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为何要大费周章设这么个局?」
又市仍欲打破砂锅追问到底:
「不只如此,还吩咐阿叶把这当一场梦。难不成是要她一辈子活在梦里?还真是天真得令人害臊呀。」
阿甲面露微笑回道:
「没错,咱们的确将当晚的惨祸转为梦境一场。如真似梦,如梦似真。不过,又市先生,那不过是给世间的交代。阿叶姑娘亲身经历的真相——是如何也改不来的。」
「果真——还是改不来?」
哪可能改得来?
阿叶毕生都将背负这条人命。
「真相仅存于个人心中。街坊巷弄间则是有幻有梦,世间一切,均不过是虚无幻影。既然如此——阿叶姑娘今后——就该一辈子活在自个儿心里的真相中——先生说是不是?」
「反正——世间一切均不过是虚无幻影?」
「是的。咱们不过是借着于街坊巷弄间造梦——即捏造巷说,尽可能供阿叶姑娘活得安稳些罢了。」
「以三十两的代价?」
「说到这笔损料——」
阿甲向背后的角助使了个眼色。是,角助一应声,立即走上前来,自怀中掏出一只袱纱包塞入又市手中。
「这、这是什么东西?」
「是找给你的零钱,又市大爷。」
「零钱?喂,什么零钱?」
闻言,又市这才收下原本欲推回的袱纱包,解开来瞧瞧。
只感觉这只袱纱包拿起来沉甸甸的。
里头包的,竟是十三枚小判。
「喂喂——这究竟是……?」
是属于先生的银两,阿甲说道:
「是今早送到咱们店内来的。原本有四十两,扣除应向先生收取的二十七两后——就剩下这十三两,在此悉数奉还。」
「送去的?我可没送这种东西去呀。如此钜款,我何来能耐——」
是阿叶姑娘送来的,角助说道。
「阿——阿叶?」
「阿叶姑娘似乎再度卖身了,为此收到了这四十两。」
「这——?」
又市转头回望,但背后当然是空无一人。
左右张望,左右当然也不见任何人影——
阿叶并不在场。
「这未免也太——」
至于她是进了哪家娼馆,或是成了冈场所或宿场的娼妓,就不得而知了,阿甲说道。
「她竟然——将自己给卖了?」
「请别误会,又市先生。阿叶姑娘这回卖身,绝非是为了先生。而是——为了遵从规矩。」
「规、规矩?阿叶好不容易才成了自由之身——」
不对。
阿叶哪可能得到自由?不,论自由,阿叶原本就是自由的。束缚阿叶的,正是阿叶自己,往后阿叶也得终生在自己的束缚下度日。
「这、这笔银两——」
「阿叶姑娘并未留下任何书简,仅附上一纸便笺——上书又市大爷惠存几个字。故此……」
这笔银两,是属于先生的。
——是给我的?
阿甲定睛直视着又市。
又市默默地将袱纱包塞入怀中。
阿甲再次泛起一抹微笑。
「不知又市先生——往后是否还可能助咱们阎魔屋办些损料差事?」
「什么?」
「先生天真的性子——以及能逞口舌,却手腕奇弱这点,让我认为或可邀先生同咱们共事。」
阿甲说这番话时——眼中并不带分毫笑意。
「其实——方才我亦邀林藏先生同来共事。先生在京都或许有小有名气,幸好在江户尚不为人所熟知,此点也正好适合。」
「适合?适合什么?」
「咱们阎魔屋仅同正经人做生意。损料屋的行规,是不得与不法之徒有任何牵连,万万不可同与那圈子牵连者有任何往来。」
「究竟——是要我办些什么样的差事?」
「需要先生代办的,便是——」
于街坊巷弄间织梦,阿甲说道。
「织梦?」
又市朝地上蹬了一脚。
「呿。这等事儿甭找我办。像是这回这等荒唐把戏,我可一点儿也不像插手。瞧长耳老头儿那些个无聊把戏,又是身躯膨胀,又是教婆娘给压死什么的,直教人笑掉大牙,只骗得了几个娃儿罢了。」
「听来——先生是毫无意愿?」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听你方才一下数落我天真,一下数落我手腕奇弱,殊不知这差事若是由我来扛,铁定能办得比你们好上几倍。怨恨、苦痛、眷恋,只要变出一段巷弄奇谈,包准悉数一笔抹消——哪还需要布置什么荒唐把戏?无须大费周章设这等滑稽滥局,一切便能圆满收拾。瞧我能言善道,办起事来有一套,凭这舌灿莲花,便足够我吃遍天下——」
