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似乎红颜本就福浅——」
「每回只要赎身恩客一死,这阿叶就会回到店里?」
怎么想都感觉难以置信。阿叶姑娘在江户举目无亲,与助说道:
「或许是因阿叶姑娘生于遥远异乡,唉,说来敝店对姑娘而言——就形同老家罢。话虽如此,事情演变到这地步,娼馆也顾虑这姑娘命凶带煞,似乎仍未有任何一家愿意收留。在找到新雇主前,就只能于店内静候。」
「可是为此遭到责骂?」
「是的。夫人斥其为吃白饭的瘟神——唉,其实阿叶姑娘根本没什么过错,事实上一位姑娘出落得如此标致,当然有众多恩客争相为其赎身——」
「不过是碰巧遇上店东心情欠佳?」
「是的。不过遭训斥一顿后,阿叶姑娘便教夫人给赶了出来,于子时前便回到了大房。」
「子时——?」
「是的。」
「那么晚了,你们都还醒着?」
「不。店内伙计与仆佣——包括小的在内,全都已入睡。阿叶姑娘自夫人处回到大房时,其他姑娘们业已入眠。阿叶姑娘表示——自己当时走得小心翼翼,深怕一不留神,将大伙儿给吵醒。」
「如此说来,最后一名目击到阿元与音吉者——就是这名日阿叶的姑娘?」
诚如大人所言,与助诚惶诚恐地回答。
「这阿叶,可曾提及当时有什么异状?」
「阿叶姑娘表示——当时一切如常。敢问大人,是否应传唤阿叶姑娘到此质询?」
志方先是朝万三瞥了一眼,接着才说道:
「先同你问个清楚罢,这姑娘本官稍后再行传问。那么,仆佣与二掌柜于午时察觉情况有异,后来你便——对了,到未时,你便上那小屋一窥究竟。你方才是这么说的,是不是?」
「是的。当时正值未时时分,店东夫人睡到这时刻仍未起身,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是那拉门确实有异状,先是听闻二掌柜表示门拉不开,有歪扭什么的怪事——待小的赶赴小屋时,竟然见到……」
拉门的确古怪。
一如二掌柜所言,似乎是有个什么东西自房内将拉门朝外推挤。
由于拉门胀得歪扭有了缝隙,与助便自缝隙朝房内窥探。
谁知,竟然什么也瞧不着。
只见有个具弹力的东西塞满了整个视野。
与助完全看不出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似乎就是这东西自房内将拉门给撑胀的。
眼见这东西古怪,与助丝毫不敢碰触。
因此只得步出小屋,自庭院绕至小屋后方。
屋后有扇纸门。虽知擅自拉开纸门朝内窥探,必将换来店东夫人一阵暴怒,但眼见如今情况有异,与助还是鼓足勇气,下了决心。
谁知定睛一瞧,景况更是教人忧心。
竟连这纸门也——
胀了起来。
就连门框也随之断裂。
当然,门纸也都给撑破了。
但与其说是撑破,或许该说是有什么东西自屋内溢出,将门纸撑破了。
怎么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塞满了整座房内。
与助战战兢兢地伸出指头,碰了碰这东西。
「那东西——竟然是肉。」
「肉?此言何意?」
「噢——那东西颇为柔软,触感与人之肌肤无异。」
「难不成是——人肉?」
「是的。虽不易言喻,但触感煞似女人家的乳房或腹腰。」
「意即——纸窗与纸门,就是教这人肉给撑坏的?」
正是如此,与助再度叩首,脑袋低垂得几乎要将额头给贴到榻榻米上头。
「听来——确是奇事一桩。」
「是的。小的见状,亦是不得其解,连忙将店内其他伙计也给唤来。」
「其他伙计——也看见了这酷似人肉的东西?」
「是的,每个都看见了。」
唔,志方轻抚下巴低吟一声,接着便转头望向万三。咱们的冈引龟吉也看见了,万三一脸苦笑地说道。
「本官还真是无法想像——喂,你叫与助来着?可有弄清楚——那东西究竟为何物?」
「是。依小的所见——那东西应、应该就是咱们店东阿元。」
「什么?」
「怎么看,都像是阿元夫人胀成的——」
一派胡言!志方怒斥道。
虽说是怒斥,但嗓音中似乎夹有一丝胆怯:
「人岂、岂可能胀满整座座敷?这等胡言乱语,任谁也不能听信。那座敷大致有多大?」
「是。约有二十叠——」
不可能,绝无可能,志方怎么也无法置信。
「能将二、二十叠的座敷塞满,这东西岂不是和头马——不,甚至和头鲸一样大?人哪可能胀成如此巨大?不不,姑且不论大小,人非纸气球,岂有膨胀之理?」
