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并未作答,然脚步却已停了下来。
「山崎寅之助喜与你们共处,就连银两也分赠给你们。而你们对大爷他百般照料,双方可谓共存共荣。然你们只因只右卫门一句话,只因他是个武士之身,便将他给杀了。人本不该有强弱尊卑之分,身分、立场、血缘什么的,全是胡说八道。凭什么自认什么人也不是?开什么玩笑,你们根本是杀人凶手。杀了人却没半点愧疚,你们的确不是人。」
三佐背过身去。
「哼,要杀尽管杀吧。我虽是个无处容身的无宿野非人,但可不似你们装模作样地自称毫无身分。我可是……」
我可是小股潜又市哩。
话毕,又市盘起双腿,席地而坐。
「又市。」
三佐低头俯视又市说道:
「方才所言——的确有理。然而,吾等已别无选择。若为只右卫门大爷所弃,即形同顿失标的,信仰毕竟难以抛弃。因此,还是得杀了你才成。纳命来吧——」
霎时,无数双手朝又市伸去。
又市闭上双眼。
「住手。」
此时突然有人喊道,每双手都停了下来。又市睁开双眼,只见人墙中出现了一道缝。
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站立其中。
此人身披白单衣,头覆白木棉行者头巾,腰缠多圈绳,颈挂黑偈箱,手持五钴铃。
——此人。
不正是又市寻觅多时的御行?
「此人不可杀。不,凡杀生均不可为。窃盗、勒索,均不可再为之。」
御行以洪亮低沉的嗓音说道。
「来、来者何人?」
「这张脸——汝等难道不复记忆?」
话毕,御行解下行者头巾,又迅速解开缠腰绳。
「仔细瞧吧。」
御行说道。
【捌】
麴町一案事发四日后,志方兵吾收到一份投书。
投书内容甚是惊人。
其文教志方惊讶不已,久久不知该如何对处。得赶紧呈报与力。不,或许该呈报奉行,抑或应先同笔头同心商议——
到头来,志方还是决定上面町找爱宕万三商量。
闻言,万三惊慌不已,认为或应尽速央请奉行所定夺。毕竟兹事体大,绝非一介同心与冈引可解决。
投书以怪异的丑陋字迹写道:
吾人频频遗人为恶,纷扰社稷数载。
令欲投案自首,以正王法。
将于根津六道稻荷堂静候大驾。
稻荷圾只右卫门留——
当务之急——乃确认此投书是真是假。若是无视,既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亦无须受上级斥责。不,该思索的并非前去与否,而是呈报与否。若向上呈报,不就表示自己将此事当真?
志方立刻造访笔头同心笹野九郎兵卫,向其出示投书。
然笹野反应也和志方相同,不知是否该上呈与力。
结果,笹野下了如下命令。
尽速前往根津六道稻荷堂,判明真伪——
看来是打算遗志方先行确认,并于期间事先疏通。依志方回报,再行决定派遣捕快、小厮、还是同心。总之,总得有人前去瞧瞧。
志方遂率万三、龟吉两人前往根津。
若投书内容属实,如此人数必是无法因应。毕竟对手是个视恐吓、杀人、放火为家常便饭的大魔头。
二日前损料屋遇袭一案,灾情甚是惨重。
计有八屋全毁,五人死于烈焰焚身,町火消亦有两名身亡。此外,尚有伤者三十余名、行踪不明者三名。当然,毫无确证证明此案与只右卫门有所关联,但该损料屋之小厮曾于二日前遭曝尸望楼。要说两案无关,着实教人难以置信。
行踪不明者之一,乃日前曾前往望楼收尸的阎魔屋女店东。
当然,只右卫门是否涉及望楼一案,同样是无从确认。
若无凭据佐证,只右卫门与此两案便丝毫沾不上边。
不过,坊间盛传此两案——不,甚至其他大小事件——均为魔头只右卫门所为。近年发生于朱引内的罪案,大多被指为只右卫门所犯。
真相无人知晓。何况只右卫门确已不在人世,即便与其真有关联,亦是不轨之徒冒名为恶。但身分之真伪已不重要,若真有人在背后指使一切——
则此人必是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
如今与这魔头对峙的,仅有区区三人。
志方、万三、乃至龟吉,士气甚是低落。
当此低落情绪随紧张迅速高涨,最终转为恐惧时——
三人已抵达根津的六道稻荷堂。