可别小看大爷我小股潜又市呀,又市大言不惭地吹嘘了一阵,话毕,便抬头仰望起身旁这株柳树。
今夜暖风阵阵,天际不见半点星辰。
没错。
——反正我是个小股潜。
空有满腔大志,空有一身干劲,也成就不了什么大事儿。
先生愿意加入么?角助问道。
「听来是有那么点儿意思,大爷我就姑且试试罢。不过,无酬的活儿我不干,该收的银两我可不会客气。林藏那家伙就甭找了,有他在只会碍事。」
「口气倒是不小。」
阿甲说道,这下终于露出了如假包换的笑容:
「不过,说大话前,还是先将那头凌乱的月代给剃一剃罢。别平白糟蹋了先生这副俊俏相貌。」
少罗唆,又市顶了个嘴,旋即转过身子。
只手紧紧揣住怀中的小判。
我当然加入——又市背对两人,朝夜空如此回答。
注1: 原文作「ちょぼ暮れて」,指江户时代手持锡杖或摇铃,口唱如祭文风恪的歌曲乞讨米钱的江湖艺人。
注2:江户时代,男子将前额至头顶的头发剃成半月形的发型。
注3:逃散为日本中世以后的一种农民抗争,指农民为反抗领主而结伙放弃耕作,逃往山野或其他藩国之领地。
注4:原文作「水饮み」,为江户时代未拥有农地,亦无登记户口,靠打零工维生的下层农民。
注5:日式建筑中,保留泥土地板的房间,又日土场。
注6:小股为小步,大股为大步,小股潜字意上有自人跨开的小步下钻过去之意。
注7:类似中国升官图的棋盘游戏,于奈良时代自中国传至日本。游戏由两人进行,各握有黑白各十五子,掷骰子凭点数前进,以哪方率先将所有棋子摆进对方阵内定胜负。
注8:回船为从事日本国内沿岸运输之商船,回船问屋则为斡旋货物眙运之业者,又作回漕问屋、回漕店。
注9:又称陆奥,日本古代令制国之一,范围涵盖今日本东北福岛、宫喊、岩手、青森与秋田等县。
注10:江户时代民宅围墙,以黑墙最为风流潇洒,为地位象征。
注11:睡魔祭的「睡魔」原文作「ねぶた」,与痈肿「ねぶと」读音相似,「ねぶと」汉字写为「根太」。
注12:日本传统祭典中的人拉彩车。
注13:原文作「精灵流し」,盛行于长崎县各地之中元节行事。中元节当晚,将瓜皮或油纸制成之水灯放入河中或海中,任其随水漂流。有吊送故人亡魂、航向极乐世界之寓意。一说源自中国的彩船(王船)祭大典。
注14:京都三大祭之一,于每年七月时举行。起源为西元八六九年时因瘟疫横行,京都居民认为是只园牛头天王作崇,故迎出神像于京都市内巡行,祈求消灾除疫。
注15:日式建筑中接待访客用的和室。
注16:亦作「自来也」,为戏作者美图垣笑颜自一八三九~一八六八年刊行之合纸(含插画的小说)《儿雷也豪杰谭》之主角,乃一可召唤巨大蛤蟆的忍者。
注17:江户至明治时代盛行的浮世绘类型之一,以歌舞伎场景为主题。
注18:江户至明治时代盛行的浮世绘类型之一,以歌舞伎演员、舞台、道具、或观众为主题,受欢迎程度几与美人画匹敌。
注19:一五六二~一六一一,安土桃山时代至江户时代初期大名、武将,肥后国熊本藩之初代藩主。原为丰臣秀吉之家臣,于元禄 ·庆长之役随秀吉率军远征朝鲜,屡战屡胜。秀吉殁后成为德川家臣。
注20:日本古坟时代皇族,第十四代仲哀天皇之后。相传于天皇殁后曾长期摄理朝政,并三度出兵朝鲜,创下日本海外拓土之先例,但相关传说多不可考。
注21:七五八~八一一年,日本平安时代武将。因讨乎东北陆奥虾夷有功,获对为第二任征夷大将军。
注22:原文作「障子纸」,即糊隔扇或拉门的纸张。
注23:原文作「张りぼて」,通常为后述的张子(张り子)之关西弁说法。
注24:江户时代以纸糊成狗形的乡土玩具。由于狗生育容易,并可生出复数幼犬,故犬张子常被做为祈求安产或孩童安泰的护身符。
注25:即杂耍场。
注26:即戏班子。
注27:又称弘前藩,位于日本陆奥国北部(今青森县弘前市)的藩国。
注28:江户幕府时代用以形容江户范围的用语,起源为江户地图上会以红线围出江户地域。
注29:位于今东京上野恩赐公园南端的天然池。
注30:即牲畜肉或鲸豚肉,尤指山猪肉。明治维新前的日人有避食海产以外肉类的风习。
注31:无衬里的薄和服,多当内衣着用。