这小的也甚感不解,与助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回答:
「小、小的这番话,或有听似辩解之虞,但小的无才无学,自是无从解释清楚——仅、仅能依小的亲眼所见、亲手所触,尽可能向大人陈述——」
恳请大人多多包涵,与助连磕了好几回头,继续说道:
「方、方才所言,保证句句属实。即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小的也绝不敢犯下欺官这等重罪……」
够了够了,志方安抚道:
「本官绝无责怪之意。方才嗓门大了点儿,乃是因此事实在过度异于常轨,如此而已。」
「是。小的一同亦觉犹如为狸猫幻术所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小的一同还瞧见咱们店东阿元所着寝衣一角,给压在那胀大的肉团下头。这才判断这东西应该就是店东胀成的。只不过,这等异事着实教人难以置信……」
「着实教人难以置信?你看了也不信么?」
「是的,因此才邀龟吉大人前来——」
也不是什么大人,他不过是咱们的冈引,万三补上一句。
「——经过一番研议,又邀来一位学士评断。」
「学士?」
「也不是什么学士,不过是个寄宿长屋的隐士。本人抵达时,这隐士尚未离去,便命其于邻房稍后。此人名日久濑棠庵,自称现居下谷,曾为儒学者,今沦为一介本草学者(注54)。不过,的确堪称饱学多识。」
「这学士——也瞧见了?」
「是的。当时虽啧啧称奇,亦不忘钜细靡遗,仔细检点。观毕,此人表示或许不宜近靠,故本人命店内众人退下。」
「不宜近靠?」
「是的。理由为——此乃一病变是也。」
「病变——?」
「此人推论,或许乃一源自奥州之病变——」
「奥州?倒是,记得去年津轻风邪曾蔓延过一阵子——此病变,可是类似的东西?」
「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只不过,敝店亦有包办奥州土产之买卖——店东大爷,也就是音吉大爷也年年亲赴津轻,小的一同怀疑,或许与此病变不无干系。」
「唔,真有教人膨胀的病变?而且这学士是否有表示——这病变……」
有传染之虞?志方问道。
「据、据说并不会传给男人——况且,只要缩回原貌,便不再堪虞。」
「会缩、缩回原貌?」
是的,与助回答:
「棠庵先生抵达时,那东西已开始逐渐萎缩——」
「接、接下来如何了?」
「噢,接下来,小的就没再上小屋去,毕竟……」
那东西看着实在骇人——言及至此,与助突然激动落泪。
「够了,你就起身罢。若真起这等怪事,汝等受到惊吓也是在所难免。只是——」
一切着实教志方摸不着头绪。总而言之,要将案子办下去,还是得亲眼瞧瞧才能算数。
志方便在万三、龟吉及与助的陪同下前往小屋。
此时,已是黄昏六时钟声将响的时分。
日暮时分的斜阳将走廊映照得一片昏黄,茶褐色的小屋处则呈一片昏暗。
纸门的确是教什么东西给压弯了。
但压弯纸门的东西已不复见。
自缝隙朝屋内窥探。
若与助所言属实——这东西应已缩回原貌。
由于门框早已歪曲变形无法滑动,志方遂命令手下卸下纸门。不料只消轻轻一推,纸门便告松脱。
座敷内——
一片凌乱。不,与其说是凌乱,或许以毁坏形容较为恰当。
首先,榻榻米——不,地板业已凹陷成擂钵状。整座床间(注55)严重毁坏,宛如有个巨人跌了一跤,将整块地方给压陷了似的。烟草盆、灯笼、床头屏风等陈设俱遭压损,悉数给挤到了座敷各角落。被褥不知怎的挂到了栏间(注56)上,碎裂的酒壶与酒杯的破片活像是给整地的行头辗压过似的,全都平整地摊布于榻榻米上。
此外。
角落还有个姿势歪扭的扁平男尸。怎么看都像是教什么东西给压扁的。
座敷正中央则有——
「那,那可就是——你们店东?」
「噢,不——这……」
与助仅是以手捂口,惊讶地回不上话来。
座敷中央——也就是擂钵状凹陷的中心——有一团被压得扁平的被褥。
被褥上头——
一个身躯胀得硕大无朋的女人呈大字仰躺其上。与其说是躺在上头,或许该说是压在上头要来得恰当些。