只见稻荷堂周遭一片静寂。
志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投书,不过是有心人的恶作剧,压根儿不足采信——志方如此心想。
不过,开门一瞧——
只右卫门果真静坐祠堂之中。
只见一年约四十五六、体态中等、双层浓密、眼神锐利的男子,正跪坐于祠堂中央。
其后,则有一衣着褴褛、年近七十的乞儿——志方判断应是如此身分——诚惶诚恐地正身跪坐。见状,志方惊讶得哑口无言。
二人一见志方,便划一地曲身叩首。
接着,跪坐正中央的男子开口说道:
——劳驾大人亲身前来。
——敝人确为稻荷坂只右卫门。
——跪坐身后之无宿人,乃敝人之左右手,名日三佐。
——为祸市井数年,敝人满心悔恨却无从偿罪,故今在此投案伏法。
——借此,欲逐一将敝人所策之大小诸案据实招出。
——供出罪状后,亦愿受当受之刑,以正王法。
话毕,二人低身垂头,朝志方伸出双手。
这下,不逮捕也不成。
虽然缚之以绳,但总不能将人留在根津的自身番屋内,志方一行人只得将这两名自称罪人者一路押解至南町奉行所。沿途两人默默无语,毫无反抗,这怪异的行列就这么静静地在大街小巷中行进。
抵达奉行所时,所内起了一阵混乱。
一行人只是奉派前去瞧瞧,却带了人回来,众人当然要大吃一惊。但更教人吃惊的,是只右卫门这号人物竟然真有其人。原本大家或多或少都还认为,此人应是个虚构角色。
此自称只右卫门者,态度甚是毅然,丝毫不似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接受盘问时,亦没有分毫不从。
但在供出罪状时,这自称只右卫门者开了一个条件。
此条件即——不得将实际下毒手的无宿人治罪。
亦声称只要官府遵守条件,便愿据实供出一切。
虽所有恶行均源自一己罪业,然部分无宿野非人对其多所膜拜,即便未具体下令,仍导致徒众为其触犯王法——意即该等无宿野非人,不过是承继了此自称只右卫门者所造的业。
并表示今之所以愿主动投案,乃因无法坐视此类惨祸继续发生。
此外,尚声称自己已有认罪受刑的觉悟,然不应逮捕并追究实际下毒手的无宿人之罪责。毕竟一切都源自其自身罪业,只要伏法受刑,无宿野非人之恶行必将随之止息——
吟味方与力对此犹豫难决,只得委请奉行代为定夺。
奉行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此形同纵放罪嫌,绝非官府所当为。
不过——事到如今,欲一一追究每一罪嫌之罪责,已是难过登天。
不仅详情难以查证,想必就连犯案者人数,也是无从统计。
欲实际查出每一案件之罪嫌并依法裁决,也是毫无可能。如此看来,要查办这些案件,不过是白费力气。
到头来,官府只得开出条件以为回应——除业已伏法者、遭通缉者、以及未遭通缉但罪证确凿者,对其他罪嫌均既往不咎。
此自称只右卫门者果然坦承一切犯行。虽有些许细节已不复记忆,但其自供中之勒索、窃盗、凶杀诸案的确真有其事,对除非是罪嫌本人,否则应无从知晓的细节亦是知之甚详。一同伏法的三佐——则负责联系只右卫门与无宿人,乃实际下令唆使之连络人。此人亦宣称之所以主动投案,同样是难耐良心苛责使然。
但最教人纳闷的,还在后头。
即是——此人似乎真是只右卫门。
此人供违之生地、生年、与经历——与北町奉行所所藏之只右卫门相关记录完全吻合。
不仅如此,似乎就连长相也是同一模样。
只右卫门伏法受刑,至今不过五年,与其相识者多仍健在。官府特邀只右卫门曾任职之公事宿同侪、与当年负责裁判论刑之弹左卫门指认,众人均称此人确是只右卫门本人。而逮捕者、裁决者、甚至斩首行刑者,众人依相貌、嗓音、体格比对后,亦表示其确为本人。凡曾与只右卫门有所往来者,均证实此人确为只右卫门无误。
况且——即便是无法去除之身体特征,亦与本人完全吻合。若仅就长相而论,或许不难找到神似者顶替,但连此类特征也全然吻合,可就无从否定了。
如此一来……
不禁教人纳闷五年前遭枭首者究竟是何许人。不,就连曾目睹示众首级者,均称此人长相与该首级毫无分别。这下——究竟该作何解释?