注32:将和纸裁成细条,添加线头混纺而成的衣物,亦指与棉线或绢线混纺的布料,多用来缝制夏衣或衣带,盛产于宫城县白石、静冈县热海。
注33:指人突然失踪之现象。古人认为人毫无前兆,突然于山中、林中、或城镇内失踪,乃神或妖怪所为。
注34:江户时代专门拐骗妇女转卖妓院的人口贩子。
注35:幕府法规中定名为「食卖女」,指江户时代旅馆中以雇佣的名义工作,实际上亦从事卖淫的半合法私娼。
注36:吉原为江户时代之合法妓院聚集地,原位于今日本桥人形町,后于明历大火中毁于祝融,灾后迁移至浅草寺后方之日本堤。
注37:依江户时期规定,吉原的娼馆以篱的高度分级,最高级的娼馆为篱高达天花板者,称为大篱或总篱,仅及其一半或四分之三者称为半篱,篱仅高二尺者僻为小见世。
注38:江户时代于吉原、品川的娼妓,位格较高者可拥有自己的房间,称为「座敷持ち」。
注39:不受官府认可的花街柳巷,多位于深川、品川、新宿等地区。
注40:于客栈中接客的下等娼妓。
注41:将柳枝削细后弯成茅花形的祭祀用品,多于初一至十五挂于门上以招福辟邪。
注42:人拉的大型载货车辆,自江户前期起于关东地方广为人所使用。
注43:两者均为源自平安时代之京都墓地,鸟边野位于今清水寺附近,化野位于今岚山附近,与位于今船冈山附近之莲台野并称京都三大墓地。
注44:亦作「开龛」、「启龛」、或「开扉」,指寺庙于特定日将平日深锁的佛龛开启,供人祭祀膜拜龛中秘佛的活动。但用于俗话则有开设赌局之意。
注45:相扑力士比赛竞技之场地,内部填土而成。
注46: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属西海道,又称肥州。大约为现在的熊本县。
注47:日本古时尺贯法的度量单位,一贯约为三·七五公斤。
注48:为集资兴建或修缮塔堂、佛像等而举办的相扑比赛,为今大相扑之前身。
注49:江户时代日本地名,约位于浅草一带。
注50:原文作「钓瓶卸し」,相传为一自隐身之树上跃下袭击或吞噬人类的妖怪。此传说盛行于京都府、滋贺县、歧阜县、爱知县、和歌山县等地。
注51:掌管天领地区行政之地方官,负责收纳年贡税赋与掌管地方民政。
注52:亦做「定回り同心」,地位相当于今之巡警的执法人员,负责巡视市容、值办刑案、逮捕罪犯等治安工作。
注53:江户时代受雇于町奉行所或火付盗贼改方等治安机构,协助执法工作,但不属于正规执法人员的平民,相当于今日所称线民。
注54:即源自中国之医药学。
注55:日式屋舍内的壁龛。
注56:日式建筑内,位于墙之上部与天花板接坏处的采光、通风用拉窗。
注57:古时日本妇女着用的内裙。
注58:一六五七年,江户发生明历大火,后为防止火势蔓延,于隅田川上的两国桥两端铺设了名曰两国广小路之大马路,由于目的为防止延烧,须常时保持净空。虽不准搭建恒久建筑,但当时此路上常有摊贩戏子临时搭建棚子或小屋,举行相扑、展览或表演等。
注59:又称读卖。为江户时代的新闻。
注60:又作「忘八屋」,指娼馆或娼馆经营者。
注61:吉原娼妓中的最高位阶。
周防大蟆
#插图
周防国深山内
有一成精蛤蟆
常捕蛇而食之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壹/第玖
【壹】
你就是阎魔屋差来的人?浪人一脸爽朗笑容地问道。
虽说是浪人,但此人看来却不似一副浪人风貌。知道他是个浪人,乃是由于事前曾被告知此人身分。若非事前知情,想必绝不可能猜出他是浪人之身,甚至完全猜不出他是个武士。
此人一身简洁装束。
身着色彩鲜艳的小袖(注1),上披袖无羽织(注2),脚未着袴。虽没剃月代,但头发也不至于散乱,而是结成一头整齐的总发(注3)。
这身古怪打扮,看来虽不像个武士,却也不像个百姓。
「我听说过你。记得你名曰又八——不,又吉?」
「又市。本人名曰又市。」
没错没错,对不住呀,又市先生,浪人山崎寅之助开怀大笑地说道。
「好罢。这回要找我干的,又是什么样的野蛮勾当?」
「野蛮勾当——?」