这女人身躯半裸——不,几可说是全裸,仅有腰际围着一块破烂的腰卷(注57)。看似原本穿在身上的寝衣业已裂成碎片,除了部分残余尚披在肩头,其余的都散乱于这副巨躯周遭。
她的胳臂、双腿,都有如巨木般粗壮。
腹部宛如一座隆起的小山,硕大的乳房朝左右两侧下垂。身躯粗得连男人都无法环抱。
已到了教人看不出大致有几贯重的程度。
志方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大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深感身为同心,对这副光景目不转睛,着实有失体面,连忙正了正衣襟,再度问道:
「快、快回话。这是否——就是那名日阿元的店东夫人?」
「这——」
万三一脸纳闷地回道:
「这里的店东——是个体态尚称婀娜的中年妇人。或许称得上丰腴,但绝不至于——噢,总而言之,小的还真没见过如此壮硕的女人。这体格,绝对要看得人瞠目结舌,简直到了可在两国(注58)一带供人观览的程度——」
「万三,适可而止,勿失方寸。」
眼见这巨女看似已无气息,志方申诫道。
唉呀,与助突然高声一喊。
「怎了?」
「这、这女人发上插的,的确是咱们店东的发梳。此外,她身上的寝衣亦是——」
「噢?那么——这女人,不,这亡骸……」
意即,这亡骸正在缩回原貌?
「凭相貌,可否辨识?」
「这——」
也看不出是像,还是不像,与助一脸为难地说道。
这也难怪。都胀成了这副德行,相貌哪可能还辨识得出?更遑论人死后相貌亦会有所改变。志方抬起亡骸下颚,伸手欲弄之以观其貌,但旋即打消这念头,朝屋内另一具遗骸走去。
由于榻榻米严重凹陷,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另一具遗骸——亦即被压得扁平的男子,神情甚为痛楚,看来应是活活给闷死的。
「这又是何许人?」
「此、此人乃音吉大爷无误。」
与助含泪回答。
「此男尸毫无外伤,既无淤血,亦无出血。不过,看来死时甚是苦痛——由此相观之,似是死于窒息——万三,你怎么看?」
「看来的确像是教什么活活给压死的。」
而且还给压得扁平。
「你也认为——是给压死的?」
志方再度望向女尸。
难不成此女……
一度胀满全屋……
并将睡在身旁的男人活活压死——?
的确。倘若此女胀满全屋,共处一室者的确是插翅也难逃。眼见其胀成之巨躯导致纸门歪扭、门框断裂,旁人别说是想逃,就连欲吸口气也是无从。
只不过……
这种事儿真有可能发生?
「这——这的确是怪事一桩。但究竟——」
此怪名日寝肥,此时突然有个嘶哑嗓音出声说道。
转头望去,只见一年约五十的矮小男子伫立三艿。
「官府大爷辛苦了。」
此男谦恭有礼地低头致意。
此人即在下稍早提及之久濑棠庵是也,万三向志方说道。
「噢?本官为南町之志方。棠庵,你稍早言及——此怪名日寝肥,这寝肥究竟为何物?」
「是。寝肥,乃罹患嗜睡病症之女是也。奥州一带以此称呼睡癖不雅之女人家,用意或为申诫女人不宜嗜睡——总而言之,此乃一生活习性自甘堕落所招致之骇人重症是也。」
「自甘堕落的女人家,便会罹患此病?」
「是的。凡是晨间不起、彻夜游乐、龌龊不洁、无精打采、行仪不雅、口出恶言、或慵懒怠惰——噢,上述恶行,或许人人为之,惟万万不可行之过当。过于自甘堕落,自是有违人伦,此等心态,极易吸引疫鬼病魔缠身不退。女人家一旦罹患此病,身躯便将不住膨胀,故此……」
方以寝肥称之,棠庵说道。
「寝——寝肥?」
「既已如此,宜诚心供养,以慰其灵。」
学士如此总结道。
【伍】
喂阿又,听说了么?——阿睦以一如往常的女无赖口吻说道,一屁股坐到了又市面前。
又有啥事儿了?又市以粗鄙的语气反问道。还不就是昨日睦美屋那桩寝肥的怪事儿呀,阿睦回答。
「别傻了。那不过是个流言。」
「哇,你这乞丐法师哪懂得什么。这可不是流言,而是真有奇事。甚至还上了瓦版(注59)哩。写着什么某店女店东像只河豚般胀了起来,将自己老公给压成扁扁一滩。还说什么若是佣懒度日嗜酒嗜睡,就会变成这副德行哩。」
真是吓人哪,阿睦说道。
「哪个傻子会听信这等无稽之谈?若真有这种事儿,像你这种迈遢女人不老早就胀成一团了?」
「干、干我啥事儿?」