所内由上至下均是不知所措。此人既遭斩首示众,已不可能再次处以同样刑罚。与其说不可能,毋宁说不合理更为贴切。诸法中,亦无可对应此不合理情势之刑罚。
此只右卫门,真是彼只右卫门?
除了其中必有一人是冒牌货,别无解释。
若此人真是只右卫门本人,北町当年之判决行刑,即为误判,形同处死某无辜顶替者。事隔数年,此案再度喧腾,必将遭上级究责。若当年的只右卫门即是本人,此只右卫门所供述便成严重伪证。若姓名、生年、籍贯以及经历均为伪证——其他自白亦不足采信。此人虽有一死之觉悟,总不能因此便将之处斩,只为使此案草草落幕。
即便态度再大义凛然,供述伪证依然形同犯上。哪管意图仅止于包庇他人,伪证仍是重罪。
大义凛然背后,亦似别有企图。
不出多久,所内喧腾便告止息,然众人心内仍是满腹疑问。
「总之——本官如此告诉众人……」
志方将一口乔麦面吸入口中后说道。
此处是面馆的二楼。
「无须困惑——此人乃只右卫门是也。」
大人何来如此自信?万三问道:
「敢问大人——是否有任何根据?」
「本官并无根据。连奉行大人也难断之事,本官岂能明断?」
「那么——大人这番话,可是虚张声势?」
「绝非如此。总之,此人乃由本官所捕,众人或可能为此征询本官——然本官当然难断真相。不,官府愈是困惑,则世间愈是混乱,百姓愈是不安。根岸町之惨祸发生后,坊间益发人心惶惶。是不是?」
「是的。虽已增派夜回,但百姓见夜回频频巡逻,反而更为惊恐。」
「没错。眼见情势如此,藐视官府图谋不轨者及冒名为恶者亦纷纷出笼。一旦官府威信扫地,世间注定陷入混乱。长此以往,民反不过是早晚问题。有监于此,已不得再有煽惑民心之举——记得你如此说过。」
「小的曾如此说过?」
「你曾有言,自己亦是受王法保护的百姓。」
噢?这是说过,万三害臊地搔搔脑袋说道:
「对不住呀大人,这番话,小的放肆了。」
「无须致歉。这番话听得本官茅塞顿开。总之既为町方,就得保护町内百姓。若当官的都迷糊了,百姓将何去何从?」
「话虽如此——不过……」
万三微微拉开拉门,透过细缝俯视大街问道:
「那曾教人拖着游街的家伙——果真就是只右卫门——?」
当然,志方答道。此时可万万迷糊不得。
「的确是只右卫门。原浅草新町公事宿小普请组只右卫门,通称稻荷圾——舍札(注44)、幡旗不都写得清清楚楚?既然如此写着,此人便是只右卫门。只右卫门曾于仕置场遭斩首身亡,此事确为不争事实。」
确是事实,万三双眼远眺,以吟诗般的口吻说道:
「那家伙游街示众时可热闹了,瓦版也印了不少。涌向仕置场看热闹的人潮,还真能把人活活给吓死。昨日、前日已有不少人争睹其示众首级。今儿个就是最后一日,小塚原更是人潮汹涌,仿佛枯山亦成美景。唉,一睹示众首级,并非什么风流雅事,但诚如大人所言,这多少能教人安心。」
看了尸首,反而能教人安心哩,万三说道:
「这全是大人的功劳,城内百姓对志方大人可感激了。就连我家那婆子,都嚷嚷着这下终于能高枕无忧,一个劲儿地朝八丁堀这头膜拜哩。」
还说什么高枕无忧,根本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万三说道。
「无须挖苦本官。这绝非本官的功劳,不过是事发偶然。若该投书投向其他同心屋敷,当然便得由派驻该屋敷者经办。况且,若这真是桩功劳,随本官办案的你,不也该奖励?」
小的已经同亲戚们炫耀过了,万三笑道:
「然而,小的可不认为事发偶然。打春日那桩黑绘马奇案起,大人不就是赫赫有名了?想必投书前,只右卫门也曾逐户检视门札,非大名鼎鼎的志方大人不投——」
「不可胡言。」
不过。
志方也认为万三这番推测,或许不无可能。
黑绘马一案,亦是只右卫门指使的恶事。其人曾听过志方之名,也是理所当然。
志方以筷子夹起最后一口蔷麦面,吞入口中。
「你也清楚,那不过是场平淡无奇的逮捕之行。未起任何打闹厮杀,不过是静静押着罪嫌走。」
「小的可是叙述得天花乱坠,教我家那婆子直以为小的将大恶棍又打又抛、又杀又刚的,让小的乘机多讨了点儿银两花花。」
受官府委任者,不可虚报其事。志方苦笑道。
「不过,大人。」
万三突然一脸严肃了起来,朝前探出身子说道:
