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就是小右卫门火什么的?喂,威胁我可不管用。」
「威胁——岂止威胁?」
「难不成打算杀了我?」
「这就看你的造化了。」
「哼,少给我逞威风。如何?小右卫门,难不成你怕了?把我给杀了呀?反正也不过是个没没无闻的无宿人。喂,小右卫门,你可说来听听,究竟杀了多少无宿人?今儿稍早那些家伙,想必也死在你手上了。算算数目如此惊人,再添一个又何妨?放马过来罢,快把我给杀了。」
杀了我,只右卫门可就开心了——又市说道。
火焰倏然消失。
霎时四下一片黑暗。板间的蜡烛亦悉数灭熄。
「果然有点儿气势。不过,又市,可惜你收尾过于天真。倘若挟那小姑娘为人质——咱们可就势均力敌了。你为何没这么做?」
「因为这有违我的原则。小右卫门,话说回来——」
又市望向板间,发现那小姑娘早已消失无踪。
幽幽月光白天窗射入屋内,在地板上映照出一片方形的熠熠白光。
「——也不知那小姑娘是何方神圣,挟为人质,可不保证有效。」
「有道理。毕竟尚难辨明她究竟是不是我的亲人。那么——今儿个所为何来?听你方才那语气,似乎知道了不少事儿。难不成是眼见我为你的同党报了一箭之仇,前来酬谢的?还是发现自个儿已无计可施——前来求我助你保住小命?」
「你这番话说得可真蠢。」
「蠢?哪儿蠢了?」
看不出小右卫门身在何方。
手不见五指、仿佛十八层地狱般的黑暗怒喊道:
「报一箭之仇?这玩笑也说得过火了吧。小右卫门你这哪叫报仇?不过是杀戳罢了,况且,还是无谓的杀戮。」
「无谓的杀戮?」
「正是无谓的杀戮。死在你手上的,是既无权力,亦无家产,更无身分的无宿野非人,无一是遭撵出社稷、贫苦无依的弱者。小右卫门,杀害这等人,可值得高兴?你习得那一身绝活儿,难道就是为了杀害弱者?」
又市的嗓音为黑暗所吞噬。
「没错。」
黑暗回答道:
「一切正如你所言。然而,这些弱者——又做了些什么?这些家伙所犯下的罪行,可是天理难容。虽说都得怪那魔头的指使——但勿忘这些家伙教多少人饱受磨难,又教多少人命丧黄泉。这些事儿,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同伙就有数人遇害,也看见了遭垂挂示众的尸首。难道即便如此——你还要我放这些家伙一马,只因他们是弱者?」
「我没说过要放他们一马。」
而是该教他们收手,又市说道。
「没错。所以,我不是教他们收手了?」
「但瞧瞧你用的是什么法子?难道只要杀几个人,就能教他们收手?」
又市怒喊道:
「他们不过是卒子,不过是只右卫门的傀儡。除去一个卒子,立刻有其他卒子替补。你杀得愈多,只会让更多家伙受只右卫门迫使。小右卫门,难不成你打算一路杀下去卜将这些家伙赶尽杀绝?正是为此,我才问你究竟打算杀多少人。」
「那么,又市,我倒要问,这些家伙为何甘愿供那魔头差遗?」
不正是受胁迫?黑暗说道:
「不听从便要遭折磨,甚至遭杀害,是不是?我的盘算,可不是除掉那魔头的卒子。正如你说的,这些家伙愈是拔除,只会繁衍得愈多。但倘若让他们知道听那魔头差遗、为那魔头作恶也得丧命——结果又是如何?那些家伙作恶可不是出于自愿,想必也不甘冒生命危险接受那魔头指使——」
「并非如此,小右卫门。」
又市跨开双足,与黑暗对峙。
「你错了。御灯——小右卫门。」
此时——一盏烈焰倏地燃起。
火光在黑暗中照耀出一张满面胡须、威严十足的脸孔。
「小右卫门,你这番话,乍听之下似有道理,实则错误百出。那些家伙之所以任只右卫门指使,并非纯然出于畏惧不从便将遭弑。听命受死亦在所不辞——便是铁证。若是贪生怕死而听命行事的窝囊废,岂可能甘愿拱手让出性命?这你难道不好奇?」
供只右卫门差遣的弱者,似有某方面希冀只右卫门的帮助——
没错。犹记棠庵曾如此说过。
黑暗中接连燃起几盏烈焰,挂行灯(注37)也点上了火。