「正因你有此自觉,才会怕成这副德行,对不?原来荒诞的流言还有这么点儿作用呀,或许能吓得你活得扎实些。」
真是无聊至极,话毕,又市便闭上了嘴。
此事当然不是真的。
后来——
阎魔屋的角助伴着阿叶赶回了睦美屋。
这趟路当然得赶。若是为人察知,可就万事休矣。
同行者,还有又市。
没错。
又市答应支付三十两的损料。
如此一来,就等同委托阎魔屋代办这桩差事儿。
幸好三人抵达时,睦美屋已是一片静寂。值此时分,店内众人早已入睡,无人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儿。角助探了探店内的情况,便吩咐阿叶装作一脸若无其事地回自己房间,更衣入睡。
阿叶甚是紧张。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没多久前才失手杀了人,甚至意图自缢了断。但角助劝她无须担忧,只须告诉自己什么都给忘了,当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不,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本就什么也没发生——
并吩咐她先将染血的衣物藏好,逮住机会再扔。若有人问起身上的伤,就说是挨了夫人一顿毒打。
只需做到这些——
——便能将你所犯的罪悉数抹消。
阿叶依然是半信半疑。
又市也认为难以置信。
万万不可质疑——角助如此重申。
正如阿叶所言,小屋内的座敷中,果然躺着两具亡骸。
一具是参加睡魔祭的音吉。
据长耳所言,音吉是个以男色勾引姑娘——并将之连骨髓都吸干的大恶棍。
亦是勾引了阿叶,数度逼其下海的混帐东西。但同时……
也是阿叶钟情的情郎。但如今——已成尸体一具。
看来音吉应是死于窒息。只见他脸上蒙着被褥,看似教人给硬蒙上去的。看来正好,将亡骸仔细检查一番后,角助如此说道。
至于这正好指的是什么,又市当时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另一具亡骸,便是睦美屋的女店东阿元。
阿元死于腹部的刀伤。
这刀伤——便是阿叶留下的。
看得出当时曾起过激烈争执,整座座敷内仿佛教人给翻了过来似的。
不仅是阿元与阿叶的那场争执。似乎在那之前,此处就曾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许是音吉与阿元起了争吵。而这场争吵,导致音吉死于非命——看来应是阿元下的毒手。不过——
阿元曾向阿叶怒斥,音吉是教阿叶给害死的。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直到当时,这点又市依然参不透。
此时,角助褪去了阿元身上的寝衣。
接着又要求又市帮个忙,表示将减免一成损料。
问要帮些什么,角助吩咐须将座敷内的一切悉数打碎。
——悉数打碎?
万万没想到,要设的原来是这么个局。又市便依照吩咐将床头屏风踩坏、将酒壶摔毁、也将烟草盆给压碎。
不出多久,林藏与仲藏也现身了。当然,还搬来了阿胜的亡骸。
四人一同将阿胜搬进座敷,接着又将衣衫悉数褪去的阿元给搬了出去。
同时,亦不忘解开阿元的发髻,再将一丝不挂的尸首以草蓆裹覆。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也为林藏省了些力气。阿元的亡骸不及阿胜的一半重,轻轻松松掘个小窟窿便可葬之。
——这差事还真是无趣。
接下来的琐事,就由我来收拾罢,仲藏说道。
所谓琐事——想必是将地板掀起、抽出被褥的棉絮什么的。接下来——
——就是那张蛙皮了。
肌肤色的、巨大的蛙皮——
原来这就是寝肥的真面目。
虽然尚未剪裁成蛙形,但仲藏似乎已将那张皮缝制成袋状。
想必是打算略事加工,将之固定成自纸门、纸窗内朝外压挤的模样,以那皮袋塞满每道缝隙,再以风箱将之吹胀。
似乎仅能如此。
这张皮并没有庞大到能胀满整座座敷的程度,再加上如此一来,只怕仲藏本人也要给压扁。故此,想必皮革仅准备了填满缝隙的份儿。布置的规模愈小,折叠起来也愈是容易。
如此说来——
瓦版上提及的那位学士,似乎也是阎魔屋找来的?