「小的倒是认为,那投书若没投到志方大人手上,本案绝不会办得如此顺利。这绝非奉承大人的场面话,少了大人一番进言,这回可就难以结案了。毕竟曾有五年前北町的斩首示众,依理——一句此人乃只右卫门是也,可是说服不了人的。」
大人究竟是如何说服众人的?万三问道。
「本官并未说服任何人。罪嫌业已招认,证人亦纷纷指证,何况所述罪状又全数吻合,本已无余地有任何质疑。本官不过是建议,既然罪嫌承认自己确为只右卫门,唯有上官依法裁罚,社稷百姓方能重获安宁。」
「噢?」
大人可真是厉害,万三说道:
「此话一说,哪管是奉行大人还是与力大人,当然都要相信。不过,北町的大人们又作何感想?倘若今日于小塚原示众的是本人的首级,那么五年前的首级不就是……」
亦是本人,志方说道。
「噢?小的不解。」
「有何不解?无须执著于真真假假,只要南北各负其责,两者俱可视为本尊。」
志方于调书上如此记载。
此人自称原弹左卫门门下之稻荷坂只右卫门,为恶多年,经查虽罪证确凿,然依官府所载,此人已于五年前于北町断罪论处。
若如是,两名只右卫门应非同一人——
「两名只右卫门应非同一人——?」
「没错,应非同一人。意即,实有两名经历、籍贯、姓名皆雷同者。」
有理。若不作如是想,的确难以解释。
大人果然高明,万三开怀笑道:
「仅知您为人公正不阿,却不知大人亦是辩才无碍。此话或有失礼,然大人还真教小的吃了一惊,惊觉自己竟无视人之明。有幸跟随大人,这下益发教小的与有荣焉哪——」
万三语带阿谀地奉承道。
透过万三拉开的拉门缝隙。
志方望见屋外一片苍天。
这不过是诡辩。虽是诡辩,却能收效。
文书、手续,不过是这么回事。而事实,亦是这么回事。
不过,这诡辩并非志方所创。赋予志方度过此一难关之机智者——
实为双六贩子又市。
奉行所仍为如何处置自称只右卫门之罪嫌议论不休的某夜——
又市突然造访志方住处。
只见此人于庭院一隅单膝而跪,状甚恭谨。
——小民有事欲向大人禀报。
又市开口说道。
志方立刻忆起,曾于头脑唇一案时在番屋内见过此人。实为有事相求,又市率先承认道。可知未经许可夜闯同心组官舍,遭斩杀亦无权过问?志方问道。小民已置死生于度外,又市回答。
此人不似恶徒——
志方如此判断,遂答应听取又市陈情。
不分百姓、农户、非人、商人,对其皆是畏惧莫名。
与其拘泥程序,不妨先明白宣告——
凶贼稻荷坂只右卫门业已伏法。
不。
昭告天下,就擒者毫无疑问确为只右卫门。
这较任何事都来得重要,又市说道。
——长此以往,则天地必乱,灾厄必至。
没错。
的确有理,志方心想。
昭告后,宜央请上官发落,明确记下姓名罪状,将之斩处。
并宣告法理对不法绝不宽贷。世人大可安心度日。
——一味拘泥于辨明真假,实无助益。
的确如此。
虽然体面上、文书上或许较不合宜,但执著于合议表决,本就毫无意义。即便众人意见一致,仍可能是天大误判。总之,真相本不该裁而决之,而是选而择之。择一最善说法,将之昭告天下,较什么都来得有效。
——坊间本如梦幻,谎言本无虚实。
——两名只右卫门俱为本人,即便两名只右卫门应非同一人——
大人不妨如此撰载,又市进言道。
又市,本官业已如此撰载,志方在心中喃喃自语道。
【玖】
又市站在一个立有两面牌位的首级前。
首级置于竹矢的另一头。这遭残酷斩杀的尸首一部分,就这么被当成了杀鸡儆猴的道具。
此处为小塚原刑场。场内有仅以垂挂草蓆的木桩搭成的简陋小屋,并立有非人番及长吏番(注45)。
突棒、刺股、以及福岛阙所枪(注46)。仅以钉有木板的长桩造成的舍札、及许多长逾八尺的和纸造成的幡旗,上头均以潦草的字迹,写满了「只右卫门」。
只右卫门——
眼前的,便是稻荷圾只右卫门的首级。
——总之。
稻荷坂只右卫门在游街示众后,终于死于枭首示众之刑。
只右卫门旗下的无宿人三佐,则遭处磔刑(注47)。
世间就此恢复平静。
——还是输了。
到头来。
——又丢了两条人命。
原本已死了不少人。为了让此事落幕,又多赔上了两条人命。到头来究竟死了多少人?山崎寅之助、角助、巳之八、阿睦,大伙儿全都死了。久濑棠庵依然行踪不明,不知他究竟是生是死?抑或两者皆非?