「彼等必有无法拒绝的理由。那么,你自己又是如何?以这能将米仓炸得灰飞烟灭的绝技杀害这些家伙,试图以恐惧制止其犯行——你以为就能逼人屈从?」
「无法拒绝的理由——所指为何?」
「我不正在找这理由?」
挂行灯接连亮起,将走道照耀得益发明亮。
火光映照下,一个一身火事装束的魁梧汉子霎时映入眼帘。
身旁还站着那仿佛逼真傀儡的小姑娘。
「又市,见你话说的颇有道理,就饶你一命。让我好好见识见识——你这小股潜有多少能耐吧。」
「哼,若是要我谢你开恩,我可不从。顺带一提,人尽皆知你在暗处是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坐拥如此权力——此事竟然还得亲自出马,为何不差遗手下为之?」
「我并没有手下。」
「嗅?」
「凡助我者,尽是出于对我的恐惧。但——」
毕竟无人胆敢触怒那魔头,小右卫门说道:
「于暗处生息者,对这等事儿避之唯恐不及。除了上回鬼蜘蛛那等凶徒,都应循守着视而不见的江湖规矩。近五年内,胆敢挑衅那魔头的——」
仅有你们一伙儿,小右卫门说道。
「近五年内——?难道只右卫门兴风作浪,打五年前就开始了?」
那不就是遭枭首示众后没多久的事儿?
「那么,小右卫门,你自己又是如何?咱们非道上高人,不谙什么江湖规矩。至于你——不是该十分清楚才是?」
「我——同那魔头结有梁子。」
「什么样的梁子?」
「那家伙——杀害了这小姑娘的爹娘。」
小姑娘闻言,依然像个傀儡般动也没动。
「这岂不是挟私怨报复?」
我又何尝不天真?小右卫门回道。
「噢?」
小右卫门语带笑意地说道:
「之所以扶养这小姑娘,并代其报杀亲之仇——并非为了银两,亦非出于义愤,纯然出于天真。这并非身在江湖者当为之事,因此无意求人相助,即便开口求助,想必也无人愿意代劳。总之——你这番道理,我是懂了。」
「真懂了?」
「当然懂了。又市,既然让你给说服了,就依你的法子行事。既然定了——咱们就单刀直入地说吧。那损料屋,如今还剩下多少人?」
「仅余——三人。」
——这又怎了?
「你的推论不假,在浅草外围之所以得以脱身,的确是我以火药袭击那伙徒众,人命应是没出,至多不过受了点伤。毕竟人数如此众多,不如此无法收拾。幸好附近并无可能遭殃及的民家。接下来——我便一路尾随你们俩。」
「尾随我们俩?难不成你打算当个护弱的大善人?」
不都说我天真了?小右卫门说道:
「总之,既然那魔头决意取你们的性命,只消尾随你们,迟早能逮着他的尾巴——老实说,我原本是如此盘算。因此直到你步出店门为止,我都在店外守候。」
「那么——可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同于稍早那栋破屋子,店家位于大街上。若有大批无宿野非人群聚而来,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何况这下子町方戒备森严,火盗改亦不敢懈怠。」
「只右卫门哪会在乎?根本不愁没卒子可差遗,且用完即抛也不足为惜。」
「的确如此。然即便对牺牲不以为意,想必也不敢贸然坏事。倘若失败一回,接下来可就愈发难办。若要遗人袭击,必得乘夜为之。想必你们那损料屋,已撑不了多久了。」
天明前必将遇袭,小右卫门说道:
「况且,人数将会相当可观,应不少于昼间那回的两倍。」
「噢——」
再度遇袭早可预测,但若人数加倍,山崎还护得了店家么?
不,店家就甭守了,只须助阿甲与角助逃往长耳居处——
「阿银,这儿交给你看守。」
小右卫门向傀儡般的小姑娘说道,接着便转头望向又市。
「还在磨蹭个什么劲儿?咱们上路。」
话毕,小右卫门转身迈步。
这回下手会轻些,但免不了要死上几人——只听他边走边说道。
【柒】
睁开双眼,一片稀疏的芦苇帘子霎时映人眼帘。
帘子的缝隙间,可看见一个又圆又白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高挂天际、熠熠生光,难道是太阳?