之所以称此乃是病症、须静待其缩回原貌为由将店内众人支开,想必就是为了供仲藏乘隙离去。
——真是一派谎言。
全是这伙人捏造出来的。
虽是捏造的——但坊间大众还是信以为真。
——不,或许并非如此。
恐怕没人相信这是真的。这等无稽之谈,哪有人会轻易采信?一如又市斥其荒诞,坊间大众听了,只怕也仅止于半信半疑。不过……
正因这流言如此荒诞无稽——
——教真相就这么被掩盖了过去。
正如角助所言,阿叶的罪愆化成了一场梦。倘若一味卸责或遮掩,想必将难以收拾得如此顺利。不论如何掩饰,杀了人毕竟是杀了人。即便安排阿叶逃逸,亡骸毕竟还是会为人发现。不,罪责也将残存于阿叶心中。即使逃得成,自己毕竟背负了一条人命。既然如此……
——或许这的确是个适切的安排。
又市心想。
虽如此想,又市依然难以释怀。
这哪是个适切的安排?总觉得有哪儿教人难以参透。
——毕竟这并非一场梦。
没错,这根本不是一场梦。阿叶的确是杀了人。倘若犯下如此罪业仍能逍遥法外、不受丝毫惩罚,那么相较之下,现实反而更像是梦一场。
在将自己犯下的罪业忘得一干二净的梦中度日,难道真是件好事?
又市依然无法释怀。
今后,阿叶将——
——如何活下去?
你还真是死心眼哪,阿睦说道:
「我说阿又呀,瞧你这眼神活像是失了魂似的。难不成你这小股潜的猾头,不过是装出来的?」
「别再用这字眼称呼我。」
阿睦呵呵笑道:
「哟,你志气倒是不缺,未尝不是好事一件。对了,倒是阿又呀,有个看似小掌柜的家伙在那头找你。也不知是你欠了人家银两,还是饮酒赊帐未偿,总之我是告诉他你应在这一带买醉——」
小掌柜。
——难不成是角助?
又市抬起头来。
透过珠帘的缝隙望见了角助。
「阿睦,我想独自喝个两杯,你别在这儿碍事。你行个好,滚一边去罢。」
「呿,想必又是要谈什么龌龊勾当了。就随你去罢。」
阿睦斜眼瞪了角助一眼,起身前还朝又市的脸颊拍了拍。少碰我,又市骂道。
但阿睦早已快步离去。
仅剩一股冰冷触感残存在颊上。
一瞧见阿睦走远,角助便并手拨珠帘,朝一旁退了两步。
珠帘外,站着一位装扮高贵的妇人。
怎么看,这妇人都不像是会上这家倾销劣酒的酒馆厮混的角色。只见她以庄严尊贵的仪态钻过珠帘,笔直走到了又市面前。
又市抬头仰望。
只见妇人一脸坚毅神情。
站在后头的角助在她耳边巧声说了几句,妇人方才垂下头来问道:
「你——就是又市先生?」
「没错。喂,角助,偿还的期限还没到不是?我说过得到月末,我才能有多少还多少。难不成你们认为我会赖帐潜逃?」
人言举债地藏颜,偿债阎罗面——妇人说道。
「你说什么?」
「不过,咱们商号就叫阎魔屋,不仅是还债时,随时都是面如阎魔。」
「别吓唬我好么?我不过是——」
「久仰大名。我名曰阿甲,乃损料屋阎魔屋之店东。」
这妇人的气势,还真是咄咄逼人。
「倒是——此地不宜商议,还请又市先生同咱们走一趟。阿角。」
是,短促应一声后,角助绕向又市身旁,朝他耳边低声说道:
「到后头岸边的柳树下去。这儿的帐就由我来结,先出去罢。」
「喂,我可没资格教你们招待。」
「不过是便宜的劣酒,无须计较。那么——」
伙计,过来结帐,角助喊道。
店外吹着微温的暖风。
在柳树下静候不久,角助便现身了。
「究竟有什么事儿?我现在可忙得很。得偿还你们三十两——不,扣了一成,应该是二十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呀。」
「正是为了此事找你。关于那笔损料,咱们大总管坚持亲自同你商量商量。」
「呿。」
又市嗤鼻笑道:
「若是想多讨点儿银两,我可没那闲工夫同你们搅和。此外,你那吓唬人的粗糙把戏又算什么东西?真是可笑之至,还吹嘘那叫寝肥什么的。难不成你们损料屋——」
就是靠这些个骗娃儿的把戏诈财的?话毕,又市朝角助瞪了一眼。
给我住嘴,角助摆出了揍人的架势。