总之,这辈子与棠庵是无缘再见了,又市心中有如此预感。混在人群中望着示众首级.又忆起棠庵的一番话。
先生平日常言——
凡事均可能不牺牲人命,便得收拾——
然而,这回却没能如此成事。又市终究违背了棠庵的期待。
——不过。
至少得以一窥只右卫门的样貌。
这首级,便是只右卫门。
原本无从窥见的真面目,如今正赤裸裸地曝晒于大众眼前。此人便是只右卫门,瞧他这满脸横肉的长相再心狠手辣到头来也是这结局这个混帐东西早该死了这一脸凶相的家伙究竟祸殃了多少人这下真是大快人心哪——大伙儿终于能安心度日了。
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说道。这就是江户坊间的心声,形同毫不负责的随口设骂。不过,这样也好。
——老头子,你说得没错。
坊间言传——皆是谎言。
没错,皆是天大的谎言。
直到沦为示众首级为止,此人并不是只右卫门。
又市再度望向首级,端详起这生有一双浓眉、坚毅嘴角的脸庞。
此人并非只右卫门,而是又市寻觅多日的御行。
——好不容易教我找着。
「你竟然就这么死了。」
又市低声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刑场。
山崎遇害当日——
于本所的贫民窟内遭到大群无宿野非人包围的又市,因着这御行突然到访,九死一生地逃过一劫。
一见这御行的长相,以三佐为首的数名无宿人——应是这伙人的头儿——惊讶得浑身僵直。待御行解开缠腰粗绳,又有更多人为之动摇——
只右卫门大爷,三佐如此高喊一声,众人也纷纷随之呼喊——到头来,所有无宿野非人均虔敬地伏地叩首。
原来此人便是只右卫门。
不,其实不过是貌似只右卫门。
御行踏着稳健步伐,自跪地的众人间走向又市面前,默默不语地鞠了个躬。接下来,又端详起小屋内山崎的遗体,一脸悲怆神情。
汝等以为,敝人喜好残虐杀生——?
御行问道。
但,只右卫门大爷——三佐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吾等确有收到久无音讯之大爷书信,命吾等杀害此人——
那书信,必是他人伪造,御行语带怒意地说道。三佐吓得浑身僵直。
然该书信印有只右卫门大爷之印记——
可是这个?御行指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只见其腹上有个怪异纹身。
三佐再度伏地叩首。
御行又开口说道:
此等文书,仿之甚易。然吾人身有此一稻荷圾印记,又是如何——?
这难道可轻易仿造?抑或汝等视投书者为真,吾为假——?
难道忘了吾之相貌、嗓音——?
小的不敢,只右卫门大爷,三佐额头紧贴地面回答道。
似有人图谋不轨,假冒吾名行骗——
看来吾潜身多年,实对诸位造成困扰——
接着便面向众人宣布:
吾乃稻荷坂只右卫门本人是也——
众人一阵欢呼,十指交握于胸前,向御行膜拜祈祷。
御行以洪亮嗓音继续说道:
今后严禁一切杀生——
亦严戒为害、盗窃、诈欺——
或无须严守王法,然切勿悖违天理人伦——
勿忘汝等虽无身分,但仍不失为人,御行高声说道:
凡为人者,均须顺应人伦——
不论身分,不论阶层,有违人伦即为罪业——
吾将为诸位洗刷前罪——
闻言,众人一片哗然。
万万不可,只右卫门大爷,三佐与身旁数人抬头说道:
吾等为恶徒所惑,助纣为虐,岂可由只右卫门大爷代吾等背负罪业——?