又市不过是受嘱咐将此人带来,根本不知是为了何事。但甫见面就表明自己不晓事由,只怕让人听了笑话,故除了邀此人同行,什么话也没多说。
当然,山崎客气地说声麻烦稍后,便钻回了长屋中。勉强称之为长屋,不过是因为与邻家尚有接壤,其实不过是栋简陋的小屋,破旧得连是否有地板、天花板都教人怀疑。
此处是位于本所(注4)之外——
一座无名的聚落。
此处是就连奉行所、非人头或长吏头(注5)的目光都无法触及的化外之地。里头住的,尽是些别说是身分,就连姓名、出身、行业均不可考的家伙。
对不住对不住,让你久候了,步出长屋时,山崎以帮间(注6)般的口吻说道。
进屋原来不过是为了披上一件外衣(注7)。
又市望向他的腰际。
瞧见又市这举动,山崎高声笑道:
「噢,那东西?没有没有。」
「没有——」
的确没有。他的腰上没有该有的行头。
山崎并未佩刀。这还真是古怪。
可是——忘了带?又市问道。
「并非忘了带,而是根本不带。老早就把那东西给卖了。佩戴那沉重的家伙不过是个负担,肚皮填不饱,刀也不能拿来吃。你说是不是?」
「噢。」
这下还真不知该如何回话。意思是——他已放弃了武士的身分?
身分哪值得计较,山崎说道:
「如今这时局,有谁能在路上拔刀?刀一出鞘就教官府给捕了。既然连挥个两下也不成,这东西不是个饰物,又是什么?」
「饰物?但腰上的佩刀不是武士的——?」
「将饰物吹嘘成魂魄或生命什么的,只会教人笑掉大牙吧?」
山崎开怀笑道:
「但若是仕官,佩刀可就等同于和尚的袈裟,抑或——你是个卖双六的,是不是?也等同于你头上的头巾,也就是身分的证物。但浪人哪需要这种东西?我无俸、无主、亦无根,压根儿没任何身分证明。无身分证明却要证明身分,岂不等同于诈欺?为争面子、争声誉而饿肚子,根本是蠢事一桩。」
所言甚是,又市说道。
「听懂了?噢,你还真是达理。」
山崎语气悠然地说道:
沉甸甸的东西,就让其他人去扛罢,话毕,又抬头仰望天际,继续说道:
「气力这东西,又市先生,就数用在哪里最为重要。若是用错地方,便注定要事倍功半。为了确保用对地方,便得先温存气力。不须使的气力,就不该使。成天仗着性子找人决胜负——」
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儿,山崎语气开怀地说道。
这道理,又市当然懂。
凡事均力求事半功倍——这亦是又市秉持的信条。只是万万料不到,竟然会从一个武士嘴里听到这番道理。
你认为,这不像武士该说的话?山崎问道。
心思竟教他给看穿了。
「噢,这……武士不该是……?」
「武家重体面,武士重尊严,武士们只要一开口,不出一两句就满嘴这些个道理,但泰半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偶尔——有些会拿道呀还是诚呀什么的吹嘘一番,正面迎敌、坚持到底根本没什么好讲究的,根本全都是狗屁。我连肚子也填不饱了,根本连个屁也放不成。」
「当真放不成?」
「没错,放不成。又市先生,若是崇尚精神,就不该动武。若视剑道为人伦之道,便丝毫无须以刀剑与人搏命。伤人、杀人,只会教刀剑蒙尘罢了。你说是不是?」
「一点儿也没错。」
「刀剑的用途,乃斩对手之肉、断对手之骨,要不就是对其施以恫吓。而这恫吓之所以有效,乃因刀剑实为凶器使然。不过,打一开始就滥用气力施以胁迫,也不一定就是好。唉呀。」
同你说这些个,根本是关公面前舞大刀罢,山崎说道。
「没的事儿。」
「对我就甭谦虚了。据传——你可是个靠哄骗餬口的高人哩。」
「可惜小的手无缚鸡之力。」
手无缚鸡之力?是么?山崎开怀笑道:
「这不是最好?气力这东西,本就是愈小愈好。锻链体魄根本没半点儿用处。照顾身子没别的诀窍,只要别伤到就成。而锻链这东西所能做到的,就是损伤身子。钢炼过头必成废铁,仰仗气力终将伤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倘若过度拘泥气力,有时就连对手较之自己是强是弱,只怕都要无法辨识。不过,只要一开始就不把对方当对手,就不至于挨揍或送命了。」