「住手,阿角。不愧是一文字狸教出的徒弟,果然有几分气势。」
名曰阿甲的妇人改了个口吻说道。
「你——认得狸老大?」
一文字屋仁藏是京都一带不法之徒的头目,又市也曾受过他关照。
但阿甲并没回又市的话:
「又市先生——在商议损料一事之前——有件事儿得先让先生知道。」
「什么事儿?」
「这桩差事原本的委托人,乃睡魔祭的音吉。」
「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角助把话给接了下去:
「是音吉大爷自个儿前来洽商,委托咱们代办这桩差事的。对咱们损料屋而言,窑子可是上等的贵客。被褥、枕头、衣裳,能租给窑子的行头可谓多不胜数。姑娘们要出道下海,可得花上不少银两哩。即便是亡八屋(注60)或花魁(注61),若要添起行头只怕荷包也不够深。总之,某日有人前来接洽,声称花街无人不知的人口贩子音吉,正为某事大感苦恼。」
「音吉他——求你们帮忙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差事?」
究竟为何苦恼?
难不成,他并非一个靠女人吃软饭的龟孙子?
音吉坦承,自己不愿再糊涂下去,角助回答:
「业已无心再过这种将女人推下火坑、极尽榨取之能事,并将女人一再转卖的勾当的日子。」
「喂,他在瞎唬个什么劲儿?既然过不下去,收手不就得了,何须说这番傻话?」
「问题正出在,音吉大爷想收也收不了手。」
「什么?」
「这些个贩卖人口的勾当,全是阿元夫人逼音吉大爷做的。」
「阿元——就是音吉那老婆?」
没错,角助回答。
「意即,音吉是教他那游手好闲的老婆操弄的?还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倒是办完那桩事后,我曾四处打听,发现那婆娘还真是声名狼借呀。」
「那么,有没有打听到任何音吉的恶评?」
「这——」
音吉的声誉倒是不差。
不过……
「——或许是因为那家伙勤于将姑娘拐进窑子里,得尽可能避免恶评沾身,以免坏了生意吧?」
音吉大爷是个生性温和的善人,阿甲说道。
「什么?」
「几可说——是过于良善温和。再加上生得一副俊俏面貌,当然要教姑娘们大动芳心。可惜一切不幸,正是源于此。」
「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意即,他干这些个拐骗勾当,并非出于自愿——角助回答:
「虽然没能将自愿献身的姑娘们给劝退,说是条罪,也的确是条罪。」
「别说是劝退,还靠这些姑娘们大吃软饭哩。」
「这绝非实情——唉,虽然结果的确是如此。那些个勾当,全都是阿元夫人强逼他干的。」
「这也着实教我不解。音吉若不想再如此度日,收手不就得了?」
「只因音吉大爷——对阿元夫人一往情深。」
阿甲解释道。
「一往情深——他们俩本是夫妻,这哪有啥好稀奇?」
「但阿元夫人并不了解夫婿这番心意——常怀疑夫婿对自己多所嫌恶,亦怀疑音吉大爷为其他女人倾心。不论音吉大爷如何解释,阿元夫人均拒绝听信。想必——阿元夫人诚如坊间所传,是个自甘堕落的妇人,怎么想,音吉大爷这么个好夫婿,都不可能对如此恶妻用情罢?总之,音吉大爷的一番心意,阿元夫人是毫不了解。」
更何况,音吉还是桃花不断,角助说道:
「即便对此有千百个不愿,即便对阿元夫人如何倾心,都无济于事,哪管他已极尽努力拒绝,仍不时有姑娘们主动献身。何况音吉生性和善,拒绝起来也往往狠不下心。这反而惹得阿元夫人更是——」
「反而惹得阿元——更是嫉妒?」
「或许以嫉妒形容不尽然恰当,但骨子里应是多少有些。只不过,阿元夫人并不似小姑娘般气呀恨呀的呼天抢地,而是强逼音吉拿出证据,证明他真对自己倾心。」
「什么样的证据——?」
「若真对这些个主动献身的女人家毫无兴趣——就将这些姑娘们卖进窑子,以明心意。」
「混、混帐东西。岂有……」
岂有此理?