自身罪业,应由自己来偿——
没错,没错,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紧接着,众人纷纷忏悔自己杀了什么人,偷了什么东西。是自己下的毒手,是自己犯的罪业,该由自己偿还——
绝无此事,御行说道:
汝等不过是承继了吾所背负之罪业。
难不成,汝等认为这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也得偿罪?御行指向跪坐三佐身旁的美铃问道。三佐闻言,霎时脸色一片苍白。
她不过是听从小民指使,罪在小民,三佐说道。
不,归根究柢,众人为恶之因实为吾,故此乃吾之罪——
吾这就前去赎罪——
大人请留步,只右卫门大人请留步,众人纷纷阻止道。
诸位无须留人。吾早为——
早为遭斩首示众之身。
接下来,御行步入小屋,静静将山刀自山崎颈子拔出,举起五钴铃说了一句:
御行奉为——
语毕,又摇了一记铃。
接着又唤来三佐说道,诸位务必厚葬此人。三佐回了一句小民遵命后,便望着山崎的遗体,直喊对不住地哭了起来,并向御行乞求道:
请大爷允许小民同行——
说服众人相信投书者,乃是小民—
教唆孙女杀害寅之助大爷者,亦是小民——
罪业如此深重,小民已无颜苟活,三佐说道。
御行深思了好一阵,接着又望向又市。又市脑海里一片混乱,此人的确该为自己所为悔恨不已,竟唆使年幼娃儿充当道具,在又市眼前杀害了山崎。原本还又说又笑的山崎,如今已成一具死尸。
然而。
又市对其竟涌不起一丝恨意。
起身罢,眼见三佐不住叩首好一阵,御行这才一脸悲怆地吩咐道:
后日早朝卯刻(注48)前,一人至根津六道稻荷堂来——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三佐额头紧贴地上,不住致谢。
此情此景,着实悲戚。
御行一步出小屋,便向本在祈祷的众人宣告,今后,诸位尽管安心营生,接着又转向又市说道—走罢——
又市便在御行引领下,穿过不住祈祷的大群无宿野非人。
虽不知将被领往何处,但不知怎的,又市心中却没有丝毫不安,有的只是无从消解的伤悲。
沿途,御行解释了一切。
御行名日宗右卫门。
乃一文字屋仁藏为压制只右卫门而祭出的致胜绝招。
宗右卫门乃公事宿世话役只右卫门之挛生哥哥。
孪生子被视为不祥的畜生腹(注49),常交不同人分别抚育。故此,只右卫门长于江户,宗右卫门则于他国成长。一文字屋虽栖身京都,却获知此一不为人知的过往,为此耗费半年觅得宗右卫门。眼见这惊人魄力,教人益发对其心生畏惧。
仁藏思得一策,以宗右卫门抑制暴徒,封住魔头诡计。
宗右卫门幼年被送至尾张(注50)某一寺庙,并被育为寺男(注51)。住持辞世后,他便离开寺庙,以御行之身营生。虽未出家,仍是个深谙佛学的佛教徒。
仁藏邀宗右卫门前往大圾解释全事缘由,并求其协助。
宗右卫门亦是个同贫下人等共同生活的无宿人。获悉江户之惨况,宗右卫门甚是痛心。
从不知吾竟有兄弟,今日听闻此事,甚是惊讶,宗右卫门表示。
仁藏所生之计,大致如下。
只右卫门已死。业已不在人世。
对此事实视而不见,称其尚在人间,便得以操弄无宿野非人。
亦即,冒名者本无形无体,绝不可能以自身面貌示人。
若是如此,将活生生的只右卫门推上舞台,劝说众人勿再为恶,或有可为。
眼见血肉之躯现身,必能吸引徒众心之所向。如此一来,无形无体之冒名者,便形同遭剥除手足一般。
如此一来,无须斩其手足,只需断其头便可。