总之,该逃时尽管逃。你说是不是?山崎拍拍又市的肩头说道。
的确有理。
「小的无意顶嘴,不过在敌人面前临阵脱逃——对武家而言不是卑怯之举么?」
哪儿卑怯了?山崎回答:
「确保退路可是兵法基本哩。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不是什么卑怯之举,回避冲突方为上策,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将棋中,就数毫不要花招的布阵最强,愈要花招,就愈是破绽百出。」
「对敌方而言,不也是如此?」
「噢?难以相信你竟如此正直呀。」
「小的——正直?」
「难道不正直?敌我这种字眼,可是愚昧的武士才会挂嘴上的。或许你要嫌唠叨,在下还是得重申,搏斗绝对是蠢勾当。同敌斗,同己斗,同世间斗,充其量都不过是无谓诡辩。总而言之,欲以胜败论断,就非得像个傻子般,将世间一切单纯论之才成。你说是不是?」
一点儿也没错。
世间一切,岂是非黑即白?
「总之,世间一切可不似赌局,可以掷骰子决定。若硬是要以胜败论断一切,岂不愚蠢?只有傻子才会以胜败判优劣。是不是?」
「是的。」
又市对此是毫无异议。然而……
「但,为何说我正直?」
「以胜败论断一切的傻子,是干不了你们这行的。若是如此,哪还需要分什么敌我?既然是做生意,该分的是盈亏才是。不论是委托人、抑或是设局对象,均应奉为客官。然而,你却用了敌方这称呼,这不叫正直叫什么?」
原来如此。此言的确有理。
损料屋没有敌,仅有客。
损料屋从事的,是租赁器物的生意。
既然是租赁而非贩卖,东西用完当然要请客官返还。返还时,器物可能会带上些许损耗或脏污。即使看似完璧,多少还是带点损伤。造成这损伤的客官,便得支付相应的费用。损料屋干的,就是如此一门生意。
收取的并非租金,而是损料。
寻常的损料屋,从事的主要是租赁被褥的生意。但阎魔屋不仅是被褥,从日常杂货、汤碗、餐盘、木工工具、乃至婴孩的襁褓都借得着。不——出租的不仅是器物,阎魔屋就连人、主意、帮手都能张罗。
而且——
就连不便张扬的东西都能租赁。
损失大小有别,或可定悲欢,或可判生死。凡是存在于世间之各种损失,均能以相应的费用代为承担——
此乃阎魔屋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伤害愈多,损失便愈大,此乃世间铁则。收取与伤害相应之费用,代客官弥补损失,便是阎魔屋暗地里从事的交易。
委托人支付与自己损失相应之费用,阎魔屋再依收受的金额代为扛下损失,此即为此类交易之铁则。
实际执行此类差事的,便是又市一行人。
又市乃一离乡背井,曾横行京都一带从事不法勾当的小股潜——即以几近诈术之舌灿莲花惑人的不法之徒。因同伙出了纰漏而被迫远离关西,最终于去年落脚江户。
初秋一场骚动,成了又市受雇于阎魔屋之契机,至今已约三月。
期间,又市办了四桩差事。
他整垮了一家贪得无厌的当铺,自一名以诈赌大发横财的折助(注8)手中赚回了五十两,以美人计将一色欲薰心的花和尚送进了大牢,顺道自其庙中取出佛像本尊,融成生铁变卖。最后,还助遭骗下海的宿场娼妓逃离火坑。
每桩差事均是以三寸不烂之舌所行的诈骗勾当,亦均有又市于京都结识、靠贩售讨吉祥的行头维生的林藏相助。
桩桩均用上了明显取巧的骗术,自扯谎、恐吓、乃至诈财,可谓招招派上用场。
不过,又市的原则是绝不触法。虽为成事不惜用尽各种手段,但既不偷取,亦不害命。
甚至未曾动过粗。
那当铺的店东与诈赌折助,均是令人忍不住要痛揍五六拳——不,就连这也无法泄愤——的可憎恶棍,又市却没伤他们一根寒毛。
若是出了手,设的局便形同失败。由此看来,又市似是认为唯有耐着性子巧妙布局,以求让这些个恶棍尝到较殴打沉重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打击,方为上策。
事实上——