然四下却是一片黑暗,看来此处似乎位于地底,
一坐起身,脑袋便碰上了帘子。抬起头来,看见一轮洁白的明月。
此处是何处?这可是个家哩,只听见山崎的嗓音回答道。
「大爷——」
只见山崎正躺卧一旁的草蓆上。
「此处是在下的居处。虽然称不上是个像样的住所,下无榻榻米,上无天花板,就连一道墙也没有——」
甚至连草蓆都是一片破烂,山崎苦笑道:
「阿又先生——看来咱们是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
只记得一片火海。
又市与小右卫门赶赴时,阎魔屋已为红莲般的烈焰所包覆,行将于猛烈火势中倾塌。
两人离开小右卫门居处时,已听见半钟(注38)的钟响。
「想不到对方竟然用上纵火这招。况且,还不是在阎魔屋纵的,而是考虑风向,自隔邻第三栋及后头放的。似乎是想将咱们给薰出屋外。」
山崎费力地坐起身子说道:
「看来是打算乘咱们逃出时下手。不出多久,町火消便赶赴现场,旁边还挤满了围观百姓,咱们虽得以乘隙逃出屋外——」
没错,盗贼改与町方都来了。
又市和小右卫门因此无计可施。
总不能教小右卫门将围观百姓与官差炸得死伤惨重。
「百姓的两人之中,便有一人是潜藏的敌手。若没你们俩赶来援助,咱们根本无从对付。不过,对手竟出此奇策,完全出乎咱们意料。」
在官差面前下手。
即便躲得开,也无法攻击。根本无从全力还击。
对手完全不怕遭官府逮捕,显然早已将小右卫门先发制人的习性纳入考量。
「唉,空有一身武艺,此时却连自己也护不成,同阿甲夫人与角助也给冲散,活像要溺死于人群之中。总之,虽不知是怎么办到的,若没那奇技相救,想必在下……」
早已魂归西天了。话毕,山崎一脸纳闷地起了身。
当时——
小右卫门以矫健身手爬上大街对面商号的屋顶,将业已烧毁一半、众人正忙于灭火的邻家给炸毁了。
用的似乎是与从前炸毁立木藩米仓时同样的小型兵器。随着一声爆裂声响,邻家顷刻碎裂坍塌,围观百姓与官差见状——纷纷仓皇避逃。想必没人料想得到,此乃兵器神威所为。
八成以为是火灾所致。
也有几名町火消遭炸落。
虽然看似仅是一栋宅邸毁于视融——但屋子一塌,根岸町一隅顿时化为人间炼狱。又市穿梭其间,四处寻找阿甲与角助的身影。
「当时,我没料到围观百姓中竟混有敌手,虽然根本不难猜想。多亏大爷救了我一命。」
挨了许多打,也挨了许多踢。
直到山崎赶来相助,又市方能自人群中狼狈脱逃。
倒是——
「角助死了。」
是么?山崎短促地回答道。
「他为了保护阿甲夫人,死于包围他的五名敌手刀下——就这么轰轰烈烈地走完了这辈子。」
临别时角助那神情,又市将永生难忘。角助承认了又市的臆测,面露微微一笑。
「我曾告诉他——唯有他能保护阿甲夫人。」
他是个了不起的掌柜,山崎说道:
「想必是喜欢上阿甲夫人了。」
若是如此,他岂不是更想活下去?