宗右卫门爽快应允。
对宗右卫门而言,假冒只右卫门之名行骗者,形同其弟之仇敌。
况且,宗右卫门笃信佛教,对此种大逆不道之犯行自是深恶痛绝。
其弟只右卫门亦是善人。看来兄弟俩不仅是样貌,连性子也颇为相似。
此外,尚有一事相告,宗右卫门说道:
敝人实已来日无多——
宗右卫门患有不治之症,深知余生之日已是屈指可数。
区区一介乞食御行,两袖清风、无亲无故苟活至今,死前至少该为社稷谋福——宗右卫门如此说道。
获得允可后,仁藏便于宗右卫门腹上纹身。
纹的图案,乃是只头上戴着骷髅的狐狸——
此图即为稻荷坺之印记。至于只右卫门为何纹上此一古怪图案,且非纹于背上,而是腹上,如今已无从知晓。然不难想像,对认识只右卫门者而言,此无法抹除的狐狸纹身应是个深植记忆的特征。
命无宿人行恶的书信上,似乎也印有此一图案。三佐等曾与只右卫门熟识者之所以坚信投书确为其指示——想必也是信上印有此一图案使然。
想必仁藏是自由冒名只右卫门者魔掌下逃至大坂的铸挂屋(注52)——即该为仁藏所救者那头听来的。
欲扮只右卫门,便须有此纹身。换言之,由于有此纹身,长相本就神似之宗右卫门,必能顺利化身只右卫门本尊。
宗右卫门就这么成了只右卫门。
仁藏之计,终于得以付诸实行。
然而,终究太迟了。
毕竟耗费了半年光阴。不,查出宗右卫门行踪,觅得其人,又精心策划此一妙计,半年并不算长。然而毕竟是太迟了。
该魔头——即冒名之只右卫门,察觉了仁藏的存在。据说,奉仁藏之命暗地潜入江户者,悉数惨遭杀害,使仁藏难以再遗人赴江户。当然,也不能同又市一伙人联系。若为敌所察,阎魔屋必将难逃其魔掌。对仁藏而言,不与暗处往来之阎魔屋已然是最后一片城池。
然而,总不能继续坐视观望。
只得由宗右卫门只身赴江户。
汝之大名,敝人早有耳闻——宗右卫门说道。
仁藏告知宗右卫门,遇事可向阎魔屋求助。但亦告知,事成之前不宜有所接触。仁藏果然审慎机警,这指示甚是正确。
敌方若察觉宗右卫门与仁藏有所关联,必将对阎魔屋心生疑虑。而阎魔屋若已为敌方所袭,则宗右卫门亦可能遭池鱼之殃。不论是孰者,计策均将失败。
阎魔屋早已遇袭。不,在宗右卫门抵达江户时,阎魔屋业已遭到这魔头的攻击。
又市与棠庵目击宗右卫门时——
阿睦已惨遭毒手。
巳之八也已遇害。倘若宗右卫门直接造访阎魔屋,必将遭敌方杀害。
先在江户城内走一遭,撒撒纸札,仁藏曾如此嘱咐宗右卫门,
事前下此指示,仁藏行事果然谨慎。
一如仁藏预想,又市也察觉了纸札的意图。
然而,又市却迟迟未能与宗右卫门有所接触。之所以遍找不着,乃因除了又市,尚有一人读出了纸札的暗号。
此人便是长耳仲藏。
仲藏乃一玩具贩子,平日以雕造孩童玩具为业,偶尔亦印制妖怪纸札。此外,与戏班子也甚是熟络。故此,有人四处抛撒珍稀妖怪纸札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仲藏耳里。
除此之外,仲藏又熟知又市及林藏的经历。虽与仁藏毫无渊源,但透过两人,对一文字狸也是知之甚详。
因此,仲藏读出了讯息,并立刻采取行动。
仲藏亦察觉阎魔屋周遭将起异变,心想倘若仁藏在策划些什么,自己也该有所行动。
因此,便与宗右卫门取得接触,询问详情——
接着,就躲了起来。
除了潜身,别无他法。敌方亦已由静转攻,欲执行仁藏之计策,亦不知如何行动最能收效。总不能招徕全江户的无宿人,宣告此人乃只右卫门之本尊。若在此之前就遭杀身之祸,岂不万事休矣?