确是如此——阿甲斩钉截铁地附和道。
「且慢。这点我着实想不透。若想讨好这老公,不是该主动当个好老婆才是正经?自己不学着善尽人妻的本份,还强逼老公推姑娘们下海,这婆娘是不是疯了?」
想必是如此,阿甲回答道:
「或许阿元夫人真是疯了。不过——阿元夫人对音吉大爷,想必亦是用情颇深。而音吉大爷对夫人的一番心意,的确是出自肺腑。」
「即便如此——总得站在为这种无聊事儿被迫下海的姑娘们想想罢?」
阿又大爷,若要这么说,你也该为这桃花不断的男人想想——角助说道。
「这家伙哪有什么好同情的?」
「音吉大爷亦是倍感苦恼。钟情妻子,而与之结为连理,爱妻却对自己的脉脉深情毫不采信。罪魁祸首是那些个主动献身的姑娘们。由于她们并无恶意,也不能教她们过于难堪,但频频教自己无端遭猜疑,这当然是个困扰。」
「不过音吉他——」
又市先生,芸芸众生本就是形形色色,阿甲说道:
「常云偷腥本是男人天性、花开堪折直须折,但并非每个男人皆是如此,音吉大爷即为一例。虽常有姑娘主动献身,但音吉大爷对这些姑娘们可是从未染指。」
「真是如此——?」
怎和原先的想像如此不同?
「或许正是为此,姑娘们反而更为仰慕。可惜世间并不习于如此看待,而是认为——俊男若遇玉女投怀送抱,不逢场作戏岂合常理?只不过,又市先生,人之生性实难解释,若认为人人皆是如出一辙,未免有过于草率之嫌。本性人人有异,草率判定凡是男人便要如何,凡是女人便要如何,实为愚昧偏见——先生说是不是?」
似乎有理。
虽然有理,然而……
「不过,阿甲夫人,这我姑且接受。音吉这男人并非我原先想像的那副德行,这我接受。但听闻这般实情后,对他为何将主动献身的姑娘们卖进窑子,更是难以参透。」
「难以参透也是想当然尔。为此——音吉大爷抱定了一个主意。」
阿甲语气平静地说道:
「首先,音吉大爷努力试图避免让姑娘们缠上自己。」
「这要如何避免?」
「唉,的确没错。话虽如此,但相貌、生性皆是与生俱来,欲改也是无从。因此只得打定主意,若有哪个女人对自己送秋波,必佯装视而不见,并极力回避言谈。遗憾的是,男女之道岂是如此刻板单纯,男子愈是无情,女子便愈是有意。眼见姑娘们仍不死心,音吉大爷只得尽可能劝阻,真心诚意地告知自己已有妻室,无意与任何人再结情缘。若有姑娘仍执意不愿打消念头——只能当这姑娘是坏事儿的祸水了。」
「那么……」
长耳虽说其中必有蹊跷,但也曾言及音吉对姑娘们绝对真诚。想必眼见姑娘跟了上来,音吉是真心想劝她们回头的。
的确,若非如此,应不至于即便姑娘都上了船来到江户,还一味劝她们返乡才是。看来这些姑娘们的确是自个儿溜上船,一路跟到江户来的。
难不成阿叶她——
当时也是如此无理取闹地乘上船的?
难道她对音吉——果真迷恋到这等地步?