或许山崎所言不假,因为又市手无缚鸡之力,才会如此行事。
话毕,山崎以一对骨碌碌直转的眼睛望向又市,接着又说:
「说你正直,正是为此。」
「抱歉,小的依然——无法了解先生口中的正直是什么个意思。毕竟小的有生以来,从未干过任何值得夸奖的事儿。」
不不,山崎摇着手说道:
「骨子里,你其实是满心怒气。对受害者甚是同情,视加害者为十恶不赦,并为此愤恨难平。我说的对不对?」
「——的确如此。」
「你瞧。你对自己的行径分明有充分理解,却仍试着以善恶论断一切。虽然违背社稷人伦,却仍试图循正道度日。这若非正直,会是什么?」
「以善恶论断一切?」
「没错。」
「小的可没这么正经。」
「不不,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个大义名分。世间可憎的混帐的确是多不胜数,但可不能据此斥其为恶,亦不该因人受难遇害而视其为善。是善是恶,常随立场而易。因此于法,不可以善恶来为人定罪,反正为人定罪的终究是官府。有些义理须扭曲法理方能成立,亦有些不法乃出于世故人情。即便是义贼,也耍不上什么威风,毕竟终究是罪人。正义这东西,不过是个须为一己立场辩护时,所使用的一时权宜罢了。」
「噢?」
你还真是个善人哪,山崎说道。
「小的——是个善人?」
「可不是?人果真是不可貌相,瞧你这人把情义看重得像什么似的。不过你们那老板娘,噢不,大总管常感叹就是需要个像你这么有手腕的,想必自有她的理由罢——」
切记,别太为委托人着想。山崎说道。
「这是何故?」
「损料屋可不是助人报仇的打手。若是将责任揽过了头,包准造成亏损。承接的仅是差事,若是连怨恨还是不甘愿什么的都给揽下,不就等同于引火上身?」
「上具是如此?」
「当然是如此。总之上你们那儿求助的,泰半是走投无路的家伙,听了这些客官的遭遇,当然难免同情。不过,别忘了同情不过是个我尊彼卑的情感。」
「唉,或许真是如此。」
说不定真如山崎所言。
或许又市不过是借由同情委托人、憎恨加害人,好让自个儿干的不法勾当显得正当些。虽未犯法,不,或许除未犯法之外,其他均算得上是罪大恶极。又市所干的勾当,没有一桩是值得褒奖的。
想来,这态度还真是自以为是。
自己不过是个不法之徒,哪来的资格界定孰善孰恶、孰可怜孰可憎?
况且——
或许正如山崎所言,正因认定己善彼恶,自己才用得出敌这么个字眼。敌若是恶,那么已便是善了。
但又市的行径,岂可能是善?
先生所言的确有理,又市回答道。
甭这么客气,山崎说道:
「枉顾人情者非人。然而须了解同情亦是一种判定了我尊彼卑后,方可能产生之人情。」
「先生言下之意,是要小的凡事置身事外?」
「当然要置身事外。因此更应极力避免将之视为一己之事,对委托人产生同情。随委托人又哭又怒,只会教自个儿失去立场。」
别忘了这不过是门生意,山崎比出拨弄金币的手势说道。
「这你千万得牢记,又市先生。绝不能将击倒对手视为一己之快。该为此快活的是委托人。咱们的差事,不过是收下银两代其承担损失。损料差事的目的是填补损失的缺口,在咱们承接前,早已有缺口洞开,再由咱们干的活将之填平,但不可填过了头,填出一座土馒头。」
如此一来,可就没赚头了,山崎笑道:
「万万不可仗着铲凶除恶的心态吃这行饭。损料屋有时的确得受处境堪怜者之托,向可憎仇敌报一箭之仇,但这不过是个结果。一如在下方才所言,不论是委托人、抑或是设局对象,均应奉为客官。」
「奉为——客官?」
那狠心老头、混帐郎中、淫荡和尚、以及吝啬的窑子老板——的确都是客官。
理由是——拜这些家伙干了恶毒勾当之赐,损料屋才有差事可干。
两人的言谈就此打住。
只听见风筝迎风飘荡的声响。
举头望天,却不见半只风筝。
只看见一羽飞鹤翱翔天际。
没见过飞鹤的又市,出神凝望好一会儿。
那些人在浅草田圃内撒饵,山崎说道。
「撒饵喂鹤?」
「没错。好供高官放鹰猎鹤。这些鹤可真是堪怜。」
「放鹰猎鹤?」
「猎鹤并非为食其肉。放鹰猎鹤不过是个余兴。为杀而饲,好不滑稽。你说是不是?」
这羽鹤——
——也终将命丧鹰爪?