「那么,阿甲夫人如何了?」
阿甲她……
似乎是——教小右卫门给救走了。
杀害角助的一行人,似乎是小右卫门驱离的。阿甲当时正在一旁,试图营救——为保护自己而牺牲性命的角助。
「我自己教人又踢又打的,倒地后连站也站不起身。幸好当时火盗改的援兵赶到,连马都来了——」
我才得以勉强脱困。
想来还真是难为情,话毕,又市又躺了回去。
此处甚是狭窄。
「虽不知是何方神圣,那随你来的汉子的确有两下子。总之,阿甲夫人似乎真是教他给救走了,想必是安然无恙——好了,多歇点儿。」
硬撑下去,当心小命不保,山崎说道:
「此处——还算安全。在下窝身此处,至今已有四年。此处乃一走投无路者聚集之地,住民来自诸国,有至伊势参宫(注39)后无法返乡者、抛弃农地出逃的佃农、下山谋生的山民、身败名裂的百姓、脱藩的浪士、亦不乏遭官府通缉的凶徒。既无武士,亦无百姓,让在下得以安然度日。」
「大爷——情况不大对劲哩。」
噢?山崎如此回应的同时,入口垂挂的帘子被拨了开来。
一个年纪未满十岁,生得一睑稚气的女童将脑袋探进房内,噢,这不是美铃么?山崎坐起身子问道:
「怎么了?时候都这么晚了。噢不——难道已是黎明时分?」
女童默默不语地递出一只碗。又市瞧见了她小小的指头。
「噢?三佐大人为咱们俩煮了杂炊(注40)?」
女童颔首回应。
「这真是教人不胜感激。说老实话,在下已有好一阵子没吃顿像样的饭。那么,就不客气了——」
女童转头望向又市。噢,这位是在下的友人,山崎说道。
女童转身放下帘子,接着又再度探进头来,又递出了一只碗。
碗上冒着腾腾热气。
「噢?连在下友人的份儿也准备了?真是感激不尽。」
山崎接下碗,诚挚地向女童低头致谢。女童再度转身,接下来又以握有筷子的小手拨开帘子,向又市递上筷子。
「噢——」
又市短促地回应一声,收下了筷子,女童便放下帘子,转身离去。
「这小姑娘不懂得什么礼节,是不是?在下就欣赏这点,孩童本就该诚实。过于谄媚教人困扰,寡言木讷反而教人怜爱。这小姑娘,乃此处一名曰三佐的耆老之孙,爷孙俩对我这懒骨头甚是关照。」
原本因疼痛与疲累而无法专注,这才发现此处冷飕飕的,丝毫不像屋内该有的温度。热腾腾的杂炊渗入胃腑,味虽清淡,感觉却甚是美味。一如山崎所言,两人已有四五日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山崎说道:
「打吾妻亡故后……」
在下就没干过什么像样的活儿——山崎转头朝帘子缝隙间凝望,继续说道:
「在下几可说是自甘堕落。唉,虽说是亡故,其实是死于在下之手。」
「死于大爷之手?大爷杀了自己的妻子?」
没错,山崎说道:
「鸟见役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名目虽为寻鸟,暗地里其实和庭番(注41)差不了多少。得巡行江户周遭观察地势、绘图注记,因此常得出外远行。此外,还得不分昼夜监视大名屋敷等等,干的活儿与密探没多大分别。」
又市漫不精心地聆听着。长耳曾说过,这是份寻找鹰、雀和蛙的差事。
「然却收入甚丰。不仅高达八十仪五人扶持,就连车马费也没少。此外,通常还能收受点贿赂。鹰场中上至鹰场头,下至撒饵者,仅需略施恐吓,便可强行索贿。」
「原来是这等差事?」
「没错,正是这等差事。只消四处游荡绘些地图,嗅到银两的气味便搜刮些许。鸟见役共有二十二名,尽为世袭。至于在下,则是个赘夫。」
「赘夫——却将妻子给……?」
却将妻子给杀了?不不,在下所杀的第一人,乃在下之弟——难道不曾向先生提及么?山崎回答道:
「在下原为职等不高的一小普请组之次男,上有一兄,下有一弟。家弟甚不成材,四处为恶。在下除剑术外别无所长,加上生性木讷不擅融通,故与为人正直之兄长较为友好,同家弟则颇为不和。一日——某任鸟见役之山崎家遗使前来招赘,告知其女对在下一见钟情云云。唉,如今忆及,不过是个阴错阳差的笑话,但条件如此诱人,事情当然也顺利谈成,在下就这么成了山崎家之赘夫。不过,之所以说是个阴错阳差的笑话——乃因这山崎家招错了人。」
「招错了人——?」
「山崎家原本要招的,乃是家弟。然家弟因放荡不羁,与家中已少有往来,更无人料到竟有人欲向家弟提亲事儿。故吾家——便径自判断山崎家欲招者,应是在下。」