「故此,若遇执意缠而不退的姑娘,音吉便铁了心——将她们给卖进窑子里。但即便如此,阿元夫人依然无法满意。」
「这、这又是为何?」
「正因——这些姑娘们是心甘情愿下海的。关于如此行止是何其愚昧,音吉大爷已向这些个为无知爱意所驱策、一路跟到江户来的姑娘们解释过。这些解释并非勾引诈骗,而是出于真心诚意。如此一来,姑娘们亦知大爷已是仁至义尽,略事反省,便纷纷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为此心甘情愿下海。何况除此之外,亦无其他手段可供一己餬口。情况如此,哪有资格有任何不甘——?」
「这想法合乎情理,是有哪儿不对了?」
只能怪音吉大爷过度体贴,这下轮到角助回答:
「对阿元夫人而言,这些个姑娘到头来还是得由自己来照料。对这些个主动缠上有妇之夫的轻佻姑娘,岂有费心费力照料之理?——唉,会如是想,也是人之常情。因此,阿元夫人尽可能找这些姑娘们的碴,将之于位格最低的窑子之间一再转卖,逼得她们捱到人老珠黄都无法从良。这——就是这些姑娘被频频转卖的真相。」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长耳曾言,睦美屋开始干起贩卖人口的勾当,是音吉入赘后的事儿。原来话还真是没说错,只是长耳所述的气氛,与真相大有出入罢了。
然而,诚如又市大爷所言,阿元夫人的确是愈来愈疯狂,角助语带悲怆地说道:
「毕竟,为此音吉大爷得频繁出入窑子。若见音吉对哪位姑娘特别好,阿元夫人尤其无法容忍,总要设法制造事端,将之转卖他处。据传阿元夫人似乎不时向一些凶险之徒支以银两,委其代行此类行径。」
「凶险之徒——?」
「是的,均是凶险至极的大胆狂徒。这些人只为赚几个银两,哪怕是杀人放火亦是在所不辞。大总管——您说是不是?」
但阿甲并未回应,而是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逼得音吉大爷忍无可忍的,便是此事。为阿叶姑娘赎身的恩客,均遭阿元夫人给——」
「果、果真是教人给杀害的?」
「想必——四人皆是为此殡命。下海、赎身、杀人、接手、再给卖出——眼见出了人命,虽已忍让多年,但这回音吉大爷再也忍无可忍。」
因此,便找上了咱们,角助泛起微笑说道:
「他告知咱们,不愿再逼阿叶姑娘为娼,望能及早令其返乡——不,就连其他姑娘们,亦望能全部送返——姑娘们离去对窑子造成的损失,均将由自己支付损料偿之,望咱们能代为打理——由于这并非一桩容易的差事,故我打算先找玩具舖的长耳大爷略事研议——就这么遇上了又市大爷。」
可惜仍是晚了一步,阿甲说道:
「当夜,音吉大爷大概是劝告阿元夫人勿将阿叶姑娘一再转卖,两人才为此起了争执罢。也不知是盛怒之下说出了气话,或是久经深思熟虑所吐的真言,但音吉大爷提及此事,应是十之八九。闻言,阿元夫人起了猜忌,一心认为音吉大爷果然钟情于阿叶姑娘,忿恨难平下,阿元夫人竟——」
将音吉给杀了——
音吉死了,都是教你给害的——
「阿元夫人似乎——毫不懂得自诫反省。即便亲手杀了音吉大爷,仍一味将错推给阿叶姑娘,意图由阿叶姑娘承担此罪。抑或——即便夫妇俩总是阴错阳差,终生都无从通达情意,但手刃与自己深深相恋的音吉大爷后,仍是深陷疯狂错乱。总而言之,这下阿元夫人一不做二不休——打算连同阿叶姑娘也给杀了。孰料——」
竟是自己赔了性命?又市问道:
「那么——阿甲夫人是否认为,阿元死得罪有应得?」
原本背对着又市的阿甲缓缓转过身来回道:
「又市先生不是说过——没有任何人丧命是值得的?」
「我怎不记得?」
「我听闻先生曾言——哪管是什么时候,人死了都非好事儿。哪管一个人是奸诈狡猾还是奸邪、是卑劣还是悲惨、是困苦还是悲怆,苟活都比死要来得强。」
这番话可真是天真,阿甲继续说道:
「虽然天真,但我亦甚为认同。今回的事件也是如此。被迫下海的姑娘们的确堪怜。但改个方向观之,亦可说她们实为自作自受,反正是一方愿打,一方愿挨。而将这些姑娘们推入火坑的音吉大爷,虽为此感到痛心,但亦是自作自受。无从向阿元夫人表达情意,却又不愿斩断这情根,此外,对众姑娘还诚心善待。导致事态无可收拾的,正是他的如此态度。至于阿元夫人——噢,若就某个方向审视此事,或许阿元夫人才最是堪怜。然其所作所为,毕竟是滔天大罪——」
若能活着让此事有个解决,乃是最善,阿甲说道:
「可惜两人皆命丧黄泉。若再算上阿叶小姐的自缢未遂——未免也赔上过多人命,又市先生……」
人死是不能偿罪的——
话毕,阿甲定睛直视又市,继续说道:
「阿元夫人死于阿叶姑娘之手。即便纯属过失,杀了人毕竟是杀了人。此外,若欲归根究柢,阿叶姑娘方为导致此事如此收场的元凶。人幸或不幸,皆取决于一己之行止。阿叶姑娘的不幸,既怪不得音吉大爷,亦怪不得阿元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