情义理什么的,也有情份不是?」
噢,角助抬起青筋暴露的脑袋应了一声。
「哼,瞧你这寒酸性子,别白白错失一段良缘。听好,给我好好活下去。我是一无所有,但你可不是。可别因为生得像条野狗,就死得像条野狗。」
话毕,又市再度拍拍角助的肩头,接着便推开木门,步出店外。
夜风徐徐吹来。
又市使劲吸了口气。
走上大街,再度回首。
根岸町,损料商阎魔屋。
向这面招牌投以今生的最后一瞥。
【陆】
又市来到了两国。
有两件事非处理不可。
首先,是找着那御行。其次,是造访小右卫门。
关于那御行,完全不知该从何找起。虽未曾向本人探听,但生驹屋那古怪的少东,到头来似乎也没找着这御行。打听良久,依然掌握不到半点儿线索。
就这么毫无头绪地找下去,总不是个办法。
即便真能找着,又市也不知对现今的事态能有什么帮助。原本猜测此人可能是大圾那头遣来和自己联系的,或许这猜测本身就是个误会。
至于另一个目的——
关于小右卫门与此事的关联,又市已确信不疑。又市判断充当只右卫门卒子的无宿人,便是死于小右卫门的强硬手段之下,也知道该上哪儿找他。
又市伫立小右卫门居处门前。
望着写有傀儡师小右卫门的木牌。
默不作声地踏入庭院内,穿越玄关口,一路走上走道。
走道尽头有个板间。
前回造访时,就是被引领至此处。
人若在,便在此处。人若不在,又市也打定主意在此等候。
推开木门时,又市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房内有具傀儡。
跪坐于宽敞板间的正中央。
又市出神地望着这具傀儡。
板间四隅均立有烛台,每座均点有百目蜡烛(注35)。月光自大窗射下,照耀着这具傀儡。
这是一具小姑娘的傀儡。
看来约十一、二岁。又市看不出这小姑娘的年龄,但大抵是这个岁数。不——
——傀儡何来岁数?
只见其身穿绣有鲜艳牡丹花样的振袖,向上盘起的黑发上刺有一根替代发簪的芒草。两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又市。
——不,既是傀儡,当然不可能眨眼。
傀儡既无命,亦无心。这——
——难道就是所谓的逼真傀儡?
一张细长的瓜子脸上,似乎抹有胡粉精心妆点,细致的肌庸甚是晶莹雪白。
唯有细长眼角上,带有一丝艳红。看似是个小姑娘,或许是双唇未上唇脂使然。
这具傀儡旁,另有一具个头较小的傀儡,同样是个小姑娘的模样。这便是傀儡戏里使用的净瑠璃傀儡。
又市出神地观赏这副景致好一阵子,接着才回过神来,环视四方。
插有许多傀儡头的藁筒。
分解的手与脚。
正前方尚有四张榻榻米。其上置有道具箱、笔、水皿及坐垫。
房内更深处,则设有一不知祭祀何物的祭坛。
上回造访时没多留意,这下才发现各梁柱间串有注连绳,绳上等间隔地缀有纸御币(注36)。虽因房内昏暗瞧不清楚,但御币的形状甚是怪异,教人看不出是依什么形状裁制成的。
定睛一瞧,一枚御币微微晃动了起来。
「小右卫门并不在此。」
又市登时给吓得朝后跳了一步。
回过神来。
竟看见净瑠璃傀儡的嘴宛如梨子般裂了开来,眼球反转,头生双角,并露出满口獠牙。
「小右卫门并不在此。没听见么?」
所谓清脆如银铃,指的就是如此嗓音吧。
此时,大傀儡竟撑着小傀儡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
「你——你——」
竟是个活人?
「小女留守此处,不容汝擅闯空门。尽速报上名来。」
「我、我乃——」
只见这具傀儡将操弄手上的净瑠璃傀儡朝前一凑,凑近了又市的脸颊。
「我——是个小股潜。」
「何谓小股潜?」
「就是个骗徒。」
话毕,又市逐步退向入口。
这具傀儡——不,这个貌似傀儡的小姑娘则朝前跨出一步。
「不过,这位小姑娘,我可不是个普通的骗徒。」
又市又朝后退了一步。
「而是擅长化实为虚,化虚为实的——」
又市已退至走道。
「小股潜,名曰又市。小右卫门,你可听见了?」
又市转过身来。
只见走道另一头冒出一抹黑影。
「小伙子,怎么又是你——?」
「我可不是什么小伙子。」
小鬼头,可别放肆,黑影语带威吓地说道:
「胆敢乘我外出时擅闯家门,你可真懂得规矩呀,又市。犹记我曾警告勿再来访,无事登门,当心惹祸上身。」
「倘若无事,何须来访?上这鬼地方哪有什么乐子?倒是,小右卫门,瞧你现身的时机——该不会是自阎魔屋一路跟踪我至此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右卫门身旁燃起一盏烈焰,看来宛如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