御行亦潜身长耳家中。
当山崎与又市来访时——久寻未果的御行,其实就藏身又市脚下。
没错。
仲藏甚至连又市也瞒着,在自宅地下挖了座地窖——并以此密室藏身。
山崎曾言屋内无人,却有人气,实为如此。当时,地下果真藏有巨鼠。当然,山崎连缘下也找过,却未在缘下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连眼力绝佳的山崎都没察觉,来袭的无宿人当然更不可能发现。
入口处似乎也施以工夫掩蔽。论及雕造大小机关道具的功力,无人能出长耳之右。对其而言,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
又市之所以发现这座密室,乃因瞥见庭院内那座老朽祠堂的布幕竟无故飘摇。该祠堂——即为地下密室之通风口。因此即使无风,也可能摇曳飘动。座落位置之所以古怪,也是因为如此。陈旧的外观,应是出于长耳的巧手布置。
只不过,长耳生得一副庞然巨躯,欲藏身于缘下至为困难。既无法于地板下旬匐施工,若不能迅速至屋内移动至此,密室也将失去意义。
看来地板下必有个出入口,又市心想。
极可能在床间。
那床间是可开启的。
床间的物品之所以悉数崩倒,乃因此处曾开启过。无宿人虽曾涌入屋内大肆破坏,四处搜寻长耳的踪影,但绝不可能想到该从此处找起。长耳仲藏并非小鼠,而是个彪形大汉。仲藏家中的墙早已悉数拆除,可能的藏身之处也仅限于壁橱、棚架、厕所以及庭院。棚架上的物品遭人推倒、壁橱内的物品遭人抛出、辽雨板遭人破坏——代表来者确曾仔细翻找。然而除非是怒失理智,应不至于连床间上的小东西都给扯下才是。
山崎说过,曾见灶烟袅袅升起。由此看来,长耳当时的确置身于屋内,一察觉有人来袭,便开启床间,自地板下的入口逃入地下。
木屐尚在屋内,可为明证。
又市仔细观察床间,确定其下必有密室。
因此,才建议阿甲若有万一,可逃往长耳住处藏身。
欲供阿甲藏身,惟那密室可用。只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遍寻不着的御行——即宗右卫门,亦藏身此处。
宗右卫门表示,该地底密室以石造成,室内牢固宽敞,既有水井,亦备有食物,藏身十至二十日,绝不成问题。虽不知是于何时、因何故而建,但这回的确是派上了用场。
宗右卫门潜身地下后,情势便开始急远发展。
屋外可能尚有监视——欲外出,也是难为。
接下来,阎魔屋亦遭逢敌袭。
角助遇害后,小右卫门及时现身,为阿甲解了危。获救的阿甲采信又市的建言,与小右卫门一同前往长耳住处。小右卫门一眼便发现密室所在,四人会合后,仲藏与宗右卫门听说了阎魔屋的惨况,小右卫门与阿甲也听说了仁藏的计策。
知道一切后,小右卫门顷刻动身。
确认又市与山崎无恙后,便迅速折返——
引领宗右卫门前往该贫民窟。
虽没能救山崎一命。
但仁藏的计策终究收效。死而复生的只右卫门现身众人眼前,演了一场精彩好戏。
小右卫门曾建议,当宗右卫门进入贫民窟时,自己亦就近潜身,若见到情势生变,便可及时搭救。
好意敝人心领,然并无此必要,宗右卫门回道:
因不愿再见任何杀生之举—
敝人决心代只右卫门,受枭首示众之刑——
又市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万万想不到,为无宿人洗刷罪业,用的竟是这种手段。
何须如此?又市问道。只消宗右卫门化身只右卫门,昭告认其为本尊之无宿野非人停止行恶——仁藏的计策便已大功告成。何况,在场目睹者必将尽速向全江户之无宿野非人传达此事。如此一来—
这还不够,宗右卫门说道。
得向全江户百姓昭告——
众人往后得以高枕无忧。
若不如此。
不出多久,有心人必将再兴祸端。御行继续说道:
人人心怀恐惧,幕后黑手正潜身此恐惧之中。即便众无宿人真心悔改,自此不再为恶,百姓对此依然一无所悉。恐惧一日不除,大众仍将饱受魔头只右卫门要胁。只要仍有人不知情——
只右卫门形同不死,宗右卫门说道。
故此,敝人必得化身只右卫门,以只右卫门之身死于大众眼前。如此一来——
方能化除此魔头之奸计,宗右卫门说道。
岂能……
岂能如此?又市质问道:如此一来,你不就得牺牲性命?难道这也在仁藏的计划之中?人命关天——岂能如此布局?
仁藏大爷并无此计划,宗右卫门答道:
反而规劝吾人切勿送命——
不过,敝人本就来日无多——
死有轻如鸿毛,亦有重如泰山——
如此死法,岂不较病死荒郊更有意义?宗右卫门笑道:
想必汝并不乐见,然该人也将随敝人赴死。
所指似是三佐。
该人眼神——实教敝人不忍拒绝,宗右卫门语带落寞地说道:
除吾等两人之外,将不至再有人牺牲性命。先生就放心让吾等赴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