「意即,其女钟情者,乃是令弟?」
「谈不上钟情。实乃家弟玷污了人家。」
「玷污?大爷,这……」
山崎仰面躺下,有气无力地笑道:
「不过是个无赖玷污了武家女子。总之,吾妻重体面,想必不愿承认遭淫而失完璧之身。不过,也欲迫使这无赖负责,方谎称对家弟一见钟情,以为掩饰。适逢其父解职退隐,正欲为女招个赘夫,以承其职。总而言之,两家均严重误判。在下的亲事,就这么在谎言与误判中谈成了。」
可笑不?山崎问道。
「哪儿可笑了,大爷?这种事儿可是前所未闻的荒唐。难道直到入门前,大爷都没见过妻子?只要见个一面,便能察觉误会才是。」
「见是见过。然当时没察觉。」
「为何没察觉?」
「因为两人甚为神似。」
在下与家弟,活像同个模子翻出来的,山崎说道。
「这难道不可笑?」
「更不知有哪儿可笑了。」
又市也没起身,仅抬起头来望向山崎。
「总之,阿又先生,武家的相亲总是相隔老远、低头望下的。手也不握,话也不说。一切都由亲属打点,可谓乏味至极。吾妻于宴席间一度神色有异,然而在下当时也没多质疑。知道实情之后——」
「可是大为光火?」
「不不,在下仅一笑置之。反正这等事儿毫不打紧。夫妇一旦习惯彼此,从前的事儿就没什么好追究的。只要愿意相互扶持,便能将日子好好过下去。然吾妻……该怎么说呢,对此事总难以释怀,看在下亦是百般不顺眼。」
「大爷与令弟不是甚为神似?」
「相像之处仅止于面容。在下——并不适合鸟见一职。既无意索贿,亦无胆潜入大名屋敷窥探,更不愿胁迫百姓农户。与先任的吾妻之父相较——收入竟然半减,日子也得过得朴实些,总之是挥霍不得,导致吾妻认定在下无能。况且,当年在下极不擅言辞,平素沉默寡言,丝毫不解风情。」
难以置信,是不是?山崎依旧躺着身子笑道:
「总之,当年的在下无话时默默不语,有话时也尽可能长话短说。与妻独处时——阿又先生,根本是尴尬至极,教人难耐。」
「因此招妻嫌恶?」
「没错。唉,虽不时尽力找些话说——但反而是弄巧反拙,狗嘴里也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强逼自己做不擅长的事儿,形同自掘坟墓,到头来反教吾妻益发疏远。唉,原本就毫无情份,这也是理所当然。但即便如此,夫妻俩却不得离异。」
毕竟是武家之身,山崎说道:
「若是寻常嫁娶,尚可遣妻返乡,但在下身为赘夫,必得顾及体面,何况在下已承接鸟见之职。且完婚翌年,其父又告辞世。此时若欲离异,各方均不合宜。」
规矩可真罗唆,又市说道。
「可不是?不过,在下还是捱了下来。方才也曾提及,鸟见这差事常须远行,一年内有半年出门在外。故此,在下是得以忍受,然吾妻可就捱不得了。竟开始乘在下出外时——」
与家弟频频往来,山崎说道。
「这——不就形同私通?」
「确是私通。也不知是家弟主动前来,还是吾妻引其入室。堂堂人妇,竟愿与玷污一己之恶徒奸通,实令在下始料未及,察觉时当然甚是惊讶。」
「因此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不不,山崎再度笑道:
「在下的确大为光火,然思及吾妻属意者本为家弟,亦深知夫妻不睦之主因,乃缘于在下不解风情。故即便无意放任不理,亦不敢过度指责。或许在下如此态度,给了吾妻可乘之机——竟开始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
「简单说来——便是意图谋害在下,由家弟取而代之。」
「谋害,可是指谋杀?」
没错,正是谋杀。山崎翻了个身,背对又市说道:
「随谎言与误解入赘成婚,认真当差却遭斥无能,夫妻因此貌合神离,而妻子不仅不安于室,到头来更意图辣手杀夫。你瞧,这岂不是个大笑话?」
「哪是笑话?」
不当笑话哪熬得下去?山崎语带自嘲地继续说道:
「一日,在下自岩榇视察归来。入浴更衣欲就寝时——竟见家弟持刀立于卧榻之前。在下也非傻子,惊觉情况不妙,欲拔刀应战,伸手却摸了个空。原来吾妻为杜绝在下活路,乘在下入浴时将刀藏起。看来虽屡斥在下无能——吾妻至少认为在下武艺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在下虽手无寸铁……」