眼下还看得见它。
也依旧听得见风筝的迎风声响。
「江户的新年——可真是安静呀。」
两人只需闭上嘴,四下便是一片鸦雀无声。
大坂绝无可能如此静谧。
大坂这地方,说好听些是热闹,说难听些是嘈杂,哪可能听着目光不可及的远方风筝声响。江户的新春,远比大坂质朴、素净得多。
人口虽多,其中武士占的比重也不少。
或许这正是原因。
静过了头,可就教人难捱了,山崎回道。
「先生受不了安静?」
「没错,反而更教人心浮气躁。若是深山幽谷,安静是理所当然,但人山人海的都城却如此安静,难道不教人感觉不寻常?元旦时自家的蟋蟀呜叫,就连隔壁三轩两邻都听得着哩。真是教人难捱呀——」
就新年发过一阵牢骚后,山崎方才说道:
「唉,这就是在下的缺点了。」
「缺点——?」
「不是说过在下讨厌安静?」
「先生可是喜欢吵杂?」
「噢,吵杂是没什么好,但这该怎么说呢,瞧瞧在下——一张嘴就是永远闭不上。想必你早已发现,在下老是这般唠叨个不停。在下的缺点就是太多嘴,总之就是怎么也静不下来。人说沉默是金,或许在下就是教这张嘴给害了,老是与财无缘。」
否则若不是穷怕了,在下哪可能给逼得大过年的还来干这野蛮勾当?山崎自嘲道。
野蛮勾当——?
这回需要干一桩野蛮勾当,去将山崎先生给请来——
大总管是这么说的。
至于这野蛮勾当究竟是什么,又市就不得而知了。
就字面上推敲,指的应该是需要气力或武术的差事。但山崎怎么看都不像是干这类活儿的。虽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但看不出有几两身手。
怎么看都是个坚不佩刀的古怪武士,哪适合干什么粗活儿?
不出多久,一只绘有阎罗王的招牌映入两人眼帘。
两人终于抵达位于根岸町的损料屋——阎魔屋。
【贰】
镇坐于上座的,是阎魔屋店主阿甲。
又市总是猜不透这女人究竟是什么年纪。
想必老早超过三十,甚至可能超过四十。就一身威严看来,或许还要来得更年长也说不定。只不过,她的眼神颇为年轻,有时甚至像个小姑娘般熠熠生辉。
即便如此,若是教她那锐利眼神一瞪,论谁都得退缩三分。
——女人还真是难解。
尤其在昏暗的房中,更是教人难解。
此房位于阎魔屋之奥座敷(注9)后——乃一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
房内几无日照,是个进行不法密谈的绝佳场所。
约十叠大的木造地板上,坐着山崎,以及一剃发、长耳之巨汉——即经营玩具铺的仲藏。
又市与搭档林藏则屈居于下座。
一丝微弱阳光自秘窗缝隙射入,在阿甲颈子与衣襟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光影。
说吧,这回是要取什么人的命?——山崎开门见山地问了这么个骇人的问题:
「都将在下给唤来了,想必有哪儿又能多卖一具棺材。虽是大过年的,也没什么好己i讳,就把话给说清楚罢。」
「先生何须心急?」
阿甲语带一丝困扰,但并未否定山崎的推测。
这回得——取人性命?