仍顺利搏倒家弟,山崎说道。
「是如何搏倒的——?」
「噢,在下夺过家弟所持凶刀,挥刀斩之。吾妻原本藏身邻室窥探,此时竟一脸狐疑地拉开纸门。任谁也猜不到,一个手无寸铁者竟能搏倒持刀刺客。况且——胜败两造生得如此神似,令吾妻一时难辨孰胜孰败,交互看了咱们兄弟好几回。当时,在下尚未发现这可能是吾妻使的奸计——直到看见在下的刀竟被抱在吾妻怀中,方才意会过来。在下便……」
将刀自吾妻手中一把夺下,挥而斩之——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事发后,在下万念俱灰,只觉万事休矣。仅随口编造说辞,谎称家弟怒失理智,斩杀吾妻,遂遭在下诛杀正法。作势配合官府盘查后,连法事也没办好,便弃家离去。不,因不愿再佩挂杀妻凶刀,就连武士的身分也抛下了。日后听闻,鸟见役一职已由山崎家之远亲继承,但在下已与此职毫无关系。」
管它是讨伐仇敌还是承继家业,武家之行事已令在下厌倦至极,山崎说道。
「总之,绝不乐见再有人死于在下之手。老实说,当时若能死于家弟刀下,反而是皆大欢喜。既能供家弟任鸟见一职,吾妻也能换得如意郎君。诚如先生所言,人死尽是有失无得——杀生俱是有害无益。」
压根儿没半点好处,山崎总结道。
「嗅,不知不觉竟然发了这么多牢骚。事发至今,在下从未向他人提及过往——劝先生多歇点儿,却一股脑儿地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教先生想歇息也难。」
「夫妻若是貌合神离,可就难以维系?」
「没错,注定彼此疏远。」
山崎语带落寞地笑道。
光线自帘子缝隙渗了进来。
看来已是黎明时分。或许因曾晕死过去,如今已无半点睡意。又市坐起身来,环视空无一物的小屋。之所以空无一物,乃因山崎什么也不需要。
「大爷——挣得的银两上哪去了?」
「银两?在下仅需填饱肚子便心满意足,剩余的银两全分给了此处居民。噢,这绝非施舍,而是感恩众人对在下的照料,可谓共存共荣,方才那碗杂炊,便算是在下的招待吧。」
「原来如此。」
看来人人对酬劳均作不同盘算。
悉数存起的,大概仅又市一个。
「此处住起来可舒服了。」
山崎以双手枕住头,仰望又市说道:
「既无须顾及门面,亦无须顾及体面。」
「果真如此——?」
山崎是如此认为,然而……
看在本就如此度日的又市眼中,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对此处而言,山崎仍是个来自外界的外人,原本的出身,不会轻易改变。
此时,强光自帘子缝隙渗入,在室内映照出一道道横光。
接下来——
该如何是好?
又市正欲开口时,入口的帘子又被掀了开来。
只见稍早送上杂炊的小姑娘——美铃探进头来。噢,是美铃呀,山崎起身说道:
「可是来取回这两只碗的?你们也该吃早饭了。尚未清洗上具是对不住。我这就奉还。」
山崎拾起又市的碗,叠在自己的碗上递向美钤。
但美铃并未收下。怎了?山崎探出身子问道。
霎时。
美铃将一把利刃朝山崎颈上使劲一插。
「喂!」
又市撑起单膝,浑身却无法动弹。
——这光景……
教又市吓破了胆。
山崎两眼圆睁,直视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庞。
既未出声,亦未抵抗。
利刃——一把看似山刀的凶器——缓缓刺入山崎颈内,直到仅剩刀柄方才停下。
美钤一放开手,山崎立刻朝前一仆。
「大、大爷。」
山崎大爷——又市这才喊出声来,迅速挪向山崎身旁,将之抱起,一把握住其颈上的山刀。别拔,山崎以嘶哑的嗓音说道。
「大、大爷。」
「拔了——鲜血将倾泻而出。留着——在下还能多说几句。」
「大、大爷别说傻话。」
「对不住——无法再伴先生捱下去。记得不?——在下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算算今生也杀了不少人。又市,接下来的就——」
接下来,呼的一声吐了口气。
山崎寅之助就此绝命。
「岂——岂……」
岂有此理,又市高声呐喊,让山崎的遗体躺平后,又市将帘子一把扯下。
入口外。
已是人山人海。
「你——你们是……」
尽是无宿野非人。其中有山民、河民、亦有不属于任何身分者。
美钤快步跑向人群正中央一位老人。
此人虽结有发髻,但打扮既不似城内百姓,亦不似庄稼汉。
「真是悲哀。然而——这也是迫不得已。」
老人说道。
「哪、哪是迫不得已?」
又市自小屋飞奔而出,在门外跨足而立。
「竟、竟然教这么小的娃儿干这种事儿。你们难道疯了?」
「当然没疯。」
「哪儿没疯?这位大爷难道不是你们的乡里?不都同你们共处四年了?」
「没错。寅之助大爷与其他武士截然不同,是个人尽皆知的大善人,对吾等总是多所关照。落得如此下场,吾等甚是遗憾。」
「落得如此下场?人可是你们唆使这娃儿杀的。」
「没错。寅之助大爷身手不凡,吾等难以下手。但思及其为人和善,必不忍对年幼孩童出手,吾等方出此策。」
「你——你们疯了。」
你们全都疯了,又市放声怒喊道:
「这是为何?为何非得杀了他不可?难不成是奉只右卫门的命令?」
「并非命令。」
蓬发的老人说道。一旁的座头把话接下说道:
「吾等所为,不过是如只右卫门大爷所望。」
「只右卫门大爷若命咱们赴死,咱们亦在所不辞。不过……」
「不过,寅之助大爷不愿听命受死,咱们只得杀了他。」
「这是为何?」
又市问道。
「为何只右卫门对你们如此重要?可是为了活命?为活命而杀害他人,本就没道理,为活命而甘愿受死,岂不是更无稽?」
「并非为了活命。」
头结发髻的老人——三佐说道:
「而是为了保有自身尊严。」
「此言何意?」
「任公事宿时的只右卫门大爷,乃一为人宽厚、待人和善的大善人。此处住民,泰半曾受过大爷之恩。若非大爷相助,吾等本应为官府所捕,或押赴寄场——甚至遭枭首处死。」
「但官府放了你们?」
「承蒙大爷相助。」
「幸有大爷关照。」
「一派胡言。」
又市朝地上愤愤一蹬。
「拿这当报恩?别装傻了。只右卫门不是早就死了?」
「大爷没死。那本是不白之冤,大爷绝无违法之实。」
「恣意纵放、助你们这些罪人脱罪,就官府看来,岂不就是如假包换的违法?虽不知其生前都帮了你们哪些忙,但只右卫门不就是为此,才遭枭首示众的?」
「不。」
只右卫门大爷尚在人世,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分明已经死了。不是已遭斩首,并于小塚原(注42)示众?」
「不。」
「何须如此顽固?你们难道还看不出,那不过是个冒牌货?不过是某个冒用善人只右卫门名号的恶棍,借哄骗使你们供其当卒子差遣。」
并非如此,三佐说道。
「为何还不承认?」
「只右卫门大爷至今仍频频暗助吾等。官府欲搜捕非人、无宿人时,总不忘于事前将日期与捕快人数告知吾等。若有人遭捕,大爷亦可将其释放。」
——原来如此。
这——就是棠庵所说的甜头?
「如此鞠躬尽瘁助吾等度日者,除大爷外别无一人。」
「没错,若是冒牌货,绝无可能对咱们关照得如此无微不至。这位叫又市还是什么的先生不妨想想,冒险刺探奉行所及弹左卫门役所之内情,并逐一向咱们通风报信,对只右卫门大爷可有任何好处?」
好处——
当然有好处。
「为了知道这些,难道就值得你们舍命抛家、助纣为虐、夺人性命?值得你们教娃儿如此心狠手辣地——?」
难道这比性命还重要?
「当然重要。」
三佐说道:
「一眼便可看出——吾等并非寻常百姓,非农户、工匠,更非商人。什么也没造,什么也没卖。身处江户无从渔猎,亦非猎师或渔民,当然更非武士。吾等毫无身分。想必——汝亦如是。」
三佐指向又市说道:
「一如吾等,汝亦无身分——既非非人,亦非无宿人。」
众人此起彼落地说道:
「若为非人头所捕,即成非人。」
「若于搜捕无宿人时为宫府所擒,即成无宿人。」
「咱们既非寄场人夫,亦非罪人。」
「一旦成抱非人,必得束发结髻。」
「遭流放遣送至佐渡,则得遭纹身注记,为官府掘金。」
「并非不愿干活,而是不愿受迫。」
「不愿受身分所限。」
咱们什么也不是,好几名徒众说道:
「咱们的命运该由自己决定。若须听命于他人……」
咱们毋宁死。
「非人头车大人,自称乃曾于常陆大名旗下任职家老的武士之后。」