又市不由得双肩紧绷,偷偷朝林藏瞄了一眼。
其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两人在京都一带干过的差事里,也取过几条人命。虽从未亲自下手,但有几回也算得上是害命帮凶。
「这回——是山崎先生最擅长的复仇差事。」
阿甲说道。
「复仇差事——」
山崎蹭着下巴说道。长耳察觉又市正出神凝望他这动作,便开口说道:
「阿又,这位大爷,可是个复仇家哪。」
「复仇家——?」
可是——代当事人复仇的行业?
「在下绝不代人复仇。」
有时不也干这种勾当?长耳回道。
「极少。且那绝不似你所想。」
「那么——可是助人打帮架?」
「阿又,打帮架的是另一行。咱们是损料屋,图的非增,而是减。」
「减——此言何意?」
「我说阿又呀,为弱方助阵是打帮架的差事,咱们损料屋求的正好相反,乃是以减损为基准衡量双方实力差距。因此,谋的是减少强方实力。这位先生不打帮架,而是——在仇人或仇家实力过强时,或某方请来多名帮手时,在暗地里动些手脚,以使双方实力相当。」
这位先生可厉害了,长耳继续说道:
「犹记一年前,他曾助十二名毫无帮手的孩儿,与一师承新阴流剑法(注10)之仇人公平决胜,靠的是在前夜断此仇人手筋脚筋,废了其右手右足。」
总之,就是布置得双方实力相当,林藏说道。
「让双方公平决胜就是了?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若有足以瘫痪强敌的实力,代客官杀了仇人不就得了?」
如此一来,便失去复仇的意义。山崎说道:
「事前委他人暗杀仇敌,只会使复仇者体面尽失。复仇的目的,绝非单纯为一逞心中之快而挟怨报复。不少是武家为保体面,而被迫行之——」
总之,不就是个愚昧野蛮的风习?山崎语带不屑地说道。
「那么,这回要封的,是复仇者之手,还是仇人之手?」
山崎问道。
「这回——两者皆非。」
阿甲回答道。
「两者皆非?」
「没错——或许算得上助仇人一臂之力,但委托人实为复仇者。」
「不懂。」
山崎纳闷道:
「既是助仇人一臂之力,委托人理应是这仇人才是。难道是复仇者委托咱们助其自戕?这未免离奇。」
山崎将双手揣入怀中,继续问道:
「难不成你们这损料屋,就连自戕的忙也帮?」
绝无此事,阿甲回答:
「咱们除了代人承接损失,什么忙也不帮——虽无权干涉他人自戕,但助人成全此行径,并非损料差事。丢失性命终究是损,若是让客官有所损失,咱们这招牌必得卸下。」
这道理在下也懂,山崎说道:
「看来大总管是打算阻止这客官自戕,是不是?」
大过年的,先生为何满口怪话?长耳说道。
满口怪话的,是你们大总管吧?山崎回嘴道:
「复仇者欲委他人助仇人一臂之力——若要推论,无非是此人认为复仇者实力过强,便认为仇人实力过低。这回难道是因仇人实力过低,复仇者主动要求封其五分功力?听来是个堂皇公平的考量——但复仇哪有谁计较公平与否?这岂不是主动削减自己成功复仇的机率?眼见自个儿占上风,便委人助对手一臂之力,有哪个傻子减法是这么算的?如此一来,不就等同于请人来打帮架了?这……」
是哪门子的减损?山崎说道。
仍是减损,阿甲回答。
那么,还请大总管明说,这下山崎提高嗓门问道:
「在下不懂为何得与这些个布置机关的共事。难道这回的差事得设什么暗局?」
言下之意,是不屑与我共事么?长耳问道:
他的长相的确怪异,鼻子平塌,嘴却奇大。
这长耳仲藏——平日以塑制孩童玩具为业,副业则是以一双妙手代人制造戏台之布景道具。仗其不凡手艺,亦不时承接损料差事所需之大小行头。
并非如此,山崎略显疑惑地说道:
「只不过,你干的尽是些障眼的活儿,而我干的尽是些野蛮勾当,性质根本是大相径庭。」
「没错——」
阿甲眉头微皱地回答:
「就连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连大总管也不解?这还真是罕见哪。」
长耳朝前探出了身子。他的一身庞然巨躯,让这密室显得更是狭小,想必本人也为挤身斗室感到不舒服。
阿甲正欲开口,此时突然有人拉开暗门。
映照其颈项与衣襟的细细光影突然扩大,这下就连阿甲的嘴都在光中现形。她的一双红唇先是闪现刹那,旋即又为黑影所包覆。
来者原来是小掌柜角助。