「关八州之长吏弹左卫门大人,自称拥有源赖朝公之由绪书(注43)。」
岂不是一派胡言?有人喊道:
「为何非得如此捏造一己出身?为何视武士后裔为尊贵,视武家为显赫?难道武家说对便对,说错便错?何以须受谎称一己出身、虚张声势者指为非人,供其差遣?」
吾等不甘被划为此等人之下属,三佐说道:
「吾等乃自由之身。既然什么也不是,便无须受任何人差遗。若无法如此度日,吾等毋宁求死。为此,吾等任何事都愿干。」
「咱们绝不逊于常人,无须受人藐视。虽贫困弱小,却也不亢不卑。此乃大爷教咱们的道理。神佛未曾救济吾等,惟大爷这番话可为救赎。」
「没错。正是大爷教了咱们,即便无身分,亦可好好将日子过下去。」
「直到如今,也仅有大爷愿帮助咱们。因此……」
「对咱们而言,只右卫门大爷甚是重要。」
——原来如此。
生前,只右卫门或许真如众人所言,是个圣人般的大善人。
甘冒触法之险救助弱者,或许是出于浓厚的正义感驱使。然而——
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儿,使只右卫门含冤而死。抑或是遭人谋害。
殁后,只右卫门的教诲——便被奉为信仰。
此与信奉神佛几无差异。因此——信众甘愿为其送死、害命。
而今,此信仰为恶人所用,信众却丝毫不察。
不察也是理所当然。因幕后黑手,已巧妙化身为信众带来实质利益的救星。
借冒用只右卫门之名,此恶人使信众坚信只右卫门尚在人世。遭极刑却依然不死——这既是矛盾,亦是奇迹。
既非未遭刑处。
亦非殁后成鬼。
这骗局的巧妙之处,便是使信众相信只右卫门虽遭刑处、却依然健在此一矛盾。如此一来,恩义为信仰所替代,亲切善人则被供奉为膜拜对象。
信众未受任何胁迫,而是出于盲从的自愿自发。不将为只右卫门而死不视为无谓牺牲,而是殉教之举。
如此一来,不信者便被贬为异端。
凡半信半疑者、违背教义者,均遭信众攻击、排挤,一旦遭撵出众落便无从营生。强制者并非本尊,亦非神体,而是信众自身。而盘据此迷信之中心者,即为熟识生前的只右卫门者——
——换言之。
即是这聚落内的住民。只右卫门生前所言,透过彼等之口传述,成了如孔子或佛祖般的金科玉律,广为流传。若能善加利用此迷信——
——便可为所欲为。
无须威胁利诱,只消谎称此乃神谕,信众便会心甘情愿链而走险。
殊不知冒名只右卫门之幕后黑手——
极可能便是陷害只右卫门之真凶。
一股莫名怒火在又市心底涌现,但旋告沉淀。
这些家伙是善是恶?该饶不该饶?
受害者。丧命者。
以及——葬身此地的山崎。
究竟该如何是好?
「意下如何?又市。」
三佐开口说道:
「汝与吾等俱为毫无身分之徒。寅之助大爷则是个武士,即使为人和善,可惜依然是武家之身。若求其奉只右卫门大爷之托送上性命,必将不从,吾等只能杀之。汝又是如何?就乖乖受只右卫门保护吧。」
「遗憾的是,我可没如此顺从。若要我死,可不会乖乖送上性命。」
「的确遗憾。」
众人朝前聚拢拢。
「若愿加入吾等,便可免于一死——但若宁为城内百姓之卒,同只右卫门大爷作对,便只能乖乖受死。」
杀——众人齐声叫喊。
看来大概不下两百人。换作其他地方,或许难以想像,然此处可不同。既无地名、亦无人管辖,此处乃无身分者群集之地。
——说来可真讽刺,鸟见大爷。
大爷以为此处最为安全,实则最是凶险。
人群一步步朝又市聚拢。看来——这回必是难逃一死。
「喂。」
又市开口说道。这下他也和山崎一样,难再默不吭声了。
「杀不杀我哪由得着你们决定?就算只右卫门真如你们所言,是个值得牺牲一己性命的活菩萨。但决定生死的可不是你们,而是只右卫门这家伙罢?」
众人默不作答。
「哼,瞧你们,这下无话可说了是不是?方才我默不吭声地聆听你们一番长篇大论,话说得可好听。然正如你们毫无身分,哪管是武士、农户、百姓、长吏、还是非人,不也是同样道理?大家不过是守个行规。在各自的行规下,任谁也不自由,且不分人等高低,贱者贫苦,贵者辛劳,处境同样堪怜。因此,少在行规外看人热闹说人风凉话,受苦的可不是只有你们。你们那套道理,和武士看低农户的心态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